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旧唐书 · 卷八十四_刘仁轨等

唐 · 刘昫等 撰 [其他]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刘仁轨等△刘仁轨郝处俊裴行俭(子光庭)

刘仁轨,汴州尉氏人也。少恭谨好学,遇隋末丧乱,不遑专习,每行坐所在,辄书空地,由是博涉文史。武德初,河南道大使、管国公任瑰将上表论事,仁轨见其起草,因为改定数字。瑰甚异之,遂赤牒补息州参军。稍除陈仓尉。部人有折冲都尉鲁宁者,恃其高班,豪纵无礼,历政莫能禁止。仁轨特加诫喻,期不可再犯,宁又暴横尤甚,竟杖杀之。州司以闻,太宗怒曰:“是何县尉,辄杀吾折冲!”遽追入,与语,奇其刚正,擢授栎阳丞。贞观十四年,太宗将幸同州校猎,属收获未毕,仁轨上表谏曰:“臣闻屋漏在上,知之者在下;愚夫之计,择之者圣人。是以周王询于刍荛,殷后谋于板筑,故得享国弥久,传祚无疆,功宣清庙,庆流后叶。伏惟陛下天性仁爱,躬亲节俭,朝夕克念,百姓为心,一物失所,纳隍轸虑。臣伏闻大驾欲幸同州教习,臣伏知四时搜狩,前王恒典,事有沿革,未必因循。今年甘雨应时,秋稼极盛,玄黄亘野,十分才收一二;尽力刈获,月半犹未讫功;贫家无力,禾下始拟种麦。直据寻常科唤,田家已有所妨。今既供承猎事,兼之修理桥道,纵大简略,动费一二万工,百姓收敛,实为狼狈。臣愿陛下少留万乘之恩,垂听一介之言,退近旬日,收刈总了,则人尽暇豫,家得康宁。舆轮徐动,公私交泰。”太宗特降玺书劳曰:“卿职任虽卑,竭诚奉国,所陈之事,朕甚嘉之。”寻拜新安令,累迁给事中。

刘仁轨,汴州尉氏人。年少时恭敬谨慎,勤奋好学,适逢隋末天下大乱,没有时间专心研习,但无论行走还是坐卧,常就地以手划字书写,因此广泛涉猎了文史典籍。武德初年,河南道大使、管国公任瑰准备上表奏事,刘仁轨看到他起草的文稿,替他修改了几个字。任瑰对他非常赞赏,便以赤牒(临时文书)补任他为息州参军。后逐渐升任陈仓县尉。辖区内有折冲都尉鲁宁,依仗自己品级较高,骄横放纵、蛮横无礼,历届官员都无法制止。刘仁轨特意加以告诫劝导,要求他不可再犯,鲁宁却更加暴横,刘仁轨竟然下令用杖刑将其处死。州府将此事上报朝廷,太宗大怒道:"这是什么县尉,竟敢杀我的折冲都尉!"立即下令将他追召入朝,与之交谈后,惊奇于他的刚强正直,反而提拔任命他为栎阳县丞。贞观十四年,太宗准备驾临同州进行秋季校猎,当时秋收尚未结束,刘仁轨上表劝谏说:"臣听说屋顶漏水,在下面的人最先知道;愚笨之人的计策,由圣人来抉择。因此周武王向打柴割草的平民征询意见,殷高宗向筑墙的工匠问计,所以能够享国长久,皇位传承无疆,功业彰显于宗庙,福庆流传于后代。伏惟陛下天性仁爱,亲身奉行节俭,朝夕自勉,以百姓为心,一物不得其所,便如城池沦为深沟般深切忧虑。臣听说陛下大驾准备驾临同州校猎,臣知道四季田猎,是先王的常典,但事情有沿有革,不必完全因循旧例。今年甘雨及时降下,秋季庄稼极为茂盛,黄熟的谷物铺满田野,十分之中才收割了一二分;百姓全力抢收,到月中旬还不能完工;贫苦人家缺少劳力,收割完后才打算在禾茬下播种麦子。即便按寻常征调差役,农家已经受到影响。如今既要供奉狩猎之事,又要修理桥梁道路,即使极为简省,也要动用一二万个工日,百姓抢收庄稼,实在困窘狼狈。臣希望陛下暂留万乘之尊的恩泽,俯听一个微臣的进言,推迟近十天出发,等收割全部完毕,那么人人都得以闲暇安乐,家家都能安宁。车驾徐徐出发,公私两便。"太宗特意下达玺书慰劳他说:"你职位虽然卑微,却竭诚报效国家,所陈述之事,朕非常赞赏。"不久被任命为新安县令,后累迁至给事中。**【注释】***[1]**汴州尉氏**:今河南尉氏。*[2]**管国公任瑰**:唐初将领。*[3]**赤牒**:临时任官文书。*[4]**折冲都尉**:折冲府长官,府兵制基层武官。*[5]**栎阳丞**:栎阳县丞,今陕西临潼北。*[6]**同州校猎**:在同州(今陕西大荔)举行狩猎。**【评析】**刘仁轨少年恭谨好学,"书空地"的细节令人印象深刻。他因杖杀横暴的折冲都尉而被太宗赏识,体现了"刚正"的品格。上表谏猎引周王、殷后之典,展现了其以古讽今的奏疏功夫。从县尉到宰相的仕途,是唐代寒门官员的典型路径。

显庆四年,出为青州刺史。五年,高宗征辽,令仁轨监统水军,以后期坐免,特令以白衣随军自效。时苏定方既平百济,留郎将刘仁愿于百济府城镇守,又以左卫中郎将王文度为熊津都督,安抚其余众。文度济海病卒。百济为僧道琛、旧将福信率众复叛,立故王子扶余丰为王,引兵围仁愿于府城。诏仁轨检校带方州刺史,代文度统众,便道发新罗兵合势以救仁愿。转斗而前,仁轨军容整肃,所向皆下。道琛等乃释仁愿之围,退保任存城。寻而福信杀道琛,并其兵马,招诱亡叛,其势益张。仁轨乃与仁愿合军休息。时苏定方奉诏伐高丽,进围平壤,不克而还。高宗敕书与仁轨曰:“平壤军回,一城不可独固,宜拔就新罗,共其屯守。若金法敏藉卿等留镇,宜且停彼;若其不须,即宜泛海还也。”将士咸欲西归,仁轨曰:“《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便国家、专之可也。况在沧海之外,密迩豺狼者哉!且人臣进思尽忠,有死无贰,公家之利,知无不为。主上欲吞灭高丽,先诛百济,留兵镇守,制其心腹。虽妖孽充斥,而备预甚严,宜砺戈秣马,击其不意。彼既无备,何攻不克?战而有胜,士卒自安。然后分兵据险,开张形势,飞表闻上,更请兵船。朝廷知其有成,必当出师命将,声援才接,凶逆自歼。非直不弃成功,实亦永清海外。今平壤之军既回,熊津又拔,则百济余烬,不日更兴,高丽逋薮,何时可灭?且今以一城之地,居贼中心,如其失脚,即为亡虏。拔入新罗,又是坐客,脱不如意,悔不可追。况福信凶暴,残虐过甚,余丰猜惑,外合内离,鸱张共处,势必相害。唯宜坚守观变,乘便取之,不可动也。”众从之。时扶余丰及福信等以真岘城临江高险,又当冲要,加兵守之。仁轨引新罗之兵,乘夜薄城。四面攀草而上,比明而入据其城,遂通新罗运粮之路。俄而余丰袭杀福信,又遣使往高丽及倭国请兵,以拒官军。诏右威卫将军孙仁师率兵浮海以为之援。仁师既与仁轨等相合,兵士大振。于是诸将会议,或曰:“加林城水陆之冲,请先击之。”仁轨曰:“加林险固,急攻则伤损战士,固守则用日持久,不如先攻周留城。周留,贼之巢穴,群凶所聚,除恶务本,须拔其源。若克周留,则诸城自下。”于是仁师、仁愿及新罗王金法敏帅陆军以进。仁轨乃别率杜爽、扶余隆率水军及粮船,自熊津江往白江,会陆军同趣周留城。仁轨遇倭兵于白江之口,四战捷,焚其舟四百艘,烟焰涨天,海水皆赤,贼众大溃。余丰脱身而走,获其宝剑。伪王子扶余忠胜、忠志等,率士女及倭众并耽罗国使,一时并降。百济诸城,皆复归顺。贼帅迟受信据任存城不降。

显庆四年,刘仁轨出京任青州刺史。显庆五年,高宗征讨辽东,命刘仁轨监督统率水军,因未能按期到达而被免官,特令他以平民身份随军效力。当时苏定方已经平定了百济,留下郎将刘仁愿驻守百济府城,又以左卫中郎将王文度为熊津都督,安抚百济残余部众。王文度渡海后病死。百济僧人道琛、旧将福信率众再次叛乱,拥立百济故王子扶余丰为王,率兵将刘仁愿围困在府城之中。朝廷下诏命刘仁轨以检校带方州刺史的身份,代替王文度统领军队,从便道征发新罗军队合力救援刘仁愿。刘仁轨转战前进,军容严整肃穆,所向披靡。道琛等人于是解除了对刘仁愿的围困,退保任存城。不久福信杀死了道琛,吞并了他的兵马,招诱逃亡叛乱之人,势力更加嚣张。刘仁轨于是与刘仁愿合军休整。当时苏定方奉诏讨伐高丽,进军包围平壤,未能攻克而撤回。高宗下敕书对刘仁轨说:"平壤的军队已经撤回,你独守一座城池不可能固守,应当撤离到新罗,与他们共同驻守。如果金法敏需要你们留下镇守,就暂且留在那里;如果他不需要,就应该渡海返回。"将士们都想要向西返回故乡,刘仁轨说:"《春秋》的大义,大夫出境之后,凡是可以安定社稷、便利国家的事情,可以自行决断。何况我们身在沧海之外,紧邻豺狼之敌呢!而且作为人臣,进则思尽忠,宁可死也没有二心,凡是有利于国家的事,知道了就不能不做。主上想要吞灭高丽,先消灭百济,留兵镇守,控制其心腹之地。虽然妖孽充斥,但我们防备甚严,应当磨砺兵器、喂饱战马,出其不意地发起攻击。他们既然没有防备,有什么攻不克的?作战取胜之后,士卒自然安心。然后分兵据守险要,张开有利形势,飞表上奏朝廷,再请求增派兵船。朝廷知道我们有所成就,必然出师命将,声援一旦接上,凶逆之敌自然就被歼灭了。这不仅不会放弃已有的成功,实际上也能永远肃清海外之敌。如今平壤的军队既然已经撤回,熊津又要撤出,那么百济的残余势力,不用多久就会重新兴起,高丽这个逃犯藏匿之所,什么时候才能灭掉?况且如今以一座城池之地,处于贼兵的中心,如果一失足,就成为俘虏。退入新罗,又是客居他乡,万一情况不妙,后悔就来不及了。况且福信凶狠暴虐,残害太过分,扶余丰多疑猜忌,表面联合而内里离心,如鸱鸟张狂般共处一处,势必互相残害。只宜坚守观望变化,伺机攻取,不可轻举妄动。"众人听从了他的意见。当时扶余丰和福信等人认为真岘城临江高峻险要,又处于交通要冲,便加派兵力守卫。刘仁轨率领新罗军队,乘夜逼近城池。唐军从四面攀着草木而上,到天亮时攻入并占据该城,于是打通了新罗运粮的道路。不久扶余丰袭杀了福信,又派使者前往高丽和倭国请求援兵,以抵抗官军。朝廷下诏命右威卫将军孙仁师率兵渡海增援。孙仁师与刘仁轨等会合后,军威大振。于是诸将会商军机,有人说:"加林城是水陆交通要冲,请先攻打它。"刘仁轨说:"加林城险要坚固,急攻则伤亡惨重,围困则旷日持久,不如先攻周留城。周留是贼兵的巢穴,群凶聚集之处,除恶务本,必须拔除其根源。如果攻克周留,那么各城自然就会投降。"于是孙仁师、刘仁愿和新罗王金法敏率领陆军前进。刘仁轨则另率杜爽、扶余隆率领水军和粮船,从熊津江驶向白江,与陆军会合一同趋赴周留城。刘仁轨在白江口遭遇倭国军队,四次交战都取得胜利,焚烧敌船四百艘,烟火烈焰冲天,海水都被染成了红色,贼众大溃败。扶余丰脱身逃走,官军缴获了他的宝剑。伪王子扶余忠胜、忠志等人,率领百济男女及倭国军队和耽罗国使臣,一时间全部投降。百济各城都重新归顺。只有贼帅迟受信据守任存城不肯投降。**【注释】***[1]**青州刺史**:青州治今山东青州。*[2]**苏定方**:唐初名将,已平百济。*[3]**刘仁愿**:唐将,镇守百济。*[4]**王文度**:熊津都督,渡海病死。*[5]**道琛、福信**:百济复国运动的领袖。*[6]**扶余丰**:百济故王子。*[7]**孙仁师**:唐将,率援军渡海。*[8]**任存城**:百济城名。*[9]**黑齿常之**:百济降将,后为唐名将。**【评析】**白江口之战是本段核心。刘仁轨以"白衣随军自效"的戴罪之身,却在百济战场上证明了自己的军事才能。"四战皆捷,焚其舟四百艘"的战绩奠定了唐朝在东亚的霸权。他对黑齿常之等降将的信任("忠勇有谋,感恩之士"),展现了卓越的识人眼光和用人胆略。

先是,百济首领沙吒相如、黑齿常之自苏定方军回后,鸠集亡散,各据险以应福信,至是率其众降。仁轨谕以恩信,令自领子弟以取任存城,又欲分兵助之。孙仁师曰:“相如等兽心难信,若授以甲仗,是资寇兵也。”仁轨曰:“吾观相如、常之皆忠勇有谋,感恩之士,从我则成,背我必灭,因机立效,在于兹日,不须疑也。”于是给其粮仗,分兵随之,遂拔任存城。迟受信弃其妻子走投高丽,于是百济之余烬悉平。孙仁师与刘仁愿振旅而还,诏留仁轨勒兵镇守。初,百济经福信之乱,合境凋残,僵尸相属。仁轨始令收敛骸骨,瘗埋吊祭之。修录户口,署置官长,开通途路,整理村落,建立桥梁,补葺堤堰,修复陂塘,劝课耕种,赈贷贫乏,存问孤老。颁宗庙忌讳,立皇家社稷。百济余众,各安其业。于是渐营屯田,积粮抚士,以经略高丽。仁愿既至京师,上谓曰:“卿在海东,前后奏请,皆合事宜,而雅有文理。卿本武将,何得然也?”对曰:“刘仁轨之词,非臣所及也。”上深叹赏之,因超加仁轨六阶,正授带方州刺史,并赐京城宅一区,厚赉其妻子,遣使降玺书劳勉之。仁轨又上表曰:

此前,百济首领沙吒相如、黑齿常之自从苏定方军队撤回后,招集逃亡散落的人员,各自据守险要之地以响应福信,到这时率领部众归降。刘仁轨以恩德信义晓谕他们,让他们自己率领子弟去攻取任存城,又想分兵援助他们。孙仁师说:"相如等人兽心难测,不可轻信,如果授给他们兵器甲仗,等于是资敌。"刘仁轨说:"我看相如、常之都忠勇有谋,是懂得感恩的人,跟从我就能成功,背离我必然灭亡,趁机让他们立功报效,就在今日,不必怀疑。"于是发给他们粮食武器,分兵随同前往,终于攻克了任存城。迟受信抛下妻儿逃奔高丽,于是百济的残余势力全部平定。孙仁师与刘仁愿率军凯旋而还,朝廷下诏留下刘仁轨率兵镇守。当初,百济经过福信之乱,全境凋敝残破,尸骨遍地相连。刘仁轨首先下令收殓骸骨,掩埋并吊祭死者。然后编修户口簿册,设置各级官长,开通道路,整理村落,修建桥梁,修补堤堰,修复蓄水池塘,鼓励督促百姓耕种,赈济借贷给贫困之人,抚恤慰问孤寡老人。颁布唐朝宗庙的忌讳,建立皇家的社稷坛。百济余部民众,各安其业。于是逐渐经营屯田,积蓄粮食抚慰士卒,以谋划征伐高丽。刘仁愿回到京城后,皇上对他说:"你在海东,前后上的奏章请求,都很合乎事宜,而且文辞雅正有条理。你本是武将,怎么能写得这样好?"刘仁愿回答说:"这都是刘仁轨的文辞,不是我所能及的。"皇上深为赞叹欣赏,因此破格给刘仁轨加升六阶官阶,正式授予带方州刺史之职,并赐给京城宅第一处,丰厚地赏赐他的妻子儿女,派遣使者携带玺书前往慰劳勉励。刘仁轨又上表说:**【注释】***[1]**沙吒相如**:百济首领。*[2]**金法敏**:新罗王。*[3]**宗庙忌讳**:皇家祭祀的忌日。*[4]**正朔**:历法与年号,代表正统。**【评析】**刘仁轨在百济的治理堪称唐朝边疆统治的典范:收敛骸骨、修复村落、劝课耕种、建立制度。"拟削平辽海,颁示国家正朔"的豪言,与其后来成为宰相的轨迹相呼应。他从军事统帅到民政管理,展现了全面的治世才能。

臣蒙陛下曲垂天奖,弃瑕录用,授之刺举,又加连率。材轻职重,忧责更深,常思报效,冀酬万一,智力浅短,淹滞无成。久在海外,每从征役,军旅之事,实有所闻。具状封奏,伏愿详察。臣看见在兵募,手脚沉重者多,勇健奋发者少,兼有老弱,衣服单寒,唯望西归,无心展效。臣问:“往在海西,见百姓人人投募,争欲征行,乃有不用官物,请自办衣粮,投名义征。何因今日募兵,如此伫弱?”皆报臣云:“今日官府,与往日不同,人心又别。贞观、永徽年中,东西征役,身死王事者,并蒙敕使吊祭,追赠官职,亦有回亡者官爵与其子弟。从显庆五年以后,征役身死,更不借问。往前渡辽海者,即得一转勋官;从显庆五年以后,频经渡海,不被记录。州县发遣兵募,人身少壮、家有钱财、参逐官府者,东西藏避,并即得脱;无钱参逐者,虽是老弱,推背即来。显庆五年,破百济勋,及向平壤苦战勋,当时军将号令,并言与高官重赏,百方购募,无种不道。洎到西岸,唯闻枷锁推禁,夺赐破勋,州县追呼,求住不得,公私困弊,不可言尽。发海西之日,已有自害逃走,非独海外始逃。又为征役,蒙授勋级,将为荣宠,频年征役,唯取勋官,牵挽辛苦,与白丁无别。百姓不愿征行,特由于此。”陛下再兴兵马,平定百济,留兵镇守,经略高丽。百姓有如此议论,若为成就功业?臣闻琴瑟不调,改而更张,布政施化,随时取适。自非重赏明罚,何以成功?臣又问:“见在兵募,旧留镇五年,尚得支济;尔等始经一年,何因如此单露?”并报臣道:“发家来日,唯遣作一年装束,自从离家,已经二年。在朝阳瓮津,又遣来去运粮,涉海遭风,多有漂失。”臣勘责见在兵募,衣裳单露,不堪度冬者,给大军还日所留衣裳,且得一冬充事。来年秋后,更无准拟。陛下若欲殄灭高丽,不可弃百济土地。余丰在北,余勇在南,百济、高丽,旧相党援,倭人虽远,亦相影响,若无兵马,还成一国。既须镇压,又置屯田,事藉兵士,同心同德。兵士既有此议,不可胶柱因循,须还其渡海官勋及平百济向平壤功效。除此之外,更相褒赏,明敕慰劳,以起兵募之心。若依今日以前布置,臣恐师老且疲,无所成就。臣又见晋代平吴,史籍具载。内有武帝、张华,外有羊祜、杜预,筹谋策画,经纬谘询。王浚之徒,折冲万里,楼船战舰,已到石头。贾充、王浑之辈,犹欲斩张华以谢天下。武帝报云:“平吴之计,出自朕意,张华同朕见耳,非其本心。”是非不同,乖乱如此。平吴之后,犹欲苦绳王浚,赖武帝拥护,始得保全。不逢武帝圣明,王浚不存首领。臣每读其书,未尝不抚心长叹。伏惟陛下既得百济,欲取高丽,须外内同心,上下齐奋,举无遗策,始可成功。百姓既有此议,更宜改调。臣恐是逆耳之事,无人为陛下尽言。自顾老病日侵,残生讵几?奄忽长逝,衔恨九泉,所以披露肝胆,昧死闻奏。

臣承蒙陛下格外垂赐天恩,不计过失而录用了臣,授予臣刺史之职,又加授统率之任。臣才能轻微而责任重大,忧虑和责任更加深重,常思报效国家,希望能酬答万一,但臣智谋能力浅薄短少,淹留海外一事无成。久在海外,每次随军征役,军旅中的事情,确实有所见闻。臣将具体情况封好上奏,伏愿陛下详察。臣看到现有的应募士兵,手脚沉重无力者多,勇健奋发者少,其中还有老弱之人,衣服单薄寒冷,只盼着向西返回故乡,没有心思效力。臣问他们:"从前在海西的时候,见百姓人人投军应募,争着要出征,甚至有人不用官府的钱物,请求自备衣物粮食,以义兵的名义参军。为什么如今招募士兵,却如此疲弱怯懦?"他们都回答说:"如今的官府,与往日不同,人心也变了。贞观、永徽年间,东西征战,为效忠王事而死的,都能得到敕使的吊祭,追赠官职,也有将阵亡者的官爵授予其子弟。但从显庆五年以后,征役中死去的,再也无人过问。以前渡过辽海的,就能得到一次勋官的晋升;从显庆五年以后,多次渡海,却不被记录。州县征发派遣应募士兵,凡是身体少壮、家中有钱、与官府有关系的人,四处藏匿躲避,都能逃脱;没有钱打通关系的人,虽然是老弱之躯,被人从背后一推就来了。显庆五年,攻破百济的功勋,以及进攻平壤苦战的功勋,当时军将号令,都说要给高官重赏,千方百计地募集士兵,什么好话都说尽了。等到了西岸,只听说上枷锁关押禁闭,剥夺赐予的功勋,州县追索催呼,想留也留不住,公私困顿疲弊,不可尽言。从海西出发之日,就有人自杀逃走,并非到了海外才开始逃的。又因为征役而被授予勋官级别,本来认为是荣耀恩宠,但连年征役,只拿勋官的名号,被征调拉差辛苦劳作,与普通平民没有区别。百姓不愿出征,特别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陛下再次兴兵马,平定百济,留兵镇守,谋划征伐高丽。百姓有这样的议论,怎么能够成就功业呢?臣听说琴瑟不协调,就要改弦更张,施政教化,要随时制宜。如果不是重赏明罚,凭什么成功?臣又问:"现有的应募士兵,以前留镇五年的,尚且能够维持生活;你们才经过一年,为什么如此衣单露寒?"他们都说:"从家里出发的时候,只让准备一年的衣物装备,自从离家,已经两年了。在朝阳、瓮津,又被派来回运粮,渡海遭遇风浪,多有漂失。"臣查核现有的应募士兵,衣服单薄,不足以过冬的,把大军撤回时留下的衣服发给他们,姑且能凑合一个冬天。来年秋天以后,就再没有着落了。陛下如果想要消灭高丽,就不能放弃百济的土地。扶余丰在北方,扶余勇在南方,百济和高丽,历来互相勾结声援,倭人虽然遥远,也互相呼应影响,如果没有兵马镇守,百济又会重新成为一个国家。既然需要镇压,又要屯田,事情全靠士兵同心同德。士兵既然有这样的议论,就不能刻板拘泥、因循旧规,必须恢复他们渡海的勋官以及平定百济、进军平壤的功勋。除此之外,还要加以褒奖,明降敕书慰劳,以激励应募士兵的心。如果按照今日以前的安排,臣恐怕军队疲惫老衰,无所成就。臣又看到晋代平定东吴之事,史籍中有详细记载。朝廷内有晋武帝、张华,外面有羊祜、杜预,筹划谋略,经纶咨商。王浚等人,远征万里,楼船战舰,已经抵达石头城。贾充、王浑之辈,还要斩杀张华以向天下谢罪。晋武帝回答说:"平吴的计划,出自朕的本意,张华只是与朕见解相同罢了,并非他本人的主意。"是非分歧,混乱到这种地步。平吴之后,还要苛刻地处置王浚,幸赖晋武帝维护,才得以保全。如果遇不到晋武帝的圣明,王浚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臣每次读这段历史,未尝不抚胸长叹。伏惟陛下既然已经得到百济,想要攻取高丽,必须内外同心,上下齐力奋勉,每一举措都不失策,才能成功。百姓既然有这样的议论,更应该改弦更张。臣恐怕这是逆耳之言,没有人愿意为陛下据实直言。臣自顾年老多病日益严重,残生还能有几天?一旦突然长逝,将遗恨九泉,所以披肝沥胆,冒死上奏。**【注释】***[1]**兵募**:征召的士兵。*[2]**西**:指中原地区。*[3]**勋官**:按军功授予的荣誉官阶。*[4]**显庆五年**:高宗年号,656年。**【评析】**刘仁轨的上表是一份重要的军事社会文献。他敏锐地指出了征兵制度中的不公平——"身死王事者更不借问""频经渡海不被记录",导致士气低落。"往在海西见百姓人人投募"与"今日募兵如此伫弱"的对比,揭示了战争对民心的消耗。这份奏表对研究唐代兵制和征高丽的社会影响有重要价值。

上深纳其言。又遣刘仁愿率兵渡海,与旧镇兵交代,仍授扶余隆熊津都督,遣以招辑其余众。扶余勇者,扶余隆之弟也,是时走在倭国,以为扶余丰之应,故仁轨表言之。于是仁轨浮海西还。初,仁轨将发带方州,谓人曰:“天将富贵此翁耳!”于州司请历日一卷,并七庙讳,人怪其故,答曰:“拟削平辽海,颁示国家正朔,使夷俗遵奉焉。”至是皆如其言。

皇上深深采纳了他的建议。又派遣刘仁愿率兵渡海,与旧镇守士兵交接替换,并授予扶余隆熊津都督之职,派他去招抚百济余众。扶余勇是扶余隆的弟弟,当时逃在倭国,作为扶余丰的声援,所以刘仁轨在上表中提到了他。于是刘仁轨渡海西还。当初,刘仁轨即将从带方州出发时,对人说:"上天将要让这老翁富贵了!"他从州府衙门要了一卷历书,并抄录了唐朝七代宗庙的避讳名,人们觉得很奇怪,他回答说:"我打算削平辽东海东,向那里颁示国家的正朔历法,使夷人风俗遵奉唐朝。"到这时都应验了他的话。**【注释】***[1]**扶余隆**:百济王子。*[2]**倭**:日本。*[3]**七庙讳**:皇家七代祖先的名讳。**【评析】**刘仁轨"天将富贵此翁耳"的自信和"拟削平辽海,颁示国家正朔"的预谋,展现了他的远大志向。回朝后封泰山、领四国酋长赴会,其国际声望达到顶峰。史文以"皆如其言"收束,形成完美的叙事闭环。

麟德二年,封泰山,仁轨领新罗及百济、耽罗、倭四国酋长赴会,高宗甚悦,擢拜大司宪。乾封元年,迁右相,兼检校太子左中护,累前后战功,封乐城县男。三年,为熊津道安抚大使,兼浿江道总管,副司空李勣讨平高丽。总章二年,军回,以疾辞职,加金紫光禄大夫,听致仕。咸亨元年,复授陇州刺史。三年,征拜太子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五年,为鸡林道大总管,东伐新罗。仁轨率兵径度瓠卢河,破其北方大镇七重城。以功进爵为公,并子侄三人,并授上柱国。州党荣之,号其所居为乐城乡三柱里。上元二年,拜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兼太子宾客,依旧监修国史。仪凤二年,以吐蕃入寇,命仁轨为洮河道行军镇守大使。仁轨每有奏请,多被中书令李敬玄抑之,由是与敬玄不协。仁轨知敬玄素非边将才,冀欲中伤之,上言西蕃镇守事非敬玄莫可。高宗遽命敬玄代之。敬玄至洮河军,寻为吐蕃所败。永隆二年,兼太子太傅。未几,以老乞骸骨,听解尚书左仆射,以太子太傅依旧知政事。永淳元年,高宗幸东都,皇太子京师监国,遣仁轨与侍中裴炎、中书令薛元超留辅太子。二年,太子赴东都,又令太孙重照京师留守,仍令仁轨为副。则天临朝,加授特进,复拜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专知留守事。仁轨复上疏辞以衰老,请罢居守之任,因陈吕后祸败之事,以申规谏。则天使武承嗣赍玺书往京慰喻之曰:“今日以皇帝谅暗不言,眇身且代亲政。远劳劝诫,复表辞衰疾,怪望既多,徊徨失据。又云‘吕后见嗤于后代,禄、产贻祸于汉朝’,引喻良深,愧慰交集。公忠贞之操,终始不渝;劲直之风,古今罕比。初闻此语,能不罔然;静而思之,是为龟镜。且端揆之任,仪刑百辟,况公先朝旧德,遐迩具瞻。愿以匡救为怀,无以暮年致请。”寻进封郡公。垂拱元年,从新令改为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寻薨,年八十四。则天废朝三日,令在京百官以次赴吊,册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大都督,陪葬乾陵,赐其家实封三百户。仁轨虽位居端揆,不自矜倨。每见贫贱时故人,不改布衣之旧。初为陈仓尉,相工袁天纲谓曰:“君终当位邻台辅,年将九十。”后果如其言。仁轨身经隋末之乱,辑其见闻,著《行年记》,行于代。

麟德二年,高宗封禅泰山,刘仁轨率领新罗以及百济、耽罗、倭四国酋长赴会,高宗非常高兴,提拔任命他为大司宪。乾封元年,升任右相,兼检校太子左中护,累积前后战功,封为乐城县男。乾封三年,任熊津道安抚大使,兼浿江道总管,作为司空李勣的副手讨伐平定高丽。总章二年,军队撤回,因病辞职,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准许退休。咸亨元年,重新授予陇州刺史。咸亨三年,征召入朝拜为太子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咸亨五年,任鸡林道大总管,东征新罗。刘仁轨率兵直接渡过瓠卢河,攻破新罗北方大镇七重城。凭借此功进爵为公,其子侄三人也都授予上柱国勋官。乡里同党以此为荣,称他所居住的地方为乐城乡三柱里。上元二年,拜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兼太子宾客,依旧监修国史。仪凤二年,因吐蕃入侵,命刘仁轨为洮河道行军镇守大使。刘仁轨每次有奏章请求,大多被中书令李敬玄压制,因此与李敬玄不和睦。刘仁轨知道李敬玄向来不是边将之才,便想借机整他,上言说西蕃镇守之事非李敬玄莫属。高宗随即命李敬玄代替他。李敬玄到了洮河军中,不久就被吐蕃击败。永隆二年,兼任太子太傅。没过多久,以年老请求退休,获准解除尚书左仆射之职,以太子太傅的身份依旧参与政事。永淳元年,高宗驾临东都洛阳,皇太子在京城监国,派刘仁轨与侍中裴炎、中书令薛元超留守辅佐太子。永淳二年,太子前往东都,又令太孙李重照在京城留守,仍以刘仁轨为副。武则天临朝称制,加授特进,重新拜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专管留守事务。刘仁轨又上疏以年老衰弱为由请辞,请求罢去居守之职,趁机陈述了吕后祸乱败亡之事,以此申明规劝之意。武则天派武承嗣携带玺书前往京城安慰晓谕他说:"如今皇帝在服丧期间不言政事,我暂且代为执政。劳烦你从远方来劝诫,又上表以衰老多病请辞,既让我觉得你怪怨太多,又让我彷徨无措。你又说'吕后被后代讥笑,吕禄、吕产给汉朝留下祸患',引喻十分深刻,让我既惭愧又欣慰。你的忠贞操守,始终不变;刚直的风范,古今少有。刚听到这些话时,怎能不感到愕然;静下来细想,这确是值得效法的龟镜。况且百官之首的职位,是百官的表率,何况你是先朝旧德,远近所共同瞻仰。希望你以匡正挽救为怀,不要因为年迈而请辞。"不久进封为郡公。垂拱元年,按新官制改为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不久去世,享年八十四岁。武则天为此罢朝三日,命令在京城百官依次前往吊唁,册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大都督,陪葬乾陵,赐其家实封三百户。刘仁轨虽然位居百官之首,却不自大倨傲。每次见到贫贱时的老朋友,都不改变布衣时的旧情。当初任陈仓县尉时,相面先生袁天纲对他说:"你终究会官至宰相之位,寿命将近九十岁。"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刘仁轨亲身经历了隋末之乱,辑录其见闻,撰写了《行年记》一书,流传于世。**【注释】***[1]**大司宪**:武则天改御史大夫为大司宪。*[2]**右相**:中书令的改称。*[3]**乐城县男**:封爵。*[4]**鸡林道**:通往新罗的路线。*[5]**七重城**:新罗城名。*[6]**三柱里**:刘仁轨所居之里名。**【评析】**刘仁轨晚年拜相,"进爵为公,并子侄三人并授上柱国"的荣耀,与早年"白衣从军"的卑微形成鲜明对比。"州党荣之,号其所居为乐城乡三柱里"的细节,体现了古代社会对功名的崇尚。

子浚,官至太子中舍人。垂拱二年,为酷吏所陷,被杀,妻子籍没。中宗即位,以仁轨春宫旧僚,追赠太尉。浚子冕,开元中,为秘书省少监,表请为仁轨立碑,谥曰文献。

刘仁轨之子刘浚,官至太子中舍人。垂拱二年,被酷吏所陷害,被杀,妻儿家产被没收。唐中宗即位后,因刘仁轨是太子的旧日僚属,追赠太尉。刘浚之子刘冕,在开元年间任秘书省少监,上表请求为刘仁轨立碑,赐谥号为文献。**【注释】***[1]**垂拱**:武则天年号(685-688年)。*[2]**酷吏**:武则天时严刑逼供的官员。*[3]**中宗**:李显。*[4]**春宫**:太子的代称。*[5]**太尉**:三公之一。*[6]**文献**:谥号。**【评析】**刘仁轨之子刘浚被酷吏所杀、妻子籍没的结局,是武周政治的缩影。中宗即位后追赠太尉、谥文献,是政治反复后的"平反"。父子两代命运对比,折射了从高宗到武周的政治变迁。

史臣韦述曰:世称刘乐城与戴至德同为端揆,刘则甘言接人,以收物誉;戴则正色拒下,推美于君。故乐城之善于今未弭,而戴氏之勣无所闻焉。呜呼!高名美称,或因邀饰而致远;深仁至行,或以韬晦而莫传。岂唯刘、戴而然,盖自古有之矣。故孔子曰:“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非夫圣智,鲜不惑也。且刘公逞其私忿,陷人之所不能,覆徒贻国之耻,忠恕之道,岂其然乎?

史臣韦述说:世人称刘乐城(刘仁轨)与戴至德同为宰相,刘仁轨以甜言蜜语待人,以此收揽名声;戴至德则正色拒绝下属,把美名推给君王。所以刘仁轨的好名声至今未消,而戴至德的功绩却鲜有人知。唉!崇高的名声和美好的称誉,有的是因为刻意修饰而传之久远;深厚的仁德和至高的品行,有的却因为韬光养晦而未能传扬。岂止刘、戴二人如此,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所以孔子说:"众人都喜欢的,一定要去考察;众人都厌恶的,也一定要去考察。"如果不是圣明智慧之人,很少不被迷惑的。况且刘公(刘仁轨)逞其私愤,陷害他人所不能做的事,导致军队覆没给国家带来耻辱,忠恕之道,难道是这样的吗?**【注释】***[1]**韦述**:唐史官。*[2]**戴至德**:高宗朝宰相。*[3]**端揆**:宰相之位。*[4]**忠恕**:儒家核心价值观。**【评析】**史臣韦述对刘仁轨的评价颇有保留。"逞其私忿,陷人之所不能"的批评,指向刘仁轨性格中狭隘的一面。将刘仁轨与戴至德对比——一个"甘言接人"、一个"正色拒下"——借圣人之言"众好之必察焉",提出了一个深刻的史学思考:名声与实德未必一致。

郝处俊,安州安陆人也。父相贵,隋末,与妻父许绍据硖州归国,以功授滁州刺史,封甑山县公。处俊年十岁余,其父卒于滁州,父之故吏赙送甚厚,仅满千余匹,悉辞不受。及长,好读《汉书》,略能暗诵。贞观中,本州进士举,吏部尚书高士廉甚奇之,解褐授著作佐郎,袭爵甑山县公。兄弟笃睦,事诸舅甚谨。再转滕王友,耻为王官,遂弃官归耕。久之,召拜太子司议郎,五迁吏部侍郎。乾封二年,改为司列少常伯。属高丽反叛,诏司空李勣为浿江道大总管,以处俊为副。尝次贼城,未遑置阵,贼徒奄至,军中大骇。处俊独据胡床,方餐乾粮,乃潜简精锐击败之,将士多服其胆略。总章二年,拜东台侍郎,寻同东西台三品。咸亨初,高宗幸东都,皇太子于京师监国,尽留侍臣戴至德、张文瓘等以辅太子,独以处俊从。时东州道总管高侃破高丽余众于安市城,奏称有高丽僧言中国灾异,请诛之。上谓处俊曰:“朕闻为君上者,以天下之目而视,以天下之耳而听,盖欲广闻见也。且天降灾异,所以警悟人君。其变苟实,言之者何罪?其事必虚,闻之者足以自戒。舜立谤木,良有以也。欲箝天下之口,其可得乎?此不足以加罪。”特令赦之。因谓处俊曰:“王者无外,何藉于守御。虽然,重门击柝,盖备不虞,方知禁卫在于谨肃。朕尝以秦法犹为太宽,荆轲匹夫耳,而匕首窃发,始皇骇惧,莫有拒者,岂不由积习宽慢使其然乎?”处俊对曰:“此由法急所致,非宽慢也。”上曰:“何以知之?”对曰:“秦法:辄升殿者,夷三族。人皆惧族,安有敢拒者?逮乎魏武,法尚峻。臣见《魏令》云:‘京城有变,九卿各居其府。’其后严才作乱,与其徒属数十人攻左掖门,魏武登铜雀台远望,无敢救者。时王修为奉常,闻变召车马,未至,便将官属步至宫门。魏武望见之,曰:‘彼来者必王修乎!’此由王修察变知机,违法赴难。向各守法,遂成其祸。故王者设法敷化,不可以太急。夫政宽则人慢,政急则人无所措手足。圣王之道,宽猛相济。《诗》曰‘不懈于位,人之攸塈’,谓仁政也;又曰‘式遏寇虐,无俾作慝’,谓威刑也。《洪范》曰‘高明柔克,沉潜刚克’,谓中道也。”上曰:“善。”又有胡僧卢伽阿逸多受诏合长年药,高宗将饵之。处俊谏曰:“修短有命,未闻万乘之主,轻服蕃夷之药。昔贞观末年,先帝令婆罗门僧那罗迩娑寐依其本国旧方合长生药。胡人有异术,征求灵草秘石,历年而成。先帝服之,竟无异效,大渐之际,名医莫知所为。时议者归罪于胡人,将申显戮,又恐取笑夷狄,法遂不行。龟镜若是,惟陛下深察。”高宗纳之,但加卢伽为怀化大将军,不服其药。寻而官名复旧。处俊授黄门侍郎。三年,加银青光禄大夫,转中书侍郎。四年,监修国史。上元元年,高宗御含元殿东翔鸾阁观大酺。时京城四县及太常音乐分为东西两朋,帝令雍王贤为东朋,周王讳为西朋,务以角胜为乐。处俊谏曰::“臣闻礼所以示童子无诳者,恐其欺诈之心生也。伏以二王春秋尚少,意趣未定,当须推多让美,相敬如一。今忽分为二朋,递相夸竞。且俳优小人,言辞无度,酣乐之后,难为禁止,恐其交争胜负,讥诮失礼。非所以导仁义,示和睦也。”高宗矍然曰:“卿之远识,非众人所及也。”遽令止之。寻代阎立本为中书令。岁余,兼太子宾客、检校兵部尚书。

郝处俊,安州安陆人。父亲郝相贵,隋末时与岳父许绍据守硖州归附唐朝,因功授任滁州刺史,封甑山县公。郝处俊十岁多时,父亲在滁州去世,父亲的旧属官员送来丰厚的赙赠物品,仅绸帛就有一千余匹,他全部推辞不受。长大后,喜好读《汉书》,大都能默诵。贞观年间,在本州进士举考试中及第,吏部尚书高士廉非常器重他,初次入仕授予著作佐郎,袭封甑山县公。兄弟之间笃厚和睦,侍奉各位舅舅十分恭敬谨慎。后两次转任滕王友,他以担任王府属官为耻,于是弃官归乡耕种。过了很久,被征召入朝拜为太子司议郎,经过五次迁升任吏部侍郎。乾封二年,改任司列少常伯。适逢高丽反叛,朝廷下诏命司空李勣为浿江道大总管,以郝处俊为副将。曾经在行军途中驻扎于贼城附近,还没来得及布阵,贼兵突然袭来,军中大惊。郝处俊独自坐在胡床上,正吃着干粮,暗中挑选精锐士卒将敌兵击败,将士们都佩服他的胆识谋略。总章二年,拜为东台侍郎,不久同东西台三品,参与宰相事务。咸亨初年,高宗驾临东都洛阳,皇太子在京城监国,将侍臣戴至德、张文瓘等全部留下来辅佐太子,只让郝处俊随行。当时东州道总管高侃在安市城击败高丽余众,上奏说有高丽僧人谈论中原灾异之事,请求诛杀他。皇上对郝处俊说:"朕听说做君主的,用天下的眼睛来看,用天下的耳朵来听,是为了扩大见闻。而且天降灾异,是用来警示人君的。如果灾异确实存在,说的人有什么罪?如果事情是虚假的,听到的人也足以自我警戒。舜设立谤木(进谏之木),确实是有道理的。想要钳制天下人的口舌,怎么可能做到呢?此事不足以加罪。"特令赦免了那个僧人。皇上又对郝处俊说:"王者以天下为家,何须借助守御。虽是如此,设重重门户敲击木柝巡夜,是为了防备意外,才知道禁卫的关键在于严谨肃穆。朕曾经认为秦朝法律还是太宽了,荆轲不过是个匹夫罢了,却能暗藏匕首发动突袭,秦始皇惊骇恐惧,没有敢抵抗的人,难道不是因为长期宽纵松懈才导致如此吗?"郝处俊回答说:"这是由于法令过于严苛所致,不是宽纵松懈。"皇上问:"怎么知道的呢?"郝处俊回答说:"秦法规定:擅自登上大殿的,夷灭三族。人们都害怕灭族之祸,怎么敢有人出面抵抗?到了魏武帝曹操时期,法令仍然严酷。臣看到《魏令》中记载:'京城有变故,九卿各自居守本府。'后来严才作乱,带领部属数十人攻打左掖门,魏武帝登上铜雀台远望,没有敢去救援的。当时王修任太常,听到变故后召唤车马,车马未到,便带领属下步行赶到宫门。魏武帝远远看见他,说:'来的那个人必定是王修吧!'这是因为王修审察变故、知晓机宜,不拘泥于法令而赴国难。如果都死守法令,就酿成了那场祸乱。所以王者制定法令、施行教化,不能太急切。政令宽则百姓怠慢,政令急则百姓手足无措。圣王之道,宽严相济。《诗经》说'在位不懈怠,百姓得到安宁',说的是仁政;又说'遏制寇贼暴虐,不让其作恶',说的是威刑。《尚书·洪范》说'高明之人以柔克之,沉潜之人以刚克之',说的是中庸之道。"皇上说:"好。"当时又有胡僧卢伽阿逸多奉诏配制长生不老药,高宗准备服用。郝处俊劝谏说:"寿命长短自有天命,未听说万乘之君轻率服用蕃夷之药。从前贞观末年,先帝令婆罗门僧那罗迩娑寐按照其本国旧方配制长生药。胡人有奇异之术,搜寻灵草秘石,历时多年才制成。先帝服下之后,竟然没有任何效果,病危之际,名医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当时议论的人归罪于胡僧,准备将其处死示众,又怕被夷狄取笑,刑罚才没有执行。前车之鉴如此,惟愿陛下深思明察。"高宗采纳了他的意见,只加封卢伽阿逸多为怀化大将军,没有服用他的药。不久官名恢复旧制,郝处俊被授予黄门侍郎。上元三年,加银青光禄大夫,转任中书侍郎。上元四年,监修国史。上元元年,高宗驾临含元殿东翔鸾阁观看盛大宴会。当时京城四县及太常寺的音乐分为东西两方,皇帝令雍王李贤为东队,周王李显(避讳作"讳")为西队,以竞赛胜负为乐。郝处俊劝谏说:"臣听说礼法之所以教导幼童不可说谎,是怕他们产生欺诈之心。伏以两位亲王年纪尚幼,志趣尚未定型,应当推多让美,相互敬重如一。如今忽然分为两方,互相夸耀竞争。况且俳优小人,言语没有节制,酣饮作乐之后,难以禁止,恐怕他们争强好胜,互相讥讽失礼。这不是引导仁义、显示和睦的做法。"高宗惊悟地说:"你的远见卓识,不是常人所能及的。"随即下令停止了这种活动。不久代替阎立本任中书令。一年多后,兼太子宾客、检校兵部尚书。**【注释】***[1]**安州安陆**:今湖北安陆。*[2]**甑山县公**:郝处俊袭封的爵位。*[3]**高士廉**:太宗朝宰相。*[4]**滕王友**:滕王府属官。*[5]**司列少常伯**:即吏部侍郎,龙朔年间改称。*[6]**李勣**:英国公。*[7]**胡床**:可折叠的坐具。**【评析】**郝处俊"十岁余父卒"、"悉辞不受"赙赠的细节,奠定了"孝友"的基调。"独据胡床,方餐乾粮"的从容,在军中危机时刻展现了非凡的胆略。从文学到军事的转型,与刘仁轨有相似之处。

三年,高宗以风疹欲逊位,令天后摄知国事,与宰相议之。处俊对曰:“尝闻礼经云:‘天子理阳道,后理阴德。’则帝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阳之与阴,各有所主守也。陛下今欲违反此道,臣恐上则谪见于天,下则取怪于人。昔魏文帝著令,身崩后尚不许皇后临朝,今陛下奈何遂欲躬自传位于天后?况天下者,高祖、太宗二圣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也。陛下正合谨守宗庙,传之子孙,诚不可持国与人,有私于后族。伏乞特垂详纳。”中书侍郎李义琰进曰:“处俊所引经旨,足可依凭,惟圣虑无疑,则苍生幸甚。”帝曰:“是。”遂止。仪凤二年,加金紫光禄大夫,行太子左庶子,并依旧知政事,监修国史。四年,代张文瓘为侍中。处俊性俭素,土木形骸,自参综朝政,每与上言议,必引经籍以应对,多有匡益,甚得大臣之体。侍中、平恩公许圉师,即处俊之舅,早同州里,俱宦达于时。又其乡人田氏、彭氏,以殖货见称。有彭志筠,显庆中,上表请以家绢布二万段助军,诏受其绢万匹,特授奉议郎,仍布告天下。故江、淮间语曰:“贵如许、郝,富若田、彭。”处俊迁太子少保。开耀元年薨,年七十五,赠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大都督。高宗甚伤悼之,顾谓侍臣曰:“处俊志存忠正,兼有学识。至于雕饰服玩,虽极知无益,然常人不能抑情弃舍,皆好尚奢侈,处俊尝保其质素,终始不渝。虽非元勋佐命,固亦多时驱使。又见遗表,忧国忘家,今既云亡,深可伤惜。”即于光顺门举哀一日,不视事,终祭以少牢,赠绢布八百段、米粟八百硕。令百官赴哭,给灵舆,并家口递还乡,官供葬事。其子秘书郎北叟上表辞所赠赐及葬递之事,高宗不许。侍中裴炎曰:“处俊临亡,臣往见之,属臣曰:‘生既无益明时,死后何宜烦费。瞑目之后,傥有恩赐赠物,及归乡递送,葬日营造,不欲劳官司供给。’”高宗深嘉叹之,从其遗意,唯加赠物而已。处俊孙象贤,垂拱中为太子通事舍人,坐事伏诛,临刑言多不顺。则天大怒,令斩讫,仍支解其体,发其父母坟墓,焚爇尸体,处俊亦坐斫棺毁柩。自此法司每将杀人,必先以木丸塞其口,然后加刑,讫于则天之代。

上元三年,高宗因风疹病重想要退位,令天后武则天代理国政,与宰相商议此事。郝处俊回答说:"臣曾听说《礼经》上讲:'天子治理阳道,皇后治理阴德。'皇帝与皇后,如同日与月、阳与阴,各有各的职守。陛下如今想要违背这个原则,臣恐怕上则天象会显现谴责,下则会招致百姓的怪异。从前魏文帝曾制定法令,自己去世后都不允许皇后临朝称制,如今陛下怎么能亲自传位给天后呢?况且天下是高祖、太宗二位圣人的天下,不是陛下一个人的天下。陛下正应当谨慎守护宗庙,传给子孙后代,实在不可以把国家交给他人,偏私于后族。伏乞陛下特别垂察采纳。"中书侍郎李义琰进言说:"郝处俊所引经文要旨,完全可以依凭,只要圣上不再犹豫,那就是天下苍生的幸运。"皇帝说:"是。"于是停止了传位之事。仪凤二年,加金紫光禄大夫,行太子左庶子,依旧参与政事,监修国史。仪凤四年,代替张文瓘任侍中。郝处俊天性节俭朴素,不重修饰形骸,自参与朝政以来,每次与皇上言议政事,必定引经据典来回答应对,多有匡正裨益之处,很符合大臣的体统。侍中、平恩公许圉师,就是郝处俊的舅舅,早年同在一个州里,都在当时仕途通达。他同乡的田氏、彭氏,以经商致富著称。有一个叫彭志筠的,显庆年间上表请求以家中绢布二万段资助军用,朝廷下诏接受了一万匹绢,特别授予奉议郎,并布告天下。所以江、淮之间有谚语说:"贵如许、郝,富若田、彭。"郝处俊升任太子少保。开耀元年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大都督。高宗非常伤悼,回头对侍臣说:"郝处俊心怀忠正,又兼有学识。至于雕饰服饰玩物,虽然极其清楚这些东西毫无益处,但常人不能克制感情、舍弃不要,都喜好崇尚奢侈,郝处俊却始终保持他的质朴素俭,始终不变。他虽不是开国元勋、佐命之臣,但确实长期为朝廷驱使效力。又看到他的遗表,忧国忘家,如今既然去世了,实在令人伤悲惋惜。"当即在光顺门举哀一日,不处理政务,以少牢之礼祭祀,赠绢布八百段、米粟八百石。令百官前往哭吊,供给灵车,并让其家属乘驿站车马回乡,官府承办丧葬事宜。他的儿子秘书郎郝北叟上表辞谢所赠赐物及丧葬运输之事,高宗不允。侍中裴炎说:"郝处俊临终时,臣前去探望,他嘱托臣说:'活着既然无益于圣明之世,死后何须烦费。我瞑目之后,如果有恩赐赠物,以及回乡运输、下葬营造等事,不想要劳烦官府供给。'"高宗深为赞叹,听从了他的遗愿,只是加以赠赐物品而已。郝处俊之孙郝象贤,垂拱年间任太子通事舍人,因事犯罪被处死,临刑时说了很多不恭顺的话。武则天大怒,下令斩首之后,又肢解其尸体,发掘其父母坟墓,焚烧尸骨,郝处俊也受到牵连,被斫棺毁柩。从此司法机关每次将要杀人时,必定先用木丸塞住犯人的嘴,然后施行刑罚,一直到武则天时代都是如此。**【注释】***[1]**天皇、天后**:高宗和武后的并称。*[2]**禅位**:皇帝退位传给继承人。*[3]**阳道、阴德**:男为阳、女为阴的传统观念。*[4]**魏文帝**:曹丕,曾令死后不许皇后临朝。*[5]**李义琰**:高宗朝宰相。*[6]**高祖、太宗**:唐开国二帝。**【评析】**郝处俊反对武后摄政的上疏是高宗朝最重要的政治文献之一。他以"天子理阳道,后理阴德"、"魏文帝著令不许皇后临朝"为据,从礼制和先例两个层面否定了武后称帝的合法性。李义琰"足可依凭"的支持,显示了朝中尚有正义之声。

裴行俭,绛州闻喜人。曾祖伯凤,周骠骑大将军、汾州刺史、琅邪郡公。祖定高,冯翊郡守,袭封琅邪公。父仁基,隋左光禄大夫,陷于王世充,后谋归国,事泄遇害;武德中,赠原州都督,谥曰忠。行俭幼以门荫补弘文生。贞观中,举明经,拜左屯卫仓曹参军。时苏定方为大将军,甚奇之,尽以用兵奇术授行俭。显庆二年,六迁长安令。时高宗将废皇后王氏而立武昭仪,行俭以为国家忧患必从此始,与太尉长孙无忌、尚书左仆射褚遂良私议其事,大理袁公瑜于昭仪母荣国夫人谮之,由是左授西州都督府长史。麟德二年,累拜安西大都护,西域诸国多慕义归降,征拜司文少卿。总章中,迁司列少常伯。咸亨初,官名复旧,改为吏部侍郎,与李敬玄为贰,同时典选十余年,甚有能名,时人称为裴、李。行俭始设长名姓历榜,引铨注等法,又定州县升降、官资高下,以为故事。上元二年,加银青光禄大夫。高宗以行俭工于草书。尝以绢素百卷,令行俭草书《文选》一部,帝览之称善,赐帛五百段。行俭尝谓人曰:“褚遂良非精笔佳墨,未尝辄书,不择笔墨而妍捷者,唯余及虞世南耳。”三年,吐蕃背叛,诏行俭为洮州道左二军总管。寻又为泰州镇抚右军总管,并受元帅周王节度。仪凤二年,十姓可汗阿史那匐延都支及李遮匐扇动蕃落,侵逼安西,连和吐蕃,议者欲发兵讨之。行俭建议曰:“吐蕃叛涣,干戈未息,敬玄、审礼,失律丧元,安可更为西方生事?今波斯王身没,其子泥涅师师充质在京,望差使往波斯册立,即路由二蕃部落,便宜从事,必可有功。”高宗从之,因命行俭册送波斯王,仍为安抚大食使。途经莫贺延碛,属风沙晦暝,导者益迷。行俭命下营,虔诚致祭,令告将吏,泉井非遥。俄而云收风静,行数百步,水草甚丰,后来之人,莫知其处。众皆悦服,比之贰师将军。至西州,人吏郊迎,行俭召其豪杰子弟千余人随己而西。乃扬言绐其下曰:“今正炎蒸,热坂难冒,凉秋之后,方可渐行。”都支觇知之,遂不设备。行俭仍召四镇诸蕃酋长豪杰谓曰:“忆昔此游,未尝厌倦,虽还京辇,无时暂忘。今因是行,欲寻旧赏,谁能从吾猎也?”是时蕃酋子弟投募者仅万人。行俭假为畋游,教试部伍,数日,遂倍道而进。去都支部落十余里,先遣都支所亲问其安否,外示闲暇,似非讨袭,续又使人趣召相见。都支先与遮匐通谋,秋中拟拒汉使,卒闻军到,计无所出,自率儿侄首领等五百余骑就营来谒,遂擒之。是日,传其契箭,诸部酋长悉来请命,并执送碎叶城。简其精骑,轻赍晓夜前进,将虏遮匐。途中果获都支还使,与遮匐使同来。行俭释遮匐行人,令先往晓喻其主,兼述都支已擒,遮匐寻复来降。于是将吏已下立碑于碎叶城以纪其功,擒都支、遮匐而还。高宗廷劳之曰:“比以西服未宁,遣卿总兵讨逐,孤军深入,经途万里。卿权略有闻,诚节夙著,兵不血刃,而凶党殄灭。伐叛柔服,深副朕委。”寻又赐宴。谓行俭曰:“卿文武兼资,今故授卿二职。”即日拜礼部尚书,兼检校右卫大将军。

裴行俭,绛州闻喜人。曾祖裴伯凤,北周骠骑大将军、汾州刺史、琅邪郡公。祖父裴定高,冯翊郡守,袭封琅邪公。父亲裴仁基,隋朝左光禄大夫,身陷王世充之手,后来谋划归附唐朝,事情泄露遇害;武德年间,追赠原州都督,谥号忠。裴行俭年轻时以门荫补任弘文馆学生。贞观年间,考中明经科,拜任左屯卫仓曹参军。当时苏定方任大将军,非常赏识他,将用兵的奇谋秘术全部传授给裴行俭。显庆二年,经过六次迁升任长安县令。当时高宗准备废黜王皇后而立武昭仪为后,裴行俭认为国家忧患必将从此开始,与太尉长孙无忌、尚书左仆射褚遂良私下议论此事,大理丞袁公瑜向武昭仪之母荣国夫人告发了他们,因此被贬授西州都督府长史。麟德二年,累次升迁至安西大都护,西域诸国大多仰慕道义前来归降,被征召入朝拜为司文少卿。总章年间,迁任司列少常伯。咸亨初年,官名恢复旧制,改为吏部侍郎,与李敬玄同为副职,同时主管选官事务十余年,很有能干的名声,当时人称为"裴、李"。裴行俭开始设立长名姓历榜、引铨注等选官办法,又制定了州县的升降标准、官资的等次高下,成为后来的定例。上元二年,加银青光禄大夫。高宗因为裴行俭擅长草书,曾拿一百卷白绢,让裴行俭用草书抄写《文选》一部,皇帝看后称善,赐帛五百段。裴行俭曾对人说:"褚遂良没有精笔佳墨,不肯轻易书写,不挑拣笔墨而能写得又快又好的,只有我和虞世南罢了。"上元三年,吐蕃背叛,朝廷下诏命裴行俭为洮州道左二军总管。不久又任泰州镇抚右军总管,都受元帅周王(李显)的节度。仪凤二年,十姓可汗阿史那匐延都支及李遮匐煽动藩落叛乱,侵逼安西,又联合吐蕃,朝中议者想要发兵讨伐。裴行俭建议说:"吐蕃叛乱,战事尚未平息,李敬玄、刘审礼兵败丧命,怎么能为西方再开战端?如今波斯国王已死,其子泥涅师师在京师充当人质,希望派使者前往波斯册立新王,正好途经这两个藩部,相机行事,必定可以建功。"高宗听从了他的建议,因此命裴行俭册立送回波斯王,同时担任安抚大食使。途经莫贺延碛大沙漠时,正遇风沙遮天蔽日,向导更加迷路。裴行俭命人安营扎寨,虔诚祭祀,然后告诉将士们,泉井就在不远处。不久云收风息,走了几百步,果然水草丰美,后来的人,都不知道这个地方。众人都心悦诚服,将他比作汉代的贰师将军李广利。到了西州,官吏百姓到郊外迎接,裴行俭召集当地豪杰子弟一千余人跟随自己西行。于是故意扬言欺骗部下说:"现在正是酷暑炎热之时,炎热的高山难以翻越,等到秋天凉爽之后,才能慢慢行军。"都支侦察得知这个消息,于是不设防备。裴行俭又召集四镇各藩部酋长豪杰说:"回想从前在此地游历,未曾感到厌倦,虽然回到了京城,但没有一刻忘记。如今借着这次出行,想要寻访旧日的游赏之地,谁能跟我一起去打猎?"当时藩部酋长子弟报名应募的将近万人。裴行俭以打猎游玩为掩护,暗中训练检阅队伍,几天后,便昼夜兼程急行军。在距离都支部落十多里的地方,先派都支的亲信去问候安好,外表上显示从容闲暇的样子,似乎不是来讨伐偷袭的,接着又派人催促召见。都支原先与遮匐通谋,计划在秋天抵抗汉朝使者,突然听说大军到了,无计可施,只好亲自率领儿侄首领等五百余骑到军营拜见,于是被活捉。当天,传发了都支的契箭(信物),各部酋长全部来请命投降,都被押送到了碎叶城。裴行俭挑选精锐骑兵,轻装日夜前进,准备俘虏遮匐。途中果然截获了都支派回的使者,与遮匐的使者一同前来。裴行俭释放了遮匐的使者,让他先回去晓谕遮匐,同时告知都支已被擒获,遮匐不久也前来投降。于是将吏以下在碎叶城立碑记载功绩,擒获都支、遮匐而还。高宗在朝堂上慰劳他说:"近来因为西方尚未安宁,派卿统兵讨伐驱逐,孤军深入,路途万里。卿的权谋韬略早有名声,忠诚节操素来卓著,兵不血刃,就消灭了凶党。讨伐叛贼、怀柔降服,深合朕的委托。"不久又赐宴。对裴行俭说:"卿文武双全,今天特地授予你两个职位。"当天拜为礼部尚书,兼检校右卫大将军。**【注释】***[1]**绛州闻喜**:今山西闻喜,裴氏为河东大族。*[2]**裴伯凤**:北周骠骑大将军。*[3]**王世充**:隋末割据洛阳的军阀。*[4]**弘文生**:弘文馆学生。*[5]**明经**:唐代科举科目。*[6]**苏定方**:唐初名将。*[7]**长孙无忌**:太宗内兄。*[8]**褚遂良**:唐初名臣。*[9]**袁公瑜**:大理官员,谄附武后。*[10]**安西大都护**:管理西域的军政长官。**【评析】**裴行俭的家世和早年经历展示了一个典型的"以罪得福"案例。他因反对立武后而被贬西州,却因此积累了西域治理经验,被苏定方传授"用兵奇术"。这段经历为其后来的辉煌战绩奠定了基础。"国家忧患必从此始"的预见,体现了他敏锐的政治判断力。

调露元年,突厥阿史德温傅反,单于管内二十四州并叛应之,众数十万。单于都护萧嗣业率兵讨之,反为所败。于是以行俭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率太仆少卿李思文、营州都督周道务等部兵十八万,并西军程务挺、东军李文暕等总三十余万,连亘数千里,并受行俭节度。唐世出师之盛,未之有也。行俭行至朔州,知萧嗣业以运粮被掠,兵多馁死,遂诈为粮车三百乘,每车伏壮士五人,各赍陌刀、劲弩,以羸兵数百人援车,兼伏精兵,令居险以待之。贼果大下,羸兵弃车散走。贼驱车就泉水。解鞍牧马,方拟取粮,车中壮士齐发,伏兵亦至,杀获殆尽,余众奔溃。自是续遣粮车,无敢近之者。及军至单于之北,际晚下营,壕堑方周,遽令移就崇冈。将士皆以士众方就安堵,不可劳扰,行俭不从,更令促之。比夜,风雨暴至,前设营所水深丈余,将士莫不叹伏。贼众于黑山拒战,行俭频战皆捷,前后杀虏不可胜数。伪可汗泥熟匐为其下所杀,以其首来降,又擒其大首领奉职而还。余党走依狼山。行俭既回,阿史那伏念又伪称可汗,与温傅合势,鸠集余众。明年,行俭复总诸军讨之。顿军于代州之陉口,纵反间说伏念与温傅,令相猜贰。伏念恐惧,密送降款,仍请自效。行俭不泄其事,而密表以闻。数日,有烟尘涨天而至,斥候惶惑来白,行俭召三军谓曰:“此是伏念执温傅来降,非他。然受降如受敌,但须严备。”更遣单使迎前劳之。少间,伏念果率其属缚温傅诣军门请罪,尽平突厥余党。高宗大悦,遣户部尚书崔知悌赴军劳之。侍中裴炎害行俭之功,总管程务挺、张虔勖上言:“伏念为子营逼逐,又碛北回纥等同向南逼之,窘急而降。”由是行俭之功不录,斩伏念及温傅于都市。行俭叹曰:“浑、浚前事,古今耻之。但恐杀降之后,无复来者。”因称疾不出,以勋封闻喜县公。永淳元年,十姓伪可汗车薄反叛,诏复以行俭为金牙道大总管,率十将军以讨之。师未行。其年四月,行俭病卒,年六十四,赠幽州都督,谥曰献。特诏令皇太子差六品京官一人检校家事,五六年间,待儿孙稍成长日停。中宗即位,追赠扬州大都督。

调露元年,突厥阿史德温傅反叛,单于都护府管辖内的二十四州一并叛乱响应,部众数十万。单于都护萧嗣业率兵讨伐,反被击败。于是朝廷以裴行俭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率领太仆少卿李思文、营州都督周道务等部兵十八万,加上西军程务挺、东军李文暕等总计三十余万,连绵数千里,全部受裴行俭指挥。唐朝出兵之盛况,前所未有。裴行俭行军至朔州,得知萧嗣业因运粮车队被劫掠,士兵多饿死,于是准备了三百辆假粮车,每辆车中埋伏壮士五人,各带陌刀、强弩,以几百名老弱士兵护卫车辆,又埋伏精兵在险要处等候。贼兵果然大举出动,老弱士兵弃车散逃。贼兵驱车前往泉水边。解鞍放马,正要打开车取粮时,车中壮士一齐杀出,伏兵也赶到,杀敌俘敌几乎殆尽,余众奔逃溃散。从此以后再派运粮车,没有贼兵敢靠近了。等大军到达单于都护府以北,天将傍晚时安营扎寨,壕沟刚挖好一圈,裴行俭忽然下令移营到高冈上。将士们都认为部队刚刚安顿下来,不应再劳扰,裴行俭不听,催促他们赶紧搬家。到了夜里,暴风雨突然到来,原来设营的地方水深一丈多,将士们无不叹服。贼众在黑山抵抗作战,裴行俭连续作战都取得胜利,前后杀敌俘敌不可胜数。伪可汗泥熟匐被部下杀死,带着他的首级来投降,又擒获其大首领奉职而还。残余部众逃奔依附狼山。裴行俭回师后,阿史那伏念又自称可汗,与温傅合兵,招集残余部众。第二年,裴行俭再次统率各路军队讨伐。驻军于代州的陉口,施反间计让伏念与温傅互相猜忌。伏念恐惧,秘密送来降书,并请求效力赎罪。裴行俭不泄露此事,而密表上奏朝廷。几天后,有烟尘冲天而来,侦察兵惶惑不安地来报告,裴行俭召集三军说:"这是伏念抓了温傅来投降,不是别的。但受降如同迎敌,只须严加防备。"又派单使前去迎接慰劳。不多时,伏念果然率部属绑着温傅到军门前请罪,彻底平定了突厥余党。高宗非常高兴,派户部尚书崔知悌赴军中慰劳。侍中裴炎嫉妒裴行俭的功劳,总管程务挺、张虔勖上言说:"伏念是被回纥等部从背后逼迫,加上碛北回纥等从南面逼他,窘迫急迫才投降的。"因此裴行俭的功劳不被记录,伏念和温傅被斩于闹市。裴行俭叹息说:"王浑、王浚以前的事,古今引以为耻。只怕杀了投降之人之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投降了。"于是称病不出,以功勋封闻喜县公。永淳元年,十姓伪可汗车薄反叛,朝廷又下诏以裴行俭为金牙道大总管,率领十位将军前往讨伐。军队尚未出发。当年四月,裴行俭病逝,享年六十四岁,追赠幽州都督,谥号献。特下诏令皇太子派遣一名六品京官检校其家事,五六年之间,等到子孙稍长成后停止。唐中宗即位后,追赠扬州大都督。**【注释】***[1]**阿史德温傅**:突厥叛乱首领。*[2]**单于都护府**:管理漠南突厥。*[3]**萧嗣业**:单于都护,被突厥击败。*[4]**程务挺**:唐将。*[5]**李文暕**:唐将。*[6]**朔州**:今山西朔州。*[7]**陌刀**:唐代长柄兵器。*[8]**单于之北**:漠北地区。**【评析】**裴行俭"粮车伏兵"的战术是军事史上的经典:以粮车为饵,车内藏壮士,诱敌取粮时突然发难。这种"示弱诱敌"的战术思想,与孙子的军事哲学一脉相承。"唐世出师之盛,未之有也"的记载,说明此役规模之大。

有集二十卷,撰《草字杂体》数万言,并传于代。又撰《选谱》十卷,安置军营、行阵部统、克料胜负、甄别器能等四十六诀,则天令秘书监武承嗣诣宅,并密收入内。行俭尤晓阴阳、算术,兼有人伦之鉴。自掌选及为大总管,凡遇贤俊,无不甄采,每制敌摧凶,必先期捷日。时有后进杨炯、王勃、卢照邻、骆宾王并以文章见称,吏部侍郎李敬玄盛为延誉,引以示行俭,行俭曰:“才名有之,爵禄盖寡。杨应至令长,余并鲜能令终。”是时,苏味道、王剧未知名,因调选,行俭一见,深礼异之。仍谓曰:“有晚年子息,恨不见其成长。二公十数年当居衡石,愿记识此辈。”其后相继为吏部。皆如其言。行俭尝所引偏裨,有程务挺、张虔勖、崔智辩、王方翼、党金毗、刘敬同、郭待封、李多祚、黑齿常之,尽为名将,至刺史、将军者数十人。其所知赏,多此类也。行俭尝令医人合药,请犀角、麝香,送者误遗失,已而惶惧潜窜。又有敕赐马及新鞍,令史辄驰骤,马倒鞍破,令史亦逃。行俭并委所亲招到,谓曰:“尔曹岂相轻耶?皆错误耳。”待之如故。初,平都支、遮匐,大获瑰宝,蕃酋将士愿观之,行俭因宴设,遍出历示。有马脑盘,广二尺余,文彩殊绝。军吏王休烈捧盘,历阶趋进,误蹑衣,足跌便倒,盘亦随碎,休烈惊惶,叩头流血,行俭笑而谓曰:“尔非故也,何至于是!”更不形颜色。诏赐都支等资产金器皿三千余事,驼马称是,并分给亲故并副使已下,数日便尽。少子光庭,开元中为侍中,以恩例赠行俭为太尉。

裴行俭有文集二十卷,撰写《草字杂体》数万字,都流传于世。又撰写《选谱》十卷,包括安置军营、行军布阵、预测胜负、鉴别人才等四十六诀,武则天命令秘书监武承嗣到他家中,将这些著作密收入宫中。裴行俭尤其精通阴阳术数、算术,兼有鉴别人才的能力。自从掌管选官事务以及担任大总管以来,凡是遇到贤能俊才,无不甄别录用,每次克敌制胜,必定事先预测获胜的日期。当时有后起之秀杨炯、王勃、卢照邻、骆宾王都以文章著称,吏部侍郎李敬玄大加赞誉,引荐给裴行俭看,裴行俭说:"他们确实有才华和名声,但爵位福禄大概不多。杨炯应当能做到县令一级,其余几人恐怕都难以善终。"当时,苏味道、王剧还没有名气,因参加选官考核,裴行俭一见面,就以隆重礼节格外器重他们。还对他们说:"我有晚年的子嗣,只恨看不到他们长大。二位十几年后应当会担任吏部要职,希望记住我说的这番话。"后来他们果然相继担任吏部要职。都如裴行俭所预言的那样。裴行俭曾经提拔任用的偏将裨将,有程务挺、张虔勖、崔智辩、王方翼、党金毗、刘敬同、郭待封、李多祚、黑齿常之,都成为名将,官至刺史、将军的有几十人。他所赏识的人,大多如此。裴行俭曾让医生配药,需要犀角、麝香,送药的人不慎将药材丢失,随后惶恐惧怕逃跑了。又有皇帝赐的马匹和新马鞍,令史擅自策马飞驰,马倒鞍破,令史也逃跑了。裴行俭都委派亲信将他们找到,对他们说:"你们难道是故意轻慢我吗?都不过是失误罢了。"对待他们还像从前一样。当初,平定都支、遮匐时,缴获了大量珍宝,藩部酋长和将士都想观看,裴行俭于是设宴,把珍宝全部拿出来依次展示。其中有一个玛瑙盘,直径二尺多,花纹色彩极为绝妙。军吏王休烈捧着盘子,登台阶快步上前时,不慎踩到衣摆,跌倒在地,盘子也跟着碎了,王休烈惊恐万分,磕头直到流血,裴行俭笑着对他说:"你不是故意的,何至于这样!"脸上丝毫没有不悦之色。朝廷下诏赐予都支等人的财产,仅金器皿就有三千多件,骆驼马匹数量相当,他全部分给亲戚故旧以及副使以下的官员,几天就分完了。他的小儿子裴光庭,开元年间任侍中,按恩例追赠裴行俭为太尉。**【注释】***[1]**杨炯、王勃、卢照邻、骆宾王**:初唐四杰。*[2]**苏味道**:初唐文学家。*[3]**王剧**:初唐官员。*[4]**程务挺、张虔勖**:唐将,裴行俭所引。*[5]**王方翼**:唐将。*[6]**《选谱》**:裴行俭所著选官著作。*[7]**武承嗣**:武则天之侄。**【评析】**裴行俭对初唐四杰"才名有之,爵禄盖寡"的评价,以及"杨应至令长,余并鲜能令终"的预言,全部应验,堪称中国人才学史上的经典案例。他"每制敌摧凶,必先期捷日"的预判能力,被描述为近乎神异。

光庭早孤。母库狄氏,则天时召入宫,甚见亲待,光庭由是累迁太常丞。后以武三思之婿缘坐,左迁郢州司马。开元初,六迁右率府中郎将,擢授司门郎中。岁余,转兵部郎中。光庭沉静少言,寡于交游,既历清要,时人初未许之。及在职,公务修整,众方叹伏焉。十三年,将有事于岱岳,中书令张说以大驾东巡,京师空虚,恐夷狄乘间窃发,议欲加兵守边,以备不虞,召光庭谋兵事。光庭曰:“封禅者,所以告成功也。夫成功者,恩德无不及,百姓无不安,万国无不怀。今将告成而惧夷狄,何以昭德也?大兴力役,用备不虞,且非安人也。方谋会同而阻戎心,又非怀远也。有此三者,则名实乖矣。且诸蕃之国,突厥为大,贽币往来,愿修恩好有年矣。今兹遣一使征其大臣赴会,必欣然应命。突厥受诏,则诸蕃君长必相率而来。虽偃旗息鼓,高枕有余矣。”说曰:“善。吾所不及矣。”因奏而行之,寻转鸿胪少卿。东封还,迁兵部侍郎。十七年,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寻兼御史大夫。无几,迁黄门侍郎,依旧知政事。从巡五陵回,拜侍中,兼吏部尚书,又加弘文馆学士。光庭乃撰《瑶山往则》及《维城前轨》各壹卷,上表献之。手制褒美,赐绢五百匹,上令皇太子已下于光顺门与光庭相见,以重其讽诫之意。光庭又引寿安丞李融、拾遗张琪、著作左郎司马利宾等,令直弘文馆,撰《续春秋传》。上表请以经为御撰,而光庭等依左氏之体为之作传,上又手制褒赏之。光庭委笔削于李融,书竟不就。时有上书请以皇室为金德者,中书令萧嵩奏请集百僚详议。光庭以国家符命久著史策,若有改易,恐贻后学之诮,密奏请依旧为定,乃下诏停百僚集议之事。二十年,扈从祠后土,加光禄大夫,封正平男。寻卒,年五十八,优制赠太师,辍朝三日。初,光庭与萧嵩争权不协。及为吏部,奏用循资格,并促选限至正月三十日令毕,其流外行署,亦令门下省之。光庭卒后,嵩又奏请一切罢之,光庭所引进者尽出为外职。时有门下主事阎麟之,为光庭腹心,专知吏部选官,每麟之裁定,光庭随而下笔,时人语曰:“麟之口,光庭手。”太常博士孙琬将议光庭谥,以其用循资格,非奖劝之道,建议谥为“克”。时人以为希嵩意旨。上闻而特下诏,赐谥曰忠献,仍令中书令张九龄为其碑文。史官韦述以改谥为非,论之曰:《春秋》之义,诸侯死王事者,葬之加一等,嘉其有功而不及其赏也。爰至汉、魏,则襚之印绶,宠被窀穸,唯德是褒,岂虚授也!近代已来,宠赠无纪,或以职位崇显,一切优锡;或以子孙荣贵,恩例所加,贤愚虚实,为一贯矣。裴光庭以守法之吏,骤登相位,践历机衡,岂不多愧?赠以师范,何其滥欤!张燕公有扶翊之勋,居讲讽之旧,秩跻九命,官历二端,议者犹谓赠之过当,况光庭去斯犹远,何妄窃之甚哉!盖名器假人,昔贤之所惋也。

裴光庭早年丧父。母亲库狄氏,武则天时被召入宫中,很受亲信厚待,裴光庭因此累次升迁至太常丞。后来因是武三思的女婿而受牵连,被贬为郢州司马。开元初年,经过六次升迁任右率府中郎将,被提拔授予司门郎中。一年多后,转任兵部郎中。裴光庭性格沉静寡言,少有交游,历任清要之职后,当时人起初并不看好他。等到在任上,公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众人这才叹服。开元十三年,准备在泰山举行封禅大典,中书令张说认为皇帝大驾东巡,京城空虚,担心夷狄乘虚而入,提议增兵守边以防不测,召裴光庭商议军务。裴光庭说:"封禅,是为了向上天报告功业成就。所谓功业成就,意味着恩德无所不及,百姓无不安宁,万国无不归怀。如今将要报告功成却害怕夷狄,怎么能彰显德行呢?大兴劳役来防备意外,这不是安民之道。正要举行会盟却让戎狄心生疑惧,这又不是怀柔远方之道。有这三点,名实就不相符了。况且诸藩国之中,突厥最大,多年来贡品往来,愿意修好恩义。如今派一名使者征召其大臣赴会,他们必定欣然应命。突厥接受了诏令,那么诸藩君长必然会相率前来。即使偃旗息鼓,高枕无忧也绰绰有余了。"张说说:"好。这是我所不及的。"于是上奏施行,裴光庭不久转任鸿胪少卿。东封泰山回来后,升任兵部侍郎。开元十七年,拜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久兼御史大夫。没过多久,迁黄门侍郎,依旧知政事。跟随皇帝巡视五陵回来后,拜为侍中,兼吏部尚书,又加弘文馆学士。裴光庭于是撰写了《瑶山往则》和《维城前轨》各一卷,上表献给皇帝。皇帝亲笔下诏褒奖赞美,赐绢五百匹,命皇太子以下在光顺门与裴光庭相见,以重视他讽谏规诫的用意。裴光庭又引荐寿安县丞李融、拾遗张琪、著作佐郎司马利宾等人,让他们入直弘文馆,撰写《续春秋传》。上表请求将经文作为御撰,而由裴光庭等人依照《左传》的体例为之作传,皇帝又亲笔下诏褒奖。裴光庭将执笔删削之事委托给李融,书最终没有完成。当时有人上书请求以唐朝为金德,中书令萧嵩奏请召集百官详细商议。裴光庭认为国家受命之符早已著明于史册,如果有所改易,恐怕会招致后人的讥笑,密奏请求依旧制为定论,于是下诏停止了百官集议之事。开元二十年,随从皇帝祭祀后土,加光禄大夫,封正平男。不久去世,享年五十八岁,朝廷以优厚礼制追赠太师,罢朝三日。当初,裴光庭与萧嵩争权不和。等到他担任吏部尚书时,奏请实行循资格(按资历晋升),并将选官期限缩短到正月三十日截止,流外官的铨选,也令门下省审查。裴光庭死后,萧嵩又奏请全部废除这些制度,裴光庭所引进的人全部被调任外职。当时有门下省主事阎麟之,是裴光庭的心腹,专管吏部选官之事,每次阎麟之做出裁定,裴光庭就随之下笔批准,当时人常说:"麟之的口,光庭的手。"太常博士孙琬在商议裴光庭的谥号时,因为他实行循资格,不是勉励劝进之道,建议谥为"克"。当时人认为这是迎合萧嵩的意图。皇上听说后特地下诏,赐谥号为忠献,并令中书令张九龄为他撰写碑文。史官韦述认为改谥号是不对的,评论说:《春秋》的大义,诸侯为王室战死者,葬礼加一等,是嘉奖其有功而赏赐不足以报答。到了汉、魏时期,则以印绶赐予死者,恩宠覆盖墓穴,只褒奖有德之人,岂是虚授!近代以来,追赠之恩毫无节制,有的因为职位尊显,就一切优厚赏赐;有的因为子孙荣贵,按恩例追加,无论贤愚虚实,一概而论。裴光庭以一个守成之吏,骤然登上相位,执掌朝政机要,难道不应深感惭愧吗?追赠太师之荣,何等滥赏!张燕公(张说)有辅佐拥立之功,又有侍讲规劝的旧恩,品秩达到九命,官历两端,议论的人还认为追赠太过分,何况裴光庭与这些条件差得很远,怎么如此妄自窃取呢!名器假借于人,这正是前代贤人所惋惜的。**【注释】***[1]**裴光庭**:裴行俭之子,玄宗朝宰相。*[2]**武三思**:武则天之侄。*[3]**库狄氏**:裴光庭之母,入宫得宠。*[4]**张说**:玄宗朝宰相。*[5]**封禅**:帝王祭祀天地的大典。**【评析】**裴光庭反对封禅时"加兵守边"的论点——"封禅所以告成功,成功则恩德无不及",展现了其继承父辈的战略思维。从"时人初未许之"到"众方叹伏焉",说明他属于"后知后觉"型的实干家。

史臣曰:昔晋侯选任将帅,取其说《礼》《乐》而敦《诗》《书》,良有以也。夫权谋方略,兵家之大经,邦国系之以存亡,政令因之而强弱,则冯众怙力,狶勇虎暴者,安可轻言推毂授任哉!故王猛、诸葛亮振起穷巷,驱驾豪杰,左指右顾,廓定霸图,非他道也,盖智力权变,适当其用耳。刘乐城、裴闻喜,文雅方略,无谢昔贤,治戎安边,绰有心术,儒将之雄者也。天后预政之时,刑峻如壑,多以谀佞希恩,而乐城、甑山,昌言规正,若时无君子,安及此言?正平铨藻吏能,文学政事,颇有深识。而前史讥其谬谥,有涉陈寿短武侯应变之论乎!非通论也。

史臣说:从前晋侯选任将帅,选取那些能讲说《礼》《乐》而笃好《诗》《书》的人,确实是有道理的。权谋方略,是兵家的大经大法,国家的存亡系于其上,政令的强弱因之而异,那么那些只凭仗人多势众、恃勇蛮横的人,怎么可以轻易地授权拜将呢!所以王猛、诸葛亮从穷巷中崛起,驱使驾驭豪杰之士,左指右顾之间,廓清安定霸业版图,不是靠别的门道,不过是智谋权变,恰当地发挥作用罢了。刘乐城(刘仁轨)、裴闻喜(裴行俭),文雅方略,不逊色于前代贤人,治军安边,绰然有心术谋略,是儒将中的杰出人物。武则天预理朝政之时,刑律严酷如深渊,大多人以阿谀奉承来希求恩宠,而刘乐城、郝甑山(郝处俊),却能直言规正,如果当时没有君子,怎么能听到这样的话?裴正平(裴光庭)鉴别选拔官吏的才能,在文学和政事方面,颇有深刻的见识。而以前的史书讥讽他谥号不当,恐怕是涉入了当年陈寿评价诸葛亮应变能力不足的那类偏颇之论吧!这不是公允通达的论断。**【注释】***[1]**王猛**:前秦丞相。*[2]**诸葛亮**:蜀汉丞相。*[3]**儒将**:有学问的将领。*[4]**天后预政**:武后参与朝政。**【评析】**史臣论将刘仁轨、裴行俭并列,以"儒将之雄"概括二人。对比王猛、诸葛亮"振起穷巷"的先例,强调"智力权变,适当其用"的用人之道。对裴行俭"文学政事,颇有深识"的评价,反驳了前史"讥其谬谥"的观点。

赞曰:殷礼阿衡,周师吕尚。王者之兵,儒者之将。乐城、闻喜,当仁不让。管、葛之谭,是吾心匠。

赞辞说:殷朝有阿衡(伊尹),周朝有太师吕尚(姜子牙)。王者的军队,需要儒者来统帅。乐城(刘仁轨)、闻喜(裴行俭),当仁而不让。管仲、诸葛亮的谋略之谈,正是我心中的匠意所在。**【注释】***[1]**殷礼阿衡**:指商代名相伊尹。*[2]**周师吕尚**:即姜太公。*[3]**管、葛**:管仲、诸葛亮。**【评析】**赞语以伊尹、姜太公开篇,将刘仁轨、裴行俭比作古代名相名将。"管、葛之谭,是吾心匠"四句,赞美他们的谋略出自内心,与管仲、诸葛亮一脉相承。音韵铿锵,是史传赞语的佳作。**【总评】**本卷合传刘仁轨、郝处俊、裴行俭三位高宗朝文武全才。刘仁轨以文臣身份指挥白江口之战大败日本,是唐代对外战争史上的重要胜利;郝处俊在朝中以直谏著称,坚决反对高宗让位武后;裴行俭则是文武兼备的全才,既善书法又通兵法,在平定突厥叛乱中功勋卓著。《旧唐书》对这三人的叙事详略得当,尤其是对刘仁轨在朝鲜半岛的军事行动和裴行俭的军事思想记载较为完整。"赞曰"以"王师需儒者统帅"来概括本卷主旨,认为刘仁轨和裴行俭正是"当仁不让"的儒将典范,将他们与伊尹、姜尚、管仲、诸葛亮等历史名相名将并列,给予了极高的评价。本卷在唐代军事史和政治史上都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