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唐书 · 卷一百一_李乂等

李乂等△李乂薛登韦凑（从子虚心虚舟）韩思复（曾孙佽）张廷珪王求礼辛替否李乂，本名尚真，赵州房子人也。少与兄尚一、尚贞俱以文章见称，举进士。景龙中，累迁中书舍人。时中宗遣使江南分道赎生，以所在官物充直。乂上疏曰：“江南水乡，采捕为业，鱼鳖之利，黎元所资，土地使然，有自来矣。伏以圣慈含育，恩周动植，布天下之大德，及鳞介之微品。虽云雨之私，有霑于末类；而生成之惠，未洽于平人。何则？江湖之饶，生育无限；府库之用，支供易殚。费之若少，则所济何成；用之倘多，则常支有阙。在于拯物，岂若忧人。且鬻生之徒，唯利斯视，钱刀日至，网罟年滋，施之一朝，营之百倍，未若回救赎之钱物，减困贫之徭赋，活国爱人，其福胜彼。”

李乂，本名尚真，赵州房子人。年轻时与哥哥尚一、尚贞都以文章著称，考中进士。景龙年间，历任中书舍人。当时中宗派遣使者到江南分路赎买放生，用当地官府财物充作价钱。李乂上疏说：江南水乡，以捕捞为业，鱼鳖之利是百姓赖以生存的资源，这是土地使之然，由来已久。伏以陛下圣慈养育万物，恩泽周遍动植，布天下之大德，及于鳞介微小之物。虽云雨之私恩，可沾惠于末类；而生民之惠，未能洽及于平民。为什么呢？江湖之富饶，生育无限；府库之用度，支供易尽。花费少了，那么所济之事怎能成；花费多了，则日常开支就会有缺欠。在于拯救万物，不如忧念百姓。而且贩卖生物的人，唯利是图，钱币日日进账，渔网年年增多，施舍于一旦，经营谋取百倍之利，不如回救赎买生灵的钱物，减免贫困百姓的徭役赋税，活国爱人，其福报胜过彼。**【注释】***[1]*李乂（647-714），赵州房子（今河北高邑）人，本名尚真，唐代文学家，与兄尚一、尚贞俱以文章知名，合称三李。*[2]*中书舍人为中书省属官，掌起草皇帝诏令。景龙为唐中宗年号（707-710）。赎生指官府出资赎买鱼鸟放生。**【评析】**此段介绍李乂出身及早年仕履。其上疏谏止江南赎生之事，体现了以民为本的务实思想。他指出赎生耗费官物、助长渔利，不如减免徭赋以活民，见解精辟，显示直言极谏的政治品格。

乂知制诰凡数载。景云元年，迁吏部侍郎，与宋璟、卢从愿同时典选，铨叙平允，甚为当时所称。寻转黄门侍郎。时睿宗令造金仙、玉真二观，乂频上疏谏，帝每优容之。开元初，特令乂与中书侍郎苏颋纂集起居注，录其嘉谟昌言可体国经远者，别编奏之。乂在门下，多所驳正。开元初，姚崇为紫微令，荐乂为紫微侍郎，外托荐贤，其实引在己下，去其纠驳之权也。俄拜刑部尚书。乂方雅有学识，朝廷称其有宰相之望，会病卒。兄尚一，清源尉，早卒；尚贞，官至博州刺史。兄弟同为一集，号曰《李氏花萼集》，总二十卷。

李乂担任知制诰共数年。景云元年，升迁吏部侍郎，与宋璟、卢从愿同时主持铨选，铨叙公允，很受当时称赞。不久转任黄门侍郎。当时睿宗下令建造金仙、玉真二观，李乂多次上疏劝谏，皇帝每次都宽容容纳。开元初年，特令李乂与中书侍郎苏颋编纂起居注，录其中嘉谟昌言可体国经远者，另编奏上。李乂在门下省，多有驳正。开元初年，姚崇任紫微令，荐举李乂为紫微侍郎，表面上是举荐贤才，实际是排在自己下面，剥夺他纠正驳正的权力。不久拜刑部尚书。李乂方正文雅有学识，朝廷称他有宰相之望，恰逢病逝。其兄尚一任清源县尉，早逝；尚贞官至博州刺史。兄弟同编为一集，号《李氏花萼集》，共二十卷。**【注释】***[1]*知制诰为唐代言官，掌起草诏令。宋璟、卢从愿皆为当时名臣。紫微令即中书令，玄宗初年改中书省为紫微省。*[2]*姚崇荐李乂为紫微侍郎，表面荐贤实为剥夺其门下省驳正之权，此为唐代宰相权力运作中的权术博弈。**【评析】**此段概述李乂仕途升迁及政治遭遇。他铨叙平允、多次直谏，体现了刚正品格。姚崇荐其为紫微侍郎实为明升暗降，揭示了唐代宰相权力运作的复杂性。李乂有宰相之望却早逝，令人惋惜。

薛登，本名谦光，常州义兴人也。父士通，大业中为鹰扬郎将。江都之乱，士通与乡人闻人嗣安等同据本郡，以御寇贼。武德二年，遣使归国，高祖嘉之，降玺书劳勉，拜东武州刺史。俄而辅公祏于江都构逆，遣其将西门君仪等寇常州，士通率兵拒战，大破之，君仪等仅以身免。及公祏平，累功封临汾侯。贞观初，历迁泉州刺史，卒。

薛登，本名谦光，常州义兴人。父亲薛士通，大业年间任鹰扬郎将。江都之乱时，士通与同乡闻人嗣安等人占据本郡以抵御寇贼。武德二年，派遣使者归附唐朝，高祖嘉奖他，下玺书慰勉，任命为东武州刺史。不久辅公祏在江都发动叛乱，派遣部将西门君仪等人进犯常州，士通率兵抵抗，大破敌军，君仪等人仅以身免。辅公祏平定后，累积战功封为临汾侯。贞观初年，历任泉州刺史，去世。**【注释】***[1]*薛登，常州义兴（今江苏宜兴）人，本名谦光。鹰扬郎将为隋炀帝改制后的地方武官。江都之乱指隋炀帝大业十四年（618年）在江都被杀。*[2]*武德二年（619年）薛士通归附唐朝。辅公祏于武德六年（623年）在江都起兵反唐。东武州为唐初侨置州名。**【评析】**此段记述薛登家族背景。其父薛士通在隋末乱世中据守乡里、抗击叛军，后归唐累功封侯，展现了地方豪强在政权更替中的选择与命运。

谦光博涉文史，每与人谈论前代故事，必广引证验，有如目击。少与徐坚、刘子玄齐名友善。文明中，解褐阆中主簿。天授中，为左补阙，时选举颇滥，谦光上疏曰：

薛谦光博览文史，每当与人谈论前代故事，必定广引证据，如同亲眼所见。年轻时与徐坚、刘子玄齐名且交好。文明年间，入仕任阆中主簿。天授年间，任左补阙，当时选举颇为泛滥，谦光上疏说：**【注释】***[1]*解褐意为脱去布衣入仕。阆中主簿为阆州（今四川阆中）属官。天授为武则天年号（690-692）。左补阙为门下省谏官。*[2]*徐坚、刘子玄（刘知几）皆为唐代著名学者。文明为唐睿宗年号（684年）。武则天时期大量开科选官导致铨选不严。**【评析】**此段介绍薛谦光学问及仕途起点。他与徐坚、刘知几齐名，可见学术造诣之高。任左补阙时见选举之弊而上疏，体现了以经世致用为本的学风。

臣闻国以得贤为宝，臣以举士为忠。是以子皮之让国侨，鲍叔之推管仲，燕昭委兵于乐毅，苻坚托政于王猛。子产受国人之谤，夷吾贪共贾之财，昭王锡辂马以止谗，永固戮樊世以除谮。处猜嫌而益信，行间毁而无疑，此由默而识之，委而察之深也。至若宰我见愚于宣尼，逢萌被知于文叔，韩信无闻于项氏，毛遂不齿于平原，此失士之故也。是以人主受不肖之士则政乖，得贤良之佐则时泰，故尧资八元而庶绩其理，周任十乱而天下和平。由是言之，则士不可不察，而官不可妄授也。何者？比来举荐，多不以才，假誉驰声，互相推奖，希润身之小计，忘臣子之大猷，非所以报国求贤，副陛下翘翘之望者也。

臣听说国家以得到贤才为宝，臣子以举荐贤士为忠。因此子皮让位给国侨，鲍叔牙推荐管仲，燕昭王把兵权交给乐毅，苻坚将国政托付给王猛。子产承受国人的诽谤，管仲贪图与商人分利，燕昭王赏赐辂马以阻止谗言，苻坚杀樊世以清除谗害。在猜疑嫌隙中更加信任，在挑拨离间中无所疑虑，这是因为他们默默识人、委以重任而观察深入。至于宰我被孔子认为愚笨，逢萌被刘秀赏识，韩信在项羽手下默默无闻，毛遂不被平原君重用，这都是失去人才的缘故。所以君主接受不肖之士则政治乖谬，得到贤良之辅则天下太平，因此尧任用八元而百业有序，周武王任用十位能臣而天下太平。由此说来，士人不可不仔细考察，官职不可随意授任。为什么呢？近来举荐，多不以才学为准，而是虚假声誉、互相推奖，谋求润身的小计，忘记臣子的大道，这不是报国求贤、符合陛下殷切期望的做法。**【注释】***[1]*子皮让国侨、鲍叔推管仲、燕昭委乐毅、苻坚托王猛，皆为历史上君臣相得典故。尧资八元、周任十乱出《左传》。*[2]*宰我见愚于宣尼出《论语》，逢萌被知于文叔指逢萌为汉光武帝刘秀赏识。此段纵论古今用人之道。**【评析】**此段薛谦光论述用人之道，引经据典、纵论古今。以大量历史事例论证举贤任能的重要性，强调得贤良之佐则时泰，体现了儒家贤能政治的思想精髓。

臣窃窥古之取士，实异于今。先观名行之源，考其乡邑之誉，崇礼让以励己，明节义以标信，以敦朴为先最，以雕虫为后科。故人崇劝让之风，士去轻浮之行。希仕者必修贞确不拔之操，行难进易退之规。众议以定其高下，郡将难诬于曲直。故计贡之贤愚，即州将之荣辱；秽行之彰露，亦乡人之厚颜。是以李陵降而陇西惭，干木隐而西河美。故名胜于利，则小人之道消；利胜于名，则贪暴之风扇。是以化俗之本，须摈轻浮。昔冀缺以礼让升朝，则晋人知礼；文翁以儒林奖俗，则蜀士多儒。燕昭好马，则骏马来庭；叶公好龙，则真龙入室。由是言之，未有上之所好而下不从其化者也。自七国之季，虽杂纵横，而汉代求才，犹征百行。是以礼节之士，敏德自修，闾里推高，然后为府寺所辟。魏氏取人，尤爱放达；晋、宋之后，祗重门资。奖为人求官之风，乖授职惟贤之义。有梁荐士，雅爱属词；陈氏简贤，特珍赋咏。故其俗以诗酒为重，不以修身为务。逮至隋室，余风尚在，开皇中李谔论之于文帝曰：“魏之三祖，更好文词，忽君人之大道，好雕虫之小艺。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代俗以此相高，朝廷以兹擢士，故文笔日烦，其政日乱”。帝纳李谔之策，由是下制禁断文笔浮词。其年，泗洲刺史司马幼之以表不典实得罪。于是风俗改励，政化大行。炀帝嗣兴，又变前法，置进士等科。于是后生之徒，复相放效，因陋就寡，赴速邀时，缉缀小文，名之策学，不以指实为本，而以浮虚为贵。

臣私下考察古代取士，实与今天不同。先看名行的源头，考察乡邑的声誉，崇尚礼让以勉励自己，明示节义以标榜信义，以敦厚朴实为最优，以雕虫小技为末科。所以人们崇尚推让之风，士人摒弃轻浮之行。希求仕途者必修贞确不拔之操，行难进易退之规。众议定其高下，郡将难以歪曲是非。所以计贡之贤愚即州将之荣辱，秽行之暴露亦是乡人之耻。因此李陵投降而陇西郡引以为惭，段干木隐居而西河郡引以为美。所以名声胜过利益，则小人之道消亡；利益胜过名声，则贪婪暴虐之风兴起。因此化俗之根本，必须摈弃轻浮。从前冀缺以礼让升任朝官，晋国于是知礼；文翁以儒学奖励风俗，蜀地于是多儒士。燕昭王好马，则骏马来到朝廷；叶公好龙，则真龙进入内室。由此说来，没有上位者所喜好而下位者不追随效化的。自从战国末期，虽然杂以纵横之术，而汉代求才，还考察各种品行。所以礼节之士，勤于修养品德，乡里推崇，然后被府寺征辟。魏氏取人，尤其偏爱放达；晋宋以后，只重门资。奖励为人求官之风，违背了授职惟贤之义。梁朝举荐士人，雅好文词；陈朝选拔贤才，特重赋咏。所以其风俗以诗酒为重，不以修身为务。到了隋朝，余风尚存，开皇年间李谔向文帝论说道：魏国三祖，更喜欢文词，忽略君人的大道，爱好雕虫的小技。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只是风云之状。世俗以此相高，朝廷以此擢士，所以文笔日益繁杂，政治日益混乱。文帝采纳李谔的策略，于是下制禁断文笔浮词。当年，泗洲刺史司马幼之因奏表不典实而获罪。于是风俗改励，政化大行。炀帝继位，又改变前法，设置进士等科。于是后生之徒，又相效仿，因陋就简，急于求成，缀辑短小文章，名为策学，不以指实为本，而以浮虚为贵。**【注释】***[1]*冀缺即郤缺，春秋晋国大夫，以礼让闻名出《左传》。文翁为西汉蜀郡太守，兴办学校教化蜀地。叶公好龙出刘向《新序》。*[2]*李谔为隋代官员，其奏疏批评魏晋以来浮华文风见《隋书》。炀帝置进士科，开启了科举制度的重要变革。**【评析】**此段薛谦光追溯历代取士制度演变，从汉代重品行到魏晋重门资，再到梁陈重辞章、隋代设进士科，条分缕析，见解深刻。其化俗之本须摈轻浮的主张切中唐代科举浮华之弊。

有唐纂历，虽渐革于故非；陛下君临，思察才于共理。树本崇化，惟在旌贤。今之举人，有乖事实。乡议决小人之笔，行修无长者之论。策第喧竞于州府，祈恩不胜于拜伏。或明制才出，试遣搜敡，驱驰府寺之门，出入王公之第。上启陈诗，唯希咳唾之泽；摩顶至足，冀荷提携之恩。故俗号举人，皆称觅举。觅为自求之称，未是人知之辞。察其行而度其材，则人品于兹见矣。徇己之心切，则至公之理乖；贪仕之性彰，则廉洁之风薄。是知府命虽高，异叔度勤勤之让；黄门已贵，无秦嘉耿耿之辞。纵不能抑己推贤，亦不肯待于三命。岂与夫白驹皎皎，不杂风尘，束帛戋戋，荣高物表，校量其广狭也！是以耿介之士，羞自拔而致其辞；循常之人，舍其疏而取其附。故选司补署，喧然于礼闱；州贡宾王，争讼于阶闼。谤议纷合，浸以成风。夫竞荣者必有竞利之心，谦逊者亦无贪贿之累。自非上智，焉能不移；在于中人，理由习俗。若重谨厚之士，则怀禄者必崇德以修名；若开趋竞之门，邀仕者皆戚施而附会。附会则百姓罹其弊，洁己则兆庶蒙其福。故风化之渐，靡不由兹。今访乡闾之谈，唯祇归于里正。纵使名亏礼则，罪挂刑章，或冒籍以偷资，或邀勋而窃级，假其不义之赂，则是无犯乡闾。岂得比郭有道之铨量，茅容望重，裴逸人之赏拔，夏少名高，语其优劣也！

唐朝建立以来，虽然逐渐革除了前代的弊端；陛下君临天下，思虑在治理中选拔人才。树本崇化，全在表彰贤才。如今的举人，有违事实。乡议出自小人之笔，品行修养得不到长者的评论。策第在州府争竞不休，求恩不胜于跪拜伏地。有时明制刚出，即遣人搜罗攀附，驱驰于府寺之门，出入于王公之府。上启陈诗，只求唾余之恩；摩顶至足，冀望得到提拔之恩。所以世俗称举人，都叫觅举。觅是自己求取的意思，并非别人知道的称谓。考察其行为衡量其才能，则人品由此可见了。徇私之心切，则大公之理乖；贪求仕途之性显露，则廉洁之风淡薄。由此可知，虽然府命虽高，却不同于叔度勤恳推让的态度；虽已贵为黄门，却没有秦嘉恳切思慕的言辞。纵然不能克己推贤，也不肯等待三次征召。这岂能与那白驹皎皎，不杂风尘，束帛戋戋，荣高于物外的人相比呢！因此耿介之士，羞于自我推荐来表达其志；循常之人，舍疏远者而取依附者。所以选司补署，喧闹于礼闱；州贡宾王，争讼于阶前。谤议纷集，渐成风气。争荣者必有争利之心，谦逊者亦无贪贿之累。如果不是上智之人，怎能不随波逐流；在于中人，理由于习俗。如果重视谨厚之士，则贪恋利禄者必崇德以修名；如果大开竞争之门，求仕者都将谄媚附会。附会则百姓遭受其弊，洁己则万民蒙受其福。所以风化的渐变，无不由此而来。如今访问乡闾的评论，只归于里正。纵使名声有损于礼则，罪行挂在刑章，有的冒充籍贯偷取名资，有的邀取功勋窃取品级，假借不义之贿赂，则是于乡闾无所违犯。这怎么能比郭有道品评人物、茅容声望隆重、裴逸人赏识提拔、夏少名声崇高的优劣评判呢！**【注释】***[1]*叔度指东汉黄宪，字叔度，以德行著称。白驹皎皎出《诗经·白驹》，喻贤才隐居。束帛戋戋出《易经·贲卦》。*[2]*郭有道即郭泰，东汉名士。觅举为当时对科举考生的俗称，讽刺其奔走求官之态。**【评析】**此段深刻揭露唐代科举弊端：举人不凭才学全靠钻营请托。薛谦光以觅举之讥指出选官风气败坏，徇己之心切则至公之理乖的论断切中要害。

祇如才应经邦之流，唯令试策；武能制敌之例，只验弯弧。若其文擅清奇，便充甲第，藻思微减，便即告归。以此收人，恐乖事实。何者？乐广假笔于潘岳，灵运词高于穆之，平津文劣于长卿，子建笔丽于荀彧。若以射策为最，则潘、谢、曹、马必居孙、乐之右；若使协赞机猷，则安仁、灵运亦无裨附之益。由此言之，不可一概而取也。至如武艺，则赵云虽勇，资诸葛之指撝；周勃虽雄，乏陈平之计略。若使樊哙居萧何之任，必失指纵之机；使萧何入戏下之军，亦无免主之效。斗将长于摧锋，谋将审于料事。是以文泉聚米，知隗嚣之可图；陈汤屈指，识乌孙之自解。八难之谋设，高祖追惭于郦生；九拒之计穷，公输息心于伐宋。谋将不长于弓马，良相宁资于射策。岂与夫元长自表，妄饰词锋，曹植题章，虚飞丽藻，校量其可否也！

比如才堪经邦济世之人，只需考策问；武可用兵之人，不必考文辞。此求才之大要，知人之本术。乐广善谈理而不善文章，借潘岳之笔才成；谢灵运词采高于穆之，穆之才辩反不如灵运。所以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不曾披坚执锐；陈平出奇谋六出妙计，不曾弯弓射箭。公孙弘文学虽优而文不如司马相如，长孺议论虽高而武不如孙武、吴起。所以赵云须赖诸葛亮指挥，周勃乏陈平计略。马援聚米为山以指画军事形势，陈汤屈指以计算乌孙兵数。张良设八难以阻刘邦封六国，公输班九拒以阻墨子攻城。由此说来，斗将长于冲锋陷阵，谋将审于料事度势，各自有所偏重。所以谋将不长于弓马，良相岂须凭射策？**【注释】***[1]*乐广借潘岳之笔，指西晋乐广善谈理而不善文。赵云须赖诸葛亮指挥、周勃乏陈平计略，皆为文武各有所长典故。*[2]*马援聚米为山筹划军事，陈汤屈指计算乌孙兵事，张良设八难之谋阻刘邦封六国，皆为智将胜于力将之证。**【评析】**此段精辟论述文武人才的复杂性，强调不能以单一标准衡量。大量历史事例说明谋将审于料事，良相宁资于射策，反对以射策取士的片面做法。

伏愿陛下降明制，颁峻科。千里一贤，尚不为少，侥幸冒进，须立堤防。断浮虚之饰词，收实用之良策，不取无稽之说，必求忠告之言。文则试以效官，武则令其守御，始既察言观行，终亦循名责实，自然侥幸滥吹之伍，无所藏其妄庸。故晏婴云：“举之以语，考之以事；寡其言而多其行，拙于文而工于事。”此取人得贤之道也。其有武艺超绝，文锋挺秀，有效伎之偏用，无经国之大才，为军锋之爪牙，作词赋之标准。自可试凌云之策，练穿札之工，承上命而赋《甘泉》，禀中军而令赴敌，既有随才之任，必无负乘之忧。臣谨案吴起临战，左右进剑，吴子曰：“夫提鼓挥桴，临难决疑，此将事也。一剑之任，非将事也。”谨案诸葛亮临戎，不亲戎服，顿蜀兵于渭南，宣王持剑，卒不敢当。此岂弓矢之用也！谨案杨得意诵长卿之文，武帝曰：“恨不得与此人同时。”及相如至，终于文园令，不以公卿之位处之者，盖非其所任故也。

伏愿陛下降下明诏，颁布严科，明察其言行，考其实际功效，言行相符则提拔，名实不副则贬退，各自根据才能授任，不要拘泥于单一标准。晏婴之言，可以举人而举之；以事考人，则事成则赏，事败则罚。所以吴起临阵拒剑，不以此论其勇怯；诸葛亮在渭南屯兵，不披甲胄而军阵严整。所以杨得意推荐司马相如，武帝召见而拜为郎，后仅任文园令而终。**【注释】***[1]*晏婴之言出《晏子春秋》，主张以言举人、以事考人。吴起临战拒剑、诸葛亮渭南屯兵不披甲胄。*[2]*杨得意荐司马相如于汉武帝。文园令为管理文帝陵园的官职，司马相如虽文才绝世终只任此职。**【评析】**此段为薛谦光上疏的总结，提出察言行、循名责实、随才授任的改革方案。以大量事例论证将相之道不在弓马射策，展现了务实的用人理念。

谨案汉法，所举之主，终身保任。杨雄之坐田仪，责其冒荐；成子之居魏相，酬于得贤。赏罚之令行，则请谒之心绝；退让之义著，则贪竞之路消。自然朝廷无争禄之人，选司有谦撝之士。仍请宽立年限，容其采访简汰，堪用者令其试守，以观能否；参验行事，以别是非。不实免王丹之官，得人加翟璜之赏，自然见贤不隐，食禄不专。荀彧进钟繇、郭嘉，刘隐荐李膺、朱穆，势不云远。有称职者受荐贤之赏，滥举者抵欺罔之罪，自然举得贤行，则君子之道长矣。

臣谨按汉代法律，所举之主，终身保任。如果举荐了扬雄坐田仪之事而遭贬，翟璜举荐的人才犯了罪，举主也受牵连。所以举人者必定精心考察，受举者不敢妄为。如今举荐，多不实不精，与其徒乱典章，不如停废。请陛下设定举主连坐之法，得人者赏，失人者罚，则君子之道长，小人之途塞了。**【注释】***[1]*汉代保任制度要求举荐者对被举荐人终身负责。翟璜为魏文侯时举贤能者。荀彧荐钟繇、郭嘉于曹操。*[2]*刘隐即刘陶，东汉人，曾举荐李膺、朱穆。薛谦光主张建立举主终身保任制度。**【评析】**此段主张建立举荐连带责任制，以汉代保任制度为蓝本。举主须终身担保、得人受赏、失人受罚，旨在杜绝滥举之风，体现了务实改革精神。

寻转水部员外郎，累迁给事中、检校常州刺史。属宣州狂寇朱大目作乱，百姓奔走，谦光严备安辑，阖境肃然。转刑部侍郎，加银青光禄大夫，再迁尚书左丞。景云中，擢拜御史大夫。时僧惠范恃太平公主权势，逼夺百姓店肆，州县不能理。谦光将加弹奏，或请寝之，谦光曰：“宪台理冤滞，何所回避，朝弹暮黜，亦可矣。”遂与殿中慕容玽奏弹之，反为太平公主所构，出为岐州刺史。惠范既诛，迁太子宾客，转刑部尚书，加金紫光禄大夫、昭文馆学士。开元初，为东都留守，又转太子宾客。以与太子同名，表请行字，特敕赐名登。寻以孽子悦千牛为宪司所劾，放归田里。朝廷以其家贫，又特给致仕禄。七年卒，年七十三，赠晋州刺史。撰《四时记》二十卷。

不久转任水部员外郎，累迁给事中。当时太子初立，薛谦光之名与太子讳同，上表请改字，赐名登。时太平公主干预朝政，宰相窦怀贞、岑羲等皆其党羽，其徒惠范倚仗公主之势，干预朝政。薛登与御史慕容玽联名弹劾，奏请诛杀。公主大怒，诬陷薛登，出为徵鲁郡太守。时睿宗崩，公主伏诛，薛登被征还，授太子宾客。开元初，累迁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坐事左迁安州别驾，卒。**【注释】***[1]*水部员外郎为工部下属官。给事中为门下省要职，掌驳正政令。太平公主为睿宗之妹，权倾朝野。*[2]*慕容玽为殿中侍御史。薛登因与太子同名请改字，获赐名登。朝弹暮黜亦可之言尽显刚直之节。**【评析】**此段记述薛谦光的政治遭遇。他不畏权贵，敢弹劾太平公主党羽，反遭构陷外调，体现了谏官在政治斗争中的艰难处境。

韦凑，京兆万年人。曾祖瓒，隋尚书右丞。祖叔谐，蒲州刺史。父玄，桂州都督府长史。凑，永淳二年，解褐授婺州参军，累转扬府法曹参军。州人前仁寿令孟神爽豪纵，数犯法，交通贵戚，前后官吏莫敢绳按，凑白长史张潜，请因事除之。会神爽坐事推问，凑无所假借，神爽妄称有密旨，究问引虚，遂杖杀之，远近称伏。凑，景龙中历迁将作少匠、司农少卿。尝以公事忤宗楚客，出为贝州刺史。

韦凑，京兆万年人。永淳年间，任婺州参军，累迁至将作少匠、司农少卿。时宗楚客为宰相，其族弟宗晋卿侵暴百姓，韦凑杖杀之。楚客怒，奏贬韦凑为贝州刺史。**【注释】***[1]*京兆万年即今陕西西安，韦氏为关中望族。永淳为唐高宗年号（682年）。将作少匠掌宫廷建筑。*[2]*宗楚客为武则天、中宗朝宰相，韦后之党。韦凑执法严明，杖杀豪强孟神爽。**【评析】**此段介绍韦凑出身与早期仕履。他杖杀豪强孟神爽一事，显示其不畏权贵、执法如山的品格。因忤触宗楚客而被外调。

睿宗即位，拜鸿胪少卿，加银青光禄大夫。景云二年，转太府少卿，又兼通事舍人。时改葬节愍太子，优诏加谥；又雪李多祚等罪，还其官爵，仍议更加赠官。凑上书曰：

睿宗即位，拜鸿胪少卿，累迁太府少卿、通事舍人。时追赠节愍太子谥号及雪李多祚等，诏令已行，韦凑上疏密奏反对。**【注释】***[1]*鸿胪少卿掌朝会宴宾客之礼。节愍太子即李重俊，中宗太子，景龙元年（707年）起兵诛杀武三思失败被杀。*[2]*睿宗即位后为太子复位平反，韦凑上书反对，引发了关于如何评价太子之乱的朝堂大争论。**【评析】**此段引入韦凑关于节愍太子谥号之争的核心议题。睿宗为其平反体现了政治复杂性，韦凑敢于在敏感问题上直言，显示了以礼制为准绳的独立判断。

臣闻王者发号施令，必法乎天道，使三纲攸叙，十等咸若者，善善明，恶恶著也。善善者，悬爵赏以劝之也；恶恶者，设刑罚以惩之也。其赏罚所不加者，则考行立谥以褒贬之，所以劝诫将来也。斯并至公之大猷，非私情之可徇。故箕、微获用，管、蔡为戮。谥者，臣议其君，子议其父，而曰“灵”曰“厉”者，不敢以私而乱大猷也，则其余安可失衷哉！

臣听说王者发号施令，必定取法天道。三纲之建，十等之设，善恶之殊，黜陟斯异。所以谥法之设，盖有由矣。臣议其君，子议其父，称为直节，犹以为美。所以周公追王太王、王季，推其美以彰其善，非私亲也。是以君子之事上也，忠而不诡，正而不阿，谏则争之以理，不阿则以直。**【注释】***[1]*三纲即君臣、父子、夫妇三种伦理纲常。谥法中灵指乱而不损，厉指杀戮无辜，皆为恶谥。*[2]*箕子、微子为商纣王贤臣被任用，管叔、蔡叔为周武王弟因叛乱被诛。**【评析】**此段韦凑论述谥法之义，强调王者施政必须法天而行、善恶分明。以谥法传统论证追谥必须秉公，为后续驳斥奠定了理论基础。

臣窃见节愍太子与李多祚等拥北军禁旅，上犯宸居，破扉斩关，突禁而入，兵指黄屋，骑腾紫微。孝和皇帝移御玄武门，亲降德音，谕以逆顺，而太子据鞍自若，督众不停。俄而其党悔非，转逆为顺，或回兵讨贼，或投状自拘。多祚等伏诛，太子方事逃窜。向使同恶相济，天道无征，贼徒阙倒戈之人，侍臣亏陛戟之卫，其为祸也，胡可忍言！于时臣任将作少匠，赐通事舍人内供奉。其明日，孝和皇帝引见供奉官等，雨泪谓曰：“几不与卿等相见！”其为危惧，不亦甚乎！而今圣朝雪罪礼葬，谥为节愍，以臣愚识，窃所惑焉。

臣私下见节愍太子与李多祚等率北军禁旅，兵指黄屋，骑腾紫微，拔剑击宫门以逼皇帝，矢及御座，中宗惊恐万分，几乎不能与诸位相见。后来李多祚等伏诛，太子方才逃窜。**【注释】***[1]*北军禁旅指羽林军等宫廷禁军。黄屋指帝王车盖，紫微指皇宫。孝和皇帝即唐中宗李显。*[2]*韦凑时为将作少匠，亲历此变。中宗几乎不能与臣下相见之言，足见事变之危急。**【评析】**此段以亲历者身份详述节愍太子兵变经过，真实有力。兵指黄屋、骑腾紫微的危急情形力证太子行为确为悖逆，为反对追谥提供了第一手证据。

夫臣子之礼，严敬斯极，故过位必趋，蹙路马刍有诛。昔汉成之为太子也，行不敢绝驰道。当周室之衰微也，秦师过周北门，左右免胄而下，王孙满犹以其不卷甲束兵，讥其无礼，知其必败。由是言之，则太子称兵宫内，跨马御前，悖礼已甚矣，况将更甚乎。而可褒谥，此臣所未谕也。以其斩武三思父子而嘉之乎？然弄兵讨逆以安君父，则可嘉也，而乃因欲自取之，是竞为逆，可褒谥乎？此又臣所未谕也。将废韦氏而嘉之乎？然韦氏逆彰义绝，虽诛之亦可也。当此时也，韦氏未有逆彰，未有义绝，于太子为母，岂有废母之理乎！且既非中宗之命而废之，是劫父废母，亦悖逆也，可褒谥乎？此又臣所未谕也。夫君或不君，臣安可不臣？父或不父，子安可不子？借如君父有桀、纣之行，臣子无废杀之理。况先帝功格宇宙，德被生灵，庙号中宗，谥曰孝和皇帝，而逆命之子，可褒谥乎？此又臣所未谕也。

为臣子之礼，严敬到了极点。昔日晋灵公不君，赵盾以正辞谏之。蹙路马刍尚且有诛罚之刑，汉成帝为太子尚不敢走驰道，王孙满观秦军过周北门而知其必败，况太子兵刃指向天子之座乎？所以武三思之诛不可嘉，因其意在自立；韦氏之废不可嘉，因其劫父废母。**【注释】***[1]*蹙路马刍有诛出《礼记·曲礼》，喻臣子不可对君无礼。王孙满观秦军过周北门论其必败出《左传》。*[2]*韦凑以礼制为据逐条反驳为太子褒谥的各种理由，论证逻辑严密。**【评析】**此段韦凑以儒家礼制为依据，层层驳斥为节愍太子褒谥的各种理由。君不君臣不臣的伦理坚守，体现了以礼义裁决政治的坚定立场。

昔献公惑骊姬之谮，将杀其太子申生，公子重耳谓之曰：“子盍言子之志于公乎？”太子曰：“不可，君安骊姬，是我伤君之心也。”曰：“然则盍行乎？”曰：“不可，君谓我欲弑君也，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吾何行之！”使人辞于狐突曰：“申生不敢爱其死。虽然，吾君老矣，子少，国家多难。伯氏苟出而图吾君，申生受赐而死。”再拜稽首，乃自缢。其行如是，其谥仅可为恭。今太子之行反是，可谥为节愍乎？此又臣所未谕也。

从前晋献公惑于骊姬之谗言，将要杀害太子申生，申生虽遭冤屈，仍然不逃不争，守孝道而死。而节愍太子举兵犯上，逼胁父皇，其行与申生相反，怎么能谥为节愍呢？**【注释】***[1]*晋献公宠信骊姬，骊姬欲立己子，谗害太子申生之事出《左传》。申生虽遭冤屈仍守孝道。*[2]*韦凑以申生守孝道与节愍太子行悖逆作对比，认为太子不配节愍之谥。**【评析】**此段以晋太子申生守孝道的事迹作对比，有力反驳节愍太子谥号。借古鉴今的论证手法颇具说服力，堪称唐代疏奏的典范。

昔汉武帝末年，江充与太子有隙，恐帝晏驾后为太子所诛。会巫蛊事起，充典理其事。因此为奸，遂至太子宫掘蛊，得桐木以诬太子。时武帝避暑甘泉宫，独皇后、太子在，太子不能自明，纳其少傅石德谋，遂矫节斩充，因败逃匿。非称兵诣阙，无逆谋于父，然身死于湖，不葬无谥。至昭帝时，有男子诣北阙自称卫太子，制使公卿识视，至者莫敢发言。京兆尹隽不疑后至，叱从吏收缚之。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不疑曰：“诸君何患于卫太子。昔蒯聩出奔，辄拒而不纳，《春秋》是之。卫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来自诣，此罪人也。”遂送制狱。天子闻而嘉之曰：“公卿大臣，当用经术明于大义者。”及后太子孙立为天子，是曰孝宣皇帝，太子方获礼葬，而谥曰戾。今节愍太子之行比之，岂可同年而语。其于陛下，又犹子也，而谥为节愍乎？此又臣所未谕也。

从前汉武帝末年，江充与太子有嫌隙，借巫蛊之案诬陷太子。太子被迫起兵杀死江充后逃亡。武帝怒，追捕甚急。后有自称卫太子者来到长安，京中聚观数万人，左右都不敢言。隽不疑至，叱从吏收缚，说：卫太子得罪先帝，逃亡不就死，今来自诣，此罪人也。遂送诏狱。以此论之，虽是冤太子，亦不可以褒美谥之。**【注释】***[1]*江充借巫蛊之案诬陷太子刘据（卫太子），见《汉书》。隽不疑以春秋之义判断来者有罪。*[2]*孝宣皇帝即汉宣帝刘询，为卫太子之孙。戾太子最终谥戾，意为悔恨交加。**【评析】**此段以汉代戾太子事件为类比，说明即使太子蒙冤起兵也不应得褒美之谥。卫太子死后不葬无谥，可见古人对悖逆之事的慎重态度。

昔项羽之臣丁公，常将危汉高祖，高祖谓之曰：“二贤岂相厄哉！”丁公乃止。及高祖灭项氏，遂戮丁公以徇，曰：“使项王失天下者，丁公也。”夫戮之，大义至公也，不私德之，所以诫其后之事君者。今节愍太子之为逆，复非欲保护陛下，其可褒谥乎？此又臣之所未谕也。

从前项羽之臣丁公，常将刘邦置于危险之中。及楚汉相争，丁公追击刘邦，刘邦说：两贤岂相厄哉？丁公遂释之。及刘邦称帝，召丁公曰：使项王失天下者，乃尔也。遂诛之。以丁公之释刘邦，尚不免诛戮，何况太子举兵犯上乎？**【注释】***[1]*丁公为项羽部将，追击刘邦时释放之。刘邦称帝后反杀丁公，见《史记》。*[2]*韦凑以丁公之事进一步论证不可对悖逆之人褒谥。**【评析】**此段以丁公典故作结，进一步论证不可对悖逆之人褒谥。韦凑全文以五个臣所未谕逐条反驳，论证缜密，层层深入。

陛下天纵圣哲，所任贤明，以臣至愚，宁可干议？然臣又惟尧、舜，圣君也，八凯、五臣，良佐也，犹广听刍荛之言者，盖为智者千虑，或有一失，愚者千虑，或有一得也。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臣辄缘斯义，敢以陈闻，愿得与议谥者对议于御前。若臣言非也，甘受谤圣政之罪，赴鼎镬之诛。仍请申明义以示天下，使臣辈愚惑者咸蒙冰释，则无复异议矣。若所谥未当，奈何施之圣朝，垂之史册，使后代逆臣贼子因而引譬，资以为辞，是开悖乱之门，岂示将来之法！伏望改定其谥，务合礼经。其李多祚等罪，请从宥免，不谓为雪，以顺天下之心，则尽善尽美矣。

陛下天生圣哲，所任贤明，朝多君子，野无遗贤。狂夫之言，圣人择焉。臣不避斧钺，敢陈愚直。愿得与议谥者对议于御前，使臣之说得申，则虽死无悔。如不得申，则伏斧钺之诛，亦所甘心。使后代逆臣贼子因而引譬，曰：节愍太子尚得褒谥，我何为不可？此臣之所大惧也。**【注释】***[1]*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出《史记》。韦凑此段为结语，表示愿在御前公开辩论。*[2]*使后代逆臣贼子因而引譬指出追谥不当将为后世作乱者提供借口。**【评析】**此段为韦凑奏疏结语，体现舍身进谏的勇气和远见。他预见追谥不当将为后世叛乱者提供口实，请求御前对议显示了对自己论点的自信。

书奏，睿宗引凑谓曰：“诚如卿言。事已如此，如何改动？”凑曰：“太子实行悖逆，不可褒美，请称其行，改谥以一字。多祚等以兵犯君，非曰无罪，只可云放，不可称雪。”帝然其言。当时执政以制令已行，难于改易，唯多祚等停赠官而已。

奏书呈上，睿宗召韦凑对他说：卿之所奏，朕甚善之。然执政以制令已行，难于改易。韦凑曰：若不可全改，则请改谥一字，或改节愍二字之一。于李多祚等，只称放逐，不称雪冤。睿宗然其言，乃停赠李多祚等官爵，而太子之谥如故。**【注释】***[1]*韦凑建议将节愍改一字，李多祚等只称放逐不称雪冤，是政治现实与礼制原则间的折中方案。*[2]*执政以制令已行难于改易，说明朝廷决策的惯性力量。**【评析】**此段记述韦凑上疏的结局。睿宗虽认可却受制于执政者意见未能完全改谥，体现了进谏者在政治现实面前常面临的折中妥协。

明年春，起金仙、玉真两观，用工巨亿。凑进谏曰：“陛下去夏，以妨农停两观作，今正农月，翻欲兴功。虽知用公主钱，不出库物，但土木作起，高价雇人，三辅农人，趋目前之利，舍农受雇，弃本逐末。臣闻一夫不耕，天下有受其饥者，臣窃恐不可。”帝不应。凑又奏曰：“日阳和布气，万物生育，土木之间，昆虫无数。此时兴造，伤杀甚多，臣亦恐非仁圣本旨。”睿宗方纳其言，令在外详议。中书令崔湜、侍中岑羲谓凑曰：“公敢言此，大是难事。”凑曰：“叨食厚禄，死且不辞，况在明时，必知不死。”寻出为陕州刺史，无几，转汝州刺史。开元二年夏，敕靖陵建碑，征料夫匠。凑以自古园陵无建碑之礼，又时正旱俭，不可兴功，飞表极谏，工役乃止。寻迁岐州刺史。

第二年春天，开始建造金仙、玉真两观。韦凑上疏谏阻，引太宗、高宗之俭约为例，且时正旱俭，不宜大兴土木。崔湜、岑羲等皆以为韦凑言之有理，奏请停工。帝不应。又请于靖陵建碑，韦凑以自古园陵无建碑之礼谏止，帝乃从之。**【注释】***[1]*金仙、玉真为睿宗二女。三辅指关中地区。崔湜、岑羲为当时宰相。*[2]*靖陵为唐高宗太子李弘之陵。韦凑以自古园陵无建碑之礼和时正旱俭为由极谏。**【评析】**此段记述韦凑两件重要谏事：反对兴修道观以免妨碍农事、反对靖陵建碑以免虚耗民力。他以农事为本、体恤百姓的态度一以贯之。

四年，入为将作大匠。时有敕复孝敬庙为义宗，凑上书曰：

四年，入朝任将作大匠。时议追尊孝敬皇帝庙号义宗，韦凑上书反对，以为孝敬皇帝位止东宫，未尝南面称帝，不当称宗。**【注释】***[1]*孝敬皇帝即李弘，高宗太子，死后追尊。义宗为其庙号。昭穆为宗庙排列次序。*[2]*韦凑论证祖有功而宗有德、祖宗之庙百代不毁的礼制原则。**【评析】**此段韦凑上书反对追尊孝敬皇帝庙号义宗，论据充分。其据礼力争使庙号被废，体现了以古制匡正时政的政治追求。

臣闻王者制礼，是曰规模，规模之兴，实由师古。师古之道，必也正名，名之与实，故当相副。其在宗庙，礼之大者，岂可失哉！礼，祖有功而宗有德，祖宗之庙，百代不毁。故殷太甲为太宗，太戊曰中宗，武丁曰高宗；周宗文王、武王；汉则文帝为太宗，武帝为世宗。其后代有称宗者，皆以方制海内，德泽可宗，列于昭穆，期于不毁。称宗之义，不亦大乎！伏惟孝敬皇帝位止东宫，未尝南面，圣道诚冠于储副，德教不被于寰瀛，立庙称宗，恐非合礼。况别起寝庙，不入昭穆，稽诸祀典，何义称宗？而庙号义宗，称之万代，以臣庸识，窃谓不可。陛下率循典礼，以辟大猷，有司所议，以致此失，或亏尽善，岂不惜哉！望更详议，务合于礼。

臣听说王者发号施令，必定取法天道，使三纲有序，十等各得其所，善善明，恶恶著。善善者，悬爵赏以劝之；恶恶者，设刑罚以惩之。所以谥法之设，盖有由矣。**【注释】***[1]*此段韦凑论述谥法之义，强调王者施政必须取法天道。*[2]*三纲即君臣、父子、夫妇三种伦理纲常。谥法中善善明恶恶著，善恶之殊黜陟斯异。**【评析】**此段韦凑论述谥法之义，强调王者施政必须法天而行、善恶分明。以谥法传统论证追谥必须秉公，为后续驳斥奠定了理论基础。

于是敕太常议，遂停义宗之号。

于是敕令太常寺讨论，遂停义宗之号。凑前后上书论时政得失，多被采纳。**【注释】***[1]*太常寺掌礼乐祭祀。韦凑前后上书论时政得失，多被采纳。*[2]*彭城郡公为封爵。节度支度营田大使兼管军事财政屯田。幽州都督为北方军政长官。**【评析】**此段概述韦凑上书反对追尊孝敬皇帝庙号义宗的结局。太常讨论后遂停义宗之号。韦凑前后上书论时政得失，多被采纳，体现了其政治影响力。

凑前后上书论时政得失，多见采纳。再迁河南尹，累封彭城郡公。以公事左授杭州刺史，转汾州刺史。十年，拜太原尹兼节度支度营田大使。其年卒官，年六十五。赠幽州都督，谥曰文。子见素，自有传。凑从子虚心。

臣听说王者制礼，是曰规模。殷之太甲、太戊、武丁，周之宗文、武王，汉之文帝太宗、武帝世宗，皆有其功有德，然后称宗。祖有功而宗有德，祖宗之庙百代不毁。今孝敬皇帝位止东宫，圣道诚冠于储副，德教不被于寰瀛，立庙称宗，恐非典礼。**【注释】***[1]*殷太甲、太戊、武丁为商代先王庙号。周宗文王、武王为周代先王。汉文帝太宗、武帝世宗为汉代庙号。*[2]*韦凑指出孝敬皇帝未尝南面称帝、德教未被天下，立庙称宗不合礼制。**【评析】**此段韦凑引历代庙号制度，论证孝敬皇帝位止东宫未尝南面，不应当称宗。其考据精详、说理透彻，最终使义宗之号被废。

虚心父维，少习儒业，博涉文史，举进士。自大理丞累至户部郎中，善于剖判，时员外郎宋之问工于诗，时人以为户部有二妙。终于左庶子。虚心举孝廉，为官严整，累至大理丞、侍御史。神龙年，推按大狱，时仆射窦怀贞、侍中刘幽求意欲宽假，虚心坚执法令，有不可夺之志。景龙中，西域羌胡背叛，时并擒获，有敕尽欲诛之。虚心论奏，但罪元首，其所全者千余人。虚心有孝行，及丁父忧，哀毁过礼，须鬓尽白，朝廷深所嗟尚。后迁御史中丞、左右丞、兵部侍郎、荆扬潞长史兼采访使，所在官吏振肃，威令甚举，中外以为标准。历户部尚书、东京留守，卒，年六十七。

于是敕令太常寺讨论，遂停义宗之号。韦凑前后上书论时政得失，多被采纳。累迁至太原尹兼节度支度营田大使、并州大都督府长史。卒，谥曰文。子韦见素，自有传。侄韦虚心，亦有名。**【注释】***[1]*彭城郡公为封爵。节度支度营田大使兼管军事财政屯田。幽州都督为北方军政长官。*[2]*韦凑谥文为美谥。子韦见素自有传，后任宰相。**【评析】**此段概述韦凑仕途终局，官至太原尹兼节度大使。谥文当之无愧。其子韦见素自有传记，韦氏家族在唐代政坛地位重要。

季弟虚舟，亦以举孝廉，自御史累至户部、司勋、左司郎中，历荆州长史，洪、魏州刺史兼采访使，多著能政。入为刑部侍郎，终大理卿。家有礼则，父子兄弟更践郎署，时称“郎官家”。

虚心之父韦维，少习儒业，与宋之问并称户部二妙。以明经及第，累迁大理丞，执法严明。神龙年间，西域羌胡反叛，虚心奉诏使于羌胡，全活千余人。累迁至洛阳令、汴州刺史、采访使，威令甚举，中外以为标准。**【注释】***[1]*宋之问为初唐著名诗人，与韦维并称户部二妙。窦怀贞、刘幽求皆为玄宗朝重臣。*[2]*采访使即观察使前身，掌监察地方。韦虚心威令甚举中外以为标准。**【评析】**此段记述韦虚心父子仕途。韦维与宋之问并称二妙。韦虚心执法严明，在神龙大案中不畏权贵，又保全羌胡千余人。

韩思复，京兆长安人也。祖伦，贞观中为左卫率，赐爵长山县男。思复少袭祖爵。初为汴州司户参军，为政宽恕，不行杖罚。在任丁忧，家贫，鬻薪终丧制。时姚崇为夏官侍郎，知政事，深嘉叹之，擢授司礼博士。

弟弟虚舟，也以举孝廉出身，累迁左司郎中、洪州都督、魏州刺史、大理卿。韦氏兄弟三人先后在尚书省任职，时人称为郎官家。**【注释】***[1]*大理卿为最高司法长官。洪州即今江西南昌，魏州即今河北大名。*[2]*郎官家之称反映了韦氏家族在六部的深厚根基。**【评析】**此段记述韦虚舟仕途。韦氏兄弟三人皆以清廉能干著称，郎官家之誉反映了门阀世族在唐代官僚体系中的延续。

景龙中，累迁给事中。时左散骑常侍严善思坐谯王重福事下制狱，有司言：“善思昔尝任汝州刺史，素与重福交游，召至京师，竟不言其谋逆，唯奏云‘东都有兵气’。据状正当匿反，请从绞刑。”思复驳奏曰：“议狱缓死，列圣明规；刑疑从轻，有国常典。严善思往在先朝，属韦氏擅内，恃宠宫掖，谋危宗社。善思此时遂能先觉，因诣相府有所发明，进论圣躬必登宸极。虽交游重福，盖谋陷韦氏。及其谒见，犹不奏闻，将此行藏，即从极法。且敕追善思，书至便发，向怀逆节，宁即奔命？一面疏网，诚合顺生；三驱取禽，来而可宥。惟刑是恤，事合昭详。请付刑部集群官议定奏裁，以符慎狱。”是时议者多云善思合从原宥，有司仍执前议请诛之。思复又驳曰：“臣闻刑人于市，爵人于朝，必佥谋攸同，始行之无惑。谨按诸司所议，严善思十才一入，抵罪惟轻。夫帝阍九重，涂远千里。故借天下之耳以听，听无不聪；借天下之目以视，视无不接。今群言上闻，采择宜审，若弃多就少，臣实惧焉。舆诵一乖，下情不达，虽欲从众，其可及乎！凡百京司，逢时之泰，列官分职，有贤有亲。亲则列藩诸王，陛下爱子；贤则胙茅开国，陛下名臣。见无礼于君，宁肯雷同不异？今措词多出，法令从轻。”上纳其奏，竟免善思死，配流静州。思复寻转中书舍人，数上疏陈得失，多见纳用。

韩思复，京兆长安人。贞观年间，任左卫率府长史，封长山县男。累迁至汴州司户参军。为政宽恕，不行杖罚。居丧期间，家贫卖柴以终丧制，姚崇深为叹赏。**【注释】***[1]*贞观为唐太宗年号。左卫率为东宫武官长。长山县男为爵位。汴州司户参军为地方属官。*[2]*姚崇为开元名相，早年即赏识韩思复为政宽厚之风。韩思复鬻薪终丧制，居丧卖柴守丧。**【评析】**此段介绍韩思复出身与早期仕履。为政宽恕不行杖罚体现了儒家仁政思想。居丧卖柴守丧得姚崇赏识，为其后来仕途发展奠定了基础。

开元初，为谏议大夫。时山东蝗虫大起，姚崇为中书令，奏遣使分往河南、河北诸道杀蝗虫而埋之。思复以为蝗虫是天灾，当修德以禳之，恐非人力所能翦灭。上疏曰：“臣闻河南、河北蝗虫，顷日更益繁炽，经历之处，苗稼都损。今渐翾飞河西，游食至洛，使命来往，不敢昌言，山东数州，甚为惶惧。且天灾流行，埋瘗难尽。望陛下悔过责躬，发使宣慰，损不急之务，召至公之人，上下同心，君臣一德，持此诚实，以答休咎。前后驱蝗使等，伏望总停。《书》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人心无亲，惟惠是怀。’不可不收揽人心也。”上深然之，出思复疏以付崇。崇乃请遣思复往山东检蝗虫所损之处，及还，具以实奏。崇又请令监察御史刘沼重加详覆，沼希崇旨意，遂箠挞百姓，回改旧状以奏之。由是河南数州，竟不得免。思复遂为崇所挤，出为德州刺史，转绛州刺史。入为黄门侍郎，加银青光禄大夫，代裴漼为御史大夫。思复性恬澹，好玄言，安仁体道，非纪纲之任。无几，转太子宾客。十三年卒，年七十余。

景龙年间，累迁给事中。时严善思为左散骑常侍，谯王重福因谋反被系，善思上书申救，韦后怒，令韩思复审问。思复奏言：议狱缓死，刑疑从轻，三驱取禽之意也。今十人议之，九人以为死，一人以为生，则从一人生者，是惜生命、重人命之意。况舆诵一乖，则下情不达，请从轻议。**【注释】***[1]*严善思为左散骑常侍，谯王重福即李重福，因涉谋反被系。制狱即奉诏审理的狱案。*[2]*议狱缓死为慎刑原则。刑疑从轻出《尚书》。三驱取禽出《易经》，喻网开一面。**【评析】**此段记述韩思复为严善思平反之事。他以十才一入统计论证应从轻处理，展现了丰富的法律素养和政治智慧。

子朝宗，天宝初为京兆尹。

开元初年，为谏议大夫。时山东大蝗，姚崇遣使分道捕蝗，思复上疏谏曰：蝗虫天灾，当修德以禳之。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况驱民扑蝗，扰动百姓，不若修德息灾。监察御史刘沼迎合姚崇意旨，箠挞百姓使改旧状。思复叹曰：才远而政近，吾知不济矣。乃辞官，出为抚州刺史。后征还，授太子宾客。性恬澹，好玄言。**【注释】***[1]*姚崇主张灭蝗，韩思复主张修德禳灾，代表唐代对待天灾的两种态度。刘沼迎合姚崇箠挞百姓。*[2]*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出《尚书》。韩思复被排斥出朝，性恬澹好玄言。**【评析】**此段记述韩思复与姚崇在蝗灾治理上的分歧。刘沼箠挞百姓迎合上级暴露了官僚体制弊端。韩思复性恬澹好玄言，转为太子宾客。

曾孙佽，字相之，少有文学，性尚简澹。举进士，累辟藩方。自襄州从事征拜殿中侍御史，迁刑部员外。求为澧州刺史。岁满受代，宰相牛僧孺镇鄂渚，辟为从事，征拜刑部郎中，转京兆少尹，迁给事中。出为桂州观察使。桂管二十余郡，州掾而下至邑长三百员，由吏部而补者什一，他皆廉吏量其才而补之。佽既至桂，吏以常所为官者数百人引谒，一吏执籍而前曰：“具员请补其阙。”佽戒曰：“在任有政者，不夺所理；有过者，必绳以法。缺者当俟稽诸故籍，取其可者，然后补之。”会春衣使内官至，求贿于邮吏，三豪家因厚其资以求邑宰，佽悉诺之。使去，坐以挠法，各笞其背。自是豪猾敛迹，皆得清廉吏以苏活其人。未几，诏置五管都监，计所费尽一境地征，不足饱其意，佽特用俭约处之，遂为定制，君子以为难。开成二年，卒于官，赠工部侍郎。

儿子韩朝宗，天宝初年任京兆尹。**【注释】***[1]*韩朝宗以善识人才闻名。李白《与韩荆州书》有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之句。*[2]*京兆尹为首都长官，地位显要。天宝为唐玄宗年号。**【评析】**此段简述韩朝宗任京兆尹。虽然文字简短，但韩朝宗在文化史上地位突出，李白《与韩荆州书》使之成为后世文人干谒求荐的代名词。

张廷珪，河南济源人，其先自常州徙焉。廷珪少以文学知名，性慷慨，有志尚。弱冠应制举。长安中，累迁监察御史。则天税天下僧尼出钱，欲于白司马坂营建大像。廷珪上疏谏曰：

曾孙韩佽，字相之。开成年间，牛僧孺为相，荐为桂州观察使。时五管都监费用颇巨，佽以俭约处之，遂为定制。又抵制宦官索贿，以清廉著称。**【注释】***[1]*韩佽为韩思复曾孙。牛僧孺为文宗朝宰相。桂州观察使掌监察广西。五管都监为岭南监察机构。*[2]*开成为唐文宗年号。韩佽整顿吏治、抵制宦官索贿，以俭约处理都监费用成为定制。**【评析】**此段记述韩佽在桂州整顿吏治的政绩。他抵制宦官索贿、以俭约处理都监费用成为定制，可见清廉家风传承。

夫佛者，以觉知为义，因心而成，不可以诸相见也。经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此真如之果不外求也。陛下信心归依，发弘誓愿，壮其塔庙，广其尊容，已遍于天下久矣。盖有住于相而行布施，非最上第一希有之法。何以言之？经云：“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及恒河沙等身命布施，其福甚多。若人于此经中受持及四句偈等为人演说，其福胜彼。”如佛所言，则陛下倾四海之财，殚万人之力，穷山之木以为塔，极冶之金以为像，虽劳则甚矣，费则多矣，而所获福不愈于一禅房之匹夫。

张廷珪，河南济源人，其先自常州迁来。应制举登科，累迁监察御史。长安年间，武则天欲于白司马坂造大佛像，廷珪上疏谏曰：**【注释】***[1]*应制举为唐代科举重要途径。白司马坂在洛阳附近，武则天欲于此建大佛像。*[2]*白司马坂大佛是武则天时期最大的佛教工程之一，张廷珪引佛经不可以色见如来之理反驳佞佛。**【评析】**此段记述张廷珪谏阻武则天建大佛像。他以佛经之理反驳佞佛之举，论证倾四海之财不如一禅房匹夫之福德，极具说服力。

菩萨作福德，不应贪著，盖有为之法不足高也。况此营建，事殷木土，或开发盘礴，峻筑基阶，或塞穴洞，通转采斫，辗压虫蚁，动盈巨亿。岂佛标坐夏之义，愍蠢动而不忍害其生哉！又役鬼不可，唯人是营，通计工匠，率多贫窭，朝驱暮役，劳筋苦骨，箪食瓢饮，晨炊星饭，饥渴所致，疾疹交集。岂佛标徒行之义，愍畜兽而不忍残其力哉！又营筑之资，僧尼是税，虽乞丐所致，而贫阙犹多。州县征输，星火逼迫，或谋计靡所，或鬻卖以充，怨声载路，和气未洽。岂佛标随喜之义，愍愚蒙而不忍夺其产哉！且边朔未宁，军装日给，天下虚竭，海内劳弊。伏惟陛下慎之重之，思菩萨之行为利益一切众生，应如是布施，则其福德若南西北方四维上下虚空不可思量。夫何必勤于住相，凋苍生之业，崇不急之务乎！臣以时政论之，则宜先边境，蓄府库，养人力；臣以释教论之，则宜救苦厄，灭诸相，崇无为。伏愿陛下察臣之愚，行佛之意，务以理为上，不以人废言，幸甚幸甚。

夫佛者，以觉知为义，因心而成，不可以诸相求也。金刚经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此明法身无相，不可以色声求。若以色见我者，则阎浮提众生皆为如来。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不如有人以四句偈为他人说，其福胜彼。此明法施之福胜于财施。**【注释】***[1]*若以色见我出《金刚经》。张廷珪引佛经说明真如之果不须外求。*[2]*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亦出《金刚经》，说明法施之福胜于财施。**【评析】**此段张廷珪以佛经教义论证佞佛之非，巧妙运用金刚经经文说明真如之果不须外求、法施胜于财施。

则天从其言，即停所作，仍于长生殿召见，深赏慰之。景龙末，为中书舍人，再转洪州都督，仍为江南西道按察使。

菩萨作福德，不应贪著。今造像通衢，则碾伤虫蚁；驱役贫民，则劳苦百姓；征取僧尼，则扰累道俗。且边朔未宁，军装日给，天下虚竭，不念百姓之急，而奉土木之功，臣未见其可也。**【注释】***[1]*张廷珪从三方面论述建佛像之害：碾压虫蚁伤生、驱使贫民劳苦、征取僧尼之税扰民。*[2]*边朔未宁军装日给指出当时边境军事形势紧张。**【评析】**此段为张廷珪上疏的精华，从佛教教义论证建佛像之害。指出佞佛违背慈悲本意，又以时政论之指出边患未平不宜奢费。

开元初，入为礼部侍郎。时久旱，关中饥俭，下制求直谏昌言、弘益政理者。廷珪上疏曰：

武则天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即停止了修建工程，在长生殿召见张廷珪，深加赞赏。后累迁中书舍人、洪州都督兼江南西道按察使。**【注释】***[1]*长生殿为宫中殿名。洪州即今江西南昌。武则天纳谏停工。*[2]*张廷珪后任中书舍人、洪州都督兼江南西道按察使。**【评析】**此段记述武则天采纳谏言的成效。即停所作显示了武则天从谏如流的胸怀。张廷珪谏言能够被采纳，反映了其言论的影响力。

臣闻古有多难兴王、殷忧启圣者，皆以事危则志锐，情迫则思深，故能自下登高，转祸为福者也。伏见景龙之末，中宗遇祸，先天之际，凶党构谋，社稷有危于缀旒，国朝将均于绝綖。陛下神武超代，精诚动天，再扫氛沴，六合清朗。而后上顺皇旨，俯念黔黎，高运璿衡，光膺宝箓。日月所烛之地，书轨未通之乡，无不霑濡渥恩，被服淳化。十尧、九舜，未足称也。明明上帝，照临下土，宜锡介祉，以答鸿休。

开元初年，入朝任礼部侍郎。时关中旱灾，廷珪上疏曰：多难兴王，殷忧启圣，是以自古明王，皆以危亡为虑。今社稷有危于缀旒，陛下能布德施惠，拨乱反正，可谓十尧九舜，不足以过之。然属顷岁已来，水旱相仍，五谷不登，百姓困弊。**【注释】***[1]*多难兴王殷忧启圣出《晋书》，意指艰难能成就圣王。社稷有危于缀旒喻国家危如悬挂之旒珠。*[2]*十尧九舜喻超过古代圣王。张廷珪盛赞玄宗拨乱反正之功。**【评析】**此段为张廷珪旱灾上疏的引言，盛赞玄宗之功后话锋一转引出灾荒危机。先颂后谏的写法符合古代谏书惯例。

然属顷岁已来，阴阳愆候，九谷失稔，万姓阻饥，关辅之间，更为尤剧。至有樵苏莫爨，粮籺靡资，不复聊生，方忧转死。偶会昌运，遘兹难否者，臣窃思之，皇天之意，将恐陛下春秋鼎盛，神圣在躬，不崇朝而建大功，自藩邸而陟元后，或简下济之道，独满雄图之志，轻虞舜而不法，思汉武以自高。是故昭见咎征，载加善诱，将欲大君日慎一日，虽休勿休，永保太和，以固邦本也。斯皇天于陛下睠顾深矣，陛下焉可不奉若休旨而寅畏哉！臣愚诚愿陛下约心削志，澄思励精，考羲、农之书，敦素朴之道。登庸端士，放黜佞人，屏退后宫，减彻外厩，场无蹴踘之玩，野绝从禽之赏。休石田之远境，罢金甲之悬军，矜恤茕嫠，蠲薄徭赋。去奇伎淫巧，捐和璧隋珠，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自然波清四海，尘销九域，农夫乐其业，余粮栖于亩。则和气上通于天，虽五星连珠，两曜合璧，未足多也；珍祥下降于地，虽凤皇巢阁，麒麟在郊，未足奇也。或谓天之炯戒不足畏者，则将上帝凭怒，风雨迷错，荒馑日甚，无以济下矣。或谓人之穷乏不足恤者，则将齐甿沮志，亿兆携离，愁苦势极，无以奉上矣。斯盖安危所系，祸福之源，奈何朝廷曾不是察！况今陛下受命伊始，敷政惟新，卿士百僚，华夷万族，莫不清耳以听，刮目而视，延颈企踵，冀有所闻见，颙颙如也。何可怠弃典则，坐辜其望哉！

关中之地，九谷失稔，百姓樵苏莫爨，道殣相望。今五星连珠，两曜合璧，凤皇巢阁，麒麟在郊，此皆天降祥瑞以应圣德。然王者受命，在德不在瑞。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愿陛下崇俭约，恤百姓，则灾消福至，四海晏然。**【注释】***[1]*九谷失稔指粮食歉收。樵苏莫爨指无法生火做饭。五星连珠、两曜合璧为天象祥瑞。*[2]*张廷珪以祥瑞与灾象对比论述当务之急在恤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化用《老子》。**【评析】**此段为张廷珪上疏的核心，以灾荒之象警示皇帝，指出天下之财当用于民生而非奢靡。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化用老子。

再迁黄门侍郎。时监察御史蒋挺以监决杖刑稍轻，敕朝堂杖之，廷珪奏曰：“御史宪司，清望耳目之官，有犯当杀即杀，当流即流，不可决杖。士可杀，不可辱也。”时制命已行，然议者以廷珪之言为是。俄坐泄禁中语，出为沔州刺史，又历苏、宋、魏三州刺史。入为少府监，加金紫光禄大夫，封范阳男。四迁太子詹事，以老疾致仕。二十二年卒，年七十余，赠工部尚书，谥曰贞穆。廷珪素与陈州刺史李邕亲善，屡上表荐之，邕所撰碑碣之文，必请廷珪八分书之。廷珪既善楷隶，甚为时人所重。

再迁黄门侍郎。监察御史蒋挺因定罪判决杖罚偏轻，诏令朝堂决杖，廷珪谏曰：御史乃清望之官，士可杀不可辱。乃免其决杖。后因泄密出为沔州刺史，累迁苏、宋、魏三州刺史，征拜太子詹事。卒，年八十余，谥贞穆。廷珪善八分书，与李邕友善。**【注释】***[1]*士可杀不可辱出《礼记·儒行》。黄门侍郎即门下省副长官。*[2]*张廷珪善八分书（汉隶一种），与李邕交好。谥贞穆。天宝二十二年（743年）去世。**【评析】**此段记述张廷珪仕途终局。士可杀不可辱之言道出古代士大夫的尊严观。他与李邕的交谊及书法造诣，展现了唐代文人的多才多艺。

王求礼，许州长社人。则天朝为左拾遗，迁监察御史。性忠謇敢言，每上封弹事，无所畏避。时契丹李尽忠反叛，其将孙万荣寇陷河北数州，河内王武懿宗拥兵讨之，畏懦不敢进。既而贼大掠而去，懿宗条奏沧、瀛百姓为贼诖误者数百家，请诛之。求礼执而劾之曰：“此诖误之人，比无良吏教习，城池又不完固，为贼驱逼，苟徇图全，岂素有背叛之心哉！懿宗拥强兵数十万，闻贼将至，走保城邑，罪当诛戮。今乃移祸于诖误之人，岂是为臣之道？请斩懿宗以谢河北百姓。”懿宗大惧，则天竟降制赦之。

王求礼，许州长社人。为左拾遗。契丹李尽忠反，其将孙万荣攻陷河北数州，武懿宗为行军大总管，拥兵于冀州不敢进，反欲嫁祸河北百姓。求礼执而劾之，请斩以谢河北，朝野震动。**【注释】***[1]*王求礼为许州长社（今河南长葛）人。左拾遗为谏官。契丹李尽忠于万岁通天元年（696年）反唐。*[2]*武懿宗为武则天从父兄之子，拥兵却畏懦不敢进。王求礼当面请斩武懿宗。**【评析】**此段记述王求礼弹劾武懿宗之事。武懿宗身为宗室大将却畏懦避战，反欲嫁祸百姓。王求礼当面斥责并请斩之，展现了刚正无畏的品格。

契丹陷幽州，馈輓不给，左相豆卢钦望请辍京官两月俸料以助军，求礼谓钦望曰：“公禄厚俸优，辍之可也。国家富有四海，足以储军国之用，何藉贫官薄俸。公此举岂宰相法邪？”钦望作色拒之，乃奏曰：“秦、汉皆有税算以赡军，求礼不识大体，妄有讼辞。”求礼对曰：“秦皇、汉武税天下，虚中以事边，奈何使圣朝则效？不知钦望此言是大体耶！”事遂不行。

契丹攻陷幽州，军粮补给不济。左相豆卢钦望建议停发京官俸料以助军费，求礼反驳曰：宰相禄厚俸优，自可减省以助军用，何藉贫官薄俸？秦皇汉武税天下以供军用，遂至亡国，岂可为法？不知钦望此言是大体耶？**【注释】***[1]*左相即尚书左仆射。豆卢钦望为唐代宰相。停发京官俸料以助军费是财政困难的权宜之计。*[2]*王求礼反驳秦皇汉武穷兵黩武不可效法。**【评析】**此段王求礼驳斥停俸助军之议，指出宰相不应让贫官承担军费。其何藉贫官薄俸一语直击要害。

时三月雪，凤阁侍郎苏味道等以为瑞，草表将贺，求礼止之曰：“宰相调燮阴阳，而致雪降暮春，灾也，安得为瑞？如三月雪为瑞雪，则腊月雷亦瑞雷也。”举朝嗤笑，以为口实。求礼竟以刚正，名位不达而卒。

时三月降雪，凤阁侍郎苏味道等以为是祥瑞，请上表庆贺。求礼曰：三月降雪乃是灾象，何瑞之有？若三月雪为瑞雪，则腊月雷亦瑞雷矣。举朝嗤笑以为口实，然求礼名位不达，以直言称。**【注释】***[1]*苏味道为武则天朝宰相。凤阁即中书省的武周改名。三月雪本为气候异常的灾象。*[2]*王求礼以腊月雷亦瑞雷的反讽驳斥之。举朝嗤笑以为口实。**【评析】**此段以三月雪之事展现王求礼的直言品格。当宰相将灾象说成祥瑞时，他以机智反讽驳斥，虽被满朝嗤笑，这种坚持真理的勇气弥足珍贵。

辛替否，京兆人也。景龙年为左拾遗。时中宗置公主府官属，安乐公主府所补尤多猥滥。又驸马武崇训死后，弃旧宅别造一宅，侈丽过甚。时又盛兴佛寺，百姓劳弊，帑藏为之空竭。替否上疏谏曰：

辛替否，京兆人。景龙年间任左拾遗。时安乐公主恃宠而骄，府邸官属设置逾制，第宅侈丽，又盛兴佛寺。替否上疏谏曰：**【注释】***[1]*辛替否为京兆人，景龙年间任左拾遗。安乐公主为中宗幼女，极受宠爱，府邸官属设置逾制。*[2]*辛替否上疏谏三事：公主府官属猥滥、第宅侈丽、佛寺过盛。**【评析】**此段介绍辛替否及其上疏背景。中宗朝安乐公主恃宠而骄，辛替否敢言直谏，体现了唐代谏官面对皇权与权贵双重压力下仍坚持直谏的勇气。

臣闻古之建官，员不必备，九卿以下，皆有其位而阙其选。赏一人谋乎三事，职一人访乎群司，负宠者畏权势之在躬，知荣者避权门而不入。故称赏不僭，官不滥，士皆完行，家有廉节，朝廷有余俸，百姓有余食。下忠于上，上礼于下，委裘而无仓卒之危，垂拱而无颠沛之患。夫事有惕耳目，动心虑，作不师古，以行于今者，盖有之矣。伏惟陛下百倍行赏，十倍增官，金银不供其印，束帛无充于锡，何愧于无用之臣，何惭于无力之士！至于公府补授，罕有推择，遂使富商豪贾，尽居缨冕之流，鬻伎行巫，咸涉膏腴之地。

臣听说古之建官，员不必备，位不必重。委裘而无仓卒之危，垂拱而致太平之业，唯在得人而已。今则不然，富商豪贾尽居缨冕之流，鬻伎行巫咸涉膏腴之地。金银不供其印，束帛无充于锡。**【注释】***[1]*委裘而无仓卒之危喻君主有贤臣辅佐则安然无事。缨冕指官员冠服。*[2]*金银不供其印，束帛无充于锡形容赏赐之滥。辛替否以古今对比指斥官爵泛滥之弊。**【评析】**此段辛替否精辟分析中宗朝官爵泛滥之弊。富商豪贾尽居缨冕之流，鬻伎行巫咸涉膏腴之地一语道破当时选官制度的败坏。

臣闻古人曰：“福生有基，祸生有胎。”伏惟公主陛下之爱女，选贤良以嫁之，设官职以辅之，倾府库以赐之，壮第观以居之，广池膋以嬉之，可谓之至重也，可谓之至怜也。然而用不合于古义，行不根于人心，将恐变爱成憎，转福为祸。何者？竭人之力，人怨也；费人之财，人怨也；夺人之家，人怨也。爱数子而取三怨于天下，使边疆之士不尽力，朝廷之士不尽忠，人之散矣，独持所爱，何所恃乎？向者鲁王赏同诸婿，礼等朝臣，则亦有今日之福，无曩时之祸。人徒见其祸，不知祸之所来。所以祸者，宠爱过于臣子也。去年七月五日，已见其征矣。而今事无改，更尚因循，弃一宅而造一宅，忘前祸而忽后祸。臣窃谓陛下憎之矣，非爱之也。

臣听说古人曰：福生有基，祸生有胎。今公主宠遇太深，府邸逾制，天下侧目。去年七月五日，太子举兵之事，殷鉴不远。陛下若不早为之所，臣恐变爱成憎，转福为祸。**【注释】***[1]*福生有基祸生有胎喻祸福皆有根源。去年七月五日指景龙元年（707年）太子李重俊兵变之事。*[2]*辛替否指出宠爱公主而积怨天下将变爱成憎、转福为祸。**【评析】**此段辛替否以福祸有基之论警示中宗，指出宠爱公主而积怨天下的危险性。引用太子兵变为鉴，一年后果然应验。

臣闻君以人为本，本固则邦宁。邦宁则陛下夫妇、母子长相保也。伏惟外谋宰臣，为久安之计以存之，不使奸臣贼子以伺之。臣闻微不可不防，远不可不虑。当今疆场危骇，仓廪空虚，揭竿守御之士赏不及，肝脑涂地之卒输不充。而方大起寺舍，广造第宅，伐木空山，不足充梁栋，运土塞路，不足充墙壁。夸古耀今，逾章越制，百僚钳口四海伤心。夫释教者，以清净为基，慈悲为主，故当体道以济物，不欲利己以损人，故常去己以全真，不为荣身以害教。三时之月，掘山穿池，损命也；殚府虚帑，损人也；广殿长廊，荣身也。损命则不慈悲，损人则不济物，荣身则不清净，岂大圣大神之心乎！臣以为非真教，非佛意，违时行，违人欲。自像王西下，佛教东传，青螺不入于周前，白马方行于汉后。风流雨散，千帝百王，饰弥盛而国弥空，役弥重而祸弥大。覆车继轨，曾不改途，晋臣以佞佛取讥，梁主以舍身构隙。若以造寺必为其理体，养人不足以经邦，则殷、周已往皆暗乱，汉、魏已降皆圣明；殷、周已往为不长，汉、魏已降为不短。臣闻夏为天子二十余代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余代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代而秦受之，自汉已后历代可知也。何者？有道之长，无道之短，岂因其穷金玉、修塔庙，方得久长之祚乎！

臣听说君以人为本，本固则邦宁。今造寺不止，则劳费不已。百姓困弊，国用不足，将何以济？臣闻晋之佞佛取讥，梁之舍身灭亡，殷之享国长久，周之历年绵远，不关造寺，在于有道。**【注释】***[1]*辛替否以佛教教义反驳佞佛，指出造寺伤生殃民荣身，违背佛教清净慈悲本意。*[2]*辛替否以殷周汉魏国祚长短论证有道则长无道则短，有力驳斥以建寺求福的迷信观念。**【评析】**此段为辛替否上疏的核心论述。以佛教教义反驳佞佛，论证造寺弥盛而国弥空，引历代兴亡证明国运长短在于有道无道，论述精辟。

臣闻于经曰：“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即无所见。”又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臣以减雕琢之费以赈贫下，是有如来之德；息穿掘之苦以全昆虫，是有如来之仁；罢营构之直以给边陲，是有汤、武之功；回不急之禄以购廉清，是有唐、虞之理。陛下缓其所急，急其所缓，亲未来而疏见在，失真实而冀虚无，重俗人之所为而轻天子之功业，臣窃痛之矣。当今出财依势者尽度为沙门，避役奸讹者尽度为沙门；其所未度，唯贫穷与善人。将何以作范乎？将何以役力乎？臣以为出家者，舍尘俗，离朋党，无私爱。今殖货营生，非舍尘俗；拔亲树知，非离朋党；畜妻养孥，非无私爱。是致人以毁道，非广道以求人。伏见今之宫观台榭，京师之与洛阳，不增修饰，犹恐奢丽。陛下尚欲填池堑，捐苑囿，以赈贫人无产业者。今天下之寺盖无其数，一寺当陛下一宫，壮丽之甚矣！用度过之矣！是十分天下之财而佛有七八，陛下何有之矣！百姓何食之矣！虽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役不食之人，使不衣之士，犹尚不给。况资于天生地养，风动雨润，而后得之乎！臣闻国无九年之储，国非其国。伏计仓廪，度府库，百僚供给，百事用度，臣恐卒岁不充，况九年之积乎！一旦风尘再扰，霜雹荐臻，沙门不可擐干戈，寺塔不足攘饥馑，臣窃痛之矣！

臣闻于经曰：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则为法所缚。今十分天下之财而佛有七八，国无九年之储，百姓嗷嗷。陛下何不以此财济贫困、充军实、修政教？沙门不可擐干戈，寺塔不足攘饥馑，减雕琢以赈贫下，有如来之德矣。**【注释】***[1]*十分天下之财而佛有七八是辛替否最有名的论断。国无九年之储出《礼记·王制》。*[2]*辛替否主张将造寺之费用于赈济贫民、充实府库、供给边防。**【评析】**此段为辛替否上疏的高潮。十分天下之财而佛有七八深刻揭示了唐代佛教寺院经济对国家财政的严重侵蚀。将佛理与现实政治完美结合。

疏奏不纳。岁余，安乐公主被诛。

奏疏呈上未被采纳。一年多之后，安乐公主果然被诛杀。**【注释】***[1]*安乐公主于景龙三年（709年）被诛。辛替否上疏未被采纳，但一年后其预言应验。*[2]*此段简短过渡，引出辛替否在睿宗朝的第二次上疏。**【评析】**此段简述辛替否上疏未被采纳的命运，但一年后安乐公主果然被诛，印证了其预言。岁余二字的轻描淡写更凸显其政治远见。

睿宗即位，又为金仙、玉真公主广营二观。先是，中宗时斜封受官人一切停任，凡数百千人，又有敕放令却上。替否时为左补阙，又上疏陈时政曰：

睿宗即位，又为金仙、玉真公主广营二观，又放斜封官悉令上任。替否上疏谏曰：**【注释】***[1]*斜封官为唐代非正常途径任命的官员，因封书斜封得名。睿宗初停任后又放令上任。*[2]*辛替否再次上疏，以太宗之治与中宗之败作对比劝谏。**【评析】**此段记述辛替否在睿宗朝再次上疏的背景。斜封官的恢复显示了政治拨乱反复的困难。辛替否以对比手法劝谏。

臣尝以为古之用度不时，爵赏不当，破家亡国者，口说不如身逢，耳闻不如眼见，臣请以有唐已来理国之得失，陛下之所眼见者以言之。惟陛下审之听之，择善而从之，则万岁之业，自可致矣，何忧乎黎庶之不康，福祚之不永！

臣尝以为古之用度不时，皆由言之者不切，行之者不思。今臣请以有唐以来治乱得失言之。口说不如身逢，耳闻不如眼见。**【注释】***[1]*口说不如身逢，耳闻不如眼见强调以亲身经历论述。*[2]*此段为引言，引出下面对太宗与中宗治国的对比论述。**【评析】**此段为辛替否第二次上疏的开篇，以口说不如身逢强调以亲历之事论述有唐以来治乱得失，为后续对比奠定了基础。

伏以太宗文武圣皇帝，陛下之祖，拨乱反正，开阶立极，得至理之体，设简要之方。省其官，清其吏，举天下职司无一虚授，用天下财帛无一枉费。赏必俟功，官必得俊，所为无不成，所征无不伏。不多造寺观而福德自至，不多度僧尼而殃咎自灭。道合乎天地，德通乎神明。故天地怜之，神明祐之，使阴阳不愆，风雨合度。四人乐其业，五谷遂其成，腐粟烂帛，填街委巷。千里万里，贡赋于郊；九夷百蛮，归款于阙。自有帝皇已来，未有若斯之神圣者也，故得享国久长，多历年所，陛下何不取而则之？

伏以太宗文武圣皇帝，拨乱反正，功高百王。省官清吏，赏必俟功，官必得俊。虽有金仙、玉真之资，不以为费。道合乎天地，德通乎神明。九夷百蛮归款于阙，四海晏然。**【注释】***[1]*辛替否以太宗治国为典范，概括贞观之治精髓：省官清吏、赏必俟功、不尚佛事。*[2]*九夷百蛮归款于阙指四海归附。**【评析】**此段以贞观之治为正面典范，概括其核心。辛替否以高度凝练的笔法勾勒出治世图景，道合乎天地德通乎神明的赞语极具感染力。

中宗孝和皇帝，陛下之兄，居先人之业，忽先人之化，不取贤良之言，而恣子女之意。官爵非择，虚食禄者数千人；封建无功，妄食土者百余户。造寺不止，枉费财者数百亿；度人不休，免租庸者数十万。是使国家所出加数倍，所入减数倍。仓不停卒岁之储，库不贮一时之帛。所恶者逐，逐多忠良；所爱者赏，赏多谗慝。朋佞喋喋，交相倾动。容身不为于朝廷，保位皆由于党附。夺百姓之食，以养残凶；剥万人之衣，以涂土木。于是人怨神怒，亲忿众离，水旱不调，疾疫屡起。远近殊论，公私罄然。五六年间，再三祸变，享国不永，受终于凶妇人。寺舍不能保其身，僧尼不能护妻子，取讥万代，见笑四夷。此陛下之所眼见也，何不除而改之。

中宗孝和皇帝，陛下之兄，承太宗之业，享天下之富。然官爵滥授，佛寺遍建，斜封官满朝，国库空虚。受终于凶妇人，享国不永。寺舍不能保其身，僧尼不能护妻子。此非不造佛之福，实乃不修德之祸也。**【注释】***[1]*中宗朝官爵泛滥、佛寺遍建、权奸当道。受终于凶妇人指中宗被韦后毒杀。*[2]*辛替否以中宗一朝为反面教材。寺舍僧尼不能保身护家之讽刺尤为有力。**【评析】**此段以中宗一朝为反面教训，列举其政治弊病。寺舍不能保其身僧尼不能护妻子的讽刺性结语，有力反驳了佞佛求福的虚妄。

依太宗之理国，则百官以理，百姓无忧，故太山之安立可致矣；依中宗之理国，则万人以怨，百事不宁，故累卵之危立可致矣。顷自夏已来，霪雨不解，谷荒于垄，麦烂于场。入秋已来，亢旱成灾，苗而不实，霜损虫暴，草叶枯黄。下人咨嗟，未知赒赈；而营寺造观，日继于时，检校试官，充台溢署。伏惟陛下爱两女，为造两观，烧瓦运木，载土填坑，道路流言，皆云计用钱百余万贯。惟陛下，圣人也，无所不知；陛下，明君也，无所不见。既知且见，知仓有几年之储，库有几年之帛？知百姓之间可存活乎？三边之上可转输乎？当今发一卒以御边陲，遣一兵以卫社稷，多无衣食，皆带饥寒。赏赐之间，迥无所出，军旅骤败，莫不由斯。而乃以百万贯钱造无用之观，以受六合之怨乎！以违万人之心乎！伏惟陛下续阿韦之丑迹，而不改阿韦之乱政。忍弃太宗之理本，不忍弃中宗之乱阶；忍弃太宗久长之谋，不忍弃中宗短促之计。陛下又何以继祖宗、观万国。

依太宗之理国，则百官以理，百姓以宁。依中宗之治国，则百官以乱，百姓以困。今霪雨不解，亢旱成灾，以百万贯钱造无用之观，而百姓饥寒。续阿韦之丑迹，岂陛下之本心？臣不知仓有几年之储，百姓之间可存活乎？**【注释】***[1]*霪雨不解与亢旱成灾描述接连发生的自然灾害。续阿韦之丑迹指延续韦后乱政。*[2]*辛替否质问睿宗知仓有几年之储备百姓可存活乎，言辞激切。**【评析】**此段辛替否以自然灾害切入，质问皇帝在建观与恤民间的选择。忍弃太宗之理本不忍弃中宗之乱阶的质问直击要害。

昔陛下为皇太子，在阿韦之时，危亡是惧，常切齿于群凶。今贵为天子，富有海内，而不改群凶之事，臣恐复有切齿于陛下者也，陛下又何以非群凶而诛之？臣往见明敕，自今已后，一依贞观故事。且贞观之时，岂有今日之造寺营观，加僧尼道士，益无用之官，行不急之务，而乱政者也！臣以为弃其言而不行其信，慕其善而不迁其恶，陛下又何以刑于四海？往者，和帝之怜悖逆也，为奸人之所误，宗晋卿劝为第宅，赵履温劝为园亭，损数百家之居，侵数百家之地。工徒斫而未息，义兵纷以交驰，卒使亭不得游，宅不得坐。信邪佞之说，成骨肉之刑，此陛下之所眼见也。今兹造观，臣必知非陛下、公主之本意，得无赵履温之徒将劝为之，冀误其骨肉，不可不明察也。

从前陛下为皇太子时，在韦后专权之时，安乐公主盛修宅第，宗晋卿、赵履温等阿谀奉承，竭民财力以营之。及义兵起，赵履温等皆伏诛。前车之覆，后车之鉴。今又有人劝为公主造观，恐重蹈覆辙。**【注释】***[1]*宗晋卿、赵履温皆为安乐公主党羽，后被伏法。义兵指唐隆政变李隆基诛韦后之兵。*[2]*辛替否以赵履温等前车之鉴警示睿宗。**【评析】**此段辛替否以中宗朝往事为鉴，提醒睿宗不要重蹈覆辙。赵履温等佞臣劝为公主造宅终遭灭顶，如今又有人劝为公主造观，洞察极为敏锐。

臣闻出家修道者，不预人事，专清其身心，以虚泊为高，以无为为妙，依两卷《老子》，视一躯天尊，无欲无营，不损不害。何必璇台玉榭，宝像珍龛，使人困穷，然后为道哉！且旧观足可归依，无造无营，以取穷竭。若此行之三年，国不富，人不安，朝廷不清，陛下不乐，则臣请杀身于朝，以令天下言事者。伏惟陛下行非常之惠，权停两观，以俟丰年。以两观之财，为公主施贫穷，填府库，则公主福德无穷矣。不然，臣恐下人怨望，不减于前朝之时。前朝之时，贤愚知败，人虽有口而不敢言，言未发声，祸将及矣。韦月将受诛于丹徼，燕钦融见杀于紫庭，此人皆不惜其身而纳忠于主，身既死矣，朝亦危矣。故先朝诛之，陛下赏之，是陛下知直言之士有裨于国。臣今直言，亦先代之直，惟陛下察之。

臣听说出家修道者，不预人事。今公主虽号出家，而干预朝政。昔韦月将直谏被流放，燕钦融陈言被杀，二人皆为忠臣。臣今直言，亦先代之直。陛下若行权停工，以造观之费施济贫民，则天下幸甚。如不见纳，臣愿杀身于朝，以谢天下。**【注释】***[1]*韦月将为中宗朝直臣，因触怒韦后被流放。燕钦融因揭露韦后之谋被杀。*[2]*辛替否以先贤为榜样，请求睿宗善待直言者。杀身于朝之誓展现了舍身求义的崇高精神。**【评析】**此段为辛替否上疏结语。他以韦月将、燕钦融等直言之臣为先例，请求睿宗行权停工、施济贫民，并以身许国，展现了唐代谏官舍身求义的崇高精神。

疏奏，睿宗嘉其公直。稍迁为右台殿中侍御史。开元中，累转颍王府长史。天宝初卒，年八十余。

奏疏呈上，睿宗嘉其公正刚直，拜右台殿中侍御史。累迁颍王府长史。天宝初年去世，年八十余。**【注释】***[1]*右台殿中侍御史为御史台属官。颍王府长史为亲王府属官。*[2]*天宝初卒，年八十余，历仕五朝。**【评析】**此段简述辛替否仕途终局。他虽官位不显，但以两篇著名谏疏名垂青史，尤其对佞佛之弊的深刻论述对后世影响深远。

史臣曰：夫好闻其善，恶闻其过，君人者之常情也；宁谄媚以取容，不逆耳以招祸，臣人者之常情也。能反此者，不亦善乎！李、薛等六君，吐忠谠之言，补朝廷之失，有犯无隐，不愧古人，有唐之良臣也。

史臣曰：夫好闻其善，恶闻其过，人情之常也。能反此常情而行者，不亦善乎？是以李乂、薛登、韦凑、韩思复、张廷珪、王求礼、辛替否等，皆能直言极谏，匡救时弊，有犯无隐，不愧古人。**【注释】***[1]*史臣即《旧唐书》编纂者。李、薛、韦、韩、张、王、辛皆为直谏之士。*[2]*有犯无隐不愧古人将他们与古代直臣相提并论，为最高评价。**【评析】**此为史臣赞语，总结本传七人的共同品格。能反此常情而行者不亦善乎一句点明直谏的可贵之处，高度概括了唐代谏官群体的精神风貌。

赞曰：臣之事君，有邪有正。君之使臣，从谏则圣。李、薛输忠，救人之命。韦、韩谠言，医国之病。辛、王章疏，犯颜竦听。张子法言，实裨时政。

赞曰：臣之事君，有犯无隐。李、薛输忠，救人之命。韦、韩谠言，医国之病。辛、王犯颜，张子法言裨时政。**【注释】***[1]*此为全书赞语，以韵语形式总结。李、薛救人之命，韦、韩医国之病，辛、王犯颜直谏。*[2]*赞语四句分述四组人物的贡献，言简意赅。**【评析】**此为韵文赞语，以精炼的四言句式总结本传诸人贡献。李薛输忠救人之命与韦韩谠言医国之病对仗工整，概括了他们以直言极谏匡救时弊的共同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