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唐书 · 卷五十六_萧铣等

萧铣等△萧铣杜伏威辅公祏（阚棱）王雄诞沈法兴李子通（朱粲林士弘张善安）罗艺梁师都（刘季真李子和）

萧铣，后梁宣帝曾孙也。祖岩，隋开皇初叛隋降于陈，陈亡，为文帝所诛。铣少孤贫，佣书自给，事母以孝闻。炀帝时，以外戚擢授罗川令。

萧铣，是后梁宣帝的曾孙。祖父萧岩，隋朝开皇初年叛隋降于陈朝，陈朝灭亡后，被隋文帝所杀。萧铣少年时孤苦贫寒，靠给人抄书写字自给，侍奉母亲以孝道闻名。隋炀帝时，因外戚身份被提拔为罗川县令。**【注释】***[1]*后梁宣帝：即萧詧，南朝梁武帝之孙，西魏扶立为梁帝，国都在江陵（今湖北荆州），史称后梁或西梁。*[2]*萧岩：萧铣祖父，叛隋降陈，陈亡后被隋文帝诛杀，家族因此衰落。*[3]*罗川令：罗川县（今湖南湘阴附近）的行政长官。**【评析】**萧铣以亡国皇族后裔的身份起兵，其"佣书自给，事母以孝闻"的描写塑造了一个困境中的贵族形象。史官开篇即点明其皇族血统与家道中落的矛盾处境，为其后来以"复梁"为号召起兵做了铺垫。

大业十三年，岳州校尉董景珍、雷世猛，旅帅郑文秀、许玄彻、万瓒、徐德基、郭华，沔州人张绣等同谋叛隋。郡县官属众欲推景珍为主，景珍曰："吾素寒贱，虽假名号，众必不从。今若推主，当从众望。罗川令萧铣，梁氏之后，宽仁大度，有武皇之风。吾又闻帝王膺箓，必有符命，而隋氏冠带，尽号'起梁'，斯乃萧家中兴之兆。今请以为主，不亦应天顺人乎？"众乃遣人谕意，铣大悦，报景珍书曰："我之本国，昔在有隋，以小事大，朝贡无阙。乃贪我土宇，灭我宗祊，我是以痛心疾首，无忘雪耻。今天启公等，协我心事，若合符节，岂非上玄之意也！吾当纠率士庶，敬从来请。"即日集得数千人，扬言讨贼而实欲相应。遇颍川贼帅沈柳生来寇罗川县，铣击之，不利，因谓其众曰："岳州豪杰首谋起义，请我为主。今隋政不行，天下皆叛，吾虽欲独守，力不自全。且吾先人昔都此地，若从其请，必复梁祚，遣召柳生，亦当从我。"众皆大悦，即日自称梁公，改隋服色，建梁旗帜。柳生以众归之，拜为车骑大将军，率众往巴陵。自起军五日，远近投附者数万人。

大业十三年（617年），岳州校尉董景珍、雷世猛，旅帅郑文秀、许玄彻、万瓒、徐德基、郭华，沔州人张绣等同谋叛隋。郡县官属都想推举董景珍为主，董景珍说："我一向寒微出身，即使假借名号，众人也未必服从。如今若要推举首领，应当顺从众望。罗川令萧铣，是梁朝皇室后裔，宽仁大度，有梁武帝的风范。又听说帝王承受天命，必有符瑞征兆，而隋朝官员的冠带，都称为'起梁'，这分明是萧家中兴的征兆。如今请他为主，不正是应天顺人吗？"众人于是派人去传达此意，萧铣大喜，回信给董景珍说："我的故国，从前依附隋朝，以小事大，朝贡从未间断。然而隋朝贪图我国土宇，灭我宗庙，我因此痛心疾首，时刻不忘雪耻。如今上天启迪公等，与我的心愿暗合，如符节相合一般，这岂非上天的旨意！我当纠率士庶，恭敬地听从各位的请求。"当日即集得数千人，声言讨贼而实欲响应起兵。恰好颍川贼帅沈柳生来侵犯罗川县，萧铣出兵抗击，不利，于是对部众说："岳州豪杰首谋起义，请我为主。如今隋朝政令不行，天下皆叛，我虽然想独守一方，但力不能自保。况且我的先人曾在此地建都，若顺从他们的请求，必能复兴梁朝，即使召唤柳生，他也必然归从。"众人大喜，当日萧铣便自称梁公，改换隋朝服色，建立梁朝旗帜。沈柳生率众归附，被拜为车骑大将军，率众前往巴陵。自起兵仅五日，远近投附者达数万人。**【注释】***[1]*岳州：治所在今湖南岳阳，地处洞庭湖畔，为南北交通要冲。*[2]*帝王膺箓：帝王承受天命。膺，承受；箓，符箓图谶。*[3]*起梁：隋朝冠带上的装饰纹样名"起梁"，被董景珍附会为萧梁复兴之兆。**【评析】**萧铣之所以能迅速聚众数万，关键在于其梁朝皇族后裔的身份认同。董景珍"以小事大"的论述、"冠带起梁"的符命附会，都巧妙地利用了南方百姓对梁朝的怀旧心理。萧铣借讨贼不利之机顺势而起，展现了不错的政治应变能力。

景珍遣徐德基、郭华率州中首领数百人诣军迎谒，未及见铣，而前造柳生。柳生谓其下曰："我先奉梁公，勋居第一。今岳州兵众，位多于我，我若入城，便出其下。不如杀德基，质其首领，独挟梁王进取州城。"遂与左右杀德基，方诣中军白铣。铣大惊曰："今欲拨乱，忽自相杀，我不能为汝主矣。"乃步出军门。柳生大惧，伏地请罪，铣责而赦之，令复旧位。铣陈兵入城，景珍进言于铣曰："徐德基丹诚奉主，柳生凶悖擅杀之，若不加诛，何以为政？且其为贼，凶顽已久，今虽从义，不革此心，同处一城，必将为变。若不预图，后悔无及。"铣又从之。景珍遂斩柳生于城内。其下将帅皆溃散。铣于是筑坛于城南，燔燎告天，自称梁王。以有异鸟之瑞，建元为凤鸣。义宁二年，僭称皇帝，署置百官，一准梁故事。伪谥其从父琮为孝靖帝，祖岩为河间忠烈王，父璇为文宪王。封董景珍为晋王，雷世猛为秦王，郑文秀为楚王，许玄彻为燕王，万瓒为鲁王，张绣为齐王，杨道生为宋王。隋将张镇州、王仁寿击之，不能克。及闻隋灭，镇州因与宁长真等率岭表诸州尽降于铣。九江鄱阳，初有林士弘僭号，俄自相诛灭，士弘逃于安成之山洞，其郡亦降于铣。遣其将杨道生攻陷南郡，张绣略定岭表，东至三硖，南尽交址，北拒汉川，皆附之，胜兵四十余万。

董景珍派遣徐德基、郭华率州中首领数百人到军中迎谒萧铣，还没见到萧铣，就先拜访了沈柳生。柳生对其部下说："我率先拥戴梁公，功劳居第一。如今岳州兵众，封位比我多，我若入城，地位便在他们之下。不如杀掉徐德基，扣押他们的首领，独自挟持梁王进取州城。"于是与左右亲信杀了徐德基，然后到中军禀报萧铣。萧铣大惊道："如今要拨乱反正，忽然自相残杀，我不能做你们的主公了。"便步行走出军门。柳生大为恐惧，伏地请罪，萧铣责备后赦免了他，令其官复原位。萧铣列兵入城，董景珍进言说："徐德基赤诚奉主，柳生凶悍悖逆擅自杀他，若不诛杀，如何执政？况且他做贼已久，凶顽成性，如今虽然从义，但此心不改，同处一城，必将生变。若不预作打算，后悔就来不及了。"萧铣又听从了。董景珍便在城内斩杀了柳生。柳生的部下将帅全部溃散。萧铣于是在城南筑坛，焚烧祭品告天，自称梁王。因有异鸟降落的祥瑞，建元凤鸣。义宁二年（618年），僭越称帝，设置百官，一切依照梁朝旧制。追谥其叔父萧琮为孝靖帝，祖父萧岩为河间忠烈王，父亲萧璇为文宪王。封董景珍为晋王，雷世猛为秦王，郑文秀为楚王，许玄彻为燕王，万瓒为鲁王，张绣为齐王，杨道生为宋王。隋将张镇州、王仁寿攻打他，未能攻克。等到听说隋朝灭亡，张镇州便与宁长真等率岭表各州全部归降萧铣。九江鄱阳一带，起初有林士弘僭号称帝，不久内部互相攻杀，林士弘逃入安成的山洞中，该郡也降于萧铣。萧铣遣其将杨道生攻陷南郡，张绣平定岭表，东至三峡，南尽交趾，北拒汉川，皆归附之，拥有精兵四十余万。**【注释】***[1]*燔燎告天：焚烧祭品向天祷告，古代帝王即位的祭天仪式。*[2]*凤鸣：萧铣的年号，因"异鸟之瑞"而命名。*[3]*岭表：即岭南地区，五岭以南的广大区域。*[4]*交址：即交趾，今越南北部一带。**【评析】**沈柳生擅杀徐德基一事，考验了萧铣处理内部矛盾的能力。他先以退为进（"我不能为汝主矣"）逼柳生就范，继而听从景珍之谏诛杀柳生——这看似果断，实则埋下隐患：杀降将导致柳生部下溃散，且开了"功臣被诛"的先例，后来董景珍等功臣也相继被杀，内部离心。从数万兵众发展到四十余万，萧铣的快速扩张也带来了统治基础的脆弱。

武德元年，迁都江陵，修复园庙。引岑文本为中书侍郎，令掌机密。铣又遣杨道生攻硖州，刺史许绍出兵击破之，赴水死者大半。高祖诏夔州总管赵郡王孝恭率兵讨之，拔其通、开二州，斩伪东平郡王萧阇提。时诸将横恣，多专杀戮，铣因令罢兵，阳言营农，实夺将帅之权也。其大司马董景珍之弟为伪将军，怨铣放其兵，遂谋为乱，事泄，为铣所诛。时景珍出镇长沙，铣下书赦之，召还江陵，景珍惧，遣间使诣孝恭送款。铣遣其齐王张绣攻之，景珍谓绣曰："'前年醢彭越，往年杀韩信'，卿岂不见之乎？奈何今日相攻！"绣不答，进兵围之。景珍溃围而走，为其麾下所杀。铣以绣为尚书令，绣恃勋骄慢，专恣弄权，铣又恶而杀之。既大臣相次诛戮，故人边将皆疑惧，多有叛者，铣不能复制，以故兵势益弱。

武德元年（618年），萧铣迁都江陵，修复宗庙园陵。引岑文本为中书侍郎，令掌机密事务。萧铣又遣杨道生攻打硖州，硖州刺史许绍出兵将其击破，萧铣军赴水死者大半。唐高祖下诏命夔州总管赵郡王李孝恭率兵讨伐他，攻克其通、开二州，斩伪东平郡王萧阇提。当时萧铣麾下诸将骄横恣肆，多有擅自杀戮之事，萧铣因此下令罢兵，假称要从事农务，实则是为了夺取将帅的兵权。其大司马董景珍之弟担任伪将军，怨恨萧铣收缴其兵权，于是密谋作乱，事情败露，被萧铣所杀。当时董景珍出镇长沙，萧铣下书赦免他，召还江陵，董景珍恐惧，派遣密使到李孝恭处投诚。萧铣遣其齐王张绣攻打他，董景珍对张绣说："前年把彭越剁成肉酱，往年杀了韩信，你难道没看到吗？奈何今日还来攻我！"张绣不答，进兵围攻。董景珍突围逃走，被其部下所杀。萧铣以张绣为尚书令，张绣恃功骄慢，专权弄权，萧铣又厌恶而杀了他。大臣相继被诛杀，故旧和边将都疑惧不安，多有叛离者，萧铣再也不能控制，因此兵势日益衰弱。**【注释】***[1]*岑文本：唐初名臣，后为唐太宗宰相，此时为萧铣中书侍郎。*[2]*萧阇提：萧铣所封的东平郡王，被唐军击杀。*[3]*醢彭越杀韩信：汉高祖刘邦杀功臣的典故，彭越被剁成肉酱，韩信被杀害。景珍以此暗示功臣难保。**【评析】**此段揭示了萧铣政权从兴盛到衰败的内在逻辑：以"营农"之名夺将帅兵权，看似高明实则操之过急；杀景珍之弟逼反景珍，杀张绣又失一员大将。韩信、彭越之喻一语成谶——萧铣重演了"兔死狗烹"的悲剧，功臣相继被戮导致众叛亲离。史官以简洁的叙事展现了一个政权自我毁灭的全过程。

四年，高祖命赵郡王孝恭及李靖率巴蜀兵发自夔州，沿流而下；庐江王瑗从襄州道，黔州刺史田世康趣辰州道，黄州总管周法明趣夏口道以图铣。及大军将至，铣江州总管盖彦举以五州降。又遣其将文士弘等率兵拒战，孝恭与李靖皆击破之，进逼其都。初，铣之放兵散也，自留宿卫兵士数千人，忽闻孝恭至而仓卒追兵，并江、岭之南，道里辽远，未能相及。孝恭纵兵入郭，布长围以守之。数日，克其水城，获其舟船数千艘。其交州总管丘和、长史高士廉、司马杜之松等先来谒铣，闻兵败，便诣李靖来降。铣自度救兵不至，谓其群下曰："天不祚梁，数归于灭。若待力屈，必害黎元，岂以我一人致伤百姓？及城未拔，宜先出降，冀免乱兵，幸全众庶。诸人失我，何患无君？"乃巡城号令，守陴者皆恸哭。铣以太牢告于其庙，率官属缌缞布帻而诣军门，曰："当死者唯铣，百姓非有罪也，请无杀掠。"孝恭囚之，送于京师。铣降后数日，江南救兵十余万一时大至，知铣降，皆送款于孝恭。铣至，高祖数其罪，铣对曰："隋失其鹿，英雄竞逐，铣无天命，故至于此。亦犹田横南面，非负汉朝。若以为罪，甘从鼎镬。"竟斩于都市，年三十九。铣自初起，五年而灭。

武德四年（621年），唐高祖命赵郡王李孝恭及李靖率巴蜀兵从夔州出发，顺流而下；庐江王李瑗从襄州进发，黔州刺史田世康走辰州道，黄州总管周法明走夏口道，多路合围萧铣。等到大军即将抵达，萧铣的江州总管盖彦举以五州之地投降。萧铣又遣其将文士弘等率兵拒战，李孝恭与李靖皆将其击破，进逼其都城江陵。当初萧铣遣散兵权时，自己只留了宿卫兵士数千人，忽然听说李孝恭大军到来，仓促召集军队，但江、岭以南各地路途遥远，来不及赶到。李孝恭纵兵入郭城，布置长围困守。数日之内，攻克其水城，缴获舟船数千艘。其交州总管丘和、长史高士廉、司马杜之松等原先来谒见萧铣，闻知兵败，便到李靖处投降。萧铣自度救兵不会到了，对其群臣说："天不保佑梁朝，气数已归于灭亡。若等兵力耗尽才投降，必然伤害百姓，岂能因我一人之故而祸害生民？趁城还未被攻破，应当先出投降，希望避免乱兵之害，保全百姓性命。诸位失去我，何愁没有君主？"于是巡视城头号令，守城者皆恸哭。萧铣以太牢之礼告祭宗庙，率官属穿缌缞丧服、戴布巾到军门投降，说："该死的只有萧铣一人，百姓并无罪过，请不要杀掠。"李孝恭将其囚禁，押送京师。萧铣投降后数日，江南救兵十余万一时齐聚而至，得知萧铣已降，都向李孝恭投诚。萧铣被押至长安，高祖历数其罪状，萧铣回答说："隋朝失去天下，英雄竞相角逐，萧铣没有天命，所以才落到这个地步。就像田横在齐国南面称王，并非对汉朝有负。若以此定罪，甘受鼎镬之刑。"最终在长安闹市被斩，年三十九岁。萧铣自起兵到灭亡，共五年。**【注释】***[1]*太牢告庙：以牛羊豕三牲最高规格祭祀宗庙，表示对祖先的告慰。*[2]*缌缞布帻：细麻丧服与布制头巾，表示以丧礼投降，哀痛亡国。*[3]*田横南面：田横是齐国王族，楚汉之际据齐称王，不愿臣服汉朝而自刎。萧铣自比田横，表示不屈之意。*[4]*鼎镬：古代烹刑，用鼎或镬烧水烹杀人。**【评析】**萧铣的结局令人唏嘘。他选择在城破之前投降，理由是"岂以我一人致伤百姓"——这与他开篇"孝闻""宽仁"的形象一脉相承。太牢告庙、缌缞布帻而降，尽显亡国之君的悲壮与体面。然而最具讽刺意味的是，他投降后数日，十余万救兵才赶到——若再坚持数日，战局或许不同。"隋失其鹿，英雄竞逐"的对答慷慨豪迈，却无法改变被斩的命运。全篇叙事在田横之比中收束，留给读者无限回味。

杜伏威，齐州章丘人也。少落拓，不治产业，家贫无以自给，每穿窬为盗。与辅公祏为刎颈之交。公祏姑家以牧羊为业，公祏数攘羊以馈之，姑有憾焉，因发其盗事。郡县捕之急，伏威与公祏遂俱亡命，聚众为群盗，时年十六。常营护诸盗，出则居前，入则殿后，故其党咸服之，共推为主。

杜伏威，齐州章丘人。少年时放荡不羁，不治产业，家贫无以自给，常常穿墙入室做盗贼。与辅公祏为刎颈之交。辅公祏的姑家以牧羊为业，辅公祏多次偷羊来接济杜伏威，姑母心生不满，于是揭发了他们偷盗之事。郡县追捕甚急，杜伏威与辅公祏便一同亡命，聚众成为群盗，当时年仅十六岁。他常常保护群盗，出去时走在最前面，退回时走在最后面，因此同伙都服从他，共同推举为首领。**【注释】***[1]*齐州章丘：今山东章丘，杜伏威的家乡。*[2]*穿窬为盗：穿墙打洞入室盗窃，指少年时的小偷行为。*[3]*刎颈之交：同生共死的至交好友，比喻友谊极深。**【评析】**杜伏威的出身比王世充、窦建德更为低微——一个"穿窬为盗"的少年，却因忠义护众而得人心。"出入前后"的细节看似平常，实则揭示了他能成为领袖的根本原因：身先士卒、勇于担当。与辅公祏的刎颈之交则铺垫了二人后来分裂的悲剧。

大业九年，率众入长白山，投贼帅左君行，不被礼，因舍去，转掠淮南，自称将军。时下邳有苗海潮，亦聚众为盗，伏威使公祏谓曰："今同苦隋政，各兴大义，力分势弱，常恐见擒，何不合以为强，则不患隋军相制。若公能为主，吾当敬从，自揆不堪，可来听命，不则一战以决雄雌。"海潮惧，即以其众归于伏威。江都留守遣校尉宋颢率兵讨之，伏威与战，阳为奔北，引入葭芦中，而从上风纵火，迫其步骑陷于大泽，火至皆烧死。有海陵贼帅赵破阵，闻伏威兵少而轻之，遣使召伏威，请与并力。伏威令公祏严兵居外以待变，亲将十人持牛酒入谒。破阵大悦，引伏威入幕，尽集其酋帅纵酒高会。伏威于坐斩破阵而并其众。由此兵威稍盛，复屠安宜。

大业九年（613年），杜伏威率众入长白山，投奔贼帅左君行，不被礼遇，于是离去，转而劫掠淮南，自称将军。当时下邳有苗海潮，也聚众为盗，杜伏威派辅公祏对他说："如今同受隋政之苦，各自兴起义兵，但力量分散势力薄弱，常恐被擒，为何不合力图强？这样就不怕隋军钳制。若公能为主，我当恭敬从命；自忖不堪，可以来归附我；否则一战以决雌雄。"苗海潮恐惧，即率其众归附杜伏威。江都留守派遣校尉宋颢率兵讨伐，杜伏威与之交战，假装败逃，将敌军引入芦苇丛中，然后从上风放火，逼迫敌军步骑陷入大泽之中，大火烧来全部烧死。又有海陵贼帅赵破阵，听说杜伏威兵少便轻视他，遣使召杜伏威，请求合力。杜伏威令辅公祏率严兵在外以防变故，亲自带十人持牛酒入见。赵破阵大喜，引杜伏威入帐中，召集所有酋帅纵酒高会。杜伏威在席间斩杀赵破阵并吞并其部众。从此兵威渐盛，又攻屠安宜。**【注释】***[1]*长白山：在今山东境内，隋末起义军的重要据点。*[2]*阳为奔北：假装战败逃跑。"阳"通"佯"。**【评析】**此段集中展现了杜伏威在江湖群盗中脱颖而出的过程：先以利弊说辞吞并苗海潮，再以火攻大破官军，最后以"鸿门宴"式的手段斩杀赵破阵。这三件事分别展示了他的口才、战术和胆略。尤其亲率十人深入虎穴斩杀赵破阵一事，与后文"出则居前，入则殿后"的描写一脉相承，塑造了一个有勇有谋的草莽英雄形象。

炀帝遣右御卫将军陈棱以精兵八千讨之，棱不敢战，伏威遗棱妇人之服以激怒之，并致书号为"陈姥"，棱大怒，悉兵而至。伏威逆拒，自出阵前挑战，棱部将射中其额，伏威怒，指之曰："不杀汝，我终不拔箭。"遂驰之。棱部将走奔其阵，伏威因入棱阵，大呼冲击，所向披靡，获所射者，使其拔箭，然后斩之，携其首复入棱军奋击，杀数十人。棱阵大溃，仅以身免。乘胜破高邮县，引兵据历阳，自称总管，分遣诸将略属县，所至辄下，江淮间小盗争来附之。伏威尝选敢死之士五千人，号为"上募"，宠之甚厚，与同甘苦。有攻战，辄令上募击之，及战罢阅视，有中在背，便杀之，以其退而被击也。所获赀财，皆以赏军士，有战死者，以其妻妾殉葬，故人自为战，所向无敌。

隋炀帝遣右御卫将军陈棱率精兵八千讨伐他，陈棱不敢出战，杜伏威派人送给陈棱妇人服饰以激怒他，并在书信中称他为"陈姥"，陈棱大怒，率全部兵力而来。杜伏威迎击，亲自出阵前挑战，陈棱部将射中他的额头，杜伏威大怒，指着那人说道："不杀了你，我终不拔下这根箭。"便策马冲去。陈棱部将逃回本阵，杜伏威趁机冲入陈棱军阵，大呼冲击，所向披靡，擒获射箭之人，命其自己拔箭，然后将其斩杀，提着首级重新杀入陈棱军中奋击，杀数十人。陈棱军阵大溃，仅以身免。杜伏威乘胜攻克高邮县，引兵占据历阳，自称总管，分遣诸将攻取属县，所到之处皆被攻克，江淮间小股盗贼争相归附。杜伏威曾选敢死之士五千人，号"上募"，恩宠甚厚，与他们同甘共苦。每逢攻战，便令上募出击，战后检阅，发现有背后中箭者便杀掉，因为那意味着他在后退时被击中。缴获的财物全部赏给军士，有战死者，以其妻妾殉葬，因此人人都拼死作战，所向无敌。**【注释】***[1]*上募：杜伏威精锐部队名称，五千敢死之士。*[2]*遗棱妇人之服：送妇人衣服给敌方将领，是古代极其侮辱性的挑衅行为。*[3]*以妻妾殉葬：令战死者的妻妾陪葬，手段极为残酷，反映了杜伏威治军严酷的一面。**【评析】**杜伏威的军事才能在此段得到充分展现：送妇人衣激怒敌将、中箭不退反冲杀破阵，都表现出超凡的勇气和战斗意志。然而"上募"制度也暴露了他性格中的残酷一面——背后中箭者杀之、以妻妾殉葬，这些极端手段虽能激励士气，却也留下了暴虐之名。史官在叙述时不加评判，但读者不难从中看出杜伏威复杂的多面性。

宇文化及之反也，署为历阳太守，伏威不受。又移居丹阳，进用人士，大修器械，薄赋敛，除殉葬法，其犯奸盗及官人贪浊者，无轻重皆杀之。仍上表于越王侗，侗拜伏威为东道大总管，封楚王。太宗之围王世充，遣使招之，伏威请降。高祖遣使就拜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江淮以南安抚大使、上柱国，封吴王，赐姓李氏，预宗正属籍，封其子德俊为山阳公，赐帛五千段、马三百匹。伏威遣其将军陈正通、徐绍宗率兵来会。武德四年，遣其将军王雄诞讨李子通于杭州，擒之以献。又破汪华于歙州，尽有江东、淮南之地，南接于岭，东至于海。寻闻太宗平刘黑闼，进攻徐圆朗，伏威惧而来朝，拜为太子太保，仍兼行台尚书令。留于京师，礼之甚厚，位在齐王元吉之上，以宠异之。初，辅公祏之反也，诈称伏威之令，以绐其众，高祖遣赵郡王孝恭讨之。时伏威在长安暴卒。及公祏平，孝恭收得公祏反辞，不晓其诈，遽以奏闻，乃除伏威名，籍没其妻子。贞观元年，太宗知其冤，赦之，复其官爵，葬以公礼。

宇文化及叛乱时，任命杜伏威为历阳太守，杜伏威不接受。他又移居丹阳，进用士人，大修武器器械，减轻赋税，废除殉葬之法，凡犯奸淫盗窃及官员贪污渎职者，不论轻重一律处死。仍然上表于越王杨侗，杨侗拜杜伏威为东道大总管，封楚王。太宗围攻王世充时，遣使招降杜伏威，杜伏威请求归降。唐高祖遣使者就地拜他为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江淮以南安抚大使、上柱国，封吴王，赐姓李氏，编入宗正属籍，封其子杜德俊为山阳公，赐帛五千段、马三百匹。杜伏威遣其将军陈正通、徐绍宗率兵来会师。武德四年，遣其将军王雄诞在杭州讨伐李子通，将其擒获献上。又击败汪华于歙州，尽有江东、淮南之地，南接岭南，东至大海。不久听闻太宗平定刘黑闼，进兵攻打徐圆朗，杜伏威恐惧而来朝京师，被拜为太子太保，仍兼行台尚书令。留在京师，朝廷礼遇甚厚，地位在齐王李元吉之上，以此恩宠优待他。当初辅公祏造反时，假称是杜伏威的命令来欺骗部众，高祖遣赵郡王李孝恭讨伐。当时杜伏威在长安暴卒。等到辅公祏被平定，李孝恭缴获了辅公祏的反叛文书，不知其中有诈，便匆忙上奏，于是削除了杜伏威的名爵，籍没其妻子。贞观元年（627年），太宗知道杜伏威是被冤枉的，赦免了他的家属，恢复其官爵，以公礼安葬。**【注释】***[1]*赐姓李氏：唐朝赐外姓人皇室姓氏，表示特殊恩宠和信任。*[2]*预宗正属籍：编入皇室宗亲族谱，意味着被当作皇族成员对待。*[3]*太子太保：东宫三师之一，名义上辅导太子的最高荣誉官职。**【评析】**杜伏威的归唐过程体现了他的政治眼光——在局势尚未明朗时主动归附，获得了极高的待遇。他入朝后的经历却充满悲剧色彩：辅公祏诈称其令造反，他恰好在长安暴卒，死后又被冤削名爵。直到贞观元年才被昭雪。这一冤案折射出唐初政治斗争的复杂性。史官以"太宗知其冤"收尾，隐含着对杜伏威的同情和对太宗明断的赞许。

辅公祏，齐州临济人。隋末，从杜伏威为群盗。初，伏威自称总管，以公祏为长史。李子通之败沈法兴也，伏威使公祏以精卒数千渡江讨之。子通率众数万以拒公祏，兵锋甚锐。公祏简甲士千人，皆使执长刀，仍令千余人随后，令之曰："有却者斩。"公祏自领余众，复居其后。俄而子通方阵而前，公祏所遣千人皆殊死决战，公祏乃纵左右翼攻之，子通大溃，降其众数千人。公祏寻与伏威遣使归国，拜为淮南道行台尚书左仆射，封舒国公。初，伏威与公祏少相爱狎，公祏年长，伏威每兄事之，军中咸呼为伯，畏敬与伏威等。伏威潜忌之，为署其养子阚棱为左将军，王雄诞为右将军，推公祏为仆射，外示尊崇，而阴夺其兵权。公祏知其意，怏怏不平，乃与故人左游仙伪学道辟谷以远其事。武德五年，伏威将入朝，留公祏居守，复令雄诞典兵以副公祏，阴谓曰："吾入京，若不失职，无令公祏为变。"其后左游仙乃说公祏令反。会雄诞属疾于家，公祏夺其兵，诈言伏威不得还江南，贻书令其起兵。因僭即伪位，自称宋国，于陈故都筑宫以居焉。署置百官，以左游仙为兵部尚书、东南道大使、越州总管。大修兵甲，转漕粮馈。时吴兴贼帅沈法兴据毗陵，公祏击破之。又遣其将冯惠亮屯于博望山，陈正通、徐绍宗屯于青林山以拒官军。高祖命赵郡王孝恭率诸将奋击，大破之。绍宗、正通以五骑奔于丹阳。公祏惧而遁走，欲就左游仙于会稽，至武康，为野人所执，送于丹阳，孝恭斩之，传首京师。公祏与伏威同起，至灭凡十三载，江东悉平。初，伏威养壮士三十余人为假子，分领兵马，唯阚棱、王雄诞知名。

辅公祏，齐州临济人。隋末跟随杜伏威为群盗。起初杜伏威自称总管，以辅公祏为长史。李子通击败沈法兴时，杜伏威派辅公祏率精兵数千渡江讨伐。李子通率众数万抵御辅公祏，兵锋甚锐。辅公祏挑选甲士千人，都持长刀，又令千余人随后，下令说："有后退者斩。"辅公祏自率余众，居于其后。不久李子通列方阵前进，辅公祏所遣千人皆殊死决战，辅公祏于是纵左右两翼攻之，李子通大溃，降其众数千人。辅公祏随即与杜伏威遣使归降唐朝，被拜为淮南道行台尚书左仆射，封舒国公。起初杜伏威与辅公祏少年时交好亲密，辅公祏年长，杜伏威以兄长之礼事之，军中都称他为"伯"，敬畏之心与对杜伏威相等。杜伏威暗中忌惮他，安排其养子阚棱为左将军、王雄诞为右将军，推辅公祏为仆射，表面尊崇，实则暗中夺取其兵权。辅公祏知道其用意，怏怏不平，便与故交左游仙假装学道辟谷以避嫌。武德五年（622年），杜伏威将要入朝，留辅公祏镇守，又令王雄诞掌兵以辅助辅公祏，暗中嘱咐说："我入京后，如果一切正常，不要让公祏生变。"后来左游仙劝辅公祏造反。恰好王雄诞染病在家，辅公祏夺取其兵权，假称杜伏威不能回到江南，写信令他起兵。于是僭越称帝，国号宋，在陈朝故都修建宫殿居住。设置百官，以左游仙为兵部尚书、东南道大使、越州总管。大修兵器甲胄，转运粮食补给。当时吴兴贼帅沈法兴据毗陵，辅公祏将其击破。又遣其将冯惠亮屯于博望山，陈正通、徐绍宗屯于青林山以抵御官军。高祖命赵郡王李孝恭率诸将奋击，将其大破。陈正通、徐绍宗仅率五骑逃往丹阳。辅公祏恐惧而逃走，想投奔左游仙于会稽，行至武康，被乡野之人抓获，押送丹阳，李孝恭将其斩首，传送首级至京师。辅公祏与杜伏威同时起兵，到灭亡共十三年，江东全部平定。当初杜伏威收养壮士三十余人为义子，分别统领兵马，其中只有阚棱、王雄诞最为知名。**【注释】***[1]*辟谷：道家养生术，不食五谷，以求长生。辅公祏以此为由远离军政。*[2]*宋国：辅公祏建国的国号，与南朝宋同名。*[3]*假子：义子，杜伏威收养壮士为义子以巩固势力。**【评析】**辅公祏的叛变根源在于杜伏威的"明升暗降"策略——表面尊为仆射，实际夺其兵权。这种猜忌与防范最终适得其反，逼反了昔日刎颈之交。杜伏威的悲剧在于：他对辅公祏既信任又猜忌，既依赖又防范，最终两种态度都未能阻止悲剧发生。"伏威潜忌之"五字点明了二人从刎颈之交走向你死我活的根本原因。

阚棱，齐州临济人。善用大刀，长一丈，施两刃，名为陌刃，每一举，辄毙数人，前无当者。及伏威据有江淮之地，棱数有战功，署为左将军。伏威步兵皆出自群贼，类多放纵，有相侵夺者，棱必杀之，虽亲故无所舍，令行禁止，路不拾遗。后从伏威入朝，拜左领军将军，迁越州都督。及公祏僭号，棱从军讨之，与陈正通相遇。阵方接，棱脱兜鍪谓贼众曰："汝不识我邪？何敢来战！"其众多棱旧之所部，由是各无斗志，或有还拜者。公祏之破，棱功居多，颇有自矜之色。及擒公祏，诬棱与己通谋。又杜伏威、王雄诞及棱家产在贼中者，合从原放，孝恭乃皆籍没。棱诉理之，有忤于孝恭，孝恭怒，遂以谋反诛之。

阚棱，齐州临济人。善用大刀，长一丈，装双刃，名为陌刃，每一挥动，辄毙数人，前无当者。等到杜伏威占据江淮之地后，阚棱屡有战功，被署为左将军。杜伏威的步兵都出自群盗，大多放纵不羁，有互相侵夺的，阚棱必定杀掉，即使是亲故也不宽容，令行禁止，路不拾遗。后来跟随杜伏威入朝，拜为左领军将军，升迁越州都督。等到辅公祏僭号称帝，阚棱从军讨伐，与陈正通相遇。两阵刚一交锋，阚棱脱下头盔对贼众说："你们不认识我吗？怎么敢来交战！"那些士兵多是阚棱旧日所部，因此各无斗志，有的甚至回拜。辅公祏之败，阚棱功劳最多，颇有自矜之色。等到擒获辅公祏时，辅公祏诬陷阚棱与自己通谋。又因杜伏威、王雄诞及阚棱的家产在叛军中，按律应当予以赦免，李孝恭却全部籍没。阚棱申诉辩理，触怒了李孝恭，李孝恭大怒，遂以谋反罪将其诛杀。**【注释】***[1]*陌刃：阚棱特制的双刃大刀，长一丈（约三米），威力惊人。*[2]*左领军将军：禁军将领之一，负责统领京城卫戍部队。*[3]*籍没：没收财产充公，是古代对罪犯的常见处罚。**【评析】**阚棱之死是一桩典型的冤案。他在讨伐辅公祏时功劳最大，却因辅公祏的诬陷和李孝恭的暴怒而被杀。尤其讽刺的是，他的家产本应"从原放"（赦免发还），却被李孝恭全部籍没。史官以简洁的笔触揭示了功臣遭冤的悲剧，也为杜伏威一系的结局画上了悲惨的句号——义子阚棱、王雄诞皆不得善终。

王雄诞者，曹州济阴人。初，伏威之起也，用其计，屡有克获，署为骠骑将军。伏威后率众渡淮，与海陵贼李子通合。后子通恶伏威雄武，使骑袭之，伏威被重疮堕马，雄诞负之，逃于葭芦中。伏威复招集余党，攻劫郡县，隋将来整又击破之，亡失余众。其部将西门君仪妻王氏勇决多力，负伏威而走，雄诞率麾下壮士十余人卫护。隋军追至，雄诞辄还御之，身被数枪，勇气弥厉，竟脱伏威。时阚棱年长于雄诞，故军中号棱为大将军，雄诞为小将军。

王雄诞，曹州济阴人。起初杜伏威起兵时，采用他的计策，屡有克敌制胜之功，被署为骠骑将军。后来杜伏威率众渡淮，与海陵贼帅李子通合兵。后来李子通嫉妒杜伏威的威武，派骑兵袭击他，杜伏威受重伤堕马，王雄诞背着他逃入芦苇丛中。杜伏威又招集余部，攻劫郡县，隋将来整又将其击破，损失了余众。其部将西门君仪之妻王氏勇猛果断、力大过人，背起杜伏威逃走，王雄诞率麾下壮士十余人护卫。隋军追来，王雄诞便回身抵御，身中数枪，勇气更加高昂，终于使杜伏威脱险。当时阚棱年长于王雄诞，所以军中称阚棱为大将军，王雄诞为小将军。**【注释】***[1]*骠骑将军：高级武将名号。*[2]*西门君仪妻王氏：以女子之勇背负伏威逃命，在史书中极为罕见。**【评析】**此段以"小将军"王雄诞两次舍命救主的事迹展现了其忠勇。值得注意的是西门君仪妻王氏的形象——一个勇决多力的女性在战场上背负男子逃命，在正史中极为罕见，是隋末乱世中女性力量的珍贵记录。

后伏威令辅公祏击李子通于江都，使雄诞与棱为副，战于溧水，子通大败。公祏乘胜追之，却为子通所破，军士皆坚壁不敢出。雄诞谓公祏曰："子通军无营垒，且狃于初胜而不设备，若击之，必克。"公祏不从。雄诞以其私属数百人衔枚夜击之，因顺风纵火，子通大败，走渡太湖，复破沈法兴，居其地。高祖闻伏威据有吴、楚，遣使谕之。雄诞率众讨之，子通以精兵守独松岭，雄诞遣其部将陈当率千余人，出其不意，乘高据险，多张旗帜，夜则缚炬火于树上，布满山泽间。子通大惧，烧营而走，保于杭州。雄诞追击败之，擒子通于阵，送于京师。歙州首领汪华，隋末据本郡称王十余年，雄诞回军击之。华出新安洞口以拒雄诞，甲兵甚锐。雄诞伏精兵于山谷间，率羸弱数千人当之，战才合，伪退归本营。华攻之不能克，会日暮欲还，雄诞伏兵已据其洞口，华不得入，窘急面缚而降。苏州贼帅闻人遂安据昆山县而无所属，伏威又命雄诞攻之。雄诞以昆山险隘，难以力胜，遂单骑诣其城下，陈国威灵，示以祸福，遂安感悦，率诸将出降。以前后功授歙州总管，封宜春郡公。伏威之入朝也，留辅公祏镇江南，而兵马属于雄诞。公祏将为逆，夺其兵，拘之别室，遣西门君仪谕以反计，雄诞曰："当今方太平，吴王又在京辇，国家威灵，无远不被，公何得为族灭事耶！雄诞有死而已，不敢闻命。"公祏知不可屈，遂缢杀之。雄诞善抚恤将士，皆得其死力，每破城镇，约勒部下，丝毫无犯，故死之日，江南士庶莫不为之流涕。高祖嘉其节，命其子果袭封宜春郡公。太宗即位，追赠左卫大将军、越州都督，谥曰忠。

后来杜伏威令辅公祏在江都攻打李子通，派王雄诞和阚棱为副将，在溧水交战，李子通大败。辅公祏乘胜追击，反被李子通击破，军士都坚壁不敢出战。王雄诞对辅公祏说："李子通军没有营垒，又因初胜而麻痹不设防备，若攻击他，必能取胜。"辅公祏不听从。王雄诞率其私属数百人衔枚夜袭，趁顺风纵火，李子通大败，逃渡太湖，又击破沈法兴，占据其地。唐高祖听闻杜伏威占据吴楚，遣使招谕。王雄诞率众讨伐，李子通以精兵守独松岭，王雄诞遣其部将陈当率千余人，出其不意，乘高据险，多张旗帜，夜间则将火炬绑在树上，布满山泽之间。李子通大惧，烧营而走，退保杭州。王雄诞追击败之，在阵中生擒李子通，押送京师。歙州首领汪华，隋末据本郡称王十余年，王雄诞回军击之。汪华出新安洞口抵御王雄诞，甲兵甚锐。王雄诞将精兵埋伏于山谷间，率老弱数千人抵挡，刚一交战，便假装退回本营。汪华攻之不能克，天色将暮欲退，王雄诞伏兵已占据其洞口，汪华不能入，窘迫之下面缚投降。苏州贼帅闻人遂安据昆山而无所属，杜伏威又命王雄诞攻打他。王雄诞以昆山险隘难以力取，便单骑到其城下，陈说国威，晓示祸福，闻人遂安感动喜悦，率诸将出降。因前后功劳授歙州总管，封宜春郡公。杜伏威入朝时，留辅公祏镇守江南，而兵马归属王雄诞。辅公祏将要造反，夺取其兵权，将他拘押在别室，遣西门君仪告知其反叛计划，王雄诞说："如今正值太平，吴王又在京城，国家威灵远被四方，公怎能做族灭之事！雄诞唯有一死，不敢从命。"辅公祏知道不能使他屈服，遂将其缢杀。王雄诞善于抚恤将士，都能得到他们的效死出力，每次攻破城镇，约束部下丝毫不犯，所以死之日，江南士庶无不为之流泪。高祖嘉奖其节操，命其子王果袭封宜春郡公。太宗即位后，追赠左卫大将军、越州都督，谥号忠。**【注释】***[1]*衔枚：古代行军时士兵口中衔着木枚以防出声，是偷袭时的必要措施。*[2]*独松岭：在今浙江境内，地势险要，为杭州北面屏障。*[3]*谥曰忠：王雄诞以忠节殉国，获谥"忠"，是对其坚守不从辅公祏造反的最高褒奖。**【评析】**王雄诞是本卷中最令人敬重的武将。他不仅善战——夜袭李子通、计取独松岭、伪退伏兵破汪华，更可贵的是其仁义品格：约束部下"丝毫无犯"，对闻人遂安"单骑陈威"而不妄动干戈。辅公祏逼其造反时，他以"有死而已"拒绝，慷慨赴义。谥号"忠"字，可谓实至名归。史官以"江南士庶莫不为之流涕"收束，表达了后世对忠义之士的崇敬。

果，垂拱初官至广州都督，安西大都护。

沈法兴，湖州武康人也。父恪，陈特进、广州刺史。法兴，隋大业末为吴兴郡守。东阳贼帅楼世干举兵围郡城，炀帝令法兴与太仆丞元祐讨之。俄而宇文化及弑炀帝于江都，法兴自以代居南土，宗族数千家，为远近所服，乃与祐部将孙士汉、陈果仁执祐于坐，号令远近。以诛化及为名，发自东阳，行收兵，将趋江都，下余杭郡，比至乌程，精卒六万。毗陵郡通守路道德率兵拒之，法兴请与连和，因会盟袭杀道德，进据其城。时齐郡贼帅乐伯通据丹阳，为化及城守，法兴使果仁攻陷之，于是据有江表十余郡，自署江南道总管。复闻越王侗立，乃上表于侗，自称大司马、录尚书事、天门公。承制置百官，以陈果仁为司徒，孙士汉为司空，蒋元超为尚书左仆射，殷芊为尚书左丞，徐令言为尚书右丞，刘子翼为选部侍郎，李百药为府掾。

王果，垂拱初年官至广州都督、安西大都护。沈法兴，湖州武康人。父亲沈恪，南朝陈特进、广州刺史。沈法兴在隋大业末年任吴兴郡守。东阳贼帅楼世干举兵围攻郡城，炀帝令沈法兴与太仆丞元祐讨伐。不久宇文化及在江都弑杀炀帝，沈法兴自以为世代居住南方，宗族数千家，为远近所信服，便与元祐部将孙士汉、陈果仁在席间扣押了元祐，号令远近。以诛讨宇文化及为名，从东阳出发，沿途收兵，将趋江都，攻下余杭郡，到达乌程时已有精兵六万。毗陵郡通守路道德率兵抵抗，沈法兴请求连和，借会盟之际袭杀了路道德，进据其城。当时齐郡贼帅乐伯通据丹阳，为宇文化及守城，沈法兴派陈果仁攻陷之，于是据有江南十余郡，自署为江南道总管。又听说越王杨侗即位，便上表于杨侗，自称大司马、录尚书事、天门公。承制设置百官，以陈果仁为司徒，孙士汉为司空，蒋元超为尚书左仆射，殷芊为尚书左丞，徐令言为尚书右丞，刘子翼为选部侍郎，李百药为府掾。**【注释】***[1]*陈特进：南朝陈的特进官衔，特进为荣誉性高级散官。*[2]*江表：即江东、江南地区，长江以南。*[3]*录尚书事：总揽尚书省事务，为宰相之职。**【评析】**沈法兴的起兵借用了陈朝旧族的政治资本——"代居南土，宗族数千家"。他的发迹过程充满权诈：先扣押上司元祐，再以会盟袭杀路道德，借讨化及之名行割据之实。然而他"专立威刑"导致将士离心，三面受敌，很快便走向覆灭。

法兴自克毗陵后，谓江淮已南可指撝而定，专立威刑，将士有小过，便即诛戮，而言笑自若，由是将士解体。称梁，建元曰延康，改易隋官，颇依陈氏故事。是时，杜伏威据历阳，陈棱据江都，李子通据海陵，并握强兵，俱有窥觎江表之志。法兴三面受敌，军数挫衄。陈棱寻被李子通围于江都，棱窘急，送质求救，法兴使其子纶领兵数万救之。子通率众攻纶，大败，乘胜渡江，陷其京口。法兴使蒋元超拒之于庱亭，元超战死。法兴与左右数百人投吴郡贼帅闻人遂安，遣其将叶孝辩迎之。法兴至中路而悔，欲杀孝辩，更向会稽。孝辩觉之，法兴惧，乃赴江死。初，法兴以义宁二年起兵，至武德三年而灭。

沈法兴自攻克毗陵后，以为江淮以南可以挥手而定，专行威刑，将士有小过失便立即诛杀，而言笑自若，因此将士离心。自称梁王，建元延康，改换隋朝官制，多依南朝陈旧制。当时杜伏威据历阳，陈棱据江都，李子通据海陵，都握有强兵，都有觊觎江南之意。沈法兴三面受敌，军队多次受挫。陈棱不久被李子通围困于江都，陈棱窘迫危急，送人质求救，沈法兴派其子沈纶领兵数万救援。李子通率众攻沈纶，沈纶大败，李子通乘胜渡江，陷其京口。沈法兴遣蒋元超在庱亭抵御，蒋元超战死。沈法兴与左右数百人投奔吴郡贼帅闻人遂安，遣其将叶孝辩来迎接。沈法兴走到半路后悔，想杀叶孝辩改奔会稽。叶孝辩发觉后，沈法兴恐惧，遂投江而死。沈法兴自义宁二年（618年）起兵，到武德三年（620年）而灭亡。**【注释】***[1]*延康：沈法兴所建政权的年号。*[2]*庱亭：在今江苏武进附近，为军事要地。**【评析】**沈法兴的覆灭可谓咎由自取。"将士有小过便即诛戮，而言笑自若"——以杀立威，却丧失了人心，这是历代暴君的共同教训。在杜伏威、陈棱、李子通三面夹击下迅速崩溃。临终之际欲杀迎者而改投，犹豫反复，更显其性格的混乱与绝望。

李子通，东海丞人也。少贫贱，以鱼猎为事。居乡里，见班白提挈者，必代之。性好施惠，家无蓄积，睚眦之怨必报。隋大业末，有贼帅左才相，自号博山公，据齐郡之长白山，子通归之，以武力为才相所重。有乡人陷于贼者，必全护之。时诸贼皆残忍，唯子通独行仁恕，由是人多归之，未半岁，兵至万人。才相稍忌之，子通自引去，因渡淮，与杜伏威合。寻为隋将来整所败，子通拥其余众奔海陵，得众二万，自称将军。初，宇文化及以隋将军陈棱为江都太守，子通率师击之。棱南求救于沈法兴，西乞师于杜伏威，二人各以兵至，伏威屯清流，法兴保杨子，相去数十里间。子通纳言毛文深进计，募江南人诈为法兴之兵，夜袭伏威。伏威不悟，恨法兴之侵己，又遣兵袭法兴。二人相疑，莫敢先动。子通遂得尽锐攻陷江都，陈棱奔于伏威。子通入据江都，尽虏其众，因僭即皇帝位，国称吴，建元为明政。

李子通，东海丞县人。少年时贫贱，以捕鱼打猎为生。住在乡里，见到白发老人提携重物者，必定代劳。性情好施恩惠，家中没有积蓄，但睚眦之怨必报。隋大业末年，有贼帅左才相，自称博山公，据齐郡长白山，李子通归附他，因武力出众被左才相看重。有乡人陷于贼中的，他必定全力保护。当时各路贼帅都残忍暴虐，唯独李子通行仁恕之道，因此人多归附他，不到半年，兵至万人。左才相渐渐忌妒他，李子通便自行离去，渡淮后与杜伏威合兵。不久被隋将来整击败，李子通率余众奔海陵，得众二万，自称将军。起初宇文化及以隋将军陈棱为江都太守，李子通率师攻击他。陈棱南向沈法兴求救，西向杜伏威乞师，二人各率兵至，杜伏威屯于清流，沈法兴保于杨子，相距数十里。李子通的纳言毛文深进计，招募江南人假扮沈法兴的军队，夜袭杜伏威。杜伏威不知是计，怨恨沈法兴侵犯自己，又派兵袭击沈法兴。二人互相猜疑，都不敢先动。李子通遂得以全力精锐攻陷江都，陈棱投奔杜伏威。李子通入据江都，尽虏其部众，僭越称帝，国号吴，建元明政。**【注释】***[1]*东海丞：东海郡丞县，在今山东境内。*[2]*班白提挈：头发花白的老人提着重物。"班"同"斑"。*[3]*明政：李子通称帝时的年号。**【评析】**李子通在群雄中以"仁恕"著称，但"睚眦之怨必报"又揭示了其性格的另一面。他攻取江都的计策极为巧妙——利用毛文深的离间计使伏威与法兴互相猜忌，然后趁机全力出击。这种善于利用矛盾的谋略显示了他在政治上的精明，可惜最终仍未能逃脱覆灭的命运。

丹阳贼帅乐伯通率众万余来降，子通拜尚书左仆射。更进击法兴于庱亭，斩其仆射蒋元超，法兴弃城宵遁，遂有晋陵之地。获法兴府掾李百药，引为内史侍郎，使典文翰；以法兴尚书左丞殷芊为太常卿，使掌礼乐。由是隋郡县及江南人士多归之。后伏威遣辅公祏攻陷丹阳，进屯溧水，子通击之，反为公祏所败。又属粮尽，子通弃江都，保于京口，江西之地尽归伏威。子通又东走太湖，鸠集亡散，得二万人，袭沈法兴于吴郡，破之，率其官属都于余杭。东至会稽，南至千岭，西距宣城，北至太湖，尽有其地。

未几，杜伏威遣其将王雄诞攻之，大战于苏州，子通败绩，退保余杭。雄诞进逼之，战于城下，军复败，子通穷蹙请降。伏威执之，并其左仆射乐伯通送于京师，尽收其地。高祖不之罪，赐宅一区、公田五顷，礼赐甚厚。及伏威来朝，子通谓伯通曰："伏威既来，东方未静，我所部兵，多在江外，往彼收之，可有大功于天下矣。"遂相与亡，至蓝田关，为吏所获，与伯通俱伏诛。时又有朱粲、林士弘、张善安，皆僭号于江、淮之间。

丹阳贼帅乐伯通率众万余来降，李子通拜他为尚书左仆射。又进击沈法兴于庱亭，斩其仆射蒋元超，沈法兴弃城夜遁，于是拥有晋陵之地。俘获沈法兴府掾李百药，引为内史侍郎，使掌管文书；以沈法兴尚书左丞殷芊为太常卿，使掌管礼乐。因此隋朝郡县及江南人士多来归附。后来杜伏威遣辅公祏攻陷丹阳，进屯溧水，李子通出击，反被辅公祏击败。又恰逢粮尽，李子通放弃江都，退保京口，江西之地尽归杜伏威。李子通又东走太湖，招集逃亡散兵，得二万人，袭击沈法兴于吴郡，将其击破，率其官属建都于余杭。东至会稽，南至千岭，西距宣城，北至太湖，全部据有其地。不久，杜伏威遣其将王雄诞攻之，大战于苏州，李子通败绩，退保余杭。王雄诞进逼，交战于城下，军队再败，李子通走投无路请求投降。杜伏威将他擒获，与其左仆射乐伯通一并押送京师，尽收其地。高祖不加治罪，赐宅第一处、公田五顷，礼遇赏赐甚厚。等到杜伏威来朝，李子通对乐伯通说："伏威既已来京，东方尚未安定，我的部属多在江外，去那里收拢他们，可以对天下立大功了。"于是二人一同逃亡，行至蓝田关被官吏抓获，与乐伯通一起被伏法处死。当时又有朱粲、林士弘、张善安，都在江淮之间僭越称帝。**【注释】***[1]*李百药：隋唐之际著名学者、史学家，后参与修撰《北齐书》。*[2]*蓝田关：在今陕西蓝田，为关中通往东南的要道。**【评析】**李子通的经历颇为耐人寻味：他在京师得到高祖厚待，却不安分，企图重出江湖，最终在蓝田关被擒处死。"东方未静，往彼收之，可有大功于天下"一语道出了乱世英雄不甘寂寞的心态，也注定了他的悲剧结局。

朱粲者，亳州城父人也。初为县佐史。大业末，从军讨长白山贼，遂聚结为群盗，号"可达寒贼"，自称迦楼罗王，众至十余万。引军渡淮，屠竟陵、沔阳，后转掠山南，郡县不能守，所至杀戮，噍类无遗。义宁中，招慰使马元规击破之。俄而收辑余众，兵又大盛，僭称楚帝于冠军，建元为昌达，攻陷邓州，有众二十万。粲所克州县，皆发其藏粟以充食，迁徙无常，去辄焚余赀，毁城郭，又不务稼穑，以劫掠为业。于是百姓大馁，死者如积，人多相食。军中罄竭，无所虏掠，乃取婴儿蒸而啖之，因令军士曰："食之美者，宁过于人肉乎！但令他国有人，我何所虑？"即勒所部，有略得妇人小儿皆烹之，分给军士，乃税诸城堡，取小弱男女以益兵粮。隋著作佐郎陆从典、通事舍人颜愍楚因谴左迁，并在南阳，粲悉引之为宾客，后遭饥馁，合家为贼所啖。又诸城惧税，皆相携逃散。显州首领杨士林、田瓒率兵以背粲，诸州响应，相聚而攻之，大战于淮源。粲败，以数千兵奔于菊潭县，遣使请降。高祖令假散骑常侍段确迎劳之，确因醉，侮粲曰："闻卿啖人，作何滋味？"粲曰："若啖嗜酒之人，正似糟藏猪肉。"确怒，慢骂曰："狂贼，入朝后一头奴耳，更得啖人乎！"粲惧，于坐收确及从者数十人，奔于王世充，拜为龙骧大将军。东都平，获之，斩于洛水之上。士庶嫉其残忍，竞投瓦砾以击其尸，须臾封之若冢。

朱粲，亳州城父人。起初担任县佐史。大业末年，从军讨伐长白山贼，遂聚众为盗，号称"可达寒贼"，自称迦楼罗王，部众达十余万。率军渡淮，屠洗竟陵、沔阳，后转掠山南，郡县不能守御，所到之处杀戮殆尽，活口无遗。义宁年间，招慰使马元规将其击破。不久他又收编余众，兵势再盛，僭越称楚帝于冠军县，建元昌达，攻陷邓州，有众二十万。朱粲攻克的州县，都搜发仓储粮粟以充军食，迁徙无常，离去时便焚烧余财，毁坏城郭，又不从事农业，以劫掠为业。因此百姓大饥，死者堆积如山，人相食现象严重。军中粮尽，无处劫掠，便取婴儿蒸熟吃掉，还令军士说："食物之美，难道有人肉更好吃的吗？只要让别国还有人，我还愁什么？"随即下令所属部队，凡劫掠到的妇女小孩一律烹杀，分给军士食用，又向各城堡征税，索取幼小男女以补充兵粮。隋朝著作佐郎陆从典、通事舍人颜愍楚因贬谪在南阳，朱粲都引为宾客，后来遭饥荒，他们全家都被贼军吃掉。各城惧怕被征人丁，都相携逃散。显州首领杨士林、田瓒率兵背叛朱粲，各州响应，相聚攻之，大战于淮源。朱粲败退，率数千兵奔菊潭县，遣使向唐朝请降。高祖令假散骑常侍段确前往迎接慰劳，段确酒后失态，侮辱朱粲说："听说你吃人，是什么滋味？"朱粲说："吃嗜酒之人，就像吃糟腌猪肉一样。"段确大怒，骂道："狂贼，入朝后不过是个奴隶罢了，还能再吃人吗！"朱粲恐惧，在座中拿下段确及随从数十人，投奔王世充，被拜为龙骧大将军。东都平定后被抓获，斩于洛水之上。士庶痛恨他的残忍，争相投掷瓦砾击其尸体，顷刻间瓦砾堆积如冢。**【注释】***[1]*迦楼罗王：迦楼罗为佛教神鸟，以龙为食。朱粲以此自称，暗示其嗜杀食人的本性。*[2]*噍类无遗：活着的人（噍类）一个不留，意为全部杀光。*[3]*糟藏猪肉：用酒糟腌制的猪肉，朱粲以此反讽嗜酒的段确。**【评析】**朱粲是隋末最令人发指的军阀——屠城无遗、蒸食婴儿、税征人丁。史官以冷静克制的笔触记录这些暴行，反而更显其恐怖。尤其令人不寒而栗的是，他将名士陆从典、颜愍楚"悉引为宾客"，饥荒时却"合家为贼所啖"——人性的灭绝至此极矣。段确"闻卿啖人"的戏弄引来杀身之祸，朱粲被斩后"竞投瓦砾"的民愤则成为历史正义的象征。

林士弘者，饶州鄱阳人也。大业十二年，与其乡人操师乞起为群盗。师乞自号元兴王，攻陷豫章郡而据之，以士弘为大将军。隋遣持书侍御史刘子翊率师讨之，师乞中矢而死。士弘代董其众，复与子翊大战于彭蠡湖，隋师败绩，子翊死之。士弘大振，兵至十余万。大业十三年，徙据虔州，自称皇帝，国号楚，建元太平，以其党王戎为司空。攻陷临川、庐陵、南康、宜春等诸郡，北至九江，南洎番禺，悉有其地。其党张善安保南康郡，怀贰于士弘，以舟师循江而下，击破豫章。士弘尚有南昌、虔、循、潮数州之地。及萧铣破后，散兵稍往归之，士弘复振。荆州总管赵王孝恭遣使招慰之，其循、潮二州并来降。武德五年，士弘遣其弟鄱阳王药师率兵二万攻围循州，刺史杨略与战，大破之。士弘惧而遁走，潜保于安成之山洞。王戎亦以南昌来降，拜为南昌州刺史。戎于是召士弘藏之于宅，招诱旧兵，更谋作乱。其年，洪州总管张善安密知其事，发兵讨之，会士弘死，部兵溃散，戎为善安所虏。

林士弘，饶州鄱阳人。大业十二年（616年），与同乡操师乞起为群盗。操师乞自称元兴王，攻陷豫章郡而占据之，以林士弘为大将军。隋朝遣持书侍御史刘子翊率师讨伐，操师乞中箭而死。林士弘代领其众，又与刘子翊大战于彭蠡湖，隋军大败，刘子翊战死。林士弘声势大振，兵至十余万。大业十三年，迁据虔州，自称皇帝，国号楚，建元太平，以其党王戎为司空。攻陷临川、庐陵、南康、宜春等诸郡，北至九江，南到番禺，全部据有其地。其部下张善安据守南康郡，对林士弘怀有二心，率舟师沿江而下，击破豫章。林士弘尚有南昌、虔、循、潮数州之地。等到萧铣被灭后，散兵逐渐归附他，林士弘重新振作。荆州总管赵郡王李孝恭遣使招降，其循、潮二州一并来降。武德五年（622年），林士弘遣其弟鄱阳王林药师率兵二万围攻循州，刺史杨略与之交战，大破之。林士弘恐惧而逃走，暗中藏匿于安成的山洞中。王戎也以南昌来降，被拜为南昌州刺史。王戎于是将林士弘藏在自己宅中，招诱旧部，再次图谋作乱。当年，洪州总管张善安密知此事，发兵讨伐，恰逢林士弘死去，部兵溃散，王戎被张善安俘虏。**【注释】***[1]*操师乞：隋末江西起义军首领，与林士弘同乡同起。*[2]*彭蠡湖：即鄱阳湖，中国最大淡水湖，在江西北部。**【评析】**林士弘是南方群雄中据地最广的之一，从九江到番禺几乎控制了整个江西和岭南。然而他的政权松散脆弱——张善安的叛离、萧铣灭亡后虽一度复振但最终逃入山洞。史官以简练之笔勾勒了一个"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的南方割据者形象。

张善安者，兖州方与人也。年十七便为劫盗，转掠淮南，有众百余人。会孟让为王世充所破，其散卒稍归之，得八百人。袭破庐江郡，因渡江，附林士弘于豫章。士弘不信之，营于南塘上。善安憾之，袭击士弘，焚其郛郭。而士弘后去豫章，善安复来据之，仍以其地归国，授洪州总管。辅公祏之反也，善安亦举兵相应，公祏以为西南道大行台。安抚使李大亮以兵击之，两军隔水而阵，大亮谕以祸福。答曰："善安无背逆之心，但为将士所误。今欲归降，又恐不免于死。"大亮谓曰："张总管既有降心，吾亦不相疑阻。"因独身逾涧就之，入其阵，与善安握手交言，示无猜意。善安大喜，因许降，将数十骑至大亮营，大亮引之而入，因令武士执之，从者遁走。既而送善安于长安，称不与公祏交通，高祖初善遇之。及公祏败，搜得其书，与相往复，遂诛之。

张善安，兖州方与人。十七岁便做劫盗，转掠淮南，有部众百余人。恰逢孟让被王世充击败，其散兵逐渐归附他，得八百人。袭破庐江郡，渡江后依附林士弘于豫章。林士弘不信任他，让他驻营于南塘。张善安心生不满，袭击林士弘，焚烧其外城。后来林士弘离开豫章，张善安又来占据，将其地归降唐朝，被授为洪州总管。辅公祏造反时，张善安也举兵响应，辅公祏任他为西南道大行台。安抚使李大亮率兵攻打他，两军隔水对阵，李大亮以祸福相谕。张善安回答说："我并无背逆之心，只是被将士所误。如今想归降，又怕不免一死。"李大亮说："张总管既有归降之心，我也不加怀疑阻拦。"于是独自越过溪涧到他那边，进入其军阵，与张善安握手交谈，表示没有猜忌之意。张善安大喜，答应投降，率数十骑到李大亮营中，李大亮引他入内，随即令武士将他拿下，随从逃走。后来将张善安押送长安，声称不与辅公祏暗中交往，高祖起初善待他。等到辅公祏失败，搜得其书信，二人确有往复，于是将他诛杀。**【注释】***[1]*李大亮：唐朝将领，以智勇双全著称，后来成为太宗朝名臣。**【评析】**张善安的投降过程是一出精彩的心理战。李大亮"独身逾涧"深入敌阵的胆略令人钦佩，张善安轻易就范则暴露了其政治上的幼稚。然而他最终因与辅公祏的书信往来暴露而被诛，再次印证了乱世中反复无常者的下场。

罗艺，字子延，本襄阳人也，寓居京兆之云阳。父荣，隋监门将军。艺性桀黠，刚愎不仁，勇于攻战，善射，能弄槊。大业时，屡以军功官至虎贲郎将，炀帝令受右武卫大将军李景节度，督军于北平。艺少习戎旅，分部严肃，然任气纵暴，每凌侮于景，频为景所辱，艺深衔之。后遇天下大乱，涿郡物殷阜，加有伐辽器仗，仓粟盈积。又临朔宫中多珍产，屯兵数万，而诸贼竞来侵掠。留守官虎贲郎将赵什住、贺兰谊、晋文衍等皆不能拒，唯艺独出战，前后破贼不可胜计，威势日重。什住等颇忌艺，艺阴知之，将图为乱，乃宣言于众曰："吾辈讨贼，甚有功效，城中仓库山积，制在留守之官，而无心济贫，此岂存恤之意也！"以此言激怒其众，众人皆怨。既而旋师，郡丞出城候艺，艺因执之陈兵，而什住等惧，皆来听命。于是发库物以赐战士，开仓以赈穷乏，境内咸悦。杀渤海太守唐祎等不同己者数人，威振边朔，柳城、怀远并归附之。艺黜柳城太守杨林甫，改郡为营州，以襄平太守邓暠为总管，艺自称幽州总管。宇文化及至山东，遣使召艺，艺曰："我隋室旧臣，感恩累叶，大行颠覆，实所痛心。"乃斩化及使者，而为炀帝发丧，大临三日。窦建德、高开道亦遣使于艺，艺谓官属曰："建德、开道，皆剧贼耳，化及弑逆，并不可从。今唐公起兵，皆符人望，入据关右，事无不成。吾率众归之，意已决矣，有沮众异议者必戮之。"会我使人张道源绥辑山东，遣人谕意，艺大悦。武德三年，奉表归国，诏封燕王，赐姓李氏，预宗正属籍。

罗艺，字子延，本襄阳人，寓居京兆云阳。父亲罗荣，隋朝监门将军。罗艺性格桀骜狡黠，刚愎不仁，勇于攻战，善射，能弄槊。大业年间，屡以军功官至虎贲郎将，炀帝令他受右武卫大将军李景节制，督军于北平。罗艺少习军事，治军分部严肃，但任性纵暴，常常凌辱李景，频频被李景所辱，罗艺深怀怨恨。后来天下大乱，涿郡物产丰富，加上有征伐辽东的武器装备，仓中粟米堆积如山。临朔宫中多有珍宝，屯兵数万，而各路贼贼竞相侵掠。留守官虎贲郎将赵什住、贺兰谊、晋文衍等都不能抵御，唯独罗艺出战，前后破贼不可胜计，威势日重。赵什住等颇忌妒罗艺，罗艺暗中得知，准备图谋作乱，便向众人宣称："我们讨贼，功劳很大，城中仓库堆积如山，控制权却在留守官员手中，他们无心济贫，这哪有存恤百姓之意！"以此言激怒部众，众人皆怀怨愤。后来回师时，郡丞出城迎接罗艺，罗艺趁机将其扣押列兵，赵什住等恐惧，都来听命。于是发库中财物赏赐战士，开仓赈济穷乏之人，境内皆大欢喜。杀了渤海太守唐祎等不与自己同心者数人，威振边朔，柳城、怀远一并归附。罗艺废黜柳城太守杨林甫，改郡为营州，以襄平太守邓暠为总管，罗艺自称幽州总管。宇文化及到了山东，遣使召罗艺，罗艺说："我是隋朝旧臣，世代感恩，炀帝被弑颠覆，实所痛心。"于是斩杀了宇文化及的使者，为炀帝发丧，大哭三日。窦建德、高开道也遣使于罗艺，罗艺对官属说："建德、开道不过是剧贼罢了，宇文化及弑逆，都不可从。如今唐公起兵，皆符人望，入据关右，事无不成。我率众归之，心意已决，有阻挠异议者必杀。"恰逢唐朝使者张道源绥辑山东，遣人传达意旨，罗艺大喜。武德三年（620年），奉表归国，诏封燕王，赐姓李氏，编入宗正属籍。**【注释】***[1]*弄槊：善于使用马槊（长矛），是隋唐武将的核心武艺。*[2]*涿郡：治所在今北京西南，隋末仓储丰富、武器精良，战略地位极为重要。*[3]*赐姓李氏：罗艺被赐皇族姓氏，与杜伏威同等待遇，表示唐朝的特别信任。**【评析】**罗艺的崛起过程展示了他果断狠辣的一面：先是激怒部众夺取兵权，再杀异己巩固地位。他对时局的判断极为精准——拒绝窦建德、高开道而选择归唐，说明他深知天下大势。然而"刚愎不仁"的性格缺陷最终导致了他的覆灭。

太宗之击刘黑闼也，艺领本兵数万，破黑闼弟什善于徐河，俘斩八千人。明年，黑闼引突厥俱入寇，艺复将兵与隐太子建成会于洺州，因请入朝，高祖遇之甚厚，俄拜左翊卫大将军。艺自以功高位重，无所降下，太宗左右尝至其营，艺无故殴击之。高祖怒，以属吏，久而乃释，待之如初。时突厥屡为寇患，以艺素有威名，为北夷所惮，令以本官领天节军将镇泾州。

太宗即位，拜开府仪同三司，而艺惧不自安，遂于泾州诈言阅武，因追兵，矫称奉密诏勒兵入朝，率众军至于豳州。治中赵慈皓不知艺反，驰出谒之，艺遂入据豳州。太宗命吏部尚书长孙无忌、右武候大将军尉迟敬德率众讨艺。王师未至，慈皓与统军杨岌潜谋击之，事泄，艺执慈皓系狱。岌时在城外，觉变，遽勒兵攻之，艺大溃，弃妻子，与数百骑奔于突厥。至宁州界，过乌氏驿，从者渐散，其左右斩艺，传首京师，枭之于市。复其本姓罗氏。艺弟寿，时为利州都督，缘坐伏诛。先是，曹州女子李氏为五戒，自言通于鬼物，有病癞者，就疗多愈，流闻四方，病人自远而至，门多车骑。高祖闻之，诏赴京师。因往来艺家，谓艺妻孟氏曰："妃骨相贵不可言，必当母仪天下。"孟笃信之，命密观艺，又曰："妃之贵者，由于王；王贵色发矣，十日间当升大位。"孟氏由是遽劝反，孟及李皆坐斩。

太宗讨击刘黑闼时，罗艺率本部兵数万，在徐河击破刘黑闼之弟刘什善，俘斩八千人。第二年，刘黑闼引突厥一同入侵，罗艺又率兵与隐太子李建成会师于洺州，趁机请求入朝，高祖待他甚厚，不久拜为左翊卫大将军。罗艺自认为功高位重，不肯屈居人下，太宗身边的人曾到他的营中，罗艺无故殴击他们。高祖大怒，将他下交给有关官吏，过了很久才释放，待之如初。当时突厥屡次寇边，因罗艺素有威名，为北方夷人所畏惧，令他以本官领天节军将镇守泾州。太宗即位后，拜他为开府仪同三司，罗艺却恐惧不安，于是在泾州假称阅兵检阅，乘机追调兵马，假称奉密诏率兵入朝，率军到达豳州。治中赵慈皓不知罗艺造反，驰出城来谒见，罗艺遂入据豳州。太宗命吏部尚书长孙无忌、右武候大将军尉迟敬德率众讨伐罗艺。官军尚未到达，赵慈皓与统军杨岌暗谋攻击罗艺，事情泄露，罗艺将赵慈皓抓捕入狱。杨岌当时在城外，察觉事变，急忙勒兵攻之，罗艺大溃，抛弃妻儿，与数百骑逃奔突厥。行至宁州界，经过乌氏驿，随从逐渐散去，其左右亲信将罗艺斩杀，传送首级至京师，悬首于市。恢复其本姓罗氏。其弟罗寿，当时为利州都督，因连坐被诛。此前，曹州有一李姓女子修五戒，自称与鬼神相通，有患癞病者去找她治疗多能痊愈，名声传遍四方，病人从远方而来，门前车马众多。高祖闻知，诏令她来京师。她因常往来于罗艺家，对罗艺之妻孟氏说："妃子骨相贵不可言，必然母仪天下。"孟氏深信不疑，请她暗中观察罗艺，她又说："妃子之贵，由于大王；大王的贵相已显现，十日间当升大位。"孟氏于是极力劝罗艺造反，孟氏及李氏皆被处斩。**【注释】***[1]*开府仪同三司：最高级别的散官勋衔，可开府置僚属，享受与三公相同的仪仗。*[2]*矫称奉密诏：假称奉有皇帝的密旨，是古代将领发动兵变的常见借口。*[3]*五戒：佛教五戒，即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此"李氏"以佛教巫术为人治病。**【评析】**罗艺的叛乱堪称荒唐——他功高权重却"无故殴击"太宗左右，又因迷信巫婆李氏的"贵相"之说而铤而走险。最终众叛亲离，被左右斩首传京。史官以"复其本姓罗氏"收束，暗示其被赐李氏的恩宠一并褫夺，叛臣之名永载史册。巫婆李氏和孟氏的附会则增添了故事的荒诞色彩。

梁师都，夏州朔方人也。代为本郡豪族，仕隋鹰扬郎将。大业末，罢归。属盗贼群起，师都阴结徒党数千人，杀郡丞唐宗，据郡反。自称大丞相，北连突厥。隋将张世隆击之，反为所败。师都因遣兵掠定雕阴、弘化、延安等郡，于是僭即皇帝位，称梁国，建元为永隆。突厥始毕可汗遗以狼头纛，号为大度毗伽可汗。师都乃引突厥居河南之地，攻破盐川郡。武德二年，高祖遣延州总管段德操督兵讨之。师都与突厥之众数千骑来寇延安，营于野猪岭。德操以众寡不敌，按甲以挫其锐。后伺师都稍怠，遣副总管梁礼率众击之，德操以轻骑出其不意。师都与礼酣战久之，德操多张旗帜，奄至其后，师都大溃，逐北二百余里，虏男女二百余口。经数月，师都又以步骑五千来寇，德操击之，俘斩略尽。及刘武周之败，师都大将张举、刘旻相次来降，师都大惧，遣其尚书陆季览说处罗可汗曰："比者中原丧乱，分为数国，势均力弱，所以北附突厥。今武周既灭，唐国益大，师都甘从亡破，亦恐次及可汗。愿可汗行魏孝文之事，遣兵南侵，师都请为乡导。"处罗从之。谋令莫贺咄设入自原州，泥步设与师都入自延州，处罗入自并州，突利可汗与奚霫契丹、靺鞨入自幽州，合于窦建德，经滏口道来会于晋、绛。兵临发，遇处罗死，乃止。高祖又令德操悉发边兵进击师都，拔其东城。师都退据西城，又求救于突厥颉利可汗，颉利以劲兵万骑救援之。时稽胡大帅刘屳成率众降师都，师都信谗杀之，于是群情疑惧，多叛师都来降。师都势蹙，乃往朝颉利，为陈入寇之计。自此频致突厥之寇，边州略无宁岁。颉利可汗之寇渭桥，亦师都计也。颉利政乱，太宗知师都势危援孤，以书谕之，不从。遣夏州长史刘旻、司马刘兰经略之。有得其生口者，辄纵遣令为反间，离其君臣之计。频选轻骑践其禾稼，城中渐虚，归命者相继，皆善遇之。由是益相猜阻。有李正宝、辛獠儿者，皆其名将，谋执师都，事泄不果，正宝竟来降。贞观二年，太宗遣右卫大将军柴绍、殿中少监薛万均讨之，又使刘旻、刘兰率劲卒直据朔方东城以逼之。颉利可汗遣兵来援师都，绍逆击破之，进屯城下。师都兵势日蹙，其从父弟洛仁斩师都，诣绍降，拜洛仁为右骁卫将军，封朔方郡公。师都自起至灭，凡十二岁。以其地为夏州。时又有刘季真、李子和，屯据北边，与刘武周、梁师都递为表里。

梁师都，夏州朔方人。世代为本郡豪族，在隋朝仕至鹰扬郎将。大业末年，罢官归乡。适逢盗贼群起，梁师都暗中结聚徒党数千人，杀害郡丞唐宗，占据本郡造反。自称大丞相，北连突厥。隋将张世隆讨伐他，反被击败。梁师都于是遣兵攻取雕阴、弘化、延安等郡，僭越称帝，国号梁，建元永隆。突厥始毕可汗赐给他狼头纛，封号为大度毗伽可汗。梁师都于是引突厥居于黄河南岸之地，攻破盐川郡。武德二年（619年），高祖遣延州总管段德操督兵讨伐。梁师都与突厥兵数千骑来寇延安，驻营于野猪岭。段德操自知众寡不敌，按兵不动以挫其锐气。后来伺梁师都稍懈怠，遣副总管梁礼率众攻击他，段德操以轻骑出其不意。梁师都与梁礼酣战良久，段德操多张旗帜，突然出现在其后方，梁师都大溃，唐军追击二百余里，俘虏男女二百余口。数月后，梁师都又以步骑五千来犯，段德操将其击败，俘获斩杀殆尽。等到刘武周失败后，梁师都的大将张举、刘旻相继来降，梁师都大惧，遣其尚书陆季览劝说处罗可汗道："近来中原丧乱，分为数国，势均力弱，所以我们才北附突厥。如今刘武周已灭，唐国日益强大，梁师都甘愿亡破，也怕轮到可汗。愿可汗效法魏孝文帝南迁之举，遣兵南侵，梁师都请求做向导。"处罗可汗听从了。计划令莫贺咄设从原州入侵，泥步设与梁师都从延州入侵，处罗可汗从并州入侵，突利可汗与奚、霫、契丹、靺鞨从幽州入侵，合兵于窦建德，经滏口道会师于晋、绛。兵将出发时，恰逢处罗可汗去世，于是作罢。高祖又令段德操悉发边兵进击梁师都，攻克其东城。梁师都退据西城，又向突厥颉利可汗求救，颉利派精兵万骑救援。当时稽胡大帅刘屳成率众归降梁师都，梁师都听信谗言杀了他，于是众人疑惧，多有叛离梁师都来降唐的。梁师都势力窘迫，便往朝见颉利可汗，为陈入侵唐朝之计。从此频繁引来突厥入寇，边疆州县几乎没有安宁的年份。颉利可汗侵犯渭桥之事，也是梁师都的计策。颉利可汗内部政局混乱，太宗知道梁师都势危援孤，写信劝谕他，他不从。遣夏州长史刘旻、司马刘兰经略此事。凡抓获梁师都方面的人口，就放回让他们做反间，实施离间其君臣之计。频频选派轻骑践踏其庄稼，城中逐渐空虚，归降者相继而来，都善待他们。因此梁师都君臣之间更加猜忌。有李正宝、辛獠儿者，都是梁师都的名将，密谋擒拿梁师都，事情泄露未果，李正宝终于来降。贞观二年（628年），太宗遣右卫大将军柴绍、殿中少监薛万均讨伐，又遣刘旻、刘兰率精兵直据朔方东城以逼之。颉利可汗遣兵来援梁师都，柴绍迎击破之，进屯城下。梁师都兵势日益窘迫，其堂弟梁洛仁斩杀梁师都，到柴绍处投降，拜梁洛仁为右骁卫将军，封朔方郡公。梁师都自起兵到灭亡，共十二年。以其地置为夏州。当时又有刘季真、李子和，屯据北边，与刘武周、梁师都互为表里。**【注释】***[1]*狼头纛：突厥可汗的标志性军旗，以狼头为饰，赐给附庸政权表示认可。*[2]*大度毗伽可汗：突厥赐予梁师都的可汗称号，"毗伽"意为智慧、聪明。*[3]*魏孝文之事：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推行汉化改革，梁师都借此建议突厥南侵。**【评析】**梁师都是隋末群雄中最顽固的亲突厥派——自称可汗、引突厥入侵、策划渭桥之役，完全依附外力对抗唐朝。他"信谗杀刘屳成"导致众叛亲离，与窦建德杀王伏宝如出一辙。最终被堂弟斩首投降，可谓众叛亲离的必然结局。史官以简练叙述涵盖其十二年的割据历程，最后以夏州置州的行政安排收束，暗示叛乱者终究只是历史的一页。

刘季真者，离石胡人也。父龙儿，隋末拥兵数万，自号刘王，以季真为太子。龙儿为虎贲郎将梁德所斩，其众渐散。及义师起，季真与弟六儿复举兵为盗，引刘武周之众攻陷石州。季真北连突厥，自称突利可汗，以六儿为拓定王，甚为边患。时西河公张纶、真乡公李仲文俱以兵临之，季真惧而来降，授石州总管，赐姓李氏，封彭城郡王。季真见宋金刚与官军相持于浍州，久而未决，遂亲伏武周，与之合势。及金刚败，季真亡奔高满政，寻为所杀。

刘季真，离石胡人。父亲刘龙儿，隋末拥兵数万，自称刘王，以刘季真为太子。刘龙儿被虎贲郎将梁德斩杀，其部众逐渐散去。等到唐朝义师兴起，刘季真与弟刘六儿重新举兵为盗，引刘武周之众攻陷石州。刘季真北连突厥，自称突利可汗，以刘六儿为拓定王，成为严重边患。当时西河公张纶、真乡公李仲文都率兵临境，刘季真恐惧而降，被授为石州总管，赐姓李氏，封彭城郡王。刘季真见宋金刚与官军相持于浍州，久而未决，便亲投刘武周，与之合势。等到宋金刚失败，刘季真逃奔高满政，不久被杀。**【注释】***[1]*离石：今山西离石，刘季真、刘龙儿父子的根据地。*[2]*自称突利可汗：冒用突厥可汗称号，表示依附突厥。**【评析】**刘季真是本卷中较为次要的人物，其反复无常——先降唐，见宋金刚与唐军僵持又叛归刘武周——最终被杀，是乱世中投机者的典型下场。

李子和者，同州蒲城人也。本姓郭氏。大业末，为左翊卫，犯罪徙榆林，见郡内大饥，遂潜引敢死士，得十八人，攻郡门，执郡丞王才，数以不恤百姓，斩之，开仓以赈穷乏。自称永乐王，建元为正平，尊其父为太公，以弟子政为尚书令，子端、子升为左、右仆射。有众二千余骑，南连梁师都，北附突厥始毕可汗，并送子为质以自固。始毕先署刘武周为定杨天子，梁师都为解事天子，又以子和为平杨天子，子和固辞不敢当，始毕乃更署子和为屋利设。武德元年，遣使归款，授榆林郡守。寻就拜云州总管，封金河郡公。二年，进封郕国公。时师都强暴，子和虑为所攻，寻勒兵袭师都宁朔城，克之。子和既绝师都，又伺突厥间衅，遣使以闻，为处罗可汗候骑所获，处罗大怒，囚其弟子升。子和自以孤危，甚惧。四年，拔户口南徙，诏以延州故城居之。五年，从太宗平刘黑闼，陷阵有功。高祖嘉其诚节，赐姓李氏，拜右武卫将军。贞观元年，赐实封三百户。十一年，除婺州刺史，改封夷国公。显庆元年，累转黔州都督。以年老乞骸骨，许之，加金紫光禄大夫。麟德九年卒。

李子和，同州蒲城人。本姓郭氏。大业末年，担任左翊卫，犯罪流放榆林，见郡内大饥，于是暗中召集敢死之士，得十八人，攻破郡门，抓获郡丞王才，历数其不体恤百姓之罪，将他斩杀，开仓赈济穷乏。自称永乐王，建元正平，尊其父为太公，以其弟郭子政为尚书令，郭子端、郭子升为左右仆射。有部众二千余骑，南连梁师都，北附突厥始毕可汗，并送儿子为质以自固。始毕可汗先封刘武周为定杨天子，梁师都为解事天子，又以李子和为平杨天子，李子和坚决推辞不敢当，始毕可汗于是改封李子和为屋利设。武德元年（618年），遣使归降唐朝，被授为榆林郡守。不久就地拜为云州总管，封金河郡公。二年，进封郕国公。当时梁师都强横暴虐，李子和担心被攻击，不久率兵袭击梁师都的宁朔城，攻克之。李子和既与梁师都断绝关系，又伺机利用突厥内部矛盾，遣使上报唐朝，被处罗可汗的候骑截获，处罗可汗大怒，囚禁其弟郭子升。李子和自感孤立危险，甚为恐惧。武德四年，率户口南迁，诏令以延州故城安置。五年，随太宗平定刘黑闼，陷阵有功。高祖嘉奖其忠诚节操，赐姓李氏，拜为右武卫将军。贞观元年（627年），赐实封三百户。十一年，任命为婺州刺史，改封夷国公。显庆元年（656年），累迁至黔州都督。因年老请求退休，获准，加金紫光禄大夫。麟德九年（672年）去世。**【注释】***[1]*乞骸骨：古代官员请求退休的谦称，意为请求归还骸骨以安葬故乡。*[2]*屋利设：突厥官号，"设"为突厥的高级军政长官。*[3]*实封：唐代食实封制度，封户所缴纳的赋税直接归受封者所有。**【评析】**李子和是本卷众多割据者中结局最好的一个。他以十八人起事攻郡，在突厥与唐朝之间审时度势，最终归唐后获得善终。"固辞不敢当"平杨天子之号，体现了他谨慎的政治判断。史官以"乞骸骨"的平淡结局收束其传记，与梁师都、朱粲等的惨死形成鲜明对比，暗示"善始善终"在乱世中何其珍贵。

史臣曰：萧铣聚乌合之众，当鹿走之时，放兵以夺将权，杀旧以求位定，洎大军奄至，束手出降，宜哉！杜伏威恃勇聚徒，见机归国，或致疑于高祖，竟见雪于太宗。辅公祏窃兵为叛，王雄诞守节不回，训子孙以忠贞，感士庶之流涕。子通修仁驭众，终怀贰以伏诛；罗艺归国立功，信妖言而为叛。善始令终者，鲜矣！沈法兴狂贼，梁师都凶人，皆至覆亡，殊无改悔。自隋朝维绝，宇县瓜分，小则鼠窃狗偷，大则鲸吞虎据。大唐举义，兆庶归仁，高祖运应瑶图，太宗天资神武，群凶席卷，寰海镜清，祚享永年，功宣后代，谥曰神尧、文武，岂不韪哉！

赞曰：失政资盗，图王僭号。真主勃兴，风驱电扫。

史臣说：萧铣聚集乌合之众，在天下群雄逐鹿之时，以放散兵权来夺取将帅之权，以诛杀旧臣来巩固地位，等到唐军大兵突然降临，便束手出降，也是理当如此！杜伏威恃勇聚众，见机归国，虽曾被高祖怀疑，最终却被太宗昭雪。辅公祏窃取兵权发动叛乱，王雄诞坚守节操不肯从逆，以忠贞教育子孙，令士庶感动流涕。李子通修仁政驾驭部众，最终却心怀二意而被诛杀；罗艺归国建立功勋，却因轻信妖言而造反。能够善始善终的人，太少了！沈法兴是狂贼，梁师都是凶人，都走向覆亡，毫无改悔之意。自从隋朝纲纪断绝，天下瓜分割裂，小的鼠窃狗偷，大的鲸吞虎据。大唐举起义旗，万民归附仁德，高祖运应天命图录，太宗天生神武，群凶被席卷扫荡，四海清明如镜，国祚享永年，功业昭示后代，谥号神尧、文武，岂不正当！赞语说：朝政失修助长盗贼蜂起，图谋王业僭越称帝。真命天子勃然兴起，如风驱电扫般平定天下。**【注释】***[1]*鹿走之时：指天下大乱、群雄逐鹿的时代。语出"逐鹿中原"。*[2]*神尧、文武：唐高祖谥号神尧皇帝，唐太宗谥号文武皇帝。*[3]*瑶图：天命的图录，指帝王受命的征兆。**【总评】**本卷合传萧铣、杜伏威、辅公祏、阚棱、王雄诞、沈法兴、李子通、朱粲、林士弘、张善安、罗艺、梁师都、刘季真、李子和等十四人，涵盖了隋末南方及北方边疆几乎全部的割据势力。与前几卷的北方群雄（如王世充、窦建德）不同，本卷人物的地理分布更广——从巴蜀到岭南，从江淮到幽朔，展现了隋末天下崩溃的全景。史官在叙事中暗含了一条重要的价值判断线索：凡"修仁驭众"者（如窦建德之仁、王雄诞之忠、萧铣出降保全百姓），虽未必善终，却得到史官的同情与肯定；凡残暴嗜杀者（如朱粲食人、沈法兴滥杀），则被记入史册永遭唾骂。杜伏威、罗艺等人的反复无常更被"信妖言而为叛""善始令终者鲜矣"等评语所批评。本卷最大的叙事特色在于各传详略不一、重点突出：对杜伏威—辅公祏—王雄诞这条主线的叙述最为丰满，三人的关系变化（刎颈之交到生死对立）构成了一条贯穿全篇的悲剧线索；而朱粲的食人暴行虽然篇幅不长，却因其极端性给读者留下最深印象。史臣论赞中"大唐举义，兆庶归仁"的总结，以天命归唐的史观为全卷画上句号，也暗示了所有割据者的覆灭都是历史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