旧唐书 · 卷一百八十七上_忠义上

忠义上△夏侯端刘感常达罗士信吕子臧张道源（族子楚金附）李公逸张善相李玄通敬君弘冯立谢叔方王义方成三郎尹元贞高睿（子仲舒崔琳附）王同皎（周憬附）苏安恒俞文俊王求礼燕钦融（郎岌附）安金藏《语》曰：“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孟轲曰：“生亦我所欲，义亦我所欲，舍生而取义可也。”古之德行君子，动必由礼，守之以仁，造次颠沛，不愆于素。有若仲由之结缨，鉏麑之触树，纪信之蹈火，豫让之斩衣，此所谓杀身成仁，临难不苟者也！然受刑一代，顾瞻七族。不犯难者，有终身之利；随市道者，获当世之荣。苟非气义不群，贞刚绝俗，安能碎所重之支体，徇他人之义哉！则由、麑、信、让之徒，君人者常宜血祀，况自有其臣乎！即如安金藏剖腹以明皇嗣，段秀实挺笏而击元凶，张巡、姚摐之守城，杲卿、真卿之骂贼，又愈于金藏。秀实等各见本传。今采夏侯端、李悽已下，附于此篇。

《论语》中说："不要为了求生存而损害仁德，要有牺牲自己以成全仁德的勇气。"孟子说："生命是我所想要的，道义也是我所想要的，如果二者不能同时得到，就舍弃生命而选取道义。"古代的德行君子，行动必定遵循礼法，以仁德持守自身，即使在仓促匆忙、颠沛流离之中，也不违背平素的操守。就像仲由在临死前系好帽缨，鉏麑撞槐树而死，纪信甘愿蹈火殉难，豫让斩毁赵襄子的衣服，这就是所谓牺牲生命以成全仁德，面临危难而不苟且求生的人啊！然而遭受刑罚，回头顾念七族亲人。不冒犯危难的人，可以获得终身的利益；随波逐流的人，能获得当世的荣华。如果不是气节义行超群出众，刚正坚贞超尘脱俗，又怎能毁坏自己珍重的身体，为他人的道义而献身呢！那么像仲由、鉏麑、纪信、豫让这些人，君王们都应当常常祭祀他们，何况对自己的臣子呢！就如安金藏剖开胸膛以表明皇嗣的清白，段秀实举起笏板而击杀元凶，张巡、姚摐的守城，杲卿、真卿的骂贼，又超过了安金藏。段秀实等人的事迹各自见于本传。现在采集夏侯端、李憕以下诸人的事迹，附于本篇。**【注释】***[1]*《语》曰：指《论语》，下文见《论语·卫灵公》。孟子语出《孟子·告子上》，是中国传统忠义思想的经典表述。*[2]*仲由之结缨：子路临死前系好帽缨，见《左传·哀公十五年》。鉏麑触槐而死见《左传·宣公二年》。纪信蹈火见《史记·项羽本纪》。豫让斩衣见《史记·刺客列传》。**【评析】**此段为忠义列传序言，以孔孟之言开宗明义，历举前代忠义典范，阐明忠义之道核心价值。引古喻今，以安金藏、段秀实、张巡等唐代忠臣为例点明编纂主旨，体现史家以道德教化为目的的撰述理念。

夏侯端，寿州寿春人，梁尚书左仆射详之孙也。仕隋为大理司直，高祖龙潜时，与其结交。大业中，高祖帅师于河东讨捕，乃请端为副。时炀帝幸江都，盗贼日滋。端颇知玄象，善相人，说高祖曰：“金玉床摇动，此帝座不安。参墟得岁，必有真人起于实沉之次。天下方乱，能安之者，其在明公。但主上晓察，情多猜忍，切忌诸李，强者先诛，全才既死，明公岂非其次？若早为计，则应天福；不然者，则诛矣！”高祖深然其言。及义师起，端在河东，为吏所捕，送于长安，囚之。高祖入京城，释之。引入卧内，与语极欢，授秘书监。

夏侯端，是寿州寿春人，梁朝尚书左仆射夏侯详的孙子。在隋朝担任大理司直，唐高祖未显达时，与他结交。大业年间，高祖率军在河东讨捕贼寇，于是请夏侯端担任副手。当时隋炀帝巡幸江都，盗贼日益增多。夏侯端颇通晓天象，善于相面，劝高祖说："金玉床星摇动，这是帝座不安的征兆。参宿对应的地方得到岁星，必定有真命天子出现在实沉星次对应的区域。天下正乱，能够安定天下的人，就在明公身上。只是主上明察，性情多猜忌残忍，最忌惮姓李的人，强者先被诛杀，有才能的人既已死去，明公难道不是下一个吗？如果早做打算，就能顺应天意而得福；不然的话，就会被诛杀！"高祖深深认同他的话。等到义师起兵，夏侯端在河东，被官吏逮捕，送到长安，囚禁起来。高祖进入京城后，释放了他。引入卧室内，与他交谈非常欢畅，任命为秘书监。**【注释】***[1]*夏侯详：南朝梁开国功臣，官至尚书左仆射，为夏侯端之祖父。*[2]*大理司直：隋唐大理寺属官，负责案件审理与复核。*[3]*参墟得岁：参宿对应晋地，实沉为参宿分野，预言李渊起兵于太原将得天下。**【评析】**夏侯端以星象术数劝李渊起兵，揭示隋末政治环境之险恶。炀帝猜忌诸李、强者先诛的形势迫使李渊早做决断。夏侯端善天象善相人，其劝进之言虽出术数，实为对时局的敏锐判断。

属李密为王世充所破，以众来降，关东之地，未有所属。端固请往招谕之，乃加大将军，持节为河南道招慰使。至黎阳，李勣发兵送之，自澶水济河，传檄郡县，东至于海，南至于淮，二十余州，并遣使送款。行次谯州，会亳州刺史丁叔则及汴州刺史王要汉并以所部降于世充，路遂隔绝。

时值李密被王世充击败，率众前来投降，关东之地，还没有归属。夏侯端坚决请求前往招抚晓谕，于是加授大将军，持节担任河南道招慰使。到达黎阳，李勣发兵护送他，从澶水渡过黄河，向各郡县发布檄文，东到大海，南到淮河，二十多个州，都派遣使者表示归附。行至谯州，恰逢亳州刺史丁叔则和汴州刺史王要汉都率领所部投降了王世充，道路于是被隔绝。**【注释】***[1]*河南道招慰使：唐代临时差遣使职，持节表示代表皇帝行使权力。*[2]*黎阳：今河南浚县，隋唐之际战略要地，扼黄河渡口。*[3]*李勣：即李世勣，初从李密后降唐，为唐初名将。**【评析】**夏侯端在关东招抚传檄二十余州，显示了唐政权的强大号召力。但亳州、汴州相继降世充，道路隔绝，功亏一篑，反映了隋末群雄割据、形势瞬息万变的格局。

端素得众心，所从二千人，虽粮尽，不忍委去。端知事必不济，乃坐泽中，尽杀私马，以会军士。因歔欷曰：“今王师已败，诸处并没，卿等土壤，悉皆从伪，特以共事之情，未能见委。然我奉王命，不可从。卿有妻子，无宜效我。可斩吾首，持归于贼，必获富贵。”众皆流涕。端又曰：“卿不忍见杀，吾当自刎。”众士抱持之，皆曰：“公于唐家，非有亲属，但以忠义之故，不辞于死。诸人与公共事，经涉艰危，岂有害公而取富贵！”复与同进。潜行五日，馁死者十三四；又为贼所击，奔溃相失者大半。端唯与三十余人东走，采生莹豆而食之。犹持节与之俱卧起，谓众人曰：“平生不知死地乃在此中。我受国恩，所以然耳，今卿等何乃相伴死乎！可散投贼，犹全性命。吾当抱此一节，与之俱殒。”众又不去。

夏侯端一向深得人心，随从的二千人，虽然粮食吃光了，也不忍丢下他离去。夏侯端知道事情必定不能成功，就坐在沼泽中，把私人的马全部杀掉，用来会集军士。于是叹息抽泣说："如今王师已经失败，各处都已陷没，你们的家乡，全都归附了伪朝，只是因为共事的情谊，不忍抛下我。然而我奉行王命，不能顺从他们。你们有妻子儿女，不应效仿我。可以砍下我的头，拿去归附贼人，必定能获得富贵。"众人都流泪哭泣。夏侯端又说："你们不忍心杀我，我就自刎。"众人抱住他，都说："您对于唐家，并非有亲属关系，只因忠义的缘故，不辞一死。我们与您共事，经历艰险危难，岂能害您而求取富贵！"又与他一同前进。暗中行走了五天，饿死的有十分之三四；又被贼人攻击，奔逃溃散失散的有大半。夏侯端只与三十多人向东逃走，采生莹豆来吃。仍然手持符节，与符节一起睡卧起身，对众人说："平生不知道死地竟在这里。我受国家恩典，所以如此，如今你们为何要陪我一起死呢！可以散去投奔贼人，还能保全性命。我当抱着这一符节，与它一同殒命。"众人又不离去。**【注释】***[1]*生莹豆：野生豆类植物，行军断粮时的应急食物。*[2]*持节与之俱卧起：节为皇帝所授符节，象征使臣身份和皇权，夏侯端不离符节表示忠于使命至死不渝。**【评析】**此段为本传最精彩的忠义描写。夏侯端绝境中杀马飨军、劝部下弃己投敌以全性命，又手持符节誓与同殒。两千人粮尽不散、三十余人采野豆不弃，足见忠义可以感召人心。叙事层层递进，将绝境忠义表现得淋漓尽致。

属李公逸为唐守杞州，闻而勒兵迎馆之。于时河南之地，皆入世充，唯公逸感端之义，独坚守不下。世充遣使召端，解衣遗之。礼甚厚，仍送除书，以端为淮南郡公、吏部尚书。端对其使者曰：“夏侯端天子大使，岂受王世充之官！自非斩我头将往见汝，何容身苟活而屈于贼乎！”遂焚其书，拔刀斩其所遗衣服。因发路西归，解节旄怀之，取竿加刃，从间道得至宜阳。

时值李公逸为唐朝守卫杞州，听说后率兵迎接并安置他。当时河南之地，都归入王世充，只有李公逸感念夏侯端的忠义，独自坚守不降。王世充派遣使者召夏侯端，脱下衣服送给他。礼节非常隆重，还送去委任文书，任命夏侯端为淮南郡公、吏部尚书。夏侯端对他的使者说："夏侯端是天子的使者，岂能接受王世充的官职！除非斩下我的头拿去见你，怎能苟且活命而屈服于贼人呢！"于是烧掉他的文书，拔刀斩毁他送来的衣服。于是出发西归，解下符节上的旄饰藏在怀中，取竹竿装上刀刃，从小路得以到达宜阳。**【注释】***[1]*杞州：今河南杞县一带，唐初河南道属州。*[2]*解节旄怀之：节旄即符节顶端的牦牛尾饰物。夏侯端解下旄饰藏于怀中，是为伪装逃亡而保留信物。**【评析】**夏侯端面对王世充高官厚禄不为所动，焚书斩衣以明志，体现威武不能屈的气节。退逃时解节旄怀之、取竿加刃的细节尤为传神。三十二人行程中死伤过半，鬓发秃落、形貌枯瘠，使忠义代价具体可感。

初，山中险峻，先无蹊径，但冒履榛梗，昼夜兼行，从者三十二人，或坠崖溺水、遇猛兽而死又半，其余至者，皆鬓发秃落，形貌枯瘠。端驰驿奉见，但谢无功，殊不自言艰苦。高祖悯之，复以为秘书监。俄出为梓州刺史。所得料钱，皆散施孤寡。贞观元年病卒。

当初，山中险峻，先前没有路径，只是冒着荆棘榛梗，昼夜兼程，随从的三十二人，有的坠崖溺水、遇到猛兽而死又有一半，其余到达的人，都鬓发秃落，形貌枯瘦。夏侯端乘驿马驰赴朝廷拜见，只是谢罪说没有功劳，丝毫不说自己艰难困苦。高祖怜悯他，又任命为秘书监。不久出任梓州刺史。所得俸禄钱，都散发施舍给孤寡之人。贞观元年因病去世。**【注释】***[1]*料钱：唐代官员俸禄的一种，以钱币支付。唐制俸禄有禄米、俸钱、职田等。*[2]*秘书监：秘书省长官，从三品，掌管国家图书经籍。**【评析】**夏侯端历尽艰险归朝后但谢无功，殊不自言艰苦，功成不居、苦不自诉的高尚品格令人敬佩。出为梓州刺史后散施俸禄于孤寡，更见仁爱之心。

刘感，岐州凤泉人，后魏司徒高昌王丰生之孙也。武德初，以骠骑将军镇泾州。薛仁杲率众围之。感婴城拒守，城中粮尽，遂杀所乘马以分将士，感一无所啖，唯煮马骨取汁，和木屑食之。城垂陷者数矣。长平王叔良援兵至，仁杲解围而去。感与叔良出战，为贼所擒。仁杲复围泾州，令感语城中云：“援军已败，徒守孤城，何益也！宜早出降，以全家室。”感许之。及至城下，大呼曰：“逆贼饥饿，亡在朝夕！秦王率数十万众，四面俱集，城中勿忧，各宜自勉，以全忠节！”仁杲大怒，执感于城边，埋脚至膝，驰骑射杀之，至死声色逾厉。

刘感，是岐州凤泉人，后魏司徒高昌王刘丰生的孙子。武德初年，以骠骑将军身份镇守泾州。薛仁杲率众围攻他。刘感据城坚守，城中粮食吃尽，于是杀掉所乘的马分给将士，刘感一点肉也不吃，只煮马骨取汁，拌着木屑吃。城池多次几乎陷落。长平王李叔良援兵到来，薛仁杲解围离去。刘感与李叔良出战，被贼人擒获。薛仁杲又围攻泾州，命令刘感对城中喊话说："援军已经失败，白白守着孤城，有什么益处呢！应当早早出城投降，以保全家人。"刘感答应了他。等到城下，大声呼喊说："逆贼饥饿，灭亡就在朝夕之间！秦王率领数十万大军，从四面聚集而来，城中不要担忧，各自应当自勉，以保全忠节！"薛仁杲大怒，把刘感押在城边，把脚埋到膝盖，骑马奔驰射杀他，刘感至死声音神色更加严厉。**【注释】***[1]*高昌王丰生：后魏司徒刘丰生，封高昌王，为刘感之祖。*[2]*薛仁杲：薛举之子，割据陇西，后为李世民所灭。*[3]*骠骑将军：隋唐武散官名，正四品。*[4]*长平王叔良：李叔良，唐宗室，高祖从父弟。**【评析】**刘感守泾州是唐初统一战争中忠义守城的典型案例。城中粮尽杀马分食、刘感自食马骨木屑令人动容。被擒后反借敌兵之机向城中传递情报，至死声色逾厉，忠勇之态跃然纸上。

贼平，高祖购得其尸，祭以少牢，赠瀛州刺史，封平原郡公，谥曰忠壮。令其子袭官爵，并赐田宅。

贼人被平定后，高祖悬赏寻得他的尸体，用少牢之礼祭祀，追赠瀛州刺史，封平原郡公，谥号忠壮。命令他的儿子继承官爵，并赐给田地住宅。**【注释】***[1]*少牢：古代祭祀用羊和豕，不用牛。诸侯或大夫级别祭祀用少牢，天子用太牢。此处用少牢祭祀表达了国家对刘感忠义的崇高褒奖。*[2]*谥曰忠壮：忠言其忠心，壮言其壮烈，精确概括刘感一生。**【评析】**高祖以少牢之礼祭刘感、追赠官爵封邑令子袭爵，体现了唐初对忠义之士的厚待。以国家礼仪褒奖忠义既是安抚人心之举，也是树立道德标杆的政治手段。

常达，陕人也。初仕隋为鹰扬郎将，数从高祖征伐，甚蒙亲待。及义兵起，达在霍邑，从宋老生来拒战。老生败，达惧，自匿不出。高祖谓达已死，令人阅尸求之。及达奉见，高祖大悦，以为统军。武德初，拜陇州刺史。时薛举屡攻之，不能克，乃遣其将仵士政以数百人伪降达。达不之测，厚加抚接。士政伺隙以其徒劫达，拥城中二千人而叛，牵达以见于举。达词色抗厉，不为之屈。举指其妻谓达曰：“识皇后否？”达曰：“正是瘿老妪，何足可识！”竟释之。有贼帅张贵谓达曰：“汝识我否？”答曰：“汝逃死奴。”瞋目视之，贵怒，拔刀将斫达。人救之，获免。

常达，是陕州人。起初在隋朝担任鹰扬郎将，多次随从高祖征伐，很受亲近优待。等到义兵起事，常达在霍邑，跟随宋老生来抵抗作战。宋老生战败，常达恐惧，自己躲藏不出。高祖以为常达已经死了，派人查看尸体寻找他。等到常达前来拜见，高祖非常高兴，任命为统军。武德初年，拜授陇州刺史。当时薛举屡次攻打他，不能攻克，于是派遣他的将领仵士政率领数百人假装投降常达。常达没有察觉，优厚地加以安抚接纳。仵士政找机会率领他的徒众劫持了常达，裹挟城中二千人叛乱，牵着常达去见薛举。常达言辞神色刚直严厉，不因此屈服。薛举指着他的妻子对常达说："认识皇后吗？"常达说："不过是个长瘿的老妇人，有什么值得认识的！"薛举最终释放了他。有个贼帅张贵对常达说："你认识我吗？"常达回答说："你是逃死奴。"瞪着眼睛看他，张贵发怒，拔刀要砍常达。有人救了他，得以免死。**【注释】***[1]*鹰扬郎将：隋朝军事职官，属鹰扬府，相当于校尉级别。*[2]*霍邑：今山西霍州，李渊起兵南下首战攻克之地。*[3]*薛举：隋末割据陇西称西秦霸王，是唐初西北方向主要对手。*[4]*瘿老妪：长颈瘤的老婆婆。薛举戏称常达之妻为皇后，常达以瘿老妪回敬，表现刚烈不屈。**【评析】**常达忠义以刚直傲骨为特色。面对薛举以妻子胁迫、贼帅张贵持刀威胁，皆出言反击毫无惧色。正是瘿老妪一语以自嘲方式表达对敌蔑视，在忠义人物中别具一格。叙事节奏紧凑，人物性格鲜明。

及仁杲平，高祖见达，谓曰：“卿之忠节，便可求之古人。”命起居舍人令狐德棻曰：“刘感、常达，须载之史策也。”执仵士政，扑杀之。赐达布帛三百段，复拜陇州刺史，卒。

等到薛仁杲被平定，高祖见到常达，对他说："你的忠节，即使在古人中也难找到。"命令起居舍人令狐德棻说："刘感、常达，必须记载在史册中。"捉住仵士政，打死他。赐给常达布帛三百段，又拜授陇州刺史，去世。**【注释】***[1]*起居舍人：唐代史官之一，属门下省，负责记录皇帝言行。令狐德棻为唐初著名史学家，后主持编纂《周书》《五代史志》等。*[2]*须载之史策：高祖直接下令将刘感、常达载入史册，足见对忠义教化的重视。**【评析】**高祖以卿之忠节便可求之古人评价常达，又命令狐德棻载入史册，是对忠义之士的最高褒奖。仵士政被扑杀与忠臣受褒奖形成鲜明对照，善恶报应立显。

罗士信，齐州历城人也。大业中，长白山贼王薄、左才相、孟让来寇齐郡，通守张须陀率兵讨击。士信年始十四，固请自效。须陀谓曰：“汝形容未胜衣甲，何可入阵！”士信怒，重著二甲，左右双鞬而上马，须陀壮而从之。击贼潍水之上。阵才列，士信驰至贼所，刺倒数人，斩一人首，掷于空中，用枪承之，戴以略阵。贼众愕然，无敢逼者；须陀因而奋击，贼众大溃。士信逐北，每杀一人，辄劓其鼻而怀之；及还，则验鼻以表杀贼之多少也。须陀甚加叹赏，以所乘马遗之，引置左右。每战，须陀先登，士信为副。炀帝遣使慰喻之，又令画工写须陀、士信战阵之图，上于内史。

罗士信，是齐州历城人。大业年间，长白山贼人王薄、左才相、孟让来侵犯齐郡，通守张须陀率兵讨伐攻击。罗士信年方十四岁，坚决请求效力。张须陀对他说："你的身形还撑不起衣甲，怎么可以上阵！"罗士信发怒，穿上两层铠甲，左右各挂两个箭袋上了马，张须陀认为他勇壮而同意了他。在潍水之上攻击贼人。阵势刚列好，罗士信就奔驰到贼人阵中，刺倒数人，斩下一人头颅，抛到空中，用长枪接住，挑着它巡行阵前。贼众惊愕，没有敢逼近的；张须陀趁势奋勇攻击，贼众大溃。罗士信追击败兵，每杀一人，就割下他的鼻子揣在怀里；等到回来，就查验鼻子来表示杀贼的多少。张须陀非常赞叹欣赏，把自己所乘的马送给他，安置在身边。每次作战，张须陀率先登阵，罗士信为副手。隋炀帝派遣使者慰劳晓谕他，又命令画工绘制张须陀、罗士信战阵的图像，呈送内史省。**【注释】***[1]*长白山贼王薄、左才相、孟让：隋末山东长白山农民起义领袖。王薄曾作《无向辽东浪死歌》，是隋末最早起义者之一。*[2]*通守：隋代郡的副长官，地位仅次于太守。*[3]*双鞬：左右各挂一个弓箭袋，表示全副武装。*[4]*内史：隋代改中书省为内史省。**【评析】**罗士信以十四岁少年从军，重著二甲、左右双鞬的形象鲜明生动，刺敌掷首以枪承之的武艺令人惊叹。隋炀帝命画工写战阵之图更衬托其非凡，展现了唐代史传文学的叙事魅力。

及须陀为李密所杀，士信随裴仁基率众归于密，署为总管。使统所部，随密击王世充。败，士信跃马突进，身中数矢，乃陷于世充军。世充知其骁勇，厚礼之，与同寝食。后世充破李密，得密将邴元真等，尽拜为将军，不复专重之。士信耻与为伍，率所部千余人奔于谷州。高祖以为陕州道行军总管，使图世充。及大军至洛阳，士信以兵围世充千金堡。中有大骂之者，士信怒，夜遣百余人将婴儿数十至于堡下，诈言“从东都来投罗总管”。因令婴儿啼噪，既而佯惊曰：“此千金堡，吾辈错矣！”忽然而去。堡中谓是东都逃人，遽出兵追之。士信伏兵于路，俟其开门，奋击大破之，杀无遗类。世充平，擢授绛州总管，封剡国公。

等到张须陀被李密所杀，罗士信跟随裴仁基率领部众归附李密，被任命为总管。让他统率所部，跟随李密攻击王世充。战败，罗士信跃马突击前进，身中数箭，于是陷落在王世充军中。王世充知道他骁勇，优厚礼遇他，与他一同寝食。后来王世充击败李密，得到李密的将领邴元真等人，全部拜为将军，不再专门看重他。罗士信耻于与他们为伍，率领所部一千多人投奔谷州。高祖任命他为陕州道行军总管，让他图谋王世充。等到大军到洛阳，罗士信率兵包围王世充的千金堡。堡中有大骂他的人，罗士信发怒，夜间派遣一百多人带着几十个婴儿到堡下，假称"从东都来投奔罗总管"。于是让婴儿啼哭喧闹，随即假装吃惊地说："这是千金堡，我们走错了！"急忙离去。堡中以为是东都逃出来的人，立即出兵追击。罗士信在路上埋伏军队，等他们打开堡门，奋力攻击大破敌军，杀得一个不留。王世充被平定后，擢升为绛州总管，封剡国公。**【注释】***[1]*裴仁基：隋末将领，原为张须陀部下，后归附李密，被王世充所杀。*[2]*千金堡：洛阳附近堡垒，王世充据守洛阳时的重要据点。*[3]*剡国公：封爵名，国公为爵位第二等。**【评析】**此段展现了罗士信的军事智慧。以婴儿啼哭诈开千金堡、伏兵路旁趁势破敌，计策巧妙而残忍反映了战争残酷。耻于与邴元真等降将为伍而奔唐，再次体现忠义品质。

寻从太宗击刘黑闼于河北，有洺水人以城来降，遣士信入城据守。贼悉众攻之甚急，遇雨雪，大军不得救，经数日，城陷，为贼所擒。黑闼闻其勇，意欲活之；士信词色不屈，遂遇害，年二十。太宗闻而伤惜，购得其尸，葬之，谥曰勇。士信初为裴仁基所礼，尝感其知己之恩，及东都平，遂以家财收敛，葬于北邙。又云：“我死后，当葬此墓侧。”及卒，果就仁基左而托葬焉。

不久随从太宗在河北攻打刘黑闼，有洺水人献城来降，派遣罗士信入城据守。贼人全部军队来攻，非常紧急，遇到雨雪，大军不能救援，经过数日，城被攻陷，被贼人擒获。刘黑闼听说他勇猛，想让他活命；罗士信言辞神色不屈服，于是遇害，年二十岁。太宗听说后悲伤惋惜，悬赏寻得他的尸体，安葬了他，谥号勇。罗士信当初受到裴仁基的礼遇，曾感念他的知己之恩，等到东都平定，就用家财收殓，葬在北邙。又说："我死后，应当葬在这墓旁。"等到去世，果然就在裴仁基墓旁安葬了。**【注释】***[1]*刘黑闼：隋末唐初割据势力，原为窦建德部将，后起兵复叛。*[2]*洺水：即洺水城，在今河北曲周南，为战略要地。*[3]*北邙：即邙山，在洛阳北，汉唐以来达官贵人多葬于此。**【评析】**罗士信年仅二十战死，短暂一生浓缩了忠义勇武的全部内涵。为知己裴仁基收尸葬于北邙，与士为知己者死的古训相呼应。太宗闻之伤惜购尸安葬，可见对忠勇将士的珍重。

吕子臧，蒲州河东人也。大业末，为南阳郡丞。高祖克京师，遣马元规抚慰山南，子臧坚守不下，元规遣使讽谕之，前后数辈，皆为子臧所杀。及炀帝被杀，高祖又遣其婿薛君倩赍手诏谕旨，子臧乃为炀帝发丧成礼。而后归国，拜邓州刺史，封南阳郡公。

吕子臧，是蒲州河东人。大业末年，担任南阳郡丞。高祖攻克京城，派遣马元规安抚招慰山南地区，吕子臧坚守不降，马元规派遣使者委婉劝说他，前后多批，都被吕子臧所杀。等到隋炀帝被杀，高祖又派遣他的女婿薛君倩带着手诏宣谕旨意，吕子臧才为隋炀帝发丧完成礼仪。然后归附唐朝，拜授邓州刺史，封南阳郡公。**【注释】***[1]*南阳郡丞：南阳郡副长官。隋唐郡设太守一人、郡丞一人为副。*[2]*马元规：唐初将领，高祖遣其抚慰山南地区。*[3]*薛君倩：高祖女婿，以此身份赍手诏招降。**【评析】**吕子臧多次杀害唐朝招降使者，坚持忠臣不事二主的政治原则。为炀帝发丧成礼后才归唐，可见忠义之诚。此举虽与历史大势相悖，但其坚守道义的精神仍受史家肯定。

时朱粲新败，子臧率所部数千人，与元规并力将击之。谓元规曰：“朱粲新破之后，上下危惧，一战可擒。若更迁延，部众稍集，力强食尽，必死战于我，为患不细也。”元规不纳，子臧请以本兵独战，又不许。俄而粲众大至，元规惧，退保南阳。子臧谓元规曰：“言不见纳，以至于此，老夫今坐公死矣！”粲果率兵围之，遇霖雨，城壁皆坏，所亲者知城必陷，固劝其降。子臧曰：“安有天子方伯降贼者乎！”于是率其麾下，赴敌而死。俄而城陷，元规亦遇害。

当时朱粲刚刚战败，吕子臧率领所部数千人，与马元规合力将要攻击他。对马元规说："朱粲刚被击败之后，上下忧惧，一战就可以擒获。如果再拖延，部众逐渐聚集，力量强了粮食吃光，必定与我们死战，造成的祸患不小。"马元规不采纳，吕子臧请求率领本部兵马独自作战，又不允许。不久朱粲的军队大举到来，马元规恐惧，退保南阳。吕子臧对马元规说："我的话不被采纳，以至于此，老夫今天要因你而死了！"朱粲果然率兵围攻，遇到连绵大雨，城墙都毁坏了，亲近的人知道城必定陷落，坚持劝他投降。吕子臧说："哪有天子的方伯投降贼人的道理！"于是率领他的部下，冲入敌阵而死。不久城被攻陷，马元规也遇害。**【注释】***[1]*朱粲：隋末割据势力号称楚帝，以残忍好杀著称，有食人恶名。*[2]*方伯：一方之长，古指诸侯之长，后世借指刺史、太守等地方长官。**【评析】**此段展现不听忠言必遭祸殃的叙事模式。吕子臧准确判断战机，但马元规犹豫坐失良机最终双双殉难。老夫今坐公死矣既是指责也是悲剧命运的预言。

张道源，并州祁人也。年十五，父死，居丧以孝行称，县令郭湛改其所居为复礼乡至孝里。道源尝与友人客游，友人病，中宵而卒，道源恐惊扰主人，遂共尸卧，达曙方哭，亲步营送，至其本乡里。高祖举义，召授大将军府户曹参军。及平京城，遣道源抚慰山东，燕、赵之地争来款附。高祖下书褒美，累封范阳郡公，后拜大理卿。时何稠、士澄有罪，家口籍没，仍以赐之。道源叹曰：“人有否泰，盖亦是常。安可因己之泰，利人之否，取其子女以为仆妾，岂近仁者之心乎＃”皆舍之，一无所取。寻转太仆卿，后历相州都督。武德七年卒官，赠工部尚书，谥曰节。道源虽历职九卿，身死日，唯有粟石两，高祖深异之，赐其家帛三百段。

张道源，是并州祁人。十五岁时，父亲去世，服丧期间以孝行著称，县令郭湛把他所居住的地方改名为复礼乡至孝里。张道源曾与友人客游，友人患病，半夜去世，张道源怕惊扰主人，就与尸体同卧，到天亮才哭，亲自步行营办送葬，送到他的本乡里。高祖举起义旗，召授大将军府户曹参军。等到平定京城，派遣张道源安抚招慰山东，燕、赵之地争相前来归附。高祖下诏书褒奖赞美，累封范阳郡公，后来拜授大理卿。当时何稠、士澄有罪，家属被没收为奴，于是赐给他。张道源叹息说："人有顺境逆境，大概也是常事。怎能因为自己的顺境，利用别人的逆境，夺取他们的子女作为仆妾，这难道是接近仁者之心吗？"全部舍弃，一无所取。不久转任太仆卿，后来历任相州都督。武德七年死于任上，追赠工部尚书，谥号节。张道源虽然历任九卿之职，身死之日，只有粟米两石，高祖深感惊异，赐给他家帛三百段。**【注释】***[1]*复礼乡至孝里：县令郭湛将张道源居所改名的旌表方式，表彰其孝行。*[2]*大将军府户曹参军：唐初大将军府属官，主管户籍赋税。*[3]*九卿：古代中央九个高级官署长官，张道源历官大理卿、太仆卿皆属九卿。**【评析】**张道源忠义以仁孝为本。十五岁居丧以孝闻，友死与尸同卧其至情至性令人动容。任大理卿时拒受罪人妻女为奴仆，安可因己之泰利人之否之语体现儒家仁爱精神最高境界。身死之日仅粟米两石，清贫如洗。

族子楚金。

楚金，年少时就有志向品行，侍奉亲人以孝顺闻名。起初，与兄长越石一同参加乡贡进士选拔，州司将要罢免越石而推荐楚金，楚金推辞说："按顺序则越石年长，按才能则楚金不如。"坚持请求两人都退出。当时李勣任都督，感叹说："贡士本为寻求才德之人，他们互相推让到如此地步，为什么嫌两人同时入选呢。"于是两人都推荐及第。楚金，高宗时累迁至刑部侍郎。仪凤年间，有妖星出现，楚金上疏，极力陈述政事得失。高宗优容采纳，赐帛二百段。武则天临朝，历任吏部侍郎、秋官尚书，赐爵南阳侯。被酷吏周兴陷害，流放岭表，最终死在流放地。著有《翰苑》三十卷、《绅诫》三卷，都流传于当时。**【注释】***[1]*此为过渡段落，引出附传人物张楚金事迹。**【评析】**族子楚金为承上启下的过渡段落，引出张楚金附传。

楚金，少有志行，事亲以孝闻。初，与兄越石同预乡贡进士，州司将罢越石而荐楚金，辞曰：“以顺则越石长，以才则楚金不如。”固请俱退。时李勣为都督，叹曰：“贡士本求才行，相推如此，何嫌双居也。”乃俱荐擢第。楚金，高宗时累迁刑部侍郎。仪凤年，有妖星见，楚金上疏，极言得失。高宗优纳，赐帛二百段。则天临朝，历位吏部侍郎、秋官尚书，赐爵南阳侯。为酷吏周兴所陷，配流岭表，竟卒于徙所。著《翰苑》三十卷、《绅诫》三卷，并传于时。

李公逸，是汴梁雍丘人。隋朝末年，与族弟李善行因义勇而被人归附。起初归附王世充，知道他必定失败，派遣密使请求投降。高祖于是在雍丘设置杞州，拜为总管，封阳夏郡公。又任命李善行为杞州刺史。王世充派遣他的堂弟王辨率众攻打，李公逸派遣使者请求援兵。高祖因为他远隔在贼境之中，没有立即出兵。李公逸于是留下李善行居守，自己入朝请求援兵，行至襄城，被王世充的伊州刺史张殷抓获，送到洛阳。王世充对他说："你越过郑国臣服于唐，这道理何在？"李公逸回答说："我在天下，只听说有唐。"王世充发怒，斩杀了他。李善行最终也死于贼手。高祖听说后哀悼惋惜，封他的儿子为襄邑县公。**【注释】***[1]*乡贡进士：唐代科举制度中由地方州县推荐的贡举人选。*[2]*仪凤：唐高宗年号（676-679年）。*[3]*秋官尚书：即刑部尚书。武则天光宅元年改刑部为秋官。*[4]*周兴：武周时期著名酷吏，与来俊臣齐名。**【评析】**张楚金与兄互相推让进士名额体现了儒家让的美德。由高宗时备受赏识到武则天时被酷吏陷害流放致死，其命运转折折射出武周政治的残酷。所著《翰苑》《绅诫》流传于世可见其文才。

李公逸，汴梁雍丘人也。隋末，与族弟善行以义勇为人所附。初归王世充，知其必败，遣间使请降。高祖因以雍丘置杞州，拜为总管，封阳夏郡公。又以善行为杞州刺史。世充遣其从弟辨率众攻之，公逸遣使请援。高祖以其悬隔贼境，未即出兵。公逸乃留善行居守，自入朝请援，行至襄城，为世充伊州刺史张殷所获，送于洛阳。世充谓曰：“卿越郑臣唐，其说安在？”公逸答曰：“我于天下，唯闻有唐。”世充怒，斩之。善行竟没于贼。高祖闻而悼惜，封其子为襄邑县公。

张善相，是许州襄城人。大业末年，担任里长，每次督率县兵，追捕小盗，被众人归附，于是占据本郡，归附李密。李密失败，以城归附唐朝，高祖授任伊州总管。王世充多次攻打他，张善相频繁派遣使者请求救援。援兵不到，城中粮食吃尽，自知必败，对僚属说："我死后你们应当斩下我的头去归附王世充。"众人都哭泣说："宁愿与您同死，绝不独自求生！"后来城被攻陷被擒，送到王世充那里，言辞神色不屈，痛骂王世充，不久遇害。高祖叹息说："我辜负了张善相，张善相没有辜负我。"封他的儿子为襄城郡公。**【注释】***[1]*雍丘：今河南杞县，唐初置杞州于此。*[2]*王辨：王世充从弟，率兵攻打杞州。*[3]*伊州刺史张殷：伊州治所在今河南汝州。**【评析】**我于天下唯闻有唐一语掷地有声，是李公逸忠义精神的精华。面对王世充威逼只承认唐朝正统地位。高祖闻而悼惜封其子为襄邑县公以示褒奖忠臣之后。

张善相，许州襄城人也。大业末，为里长，每督县兵，逐小盗，为众所附，遂据本郡，归于李密。密败，以城归国，高祖授伊州总管。王世充数攻之，善相频遣使请救。兵既不赴，城中粮尽，自知必败，谓僚属曰：“死当斩吾头以归世充。”众皆泣曰：“宁与公同死，终不独生！”后城陷被擒，送于世充，辞色不挠，骂世充极口，寻被害。高祖叹曰：“吾负善相，善相不负吾。”封其子为襄城郡公。

李玄通，是雍州蓝田人。在隋朝担任鹰扬郎将。义兵入关，率领所部归附唐朝，累迁至定州总管。刘黑闼反叛，攻打定州，城被攻陷被擒。刘黑闼看重他的才能，想让他担任大将，李玄通叹息说："我蒙受朝廷恩典，在东方为藩镇，孤城没有援兵，于是陷落贼手。应当持守臣节，以忠报国，怎能投降变志，接受贼官。"拒绝而不接受。旧日属吏有人送酒食给他，李玄通说："诸位哀怜我困窘受辱，所以用酒食来宽慰我，我应当为诸位一醉。"于是与大家畅饮。对看守的人说："我能舞剑，可借我刀。"看守的人给了他。等到曲终，长叹而言："大丈夫受国家厚恩，镇守安抚一方，不能保全所守之地，还有什么面目在世间生存呢！"于是剖腹而死。高祖听说后为他流泪，拜授他的儿子李伏护为大将。**【注释】***[1]*里长：隋代基层行政组织负责人，百家为一里设里长。*[2]*伊州总管：总管为唐代地方军事长官。*[3]*吾负善相善相不负吾：高祖自责之语，成为后世形容忠臣被辜负的经典用语。**【评析】**张善相守伊州粮尽被围矢志不降，僚属誓死不从、城陷骂贼而死的场面与刘感常达的殉国事迹相互呼应。高祖吾负善相的自责从反面衬托了忠臣的悲剧命运。

李玄通，雍州蓝田人。仕隋鹰扬郎将。义兵入关，率所部归国，累除定州总管。刘黑闼反叛，攻之，城陷被擒。黑闼重其才，欲以为大将，玄通叹息曰：“吾荷朝恩，作藩东夏，孤城无援，遂陷虏庭。当守臣节，以忠报国，岂能降志，辄受贼官。”拒而不受。故吏有以酒食馈之者，玄通曰：“诸君哀吾困辱，故以酒食来相宽慰，吾当为诸君一醉。”遂与乐饮。谓守者曰：“吾能舞剑，可借吾刀。”守者与之。及曲终，太息而言：“大丈夫受国厚恩，镇抚方面，不能保全所守，亦何面目视息世间哉！”因溃腹而死。高祖闻而为之流涕，拜其子伏护为大将。

敬君弘，是绛州太平人，齐朝右仆射敬显隽的曾孙。武德年间，担任骠骑将军，封黔昌县侯，掌管屯营兵于玄武门，加授云麾将军。隐太子李建成被诛杀时，他的余党冯立、谢叔方率兵进犯玄武门，敬君弘挺身出战。他的亲信制止他说："事情还不可知，应当暂且观察变化，等兵力集中，排成阵势再战，也不晚。"敬君弘不听，就与中郎将吕世衡大声呼喊前进，一同遇害。太宗非常赞赏他，追赠敬君弘左屯卫大将军，吕世衡右骁卫将军。**【注释】***[1]*鹰扬郎将：隋朝府兵制中的军府长官。*[2]*定州总管：定州治所在今河北定州，总管为一州军政长官。**【评析】**李玄通以舞剑为掩护曲终长叹后剖腹而死的场景极具戏剧张力和悲剧美感。不能保全所守亦何面目视息世间哉道尽守土失责者的自责与悲愤，以死明志的方式在古代忠义价值观中备受推崇。

敬君弘，绛州太平人，齐右仆射显隽曾孙也。武德中，为骠骑将军，封黔昌县侯，掌屯营兵于玄武门，加授云麾将军。隐太子建成之诛也，其余党冯立、谢叔方率兵犯玄武门，君弘挺身出战。其所亲止之曰：“事未可知，当且观变，待兵集，成列而战，未晚也。”君弘不从，乃与中郎将吕世衡大呼而进，并遇害。太宗甚嗟赏之，赠君弘左屯卫大将军，世衡右骁卫将军。

冯立，是同州冯翊人。有武艺，略通文墨，隐太子李建成引荐为翊卫车骑将军，视为心腹。李建成被诛杀，他的左右大多逃散，冯立叹息说："岂有活着受其恩惠而死后逃避其难的呢！"于是率兵进犯玄武门，苦战很久，杀死屯营将军敬君弘。对他的徒众说："稍微以此报答太子了！"于是解散军队逃到野外。不久前来请罪。太宗数落他说："你在东宫，暗中离间挑拨，阻隔我们骨肉之情，这是你的第一罪。昨日又出兵来战，杀伤我将士，这是你的第二罪。如何能逃脱死罪！"冯立回答说："出身事奉主人，期待效命，在任职之日，无所顾忌畏惧。"于是伏地抽泣，悲痛不能自禁。太宗安慰勉励他。冯立回去，对亲信说："遇到莫大的恩德，幸而得以保全，终当以死报答。"**【注释】***[1]*黔昌县侯：爵位名，县侯为爵位第四等。*[2]*玄武门：唐长安城北门，禁军屯驻之所。玄武门之变是唐初重大政治事件。*[3]*云麾将军：武散官名，从三品。*[4]*隐太子建成：李建成，高祖长子，玄武门之变中被李世民所杀。**【评析】**敬君弘是玄武门之变中的关键殉难者。亲信劝其且观变却大呼而进，最终与吕世衡一同遇害。太宗追赠高阶武官既是对其忠勇的肯定，也有安抚建成旧部的政治考量。

冯立，同州冯翊人也。有武艺，略涉书记，隐太子建成引为翊卫车骑将军，托以心膂。建成被诛，其左右多逃散，立叹曰：“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于是率兵犯玄武门，苦战久之，杀屯营将军敬君弘。谓其徒曰：“微以报太子矣！”遂解兵遁于野。俄而来请罪。太宗数之曰：“汝在东宫，潜为间构，阻我骨肉，汝罪一也。昨日复出兵来战，杀伤我将士，汝罪二也。何以逃死！”对曰：“出身事主，期之效命，当职之日，无所顾惮。”因伏地歔欷，悲不自胜。太宗慰勉之。立归，谓所亲曰：“逢莫大之恩，幸而获济，终当以死奉答。”

不久，突厥到了便桥。冯立率领数百骑兵与敌人在咸阳交战，杀伤俘获很多。太宗听说后嘉奖赞叹，拜授广州都督。前后在此任职的人，大多因贪污财物被蛮夷所怨恨，因此屡次发生怨恨叛乱。冯立到任，不营置产业，衣食只求够用而已。曾经到贪泉，叹息说："这就是吴隐之饮过的泉水。饮一杯水，有什么值得说的！我当汲取泉水做饭，岂止一杯呢，怎能改变我的本性呢！"于是喝完才离去。在任数年，很有仁惠的政绩，死于任上。**【注释】***[1]*翊卫车骑将军：东宫侍卫武官，负责太子安全护卫。*[2]*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冯立的忠义宣言，体现食人之禄死人之事的忠义观。*[3]*便桥：即灞桥，在长安城东灞水之上。**【评析】**冯立是忠义列传中较复杂的人物。忠于旧主李建成为其复仇而攻玄武门，事后又自首请罪，太宗不杀反而重用命其镇守广州。其故事揭示了忠义另一面——忠于旧主未必与新政权为敌。

未几，突厥至便桥。立率数百骑与虏战于咸阳，杀获甚众。太宗闻而嘉叹，拜广州都督。前后作牧者，多以黩货为蛮夷所患，由是数怨叛。立到，不营产业，衣食取给而已。尝至贪泉，叹曰：“此吴隐之所酌泉也。饮一杯水，何足道哉！吾当汲而为食，岂止一杯耶，安能易吾性乎！”遂毕饮而去。在职数年，甚有惠政，卒于官。

谢叔方，是雍州万年人。起初跟随巢剌王李元吉征讨，多次有战功，李元吉奏请授任屈咥直府左军骑。太宗在玄武门诛杀隐太子和元吉，谢叔方率领府兵与冯立合军，在北阙下抵抗作战，杀死敬君弘、吕世衡。太宗的军队不能取胜，秦府护军尉迟敬德传来元吉的首级给他看，谢叔方下马号哭然后逃走。第二天出来自首，太宗说："是义士啊！"命令释放他。历任西州、伊州刺史，善于安抚边镇，胡人爱戴敬重他，如同对待严父。贞观末年，累加银青光禄大夫，历任洪州、广州都督。永徽年间去世。**【注释】***[1]*贪泉：古泉名，在今广东南海。晋代吴隐之赴任广州刺史时饮贪泉而赋诗明志，后人因以贪泉代指考验廉洁的象征。**【评析】**冯立效吴隐之饮贪泉典故自勉，将忠义精神延伸至清廉守操层面。在岭南贪浊之地不置产业、衣食取给而已，与前任形成鲜明对比。忠义之士不仅忠于君主也忠于自身道德操守。

谢叔方，雍州万年人也。初从巢剌王元吉征讨，数有战功，元吉奏授屈咥直府左军骑。太宗诛隐太子及元吉于玄武门，叔方率府兵与冯立合军，拒战于北阙下，杀敬君弘、吕世衡。太宗兵不振，秦府护军尉迟敬德传元吉首以示之，叔方下马号哭而遁。明日出首，太宗曰：“义士也！”命释之。历迁西、伊二州刺史，善绥边镇，胡戎爱而敬之，如事严父。贞观末，累加银青光禄大夫，历洪、广二州都督。永徽中卒。

王义方，是泗州涟水人。年少时孤苦贫穷，事奉母亲非常恭谨，博通《五经》，而孤傲独行。起初举明经，于是前往京师，半路遇到徒步行走的人，自己说父亲是颍上县令，听说病重，要加倍赶路去，徒步不能前进，无计可施。王义方解下自己所乘的马给他，不告知姓名就离去了。不久授任晋王府参军，在弘文馆值班。特进魏征非常礼遇他，要把侄女嫁给他。王义方最终娶了魏征的侄女，告诉人说："从前不依附宰相的权势，如今是感念知己之言。"转任太子校书。**【注释】***[1]*巢剌王元吉：李元吉，高祖第四子，封巢刺王。玄武门之变中与建成一同被杀。*[2]*屈咥直府左军骑：东宫武官名，屈咥为突厥语官号。*[3]*尉迟敬德：尉迟恭，唐初名将，玄武门之变主要参与者。**【评析】**谢叔方与冯立同为建成元吉旧部，事变后皆得太宗宽恕重用。太宗称其为义士并命释放，体现了对忠义精神的尊重。历任边州刺史，胡戎如事严父表明忠义之德可跨越民族界限。

王义方，泗州涟水人也。少孤贫，事母甚谨，博通《五经》，而謇傲独行。初举明经，因诣京师，中路逢徒步者，自云父为颍上令，闻病笃，倍道将往焉，徒步不前，计无所出。义方解所乘马与之，不告姓名而去。俄授晋王府参军，直弘文馆。特进魏征甚礼之，将以侄女妻之。义方竟娶征之侄女，告人曰：“昔不附宰相之势，今感知己之言故也。”转太子校书。

不久，因与刑部尚书张亮交往而获罪，贬为儋州吉安丞。行至海南，船夫准备用酒肉致祭。王义方说："黍稷并不馨香，德行才是明洁的。"于是酌水而祭，作祭文说："思念帝乡而向北回顾，眺望海浦而向南漂浮。一定是自己行为有过失，道义有负于前贤。长鲸击水，天吴覆舟。因忠而获罪，因孝而被责。四方雾气廓清，千里平安流淌。神灵应验如响，不要使神蒙羞。"当时正值盛夏，风涛蒸腾毒热，不久天晴，向南渡过吉安。蛮俗荒僻，王义方召集各首领，集合生徒，亲自为他们讲授经书，举行释奠之礼；清歌吹籥，升降有序，蛮族首领非常高兴。**【注释】***[1]*明经：唐代科举科目之一，主要考查对儒家经典的记忆和理解。*[2]*弘文馆：唐初设于门下省的文化机构，收藏图书教授学生，为文翰清要之地。*[3]*特进魏征：魏征时任特进（文散官正二品），以直言敢谏著称。**【评析】**王义方解所乘马与之不告姓名而去的善行令人动容。魏征欲以侄女妻之而不附权势，后因知己之言而娶，说明王义方重情义而轻势利。

无何，坐与刑部尚书张亮交通，贬为儋州吉安丞。行至海南，舟人将以酒脯致祭。义方曰：“黍稷非馨，义在明德。”乃酌水而祭，为文曰：“思帝乡而北顾，望海浦而南浮。必也行愆诸己，义负前修。长鲸击水，天吴覆舟。因忠获戾，以孝见尤。四维雾廓，千里安流。灵应如响，无作神羞。”时当盛夏，风涛蒸毒，既而开霁，南渡吉安。蛮俗荒梗，义方召诸首领，集生徒，亲为讲经，行释奠之礼；清歌吹籥，登降有序，蛮酋大喜。

贞观二十三年，改授洹水丞。当时张亮的侄子张皎，流放在崖州，来投靠王义方而死去。临终托付妻子儿女以及将尸体送回故乡。王义方与张皎的妻子在海神面前发誓，让奴仆背负棺材，让张皎的妻子抱着他的幼子，骑着王义方的马，自己独自步行跟随而回。先到原武安葬张皎，告祭张亮，送张皎的妻子儿女回到他们的家然后前往洹水。转任云阳丞，擢升为著作佐郎。**【注释】***[1]*张亮：唐初将领，后封邢国公，因谋反罪被诛。*[2]*儋州吉安丞：儋州在今海南，唐代为极远流放之地。*[3]*黍稷非馨义在明德：语出《尚书·君陈》，意为祭祀不在祭品丰盛而在祭者德行。*[4]*释奠之礼：古代在学校设立的祭孔典礼。**【评析】**王义方被贬儋州后以清水代酒肉祭祀海神，在蛮荒之地教授经书行释奠之礼化育蛮族，体现儒家教化不以地远的理想。四维雾廓千里安流的祭文展现其文采信念。

贞观二十三年，改授洹水丞。时张亮兄子皎，配流在崖州，来依义方而卒。临终托以妻子及致尸还乡。义方与皎妻自誓于海神，使奴负柩，令皎妻抱其赤子，乘义方之马，身独步从而还。先之原武葬皎，告祭张亮，送皎妻子归其家而往洹水。转云阳丞，擢为著作佐郎。

显庆元年，升迁侍御史。当时中书侍郎李义府把持权柄行事，妇人淳于氏有美色，因事被关押在大理寺，李义府喜欢她，托付大理丞毕正义违法把她放出来。高宗又敕令给事中刘仁轨、侍御史张伦重新审理此事。毕正义自缢而死。高宗特别宽恕了李义府的罪过。王义方认为李义府奸邪害政，将要加以弹劾上奏，以此询问他的母亲。母亲说："从前王陵的母亲伏剑以成全儿子的忠义，你能尽忠立名，是我的愿望，虽死无憾！"王义方于是先上奏说：**【注释】***[1]*洹水丞：洹水县在今河北魏县一带，县丞为县令之副。*[2]*崖州：今海南三亚一带，唐代流放重地。**【评析】**王义方与张皎妻在海神前发誓、背负棺木步行随行的细节感人至深。尽管张亮已因谋反被诛仍冒险为其侄收尸送遗属归乡，这种不计利害重情守义的行为体现了儒家仁义精神的最高境界。

显庆元年，迁侍御史。时中书侍郎李义府执权用事，妇人淳于氏有美色，坐事系大理，义府悦之，托大理丞毕正义枉法出之。高宗又敕给事中刘仁轨、侍御史张伦重按其事。正义自缢。高宗特原义府之罪。义方以义府奸蠹害政，将加弹奏，以问其母。母曰：“昔王陵母伏剑成子之义，汝能尽忠立名，吾之愿也，虽死不恨！”义方乃先奏曰：

臣听说春莺在岁首鸣叫，蟋蟀在初秋吟唱，物有微细而应时而动，人有低贱而进言忠谏。臣去年冬初，不过是云阳下县丞罢了。今春到夏，陛下擢升臣为著作佐郎，这是文学清选之极。不久，又拜臣为侍御史，这是朝廷雄职的滥授。回顾此生，碎首不足以报答，只想有犯不隐，以广开天听。**【注释】***[1]*侍御史：御史台属官，负责纠弹百官审讯案件。*[2]*李义府：高宗朝权臣，以笑里藏刀著称，时称李猫。*[3]*大理丞毕正义：因受李义府指使枉法释放罪犯，事发后自缢。*[4]*王陵母伏剑：汉初功臣王陵之母为绝王陵顾虑伏剑自刎。**【评析】**此段引出王义方弹劾权臣李义府的大事件。先以问其母的细节将王义方之忠与王陵母之烈联系起来，母亲虽死不恨的支持赋予弹劾以道义正当性，使叙事增添了感人的人伦维度。

臣闻春莺鸣于献岁，蟋蟀吟于始秋，物有微而应时，人有贱而言忠。臣去岁冬初，云阳下县丞耳。今春及夏，陛下擢臣著作佐郎，极文学之清选。未几，又拜臣侍御史，滥朝廷之雄职。顾视生涯，陨首非报，唯欲有犯无隐，以广天听。

臣以为李义府枉杀寺丞，陛下已经赦免了他，臣不应再加以审问。然而天子设置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本意是要水火相济，盐梅相成，然后各种功绩都能兴盛，风雨和谐顺畅。也不可独断是非，都由圣旨裁决。从前唐尧失误于四凶，汉高祖失误于陈豨，光武帝失误于逢萌，魏武帝失误于张邈。这四位帝王，都是英杰之主，然而失误在前，补救在后。如今陛下继承圣业，抚育万邦，蛮荒边远之地，尚且担心法网疏漏。何况在辇毂咫尺之内，奸臣肆虐，足以使忠臣抗愤，义士扼腕。即使毕正义是自缢而死，更不可容忍，这便是畏惧李义府的权势，能够杀身以灭口。这样一来，生杀之威，上不出于王命；赏罚之权，下移于奸佞宠臣。臣恐怕踏霜而知坚冰将至，积小而成大，请求重新审讯毕正义的死因，为幽泉之下的冤气昭雪，在白日之下诛杀奸臣。**【注释】***[1]*物有微而应时人有贱而言忠：以自然界微小生物按时节而动，比喻地位低微之人亦可进忠言。*[2]*朝廷之雄职：侍御史被视为权力颇大的监察官。**【评析】**此为弹劾奏疏开篇，以春莺蟋蟀起兴，以卑微之物喻忠言直谏之可贵。顾视生涯陨首非报表达了以死报国的决心。文采斐然为唐代骈体奏疏佳作。

伏以李义府枉杀寺丞，陛下已赦之，臣不应更有鞫问。然天子置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本欲水火相济，盐梅相成，然后庶绩咸熙，风雨交泰。亦不可独是独非，皆由圣旨。昔唐尧失之于四凶，汉祖失之于陈狶，光武失之于逢萌，魏武失之于张邈。此四帝者，英杰之主，然失之于前，得之于后。今陛下继圣，抚育万邦，蛮陬夷落，犹惧疏网。况辇毂咫尺，奸臣肆虐，足使忠臣抗愤，义士扼腕。纵令正义自缢，弥不可容，便是畏义府之权势，能杀身以灭口。此则生杀之威，上非王出；赏罚之柄，下移佞宠。臣恐履霜坚冰，积小成大，请重鞫正义死由，雪冤气于幽泉，诛奸臣于白日。

等到在朝廷弹劾李义府，说：**【注释】***[1]*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礼记·王制》所载古代官制体系，说明天子设百官目的在于相互制衡。*[2]*唐尧失之于四凶：四凶即驩兜共工鲧三苗，为舜所流放。*[3]*履霜坚冰至：语出《易经·坤卦》，比喻事物由微而著积小成大。**【评析】**此段弹劾核心论点：即使君主赦免李义府臣子仍应追究。引经据典以古喻今说明圣王也会用人失察但终能纠正。生杀之威上非王出、赏罚之柄下移佞宠的警告直指皇权旁落的危险。

及廷劾义府，曰：

臣听说附下瞒上，是圣主所应当诛杀的；心狠貌恭，是明时所以须惩罚的。因此隐蔽贼人掩盖义行，不容于唐尧之朝；窃取宠幸把持权柄，终遭汉皇之剑。中书侍郎李义府，因缘际会，于是登上显要之位。不能尽忠竭节，称扬王的美德，鞭策驽马，敬奉皇眷，反而凭附城社，遮蔽日月，请托公然进行，交游群小。贪恋冶容之美，宽恕有罪的淳于氏；恐怕泄露其阴谋，害死无辜的毕正义。虽有挟山超海之力，比起他的罪行还轻；回天转日之威，比起他的恶行更劣。此而可恕，谁不可容！金风时节已至，玉露开启路途，霜简与秋典一样清正，忠臣将与鹰鹯并击。请除去君侧奸臣，稍答鸿大私恩，碎首玉阶，希望能表明臣节。**【注释】**此为过渡句式，引出下文正式弹劾之辞。**【评析】**过渡段落，承接上文引出弹劾正文。

臣闻附下罔上，圣主之所宜诛；心狠貌恭，明时之所必罚。是以隐贼掩义，不容唐帝之朝；窃幸乘权，终齿汉皇之剑。中书侍郎李义府，因缘际会，遂阶通显。不能尽忠竭节，对扬王休，策蹇励驽，祗奉皇眷，而反凭附城社，蔽亏日月，请托公行，交游群小。贪冶容之美，原有罪之淳于；恐漏泄其谋，殒无辜之正义。虽挟山超海之力，望此犹轻；回天转日之威，方斯更劣。此而可恕，孰不可容！金风届节，玉露启涂，霜简与秋典共清，忠臣将鹰鹯并击。请除君侧，少答鸿私，碎首玉阶，庶明臣节。

高宗认为王义方毁辱大臣，言辞不恭逊，将他贬为莱州司户参军。任期满后，在昌乐安家，聚集门徒教授。母亲去世，于是不再出仕进身。总章二年去世，年五十五岁。撰写《笔海》十卷、文集十卷。门人何彦光、员半千为王义方制师服，三年丧期结束后才离去。**【注释】***[1]*附下罔上：迎合下属欺骗君主，为古代官场大罪。*[2]*凭附城社：依附城狐社鼠，典出《晏子春秋》，比喻依附权势难以清除的小人。*[3]*鹰鹯并击：鹰和鹯皆为猛禽，比喻忠臣攻击奸佞。霜简指御史弹劾竹简。*[4]*碎首玉阶：在玉石台阶前粉身碎骨，表示以死尽忠。**【评析】**此为全文最精彩的弹劾之辞，骈文写成辞藻华丽气势磅礴。虽挟山超海之力望此犹轻极言李义府之罪重。碎首玉阶庶明臣节表尽忠之决心，堪称唐代弹劾文章典范。然而正义之声终敌不过权臣之势，令人扼腕。

高宗以义方毁辱大臣，言词不逊，左迁莱州司户参军。秩满，家于昌乐，聚徒教授。母卒，遂不复仕进。总章二年卒，年五十五。撰《笔海》十卷、文集十卷。门人何彦光、员半千为义方制师服，三年丧毕而去。

员半千，是齐州全节人。师事王义方十多年，博涉经史，在河朔知名。武则天时官至天官侍郎。撰写《三国春秋》二十卷，行于当世。自有传。**【注释】***[1]*莱州司户参军：莱州在今山东，司户参军掌管户籍赋税。*[2]*员半千：唐代名士，王义方弟子，后官至天官侍郎。*[3]*制师服：为老师服丧三年，是弟子对师长最崇高的礼节。**【评析】**王义方因弹劾李义府被贬，母卒遂不复仕进表明以孝道为先。弟子为其制师服三年可见教化之深，揭示了唐代直言敢谏者的悲剧命运——忠义之士往往不得善终，但其精神通过弟子传承不绝。

半千者，齐州全节人也。事义方经十余年，博涉经史，知名河朔。则天时官至天官侍郎。撰《三国春秋》二十卷，行于代。自有传。

成三郎，是幽州渔阳人。光宅年间，担任左豹韬卫长上果毅。李孝逸讨伐徐敬业，让他担任前锋，与贼人在高邮交战。军队战败，被擒，送到江都。贼党唐之奇欺骗他的部众说："这就是李孝逸！"将要斩杀他。成三郎大声呼喊说："我，是果毅成三郎，不是将军李孝逸。官军已包围你们数重，攻破你们就在朝夕之间。我死，妻子儿女享受荣华；你们死，家属被没收为奴，终究不如我！"唐之奇发怒，斩杀了他。徐敬业被平定，追赠左监门将军，谥号勇。当时曲阿县令尹元贞，也死于徐敬业之难。**【注释】***[1]*天官侍郎：即吏部侍郎。武则天光宅元年改吏部为天官。*[2]*《三国春秋》二十卷：员半千所撰史学著作，已佚。**【评析】**员半千师从王义方十余年知名河朔，是忠义精神的传承者。官至天官侍郎并撰《三国春秋》可见王义方的教育之功，附传表明了师承关系和文化传承的重要性。

成三郎，幽州渔阳人也。光宅年，为左豹韬卫长上果毅。李孝逸之讨徐敬业，以为前锋，与贼战于高邮。军国败绩，被擒，送于江都。贼党唐之奇绐其众曰：“此李孝逸也！”将斩之。三郎大呼曰：“我，是果毅成三郎，不是将军李孝逸。官军已围尔数重，破尔在于朝夕。我死，妻子受荣；尔死，家口配没，终不及我！”之奇怒，斩之。敬业平，赠左监门将军，谥曰勇。时曲阿令尹元贞，亦死敬业之难。

尹元贞，是瀛州河间人。在曲阿，听说徐敬业攻陷润州，率兵前往救援。等到战败，被擒。徐敬业以白刃临身，胁迫他归附自己，将要加以任用。尹元贞言辞神色慷慨激昂，始终不屈服，不久遇害。徐敬业被平定，追赠润州刺史，谥号壮。**【注释】***[1]*左豹韬卫长上果毅：唐代禁军武官。左豹韬卫为十二卫之一，长上指长期当值，果毅为果毅都尉简称。*[2]*李孝逸：唐宗室，率兵讨伐徐敬业叛乱。*[3]*唐之奇：徐敬业谋士，欺骗叛军说成三郎是李孝逸以便斩杀立威。**【评析】**成三郎在危难中大声否认假冒身份并预言官军即将破敌。我死妻子受荣；尔死家口配没的对比既是心理战术也是忠义信念的宣示，在众多忠义人物中独具个性。

尹元贞者，瀛州河间人也。在曲阿，闻敬业攻陷润州，率兵赴援。及战败，被擒。敬业临以白刃，胁令附己，将加任用。元贞词色慷慨，竟不之屈，寻遇害。敬业平，赠润州刺史，谥曰壮。

高睿，是雍州万年人，隋朝尚书左仆射高崿的孙子。父亲高表仁，曾任谷州刺史。高睿年少时以明经出身累迁至桂州都督，不久加授银青光禄大夫，转任赵州刺史，封平昌县子。圣历初年，突厥默啜前来侵犯，高睿又据城坚守。长史唐波若见城被围困非常紧急，于是暗中谋划接应贼人。高睿察觉了，将要自杀，没有死成，不久城被攻陷被擒，又命令他招抚晓谕各县尚未投降的。高睿最终不听从，于是被杀害。**【注释】***[1]*润州：治所在今江苏镇江。徐敬业叛乱时攻陷润州，尹元贞率兵赴援。**【评析】**尹元贞与成三郎同为徐敬业之难的殉难者。词色慷慨竟不之屈八个字刻画出忠臣赴义时的大义凛然。追赠润州刺史、谥号壮，与成三郎谥号勇相映成辉。

高睿，雍州万年人，隋尚书左仆射崿孙也。父表仁，谷州刺史。睿少以明经累除桂州都督，寻加银青光禄大夫，转赵州刺史，封平昌县子。圣历初，突厥默啜来寇，睿又婴城固守。长史唐波若见城围甚急，遂潜谋应贼。睿觉之，将自杀，不死，俄而城陷被擒，更令招喻诸县未降者。睿竟不从，遂为所杀。

当初，贼人将要到达州境。有人对高睿说："突厥所向无敌，百姓丧胆；明公力量不能抵御，不如投降他们。"高睿说："我是天子的刺史，不战而降，罪过就大了。"武则天听说后深深叹息，追赠冬官尚书，谥号节。等到贼人退去，唐波若伏法被诛，家属被没收为奴。于是下制书说："已故赵州刺史高睿，狂贼到来，死守节义不降；长史唐波若，不能固守城池，相继归附贼人。高睿已加褒赠，唐波若等身死家破。赏罚施行之后，必须敦促惩戒劝勉，应当颁示天下，使大家都知道。"**【注释】***[1]*高崿：隋朝尚书左仆射，高睿出身隋朝名门望族。*[2]*默啜：突厥可汗阿史那默啜，武则天时期多次入侵唐朝边境。*[3]*唐波若：赵州长史，在突厥围城时暗通敌人。*[4]*冬官尚书：即工部尚书。武则天光宅元年改工部为冬官。**【评析】**高睿守赵州揭示了忠义两面性——忠臣忠守而内奸通敌。我是天子刺史不战而降其罪大矣表明其为官以守土安民为本。武则天下制书将忠臣与叛臣对比褒贬并颁示天下，以国家力量树立忠义标杆。

初，贼将至州境。或谓睿曰：“突厥所向无前，百姓丧胆；明公力不能御，不若降之。”睿曰：“吾为天子刺史，不战而降，其罪大矣。”则天闻而深叹息之，赠冬官尚书，谥曰节。及贼退，唐波若伏诛，家口籍没。因下制曰：“故赵州刺史高睿，狂贼既至，死节不降；长史唐波若，不能固城，相率归贼。高睿已加褒柱，波若等身死破家。赏罚既行，须敦惩劝，宜颁示天下，咸使知闻。”

儿子高仲舒，博通经史，尤其明了《三礼》和诂训之书。神龙年间，担任相王府文学，相王非常敬重他。开元年间，累迁至中书舍人，侍中宋璟、中书侍郎苏颋常常向他咨询访问旧事典制。**【注释】**此段为补叙，回叙高睿在突厥到来前拒绝投降的对话。**【评析】**补叙使人物形象更加完整。制书中死节不降与相率归贼的鲜明对比成为忠义教化的典范文本，宜颁示天下咸使知闻以传播忠义榜样。

子仲舒，博通经史，尤明《三礼》及诂训之书。神龙中，为相王府文学，王甚敬重之。开元中，累授中书舍人，侍中宋璟、中书侍郎苏颋每询访故事焉。

当时又有中书舍人崔琳，深通政理，宋璟等人也礼遇他。曾对人说："古事问高仲舒，今事问崔琳，那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高仲舒累迁至太子右庶子去世。**【注释】***[1]*《三礼》：指《周礼》《仪礼》《礼记》，儒家礼学经典。*[2]*相王府文学：相王府属官，相王即后来的睿宗李旦。**【评析】**高仲舒以博学闻名，尤明三礼及诂训之书的学术特长表明忠义之家的文化底蕴。以学问服务于朝廷与父亲以忠义殉国形成忠义传家的叙事主题。

时又有中书舍人崔琳，深达政理，璟等亦礼焉。尝谓人曰：“古事问高仲舒，今事问崔琳，则又何所疑矣！”仲舒累迁太子右庶子卒。

王同皎，是相州安阳人，陈朝侍中、驸马都尉王宽的曾孙。他的祖先从琅邪迁居江左做官，陈朝灭亡，迁家到河北。王同皎，长安年间娶皇太子的女儿定安郡主。授朝散大夫，行太子典膳郎。敬晖等人讨伐张易之兄弟，派遣王同皎与右羽林将军李多祚到东宫迎接太子，请太子到玄武门指挥将士。太子起初拒绝不同意，王同皎委婉劝说到极其恳切，太子才登车。因功授右千牛将军，封琅邪郡公，赐实封五百户。等到郡主进封为公主，拜王同皎为驸马都尉。不久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升迁光禄卿。**【注释】***[1]*古事问高仲舒今事问崔琳：宋璟与苏颋对二人的评价，反映了开元盛世时期重视务实之学的风气。**【评析】**此句成为后世推崇务实学问的名言。高仲舒通古、崔琳达今互为补充，体现了唐代士人的知识结构理想。

王同皎，相州安阳人，陈侍中、驸马都尉宽之曾孙。其先自琅邪仕江左，陈亡，徙家河北。同皎，长安中尚皇太子女定安郡主。授朝散大夫，行太子典膳郎。敬晖等讨张易之兄弟也。遣同皎与右羽林将军李多祚迎太子于东宫，请太子至玄武门指麾将士。太子初拒而不许，同皎讽谕切至，太子乃就驾。以功授右千牛将军，封琅邪郡公，赐实封五百户。及郡主进封为公主，拜同皎为驸马都尉。寻加银青光禄大夫，迁光禄卿。

神龙二年，王同皎认为武三思专权任势，图谋叛逆作乱，于是招集壮士，计划在武则天灵驾发引时，劫杀武三思。同谋人抚州司仓冉祖雍，将全部计划密告武三思。武三思于是派遣校书郎李悛上奏说："王同皎暗中谋划杀死武三思后，将要拥兵到宫阙，废黜皇后。"皇帝认可了，于是在都亭驿前斩杀王同皎，没收他的家产。临刑时神色不变，天下人无不认为他冤枉。睿宗即位，命令恢复他的官爵。捉住冉祖雍、李悛，一并诛杀。**【注释】***[1]*王宽：陈朝驸马都尉侍中，王同皎曾祖父。王家由琅邪迁居河北。*[2]*定安郡主：唐中宗女，后进封为公主。王同皎尚郡主为唐驸马。*[3]*敬晖等讨张易之兄弟：神龙元年宰相敬晖等发动政变，诛杀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史称神龙政变。**【评析】**王同皎在神龙政变中亲迎太子至玄武门指挥将士，是政变关键人物。封琅邪郡公拜驸马都尉的褒奖表明其在唐中宗复辟中的功绩，此段为下文谋诛武三思作铺垫。

神龙二年，同皎以武三思专权任势，谋为逆乱，乃招集壮士，期以则天灵驾发引，劫杀三思。同谋人抚州司仓冉祖雍，具以其计密告三思。三思乃遣校书郎李悛上言：“同皎潜谋杀三思后，将拥兵诣阙，废黜皇后。”帝然之，遂斩同皎于都亭驿前，籍没其家。临刑神色不变，天下莫不冤之。睿宗即位，令复其官爵。执冉祖雍、李悛，并诛之。

当初与王同皎共同谋划的，有武当丞周憬，是寿州寿春人。事情泄露后，逃到比干庙中，自刎而死。临终，对左右说："比干，是古代的忠臣。如果神道明智，应当知道周憬是因忠而死。韦后扰乱朝政，宠信树立邪佞之人，武三思干犯君上违逆天理，虐害忠良，我知道他灭亡不久了！可将我的头悬挂在国门之上，观看他们身首异门而出。"后来都如他所言。**【注释】***[1]*武三思：武则天侄子，中宗复辟后仍把持朝政与韦后勾结。*[2]*都亭驿：唐代长安城内驿站，在此处决具有公示性质。*[3]*冉祖雍李悛：王同皎同谋中的叛徒，后被睿宗诛杀。**【评析】**王同皎谋诛武三思功败垂成，同谋者叛变致全盘皆输。临刑神色不变与前文忠义殉难者形象一脉相承。睿宗即位后恢复官爵诛杀叛徒，体现了政治变迁中忠义评价的滞后性——是非终将在历史中得到澄清。

初与同皎叶谋，有武当丞周憬者，寿州寿春人也。事既泄，遁于比干庙中，自刎而死。临终，谓左右曰：“比干，古之忠臣也。倘神道聪明，应知周憬忠而死也。韦后乱朝，宠树邪佞，武三思干上犯顺，虐害忠良，吾知其灭亡不久也！可悬吾头于国门，观其身首异门而出。”其后皆如其言。

苏安恒，是冀州武邑人。博学，尤其明了《周礼》和《春秋左氏传》。大足元年，投匦上疏说：**【注释】***[1]*武当丞：武当县（今湖北丹江口市）的县丞。*[2]*比干庙：祭祀商代忠臣比干的庙宇。比干因直言被纣王剖心而死，周憬逃至此自刎以忠臣自况。**【评析】**周憬在比干庙自刎殉难以古代忠臣自比，忠义色彩极为浓烈。临终预言武三思灭亡不久果然应验。可悬吾头于国门观其身首异门而出的悲壮遗言是忠义精神最极致的表达。

苏安恒，冀州武邑人也。博学，尤明《周礼》及《春秋左氏传》。大足元年，投匦上疏曰：

陛下敬受圣皇的顾托，接受嗣子的推让，应天顺人，已经二十年了。难道不想想虞舜褰裳让位，周公还政，实在是因为大禹至圣，成王既已长大，推位让国，其道就完备了！所以舜对于禹，是同族之亲；周公推举成王，不离开叔父的身份。况且同族之亲怎么比得上对儿子的爱？叔父怎么比得上母亲的恩情？如今太子孝敬尊崇，年岁已壮，如果让他统领朝廷，与陛下在位有何不同！陛下年德已高，对宝位将要倦怠，机务繁重，耗费心神，为什么不禅位东宫，自己怡养圣体！**【注释】***[1]*《周礼》《春秋左氏传》：苏安恒专精的两部儒家经典。*[2]*投匦上疏：唐代设匦（铜匣）于朝堂供人投递密封奏疏，是臣民直接向皇帝上言的渠道。*[3]*大足元年：武则天年号，即公元701年。**【评析】**苏安恒以布衣学者身份投匦上疏要求武则天禅位太子，是武周时期最为大胆的政治进言。其博学通经的学术背景赋予进言以道义力量，忠义精神从武臣殉国扩展到文臣直谏。

陛下钦圣皇之顾托，受嗣子之推让，应天顺人，二十年矣。岂不思虞舜褰裳，周公复辟，良以大禹至圣，成王既长，推位让国，其道备焉！故舜之于禹，是其族亲；旦举成王，不离叔父。且族亲何如子之爱？叔父何如母之恩？今太子孝敬是崇，春秋既壮，若使统临宸极，何异陛下之隧！陛下年德既尊，宝位将倦，机务殷重，浩荡心神，何不禅位东宫，自怡圣体！

臣听说自古以来圣明君主以孝治理天下的，没有见到两姓同时封王的。当今梁王、定王、河内王、建昌王等，承陛下的荫庇，都得以封王，臣恐怕千秋万岁之后，对事情不便，臣请求降为公侯，委任以闲散简省的职务。**【注释】***[1]*虞舜褰裳周公复辟：舜禅让于禹，周公辅佐成王后还政，皆为古代权力和平交接的典范。*[2]*梁定河内建昌诸王：指武承嗣（梁王）、武三思、武攸宁（建昌王）等武氏诸王。*[3]*陛下有二十余孙：指李氏宗室子弟当时均无封地。**【评析】**苏安恒以舜禅禹、周公还政为榜样要求武则天还政李唐。请求降武氏诸王为公侯、分封李氏宗孙，提出了完整的政治改革方案。此文虽未被采纳但展现了忠臣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

臣闻自昔明王之孝理天下者，不见二姓而俱王也。当今梁、定、河内、建昌诸王等，承陛下之荫覆，并得封王，臣恐千秋万岁之后，于事非便，臣请黜为公侯，任以闲简。

臣又听说陛下有二十多个孙子，如今没有一尺土的封地，这不是长久之计。臣请求在四面都督府和要冲州郡，分土地封他们为王。即使如今年纪尚幼小，不熟悉养民之术，请求选择设立师傅，培养他们的孝敬之道，用来夹辅周室，藩屏皇家，使历代重光，祭祀不绝，这才是美事，岂不是大好事！**【注释】**此为承上启下的过渡段落。**【评析】**武则天召见赐食而不采纳其言是一种安抚手段。苏安恒次年再次上疏可见其不屈不挠的忠义精神。

臣又闻陛下有二十余孙，今无尺土之封，此非长久之计也。臣请四面都督府及要冲州郡，分土而王之。纵今年尚幼小，未娴养人之术，请择立师傅，成其孝敬之道，将以夹辅周室，藩屏皇家，使累叶重光，飨祀不辍，斯为美矣，岂不大哉！

疏奏上后，武则天召见，赐食慰问晓谕后遣送回去。长安二年，又上疏说：**【注释】***[1]*忠臣不顺时而取宠烈士不惜死而偷生：苏安恒第二篇奏疏开篇名句，表达不畏权势不惜性命的忠义精神。**【评析】**此句为忠义精神的经典表述，可与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并列。苏安恒以此开篇表明自己是忠臣烈士而非趋炎附势之辈。

疏奏，则天召见，赐食慰谕而遣之。长安二年，又上疏曰：

忠臣不顺时势而取宠，烈士不吝惜生命而偷生。所以君道不明的，是忠臣的过错吧！臣道不轨的，是烈士的过错吧！从前先皇晏驾，留下顾托，因为万机繁多，让陛下兼知政事。虽有唐尧、虞舜居于其位，而共工、驩兜在其中，陛下骨肉之恩受阻，陛下子母之爱被忘。臣认为圣情以为国运将丧，极力成就大节；天下人认为陛下削弱李氏，贪天之功。为什么年事已高精力疲惫，而不能恢复子明之辟，使忠言不能进献，奸佞结成朋党，夷狄纷扰，屠害百姓！陛下虽念及陷溺之民，也不能拯救这些生灵。**【注释】***[1]*神尧文武：指唐高祖（神尧皇帝）和唐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2]*惟鹊有巢唯鸠居之：语出《诗经·召南·鹊巢》，此处比喻武则天鸠占鹊巢取代李唐。*[3]*谅阴：居丧期，此指唐中宗曾被武则天废黜软禁。*[4]*钟鸣漏尽：语出《三国志》，比喻年老力衰精力将尽。**【评析】**此段最为大胆地直言武则天鸠占鹊巢取代李唐，批评贪其宝位而忘母子深恩，以物极则反器满则倾警告不禅位的后果。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警告尤为有力，代表了武周时期李唐旧臣恢复正统的政治呼声。

忠臣不顺时而取宠，烈士不惜死而偷生。故君道不明者，忠臣之过欤！臣道不轨者，烈士之过欤！昔者先皇晏驾，留其顾托，将以万机殷广，令陛下兼知其事。虽唐尧、虞舜居其位，而共工、驩兜在其间，陛下骨肉之恩阻，陛下子母之爱忘。臣谓圣情以运祚将丧，极斯大节；天下谓陛下微弱李氏，贪天之功。何以年在耄倦，而不能复子明辟，使忠言莫进，奸佞成朋，夷狄纷扰，屠害黎庶！陛下虽纳隍轸念，亦罔能救此生灵。

臣听说天下，是神尧、文武的天下。从前隋朝失去控制，小人得势，群雄逐鹿，四海仰望。皇唐亲自从事征战，凤翔于参野，削平天下，登上皇位。歃血为盟，指河为誓，不是李氏不封王，不是功臣不封赏。陛下虽居正统，实际是唐氏旧基。所以《诗经》说："鹊有巢，鸠居之。"这话虽小，可以比喻大。陛下自坤道生德，乘乾位作主，岂不是上符天意，下顺人心！东宫从前在谅阴之中，相王又不是长子，陛下恐怕宗祀中断，所以应其讴歌。当今太子已经召回，年德俱盛，陛下贪恋宝位而忘记母子深恩。臣听说京城翼翼，四方取法。陛下遮蔽太子的元良之德，枉屈太子的神器之位，如何教导天下母慈子孝！怎能使得天下移风易俗呢？请陛下思考，将以何颜面去见唐家宗庙？将以何诰命去拜谒大帝坟陵？陛下为什么日夜积忧，不知钟鸣漏尽？臣愚以为天意人事，还归李家。陛下虽安处天位，殊不知物极则反，器满则倾。所以古语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陛下不如高揖机务，自养圣体，命史臣记载，令乐府歌咏，这也是太平的盛事啊！**【注释】***[1]*苟利国家虽死可矣：语出《左传·定公四年》，表示只要有利于国家虽死无憾。**【评析】**苏安恒以苟利国家虽死可矣作结，是其忠义精神的最高表达。若以臣为不忠则斩取臣头以令天下的表态是对武则天的最后进谏，也是对自己忠义的终极证明。

臣闻天下者，神尧、文武之天下也。昔有隋失驭，小人道长，群雄骇鹿，四海瞻乌。皇唐亲事戎旃，凤翔参野，削平宇县，龙践宸极。歃血为盟，指河为誓，非李氏不王，非功臣不封。陛下虽居正统，实唐氏旧基。故《诗》曰：“惟鹊有巢，唯鸠居之。”此言虽小，可以喻大。陛下自坤生德，乘乾作主，岂不以上符天意，下顺人心！东宫昔在谅阴，相王又非长子，陛下恐宗祀中绝，所以应其讴歌。当今太子追回，年德俱盛，陛下贪其宝位而忘母子深恩。臣闻京邑翼翼，四方取则。陛下蔽太子之元良，枉太子之神器，何以教天下母慈子孝！焉能使天下移风易俗焉？惟陛下思之，将何圣颜以见唐家宗庙？将何诰命以谒大帝坟陵？陛下何故日夜积忧，不知钟鸣漏尽？臣愚以天意人事，还归李家。陛下虽安天位，殊不知物极则反，器满则倾。故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之谓也。陛下不如高揖机务，自恬圣躬，命史臣以书之，令乐府以歌之，斯亦太平之盛事也！

臣听说见到过错不劝谏，不是忠臣；畏惧死亡不直言，不是勇士。臣怎能吝惜一朝的性命，而不安定万乘之国呢！所以说：如果有利于国家，虽死也可以！愿陛下稍稍停止万机，详察臣的愚见。陛下如果认为臣是忠臣，就从谏如流，选择对的来用；如果认为臣是不忠的，就斩下臣的头，以号令天下。**【注释】***[1]*魏元忠：唐高宗武则天中宗三朝名臣，以刚直著称，被张易之兄弟构陷下狱。**【评析】**苏安恒第一疏劝禅位不纳仍然坚持为魏元忠辩护，可见其忠义之心不改。不畏张易之兄弟的权势上疏直言，是其忠义精神的延续。

臣闻见过不谏，非忠臣也；畏死不言，非勇士也。臣何惜一朝之命，而不安万乘之国哉！故曰：苟利国家，虽死可矣！愿陛下稍辍万机，详臣愚见。陛下若以臣为忠，则从谏如流，择是而用；若以臣为不忠，则斩取臣头，以令天下。

疏奏上后不被采纳。第二年，御史大夫魏元忠被张易之兄弟构陷，苏安恒又上疏直言申辩说：**【注释】***[1]*水火成灾百姓不亲五品不逊：化用《尚书·尧典》语，形容朝政混乱。*[2]*麟台监张易之兄弟：张易之为麟台监（秘书监），其弟张昌宗为司仆卿，皆为武则天宠臣。*[3]*指鹿而献马：化用秦末赵高指鹿为马典故，比喻张易之兄弟颠倒黑白。*[4]*穰侯：秦相魏冉以专权著称。左悺为东汉宦官，专权乱政。**【评析】**此段为苏安恒最激烈的弹劾之文。以明王四德为标准批评武则天晚年昏庸，直指张易之兄弟豺狼其心。生杀之威上非王出赏罚之柄下移佞宠直指皇权旁落的危险，文辞激烈论理严密，是唐代弹劾文学代表作。

疏奏不纳。明年，御史大夫魏元忠为张易之兄弟所构，安恒又抗疏申理之曰：

臣听说明王有包容天下的度量，有救济天下之心，能引进天下的善人，除去天下的恶人。如果作为君王而不行这四者，就会神冤鬼怒，阴错阳乱，想要使国家繁荣安泰，怎么可能呢！陛下即位之初，勤于政务，亲理万机，广采谋略，旁求贤才，所以海内以陛下为纳谏之主啊！晚年以来，怠于政教，谗邪结党，水火成灾，百姓不相亲，五品不谦逊，所以四海之内，以陛下为受佞之主啊！当今邪正不能分辨，诉讼含冤，这难道是陛下从前对而现在错吗，大概是居安忘危的过失啊！**【注释】***[1]*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即宰相。武则天改中书省为凤阁、门下省为鸾台。*[2]*朱雀门内大明殿前：皆为唐代皇宫建筑，暗示可能发生政变的危险。**【评析】**苏安恒描述魏元忠下狱后长安城中人心不安，空抚髀于私室而钳口不敢言生动再现了权臣高压下的政治恐怖。争锋于朱雀门内问鼎于大明殿前的警告预示了可能发生的宫廷政变。

臣闻明王有含天下之量，有济天下之心，能进天下之善，除天下之恶。若为君王而不行此四者，则当神冤鬼怒，阴错阳乱，欲使国家荣泰，其可得乎！陛下革命之初，勤于庶政，亲总万机，博采谋猷，傍求俊乂，故海内以陛下为纳谏之主矣！暮年已来，怠于政教，谗邪结党，水火成灾，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故四海之内，以陛下为受佞之主矣！当今邪正莫辩，诉讼含冤，岂陛下昔是而今非，盖居安忘危之失也！

臣私下见御史大夫、检校太子右庶子、同凤阁鸾台平章事魏元忠，廉洁正直有名，位在宰辅。走忠正之路的人，以魏元忠为龟镜；走邪佞之路的人，嫉恨魏元忠如同仇敌。麟台监张易之兄弟，自身无德，于国无功，不过数年，就极其尊贵。本应饮冰心怀恐惧，酌水思量清正，夙夜兢兢业业，以报答恩德。不料他们溪壑为志，豺狼为心，想指鹿为马，先害忠良损善人；将用这乱世之法，玷污我明君之朝。自从魏元忠下狱，臣见长安城内，街谈巷议，都认为陛下委任奸邪，斥逐贤良，认为魏元忠必定没有不顺之言，认为张易之必定有交乱之意，相逢偶语，人心不安。虽有忠臣烈士，空在私室拍大腿叹息。而闭口不敢说的，都是惧怕张易之等人的威权，恐怕无辜而受戮，也是白白死去罢了！**【注释】***[1]*逐鹿之党：典出逐鹿中原，比喻争夺天下的势力。*[2]*专国倍于穰侯：指张易之兄弟专权超过秦代穰侯魏冉。**【评析】**苏安恒将弹劾范围扩展到国家安全形势，指出外有突厥强盛内有奸臣专权、百姓不堪其弊的全面危机。提出收雷电之威解元忠之网的具体方案，以四夷窥伺百姓聚义兵、宫廷政变三重威胁警告朝廷。

臣窃见御史大夫、检校太子右庶子、同凤阁鸾台平章事魏元忠，廉直有闻，位居宰辅。履忠正之基者，用元忠为龟镜；践邪佞之路者，嫉元忠若仇雠。麟台监张易之兄弟，在身无德，于国无功，不逾数年，遂极隆贵。自当饮冰怀惧，酌水思清，夙夜兢兢，以答恩造。不谓溪壑其志，豺狼其心，欲指鹿而献马，先害忠而损善；将斯乱代之法，污我明君之朝。自元忠下狱，臣见长安城内，街谈巷议，皆以陛下委任奸宄，斥逐贤良，以元忠必无不顺之言，以易之必有交乱之意，相逢偶语，人心不安。虽有忠臣烈士，空抚髀于私室。而钳口不敢言者，皆惧易之等威权，恐无辜而受戮，亦徒虚死耳！

如今贼虏强盛，征敛繁重，以臣看来，万姓不堪其弊。况且又听说陛下放纵逸乐谗邪，禁锢良善，赏罚失中，就会远近生变。臣恐怕四夷因此，窥探得失，成为边郡之患；百姓因此，就结聚义兵，以清除君侧之恶。又恐怕逐鹿之党，叩关而至；乱阶之徒，从内部相应；争锋于朱雀门内，问鼎于大明殿前，陛下将用什么来谢罪？又用什么来抵御？臣如今为陛下计议，安定百姓之心的，莫过于收敛雷霆之威，解开魏元忠的罗网，恢复他的爵位，君臣如初，则天下大幸！陛下好生恶杀，即使不能斩佞臣头以塞人望，臣请求夺去他的荣宠，剪除他的羽翼，不使权柄在手，骄横日增。专国超过穰侯，回天超过左悺，那么社稷就危险了，请陛下考虑！**【注释】**此段为奏疏结束语。**【评析】**微臣朝志得行夕死无憾是忠义宣言的最终表达。苏安恒不认识魏元忠也不认识张易之，只是出于恐谗邪长而忠臣绝的公心而进言，体现了真正的忠义精神——不为私利只为公义。

今贼虏强盛，征敛烦重，以臣言之，万姓不胜其弊。况又闻陛下纵逸谗慝，禁锢良善，赏刑失中，则遐迩生变。臣恐四夷因之，则窥觇得失，以为边郡之患；百姓因之，即结聚义兵，以除君侧之恶。复恐逐鹿之党，叩关而至；乱阶之徒，从中相应；争锋于朱雀门内，问鼎于大明殿前，陛下将何事以谢之？复何方以御之？臣今为陛下计，安百姓之心者，莫若收雷电之威，解元忠之网，复其爵位，君臣如初，则天下幸甚！陛下好生恶杀，纵不能斩佞臣头以塞人望，臣请夺其荣宠，翦其羽翼，无使权柄在手，骄横日滋。专国倍于穰侯，回天过于左悺，则社稷危矣，惟陛下图之！

臣本微贱，不认识魏元忠、张易之，怎会亲近这个而疏远那个？只是恐怕谗邪增长而忠臣绝迹！俯伏愿陛下暂垂天鉴，明察臣的这片心，即微臣朝志得行，夕死无憾！**【注释】***[1]*朱敬则、桓彦范、魏知古：皆为武则天朝忠直之臣，后桓彦范等五人发动神龙政变。**【评析】**张易之欲遣刺客杀苏安恒，赖朱敬则等人保护得免，反映了武周时期忠奸斗争的激烈。苏安恒后因节愍太子事件被冤死，睿宗追赠谏议大夫是其忠义终得昭雪的结局。

臣本微贱，不识元忠、易之，岂此可亲而彼可疏？但恐谗邪长而忠臣绝！伏愿陛下暂垂天鉴，察臣此心，即微臣朝志得行，夕死无恨！

疏奏上后，张易之等人大怒，想派遣刺客杀他。依赖正谏大夫朱敬则、凤阁舍人桓彦范、著作郎魏知古等人保护得以免祸。**【注释】***[1]*集艺馆内教：集艺馆为唐代宫中文化机构，内教为教习官职。*[2]*节愍太子：即李重俊，中宗太子，率兵诛杀武三思后兵败被杀。睿宗追谥为节愍太子。*[3]*谏议大夫：谏官名，属门下省，正四品下。**【评析】**制书中文学基身鲠直成操八字概括苏安恒的品格——以学问立身以刚直成德。适逢邪佞擅构奄从非命的用语表明睿宗对其冤死的认定，追赠谏议大夫是对其一生直谏忠义的正式肯定。

疏奏，易之等大怒，欲遣刺客杀之。赖正谏大夫朱敬则、凤阁舍人桓彦范、著作郎魏知古等保护以免。

苏安恒，神龙初年担任集艺馆内教。节愍太子杀武三思时，有人说苏安恒参与了谋划，于是下狱而死。睿宗即位，知道他的冤屈，下制书说："已故苏安恒，以文学立身，刚直成其操守，往年上疏直言，忠谠可嘉。适逢邪佞擅自构陷，突然死于非命，言及此令人悲痛，心中恻然。应当赠以褒宠的章服，用以表彰美烈的行为，可赠谏议大夫。"当时又有俞文俊、王求礼，也以直言著称。**【注释】***[1]*载初：武则天年号（689-690年），武则天准备改唐为周的关键时期。*[2]*新丰山移：新丰县因风雷造成山体移位，武则天改名为庆山视为祥瑞。*[3]*以女主处阳位反易刚柔：俞文俊以天人感应说批评武则天以女性身份称帝。**【评析】**俞文俊是武周时期最具勇气的直言者之一。他将山变视为灾而非祥瑞，直指武周政权的正统性问题。侧身修德以答天谴的建议以天人感应说劝谏还政，其勇气令人敬佩但最终被流放杀害。

安恒，神龙初为集艺馆内教。节愍太子之杀武三思也，或言安恒预其谋，遂下狱死。睿宗即位，知其冤，下制曰：“故苏安恒，文学基身，鲠直成操，往年抗疏，忠谠可嘉。属回邪擅构，奄从非命，兴言轸悼，用恻于怀。宜赠宠章，式旌徽烈，可赠谏议大夫。”时又有俞文俊、王求礼，亦以直言见称。

俞文俊，是荆州江陵人。武则天载初年间，新丰因为风雷造成山移，于是改县名为庆山，四方都来祝贺。俞文俊到宫阙上书说："臣听说天气不和则寒暑并至，人气不和则疣赘生长，地气不和则山丘突起。如今陛下以女主而居阳位，颠倒刚柔，所以地气隔塞而山变为灾。陛下称之为庆山，臣认为不是吉庆。臣愚以为应当戒慎修身，以答天谴。不然，恐怕灾祸就要到了！"武则天大怒，流放到岭外。后来被六道使所杀。**【注释】***[1]*左拾遗：谏官名，属门下省，从八品上，但有直接上书言事之权。*[2]*武懿宗：武则天侄武承嗣之子，讨伐契丹时畏缩不前却追究降于契丹的百姓之罪。*[3]*若以三月雪为瑞雪即腊月雷亦为瑞雷耶：王求礼的反讽之语简洁有力。**【评析】**王求礼当面驳斥武懿宗、反驳将三月雪说成祥瑞的直言风格令人印象深刻。反诘之语简洁有力揭露了逢迎拍马者的虚伪，忠义兼具智慧和幽默在忠义列传中别具一格。

俞文俊者，荆州江陵人。则天载初年，新丰因风雷山移，乃改县名为庆山，四方毕贺。文俊诣阙上书曰：“臣闻天气不和而寒暑并，人气不知而疣赘生，地气不和而塠阜出。今陛下以女主处阳位，反易刚柔，故地气隔塞而山变为灾。陛下谓之庆山，臣以为非庆也。臣愚以为宜侧身修德，以答天谴。不然，恐殃祸至矣！”则天大怒，流于岭外。后为六道使所杀。

王求礼，是许州长社人。武则天时，担任左拾遗。当时武懿宗统兵讨伐契丹，畏惧怯懦不敢前进。等到贼人被平定，武懿宗上奏说沧州、瀛州等数百家随从贼人，请求诛杀。王求礼在朝廷驳斥他说："这些人素来没有武备，城池不完备，遇到贼人畏惧，苟且顺从以求生，岂是素来有背叛之心呢！武懿宗拥有强兵数十万，听说贼人一来就退却，使其滋长蔓延。又想将罪过移给草野间被牵连而误入歧途的人，岂是为臣之道！臣请求先斩武懿宗，以向河北百姓谢罪。"武懿宗不能回答。武则天于是宽恕了胁从者的罪过。后来都城三月下雪，凤阁侍郎苏味道认为是瑞雪，率领群官上表祝贺。王求礼说："您身为宰相，不能调和阴阳，降雪不合时令，又将灾异当作祥瑞，欺罔视听。如果以三月雪为瑞雪，那么腊月雷也是瑞雷吗？"苏味道不听。王求礼累迁至左台殿中侍御史。神龙初年，担任卫王掾，因病去世。**【注释】***[1]*景龙：唐中宗年号（707-710年）。*[2]*韦庶人：即韦皇后，中宗死后临朝称制，后被李隆基诛杀。*[3]*悖逆庶人：即安乐公主，韦后之女，欲废太子自立。*[4]*武延秀：武承嗣之子，尚安乐公主。*[5]*宗楚客：武则天族人，中宗朝宰相，韦后一党。**【评析】**燕钦融连续上奏揭露韦后及宗楚客的阴谋，最终被扑杀。制书虽干非其位而进不顾身的评价既承认越权事实又高度赞扬其忠义，其死预示了即将到来的唐隆政变。

王求礼者，许州长社人。则天时，为左拾遗。时武懿宗统兵讨契丹，畏愞不敢进。及贼平，懿宗奏沧、瀛等数百家从贼，请诛之。求礼廷折之曰：“此等素无武备，城池不完，遇贼畏惧，苟从之以求生，岂素有背叛之心也！懿宗拥强兵数十万，闻贼辄退，使其滋蔓。又欲移罪于草泽诖误之人，岂为臣之道！臣请先斩懿宗，以谢河北。”懿宗不能答。则天遂宽胁从者之罪。后都城三月雨雪，凤阁侍郎苏味道以为瑞雪，率群官表贺。求礼曰：“公为宰相，不能燮理阴阳，非时降雪，又将灾而为瑞，诬罔视听。若以三月雪为瑞雪，即腊月雷亦为瑞雷耶？”味道不从。求礼累迁左台殿中侍御史。神龙初，为卫王掾，病卒。

燕钦融，是洛州偃师人。景龙末年，担任许州司户参军。当时韦庶人干预国政，大量封拜她的族中子弟。又与悖逆庶人及驸马都尉武延秀、中书令宗楚客等将要图谋危害宗庙社稷。燕钦融接连上奏其事，韦庶人大怒，劝中宗召燕钦融入廷接见，打死他。宗楚客又私下命令执法者加刀刃，燕钦融因此致死。睿宗即位，下制书说："已故许州司户参军燕钦融，先前陈奏忠谠之言，多列章奏，虽干预了不应由他管的职位，但进言不顾自身性命。长言他突然身亡，实在令人伤悼，正开启谏路，应当慰藉死者。可赠谏议大夫，仍令备礼改葬，特授一子官职。"**【注释】***[1]*郎岌：定州（今河北定州）平民，以布衣身份上书揭露韦后阴谋。*[2]*杖杀：以杖刑处死，较残酷的死刑方式。**【评析】**郎岌以平民身份上书与燕钦融先后殉难，都得到睿宗追赠谏议大夫的褒奖。此段补充了忠义人物的平民维度——忠义不仅限于官员，也有普通百姓的参与。

燕钦融，洛州偃师人也。景龙末，为许州司户参军。时韦庶人干预国政，盛封拜群从子弟。又与悖逆庶人及驸马都尉武延秀、中书令宗楚客等将图危宗社。钦融连上奏其事，庶人大怒，劝中宗召钦融廷见，扑杀之。宗楚客又私令执法者加刃，钦融因而致死。睿宗即位，下制曰：“故许州司户参军燕钦融，先陈忠谠，颇列章奏，虽干非其位，而进不顾身。永言奄亡，诚所伤悼，方开谏路，宜慰窀穸。可赠谏议大夫，仍令备礼改葬，特授一子官。”

在此之前，定州人郎岌，也详细陈述韦庶人及宗楚客将要叛乱的情况，中宗不采纳，而韦庶人劝以杖刑杀之。睿宗即位，追赠谏议大夫。**【注释】***[1]*太常工人：太常寺属下的乐工仪仗工人，社会地位极低。*[2]*载初年：武则天称制时期。*[3]*裴匪躬范云仙：因私下拜谒皇嗣（李旦）而被腰斩的官员，可见当时高压的政治环境。*[4]*来俊臣：武周时期最著名的酷吏，以严刑逼供罗织罪名著称。**【评析】**安金藏剖腹明皇嗣不反的事迹是忠义列传中最震撼人心的叙事之一。以太常工人卑微身份做出引佩刀自剖其胸五藏并出的极端行为，吾子不能自明不如尔之忠也的感叹使其忠义超越了身份阶层，是唐代史传文学巅峰之作。

先是，定州人郎岌，亦备陈韦庶人及宗楚客将为逆乱之状，中宗不纳，而韦庶人劝杖杀之。睿宗即位，追赠谏议大夫。

安金藏，是京兆长安人，起初担任太常寺工人。载初年间，武则天临朝称制，睿宗号为皇嗣。少府监裴匪躬、内侍范云仙都因私下拜谒皇嗣被腰斩。自此公卿以下，都不能见到皇嗣，只有安金藏等工人能够在左右侍奉。有人诬告皇嗣暗中怀有异谋，武则天命来俊臣穷究审讯。左右之人不胜酷刑痛苦，都想自诬，只有安金藏坚定不屈，大声呼喊对来俊臣说："您不信安金藏的话，请剖开我的心以证明皇嗣不反。"随即拔出佩刀剖开自己的胸膛，五脏都流出来，流血满地，于是气绝倒地。武则天听说后，命人用车抬入宫中，派遣医生把五脏放回去，用桑白皮做线缝合，敷上药。过了一夜，安金藏才苏醒。武则天亲自前来看视，叹息说："我的儿子不能自己证明清白，不如你的忠诚啊！"随即命令来俊臣停止审讯，睿宗因此免于灾难。**【注释】***[1]*庐于墓侧：在墓旁搭建草庐守丧，古代居丧的至孝表现。*[2]*卢怀慎：唐玄宗朝宰相，以清廉著称。时任本道使（地方监察官）。*[3]*敕旌表其门：朝廷下令在其家门悬挂旌旗匾额以表彰孝行。**【评析】**安金藏忠义与孝行前后呼应——先剖胸以忠后庐墓以孝。涌泉自出、李树冬花、犬鹿相狎等异象描写带有天人感应色彩，用以证明忠孝之德可以感天动地。从剖胸忠臣到孝子完成忠孝双全的形象构建。

安金藏，京兆长安人，初为太常工人。载初年，则天称制，睿宗号为皇嗣。少府监裴匪躬、内侍范云仙并以私谒皇嗣腰斩。自此公卿已下，并不得见之，唯金藏等工人得在左右。或有诬告皇嗣潜有异谋者，则天令来俊臣穷鞫其状。左右不胜楚毒，皆欲自诬，唯金藏确然无辞，大呼谓俊臣曰：“公不信金藏之言，请剖心以明皇嗣不反。”即引佩刀自剖其胸，五藏并出，流血被地，因气绝而仆。则天闻之，令舆入宫中，遣医人却内五藏，以桑白皮为线缝合，傅之药。经宿，金藏始甦。则天亲临视之，叹曰：“吾子不能自明，不如尔之忠也！”即令俊臣停推，睿宗由是免难。

安金藏，神龙初年母亲去世，寄葬在都城南宫阙口之北，在墓旁搭建庐舍，亲自建造石坟石塔，昼夜不息。原上原来没有水，忽然有涌泉自动流出。又有李树在隆冬开花，犬鹿互相亲近。本道使卢怀慎上奏朝廷，敕令旌表其门。景云年间，累迁至右武卫中郎将。玄宗即位，追思安金藏的忠节，下制书褒美，擢拜右骁卫将军，于是命令史官编次他的事迹。开元二十年，又特封代国公，仍在东岳等各碑上镌刻他的名字。最终以寿终，追赠兵部尚书。**【注释】***[1]*此段为安金藏事迹的补充叙述，与前段内容相承。**【评析】**此段补充叙述安金藏庐墓守孝、累迁官职、特封代国公等后续经历。以竟以寿终赠兵部尚书收束全篇，与众多殉难的忠义人物形成对比——安金藏是少数得以善终的忠义之士。

金藏，神龙初丧母，寓葬于都南阙口之北，庐于墓侧，躬造石坟石塔，昼夜不息。原上旧无水，忽有涌泉自出。又有李树盛冬开花，犬鹿相狎。本道使卢怀慎上闻，敕旌表其门。景云中，累迁右武卫中郎将。玄宗即位，追思金藏忠节，下制褒美，擢拜右骁卫将军，乃令史官编次其事。开元二十年，又特封代国公，仍于东岳等诸碑镌勒其名。竟以寿终，赠兵部尚书。

安金藏在神龙初年丧母，暂时安葬在都城南阙口之北，在墓旁搭建草庐，亲自建造石坟石塔，昼夜不停。原上本没有水，忽然有泉水涌出。又有李树在严冬开花，狗和鹿相伴而不相惊。本道使臣卢怀慎将此事上报朝廷，朝廷下诏旌表其门第。景云年间，他历任升迁至右武卫中郎将。唐玄宗即位后，追念安金藏的忠烈节操，下制书褒扬赞美，提拔任命他为右骁卫将军，并命令史官将他的事迹编入史册。开元二十年，又特封他为代国公，还在东岳等各处碑石上镌刻他的名字。最终以高寿善终，追赠兵部尚书。**【总评】**本卷上篇为《旧唐书》忠义列传上篇，以安金藏、夏侯端、罗士信、颜杲卿、张巡等人为代表，记录了在武则天篡唐、安史之乱等重大政治危机中坚守臣节、为国殉难的忠义之士。其中安金藏剖腹以证明皇嗣清白的事迹最为壮烈，武则天因此大为感动。罗士信是隋末唐初的勇将，以忠义著称。《旧唐书》此卷的编纂具有鲜明的道德教化色彩，以"忠义"为标准筛选和编排人物，体现了传统史学对忠臣义士的推崇。从史料价值看，此卷记录了许多在乱世中坚守气节的具体事迹，这些记录不仅具有重要的史学价值，也具有深刻的人文意义。此卷对于研究唐代政治伦理观念、忠义文化的社会基础，以及唐代士人和武将的精神世界，提供了丰富的材料。---**【注释】***[1]*此段为安金藏后续经历的另一版本叙述，内容与前段相承补充。**【评析】**此段与前段相承，进一步补充安金藏的神龙年间丧母守孝事迹及景云开元年间累迁官职的经过。代国公的特封和东岳碑名镌刻，是唐朝对其忠孝双全的至高褒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