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唐书 · 卷一百二十五_张镒等

张镒等△张镒（冯河清附）刘从一萧复柳浑张镒，苏州人，朔方节度使齐丘之子也。以门荫授左卫兵曹参军。郭子仪为关内副元帅，以尝伏事齐丘，辟镒为判官。授大理评事，迁殿中侍御史。乾元初，华原令卢枞以公事呵责邑人内侍齐令诜，令诜衔之，构诬。外发镒按验，枞当降官，及下有司，枞当杖死。镒其公服白其母曰：“上疏理枞，枞必免死，镒必坐贬。若以私则镒负于当官，贬则以太夫人为忧，敢问所安？”母曰：尔无累于道，吾所安也。”遂执奏正罪，枞获配流，镒贬抚州司户。量移晋陵令，未之官，洪吉观察张镐辟为判官，奏授殿中侍御史。迁屯田员外郎，转祠部、右司二员外。母忧居丧有闻，免丧，除司勋员外。交游不杂，与杨绾、崔祐甫相善。大历五年，除濠州刺史，为政清净，州事大理。乃招经术之士，讲训生徒，比去郡，升明经者四十余人。撰《三礼图》九卷、《五经微旨》十四卷、《孟子音义》三卷。李灵曜反于汴州，镒训练乡兵，严守御之备，诏书褒异，加侍御史、沿淮镇守使。寻迁寿州刺史，使如故。德宗即位，除江南西道都团练观察使、洪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征拜吏部侍郎，寻除河中晋绛都防御观察使。到官数日，改汴滑节度观察使、汴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以疾辞，逗留于中路，征入，养疾私第。未几，拜中书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学士，修国史。

张镒，苏州人，是朔方节度使张齐丘的儿子。凭借门荫授左卫兵曹参军。郭子仪任关内副元帅时，因张镒曾侍奉过齐丘，征辟他为判官。授大理评事，迁殿中侍御史。乾元初年，华原令卢枞因公事呵斥县中内侍齐令诜，令诜怀恨在心，构陷诬告。朝廷派张镒去查验，卢枞按律当降官，但交给有关衙门后，卢枞当被杖死。张镒穿着公服对母亲说："上疏为卢枞申理，卢枞必能免死，但我必因此坐贬。若从私情，则我辜负了当官的职责；若被贬谪，则太夫人要为我担忧，敢问母亲意下如何？"母亲说："你不要为道义所累，只要你心安，就是我的所安。"于是张镒坚持上奏纠正了判决，卢枞得以配流，张镒被贬为抚州司户。量移晋陵令，未及赴任，洪吉观察使张镐征辟他为判官，奏授殿中侍御史。迁屯田员外郎，转祠部、右司二员外。为母守丧期间以孝闻名，丧期满后，除授司勋员外郎。交游不杂，与杨绾、崔祐甫交好。大历五年，除濠州刺史，为政清净无为，州事大治。于是招揽经学之士，讲训生徒，等到离任时，考中明经科的有四十多人。撰《三礼图》九卷、《五经微旨》十四卷、《孟子音义》三卷。李灵曜在汴州造反时，张镒训练乡兵，严守防御之备，诏书褒奖嘉异，加侍御史、沿淮镇守使。不久迁寿州刺史，使职如故。德宗即位后，除江南西道都团练观察使、洪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征入拜吏部侍郎，不久除河中晋绛都防御观察使。到任才数日，改任汴滑节度观察使、汴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以疾病辞谢，逗留于中途，被征入朝，在家中养病。不久，拜中书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学士，修国史。**【注释】***[1]*张镒：苏州人，朔方节度使齐丘之子，出身名门。郭子仪为关内副元帅。大理评事、殿中侍御史均为司法监察官职。**【评析】**此段概述张镒的出身与早期仕途。其父为朔方节度使，又在郭子仪幕府中任职，显示了中唐军政世家的典型特征。为卢枞平反的事件，初步展现了张镒不畏权贵、秉公执法的品格，为其后与卢杞的冲突埋下伏笔。

建中三年正月，太仆卿赵纵为奴当千发其阴事，纵下御史台，贬循州司马，留当千于内侍省。镒上疏论之曰：

建中三年正月，太仆卿赵纵被家奴当千告发阴私之事，赵纵被下御史台审问，贬为循州司马，将当千留在内侍省。张镒上疏论此事说：**【注释】***[1]*赵纵：太仆卿，被家奴当千告发阴事。唐代法律规定奴婢告主，反映了奴婢地位的低下与法律的特殊规定。**【评析】**此段为张镒上疏论奴告主之事的引言。赵纵被家奴告发一事看似普通，实则触及了唐代社会等级制度的核心问题——奴婢能否告主。张镒以此为契机上疏，显示其关注制度公正的执政理念。

伏见赵纵为奴所告下狱，人皆震惧，未测圣情。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比有奴告其主谋逆，此极弊法，特须禁断。假令有谋反者，必不独成，自有他人论之，岂藉其奴告也。自今已后，奴告主者皆不受，尽令斩决。”由是贱不得干贵，下不得陵上，教化之本既正，悖乱之渐不生。为国之经，百代难改，欲全其事体，实在防微。顷者长安令李济得罪因奴，万年令霍晏得罪因婢，愚贱之辈，悖慢成风，主反畏之，动遭诬告，充溢府县，莫能断决。建中元年五月二十八日，诏曰：准斗竞律，诸奴婢告主，非谋叛已上者，同自首法，并准律处分。”自此奴婢复顺，狱诉稍息。今赵纵非叛逆，奴实奸凶，奴在禁中，纵独下狱，考之于法，或恐未正。将帅之功，莫大于子仪；人臣之位，莫大于尚父。殁身未几，坟土仅乾，两婿先已当辜，赵纵今又下狱。设令纵实抵法，所告非奴，才经数月，连罪三婿。录勋念旧，犹或可容，况在章程，本宜宥免。陛下方诛群贼，大用武臣，虽见宠于当时，恐息望于他日。太宗之令典尚在，陛下之明诏始行，一朝偕违，不与众守，于教化恐失，于刑法恐烦，所益悉无，所伤至广。臣非私赵纵，非恶此奴，叨居股肱，职在匡弼，斯昌大体，敢不极言。伏乞圣慈，纳臣愚恳。

"臣伏见赵纵被奴仆告发而下狱，人人都很震惊恐惧，不知圣意如何。贞观二年，太宗对侍臣说：'近来有奴仆告发主人谋反的，这是极弊之法，必须禁断。假令真有谋反的，必不独成，自有他人论告，岂需借奴仆来告发？从今以后，奴仆告主人的，一概不受理，尽令斩决。'从此贱者不得干犯贵者，下者不得凌驾于上者，教化的根本既正，悖乱的苗头就不会产生。这是治国的大经大法，百代难改，要保全事体，实在在于防微杜渐。近来长安令李济因奴仆而得罪，万年令霍晏因婢女而得罪，愚贱之辈，悖慢成风，主人反而畏惧他们，动辄遭到诬告，案件充溢府县，无人能断决。建中元年五月二十八日，下诏说：'准斗竞律，诸奴婢告主，非谋叛以上者，同自首法，并准律处分。'从此奴婢重新顺从，狱讼稍息。今赵纵并非叛逆，家奴实属奸凶，奴仆留在宫中，赵纵却独自下狱，以法考之，恐怕未必公正。将帅之功，莫大于郭子仪；人臣之位，莫大于尚父。身死未久，坟土未干，两个女婿先已获罪，如今赵纵又下狱。设令赵纵确实触犯法律，但告发的不是奴仆，才经数月，连罪三婿。录功念旧，犹或可容，况且按章程，本应宥免。陛下正诛灭群贼，大举任用武臣，他们虽见宠于当时，恐怕他日会心灰意冷。太宗的令典尚在，陛下的明诏始行，一朝都违背了，不能与众遵守，于教化恐怕有失，于刑法恐怕多烦，所益全无，所伤至广。臣并非偏私赵纵，并非厌恶此奴，忝居股肱之位，职责在匡弼朝政，这关乎国家大体，怎敢不尽言。伏乞圣慈，纳臣愚恳。"**【注释】***[1]*太宗贞观二年禁断奴告主：唐太宗以"假令有谋反者，必不独成"为由，禁止奴婢告发主人，是唐代法律史上的重要事件。**【评析】**此段为张镒上疏的核心内容，以唐太宗禁断奴告主的历史先例为论据，论证"贱不得干贵"的社会等级秩序。引述太宗之语极为有力，显示了张镒博通典章的学识。此疏最终使德宗采纳其议，杖杀告主之奴，恢复了贞观旧制。

上深纳之，纵于是左贬而已，当千杖杀之。镒乃令召子仪家僮数百人，以死奴示之。

皇上深纳其言，赵纵于是只左贬而已，当千被杖杀。张镒于是命人召郭子仪家僮数百人，将死奴示众。**【注释】***[1]*卢杞：唐德宗时期宰相，以奸邪著称。凤翔陇右节度使治所在凤翔（今陕西凤翔），是关西重镇。朱泚为凤翔节度使，后叛变称帝。**【评析】**此段记述张镒被卢杞排挤出朝、出镇凤翔并主持唐蕃会盟的经历。张镒与尚结赞清水会盟，是中唐外交史上的重要事件。卢杞"伪请行"而推荐张镒的手段，揭示了德宗朝宰相之间权力斗争的阴险手段。

卢杞忌镒名重道直，无以陷之，以方用兵西边，杞乃伪请行，上固以不可，因荐镒以中书侍郎为凤翔陇右节度使代朱泚，与吐蕃相尚结赞等盟于清水。将盟，镒与结赞约各以二千人赴坛所，执兵者半之，列于坛外二百步；散从者半之，分立坛下。镒与宾佐齐映、齐抗及盟官崔汉衡、樊泽、常鲁、于頔等七人，皆朝服；结赞与其本国将相论悉颊藏、论臧热、论利陁、斯官者、论力徐等亦七人，俱升坛为盟。初，约汉以牛，蕃以马为牲，镒耻与之盟，将杀其礼，乃请结赞曰：“汉非牛不田，蕃非马不行，今请以羊豕犬三物代之。”结赞许诺。时塞外无豕，结赞请以羝羊，镒出犬、白羊，乃坎于坛北刑之，杂血一器而歃，盟文曰：

卢杞忌恨张镒名望高重、为人正直，无法陷害他，因当时正对西边用兵，卢杞便假装请求亲自出使，皇上坚决不允，因而推荐张镒以中书侍郎出任凤翔陇右节度使代替朱泚，与吐蕃宰相尚结赞等在清水会盟。将盟时，张镒与尚结赞约定各以二千人赴坛所，执兵器的占一半，列于坛外二百步处；散从人员占一半，分立坛下。张镒与幕僚齐映、齐抗及盟官崔汉衡、樊泽、常鲁、于頔等七人，皆穿朝服；尚结赞与本国将相论悉颊藏、论臧热、论利陁、斯官者、论力徐等也是七人，一同登坛会盟。起初，约定汉方以牛、蕃方以马为祭祀牲畜，张镒以与夷狄结盟为耻，想减杀其礼数，便对尚结赞说："汉人没有牛就不能耕田，蕃人没有马就不能出行，今请以羊、猪、狗三物代替。"尚结赞答应。当时塞外没有猪，尚结赞请以公羊代替，张镒拿出狗和白羊，于是在坛之北侧掘坎宰杀，将血合于一器而歃血为盟。盟文写道：**【注释】***[1]*此段为清水会盟的盟文内容。盟文以"代为婚姻""甥舅之国"定位唐蕃关系，强调了两国世代通婚的外交基础。**【评析】**此段为清水盟文的全文，文辞典雅庄重，是研究唐蕃关系的珍贵外交文献。盟文以"甥舅之国"定义唐蕃关系，体现了唐代以婚姻关系处理外交的传统。划界条款则反映了双方在军事对峙中寻求暂时平衡的现实考量。

唐有天下，恢奄禹迹，舟车所至，莫不率俾。以累圣重光，卜年惟永，恢王者之丕业，被四海以声教。与吐蕃赞普，代为婚姻，因结邻好，安危同体，甥舅之国，将二百年。其间或因小忿，弃惠为仇，封疆骚然，靡有宁岁。皇帝践阼，愍兹黎元，乃释俘囚悉归蕃落。二国展礼，同兹协和，行人往复，累布成命。是必诈谋不起，兵革不用矣。彼犹以两国之要，求之永久，古有结盟，今请用之。国家务息边人，外其故地，弃利蹈义，坚盟从约。今国家所守界：泾州西至弹筝峡西口，陇州西至清水县，凤州西至同谷县，暨剑南西山、大渡河东，为汉界。蕃国守镇在兰、渭、原、会，西至临洮，又东至成州，抵剑南西界磨些诸蛮、大渡水西南，为蕃界。其兵马镇守之处州县见有居人，彼此两边见属汉诸蛮，以今所分见住处依前所有不载者，蕃有兵马处蕃守，汉有兵马处汉守，不得侵越。其先未有兵马处，不得杂置并筑城堡耕种。今二国将相受辞而会，斋戒将事，告天地山川之神，惟神昭临，无得衍坠。其盟文藏于郊庙，副在有司，二国之诚，其永保之。

"唐朝有天下，恢弘奄有大禹之疆迹，舟车所至之处，无不归顺。以历代圣君重光，卜年久远，恢弘王者的伟大基业，声威教化覆盖四海。与吐蕃赞普，世代通婚，因而结为邻好，安危同体，甥舅之国，将近二百年。其间或因小忿，弃惠为仇，边境骚然，没有安宁的年份。皇帝践阼即位，愍念天下百姓，于是释放俘囚悉数归还蕃落。两国展礼，同兹协和，行人往复，屡布成命。如此则诈谋不起，兵革不用了。彼方犹以两国之要，求之永久，古有结盟，今请用之。国家务息边民战乱，外让故地，弃利蹈义，坚盟从约。今国家所守之界：泾州西至弹筝峡西口，陇州西至清水县，凤州西至同谷县，暨剑南西山、大渡河东，为汉界。蕃国守镇在兰、渭、原、会，西至临洮，又东至成州，抵剑南西界磨些诸蛮、大渡水西南，为蕃界。其兵马镇守之处州县见有居人，彼此两边见属汉诸蛮，以今所分见住处依前所有不载者，蕃有兵马处蕃守，汉有兵马处汉守，不得侵越。其先未有兵马处，不得杂置并筑城堡耕种。今二国将相受辞而会，斋戒将事，告天地山川之神，惟神昭临，无得衍坠。其盟文藏于郊庙，副本存于有司，二国之诚，永保之。"**【注释】***[1]*此段记述清水会盟的仪式过程。张镒与尚结赞约定各以二千人赴坛所，体现了双方对安全的顾虑。**【评析】**此段详细描写清水会盟的仪式细节，包括兵防布置、献血盟誓和焚香为誓等环节。仪式描写体现了唐代外交礼仪的规范性和庄重性。尚结赞邀请张镒在佛幄中焚香为誓，反映了吐蕃佛教信仰与政治盟誓的结合。

结赞亦出盟文，不加于坎，但埋牲而已。盟毕，结赞请镒就坛之西南隅佛幄中焚香为誓，誓毕，复升坛饮酒。献酬之礼，各用其物，以将厚意而归。

尚结赞也拿出盟文，不加于坎中，只埋了祭牲而已。盟毕，尚结赞请张镒到坛之西南隅的佛帐中焚香为誓，誓毕，又登坛饮酒。献酬之礼，各用其物，以此表达厚意而归。**【注释】***[1]*德宗将幸奉天：建中四年（783年）泾原兵变，德宗逃往奉天（今陕西乾县）。张镒欲迎驾却遭李楚琳叛乱。**【评析】**此段是张镒悲剧的高潮。泾原兵变后，张镒欲迎驾却被部将李楚琳杀害。"始以迎驾心忧惑，以楚琳承命去矣，谓万事济矣"的转折描写极为精彩，将张镒从满怀希望到猝然遇害的心理落差刻画得淋漓尽致。传文叙事节奏在此段达到高潮。

德宗将幸奉天，镒窃知之，将迎銮驾，具财货服用献行在。李楚琳者，尝事朱泚，得其心。军司马齐映等密谋曰：“楚琳不去，必为乱。”乃遣楚琳屯于陇州。楚琳知其谋，乃托故不时发。镒始以迎驾心忧惑，以楚琳承命去矣，殊不促其行。镒修饰边幅，不为军士所悦。是夜，楚琳遂与其党王汾、李卓、牛僧伽等作乱。镒夜缒而走，判官齐映自水窦出，齐抗为佣保负荷而逃，皆获免。镒出凤翔三十里，及二子皆为候骑所得，楚琳俱杀之；判官王沼、张元度、柳遇、李溆被杀。寻赠太子太傅，葬事官给。

德宗将巡幸奉天时，张镒暗中得知此事，准备迎驾，备办财货服用献给行在。李楚琳此人，曾侍奉朱泚，得其信任。军司马齐映等密谋说："李楚琳不去，必生变乱。"于是遣李楚琳屯驻陇州。李楚琳知其谋，便托故不及时出发。张镒起初因迎驾之事心中忧虑，以为李楚琳已奉命离去，并不催促他启程。张镒注重修饰仪容礼节，不为军士所喜。当夜，李楚琳便与其党王汾、李卓、牛僧伽等作乱。张镒夜间缒城而逃，判官齐映从水洞钻出，齐抗乔装为脚夫挑担而逃，都获免。张镒出凤翔三十里，与二子都被候骑抓获，李楚琳将他们全部杀害；判官王沼、张元度、柳遇、李溆也被杀。不久追赠太子太傅，葬事由官府供给。**【注释】***[1]*冯河清：京兆人，出身朔方军系统，先后在郭子仪、马璘麾下效命。泾原节度治所在泾州（今甘肃泾川）。**【评析】**此段为冯河清附传，记述其在泾原兵变中坚守忠节的经历。传文极简，但"坚守泾州，发兵拒泚"的记述，与张镒被杀的悲剧形成对照，显示了同一事件中不同将领的忠奸选择。

冯河清者，京兆人也。初以武艺从军，隶朔方节度郭子仪，以战功授左卫大将军同正；隶泾原节度马璘，频以偏师御吐蕃，甚有杀获之功。历试太子詹事、兼御史中丞，充兵马使。建中四年，节度使姚令言奉诏率兵赴关东，以河清知兵马留后，判官、殿中侍御史姚况知州事。及令言至京师，所统兵叛，上幸奉天，河清与况闻之，乃集三军大哭，因共激励将吏，誓敦诚节，众颇义之。即时发甲仗、器械、车百余辆，连夜送行在所。时驾初迁幸，六军虽集，苍黄之际，都无戎器，及泾州甲仗至，军士大振，特诏褒其诚效，拜四镇北庭行军泾原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姚况兼御史中丞、行军司马。俄加河清检校工部尚书。贼泚及姚令言累遣间谍招诱，河清辄拘而戮焉。及驾幸梁州，其将田希鉴潜通泚，使结凶党害河清。寻赠尚书左仆射，葬事官给。兴元元年，赠太子少傅。

冯河清，京兆人。起初以武艺从军，隶属朔方节度使郭子仪，以战功授左卫大将军同正员；后隶泾原节度使马璘，频频以偏师抵御吐蕃，很有斩获之功。历试太子詹事、兼御史中丞，充兵马使。建中四年，节度使姚令言奉诏率兵赴关东，以冯河清知兵马留后，判官、殿中侍御史姚况知州事。等到姚令言到达京师，所统兵马叛乱，皇上巡幸奉天，冯河清与姚况闻知此事，便召集三军大哭，因共同激励将吏，誓守诚节，众人颇以为义。即时发甲仗、器械、车百余辆，连夜送往行在所。当时皇帝刚迁幸，六军虽已集结，但仓皇之际，全无兵器，等到泾州的甲仗送到，军士大振，特下诏褒奖他们的忠诚效力，拜冯河清为四镇北庭行军泾原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姚况兼御史中丞、行军司马。不久加冯河清检校工部尚书。叛贼朱泚及姚令言屡次派间谍招诱，冯河清总是将其拘捕诛杀。等到皇帝巡幸梁州时，其部将田希鉴暗中勾通朱泚，使结凶党杀害了冯河清。不久追赠尚书左仆射，葬事由官府供给。兴元元年，追赠太子少傅。**【注释】***[1]*刘从一：名相之后，以进士、宏词两科起家。常衮、卢杞先后为宰相荐引。**【评析】**此段为刘从一附传，概述其仕途经历。从一的仕途主要受常衮、卢杞两位性格迥异的宰相影响，反映了德宗朝宰相更替对官员命运的影响。传文以其在奉天之围中"侍从艰难"的经历为重点，但整体记述较为平淡。

刘从一，中书侍郎林甫之玄孙也。祖令植，礼部侍郎。父孺之，京兆府少尹。从一少举进士，大历中宏词，授秘书省校书郎，以调中第，补渭南尉，雅为常衮所推重。及衮为相，迁监察御史。居无何，丁母忧。服除，宰相卢杞荐之，超迁侍御史。居数月，以亲避除刑部员外郎。建中末，普王之为元帅也，迁吏部郎中、兼御史中丞，为元帅判官。德宗居奉天，拜刑部侍郎、平章事，从幸梁州。明年六月，改中书侍郎、平章事。岁中，加集贤殿大学士、修史。上遇之甚厚，以容身远罪而已，不能有所匡辅。无几，以疾请告，至是，病甚辞位，章疏六上，乃许，除户部尚书。寻卒，年四十四，辍朝三日，赠太子太傅。初，林甫生祥道，麟德初为右相，祥道即从一曾伯祖也。令植从父兄齐贤，弘道初为侍中。自祥道至从一，刘氏凡三相。

刘从一，是中书侍郎刘林甫的玄孙。祖父刘令植，礼部侍郎。父亲刘孺之，京兆府少尹。刘从一少年时举进士，大历年间中宏词科，授秘书省校书郎，以调选中第，补渭南尉，素为常衮所推重。等到常衮为相时，迁监察御史。没过多久，遭母丧。服丧期满后，宰相卢杞推荐他，超迁侍御史。居数月，因亲嫌回避，除刑部员外郎。建中末年，普王为元帅时，迁吏部郎中、兼御史中丞，为元帅判官。德宗在奉天时，拜刑部侍郎、平章事，随从巡幸梁州。第二年六月，改中书侍郎、平章事。当年，加集贤殿大学士、修国史。皇上待他甚厚，他只是容身远罪而已，不能有所匡正辅弼。不久，因病请告，到这时，病重辞位，连上六道奏疏，才获许可，除户部尚书。不久去世，年四十四岁，辍朝三日，追赠太子太傅。当初，刘林甫生刘祥道，麟德初年任右相，刘祥道就是刘从一的曾伯祖。刘令植的堂兄刘齐贤，弘道初年任侍中。自刘祥道到刘从一，刘家共出了三位宰相。**【注释】***[1]*萧复：出身极为显贵，为太子太师萧嵩之孙、新昌公主之子。以公主荫入仕。**【评析】**此段为萧复传开篇，以对比手法刻画其少年品格。"群从兄弟竞饰舆马"的奢靡与萧复"衣浣濯之衣"的清俭形成鲜明对比。出身皇亲国戚却不慕虚荣的形象，为其后直言敢谏的品格奠定了基础。

萧复，字履初，太子太师嵩之孙，新昌公主之子。父衡，太仆卿、驸马都尉。少秉清操，其群从兄弟，竞饰舆马，以侈靡相尚，复衣浣濯之衣，独居一室，习学不倦，非词人儒士不与之游。伯华每叹异之。以主荫，初为宫门郎，累至太子仆。

萧复，字履初，是太子太师萧嵩的孙子，新昌公主的儿子。父亲萧衡，官至太仆卿、驸马都尉。萧复少年时秉持清操，他的堂兄弟们竞相装饰车马，以侈靡相夸耀，萧复却穿洗过的旧衣，独居一室，学习不倦，非词人儒士不与之交往。伯父萧华常赞叹他与众不同。凭借公主的门荫，初为宫门郎，累迁至太子仆。**【注释】***[1]*广德中连岁不稔：代宗广德年间（763-764年）连年歉收。昭应别业为萧复的庄园产业。王缙为宰相。**【评析】**此段以萧复拒绝王缙收买别业的故事，进一步刻画其不阿权贵的品格。王缙让弟弟王竑以官职为诱饵，萧复以"将以拯济孑幼"为由拒绝，态度不卑不亢。此段叙事简洁有力，是《旧唐书》中描写士大夫操守的佳作。

广德中，连岁不稔，谷价翔贵，家贫，将鬻昭应别业。时宰相王缙闻其林泉之美，心欲之，乃使弟竑诱焉，曰：“足下之才，固宜居右职，如以别业奉家兄，当以要地处矣。”复对曰：“仆以家贫而鬻旧业，将以拯济孀幼耳，倘以易美职于身，令门内冻馁，非鄙夫之心也。”缙憾之，乃罢复官。沉废数年，复处之自若。后累至尚书郎。大历十四年，自常州刺史为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及为同州刺史，州人阻饥，有京畿观察使储廪在境内，复辄以赈贷，为有司所劾，削阶。朋友唁之，复怡然曰：“苟利于人，敢惮薄罚。”寻为兵部侍郎。建中末，普王为襄汉元帅，以复为户部尚书、统军长史，以复父名衡，特诏避之，未行。扈驾奉天，拜吏部尚书、平章事。复尝奏曰：“宦者自艰难已来，初为监军，自尔恩幸过重。此辈只合委宫掖之寄，不可参兵机政事之权。”上不悦，又请别对，奏云：“陛下临御之初，圣德光被，自用杨炎、卢杞秉政，惛渎皇猷，以致今日。今虽危急，伏愿陛下深革睿思，微臣敢当此任。若令臣依阿偷免，臣不敢旷职。”卢杞奏对于上前，阿谀顺旨，复正色曰：“杞之词不正。”德宗愕然，退谓左右曰：“萧复颇轻朕。”遂令往江南宣抚。

广德年间，连年歉收，谷价飞涨，萧复家贫，将要卖掉昭应的别业。当时宰相王缙听说他的林泉之美，心中想要，便派弟弟王竑来引诱他说："以足下之才，固应居于高位，如以别业奉送家兄，当以要职相报。"萧复回答说："我因家贫而卖旧业，是为了救济孤儿寡母罢了，倘若以之换取美职，令家人冻馁，这不是我的本心。"王缙因此忌恨他，便罢免了萧复的官职。萧复沉废数年，处之自若。后来累迁至尚书郎。大历十四年，自常州刺史调任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及任同州刺史时，州人遭遇饥荒，有京畿观察使储存在境内的粮仓，萧复便擅自开仓赈济贷放，被有关部门弹劾，削去官阶。朋友来慰问他，萧复怡然说："只要有利于百姓，岂敢害怕薄罚。"不久任兵部侍郎。建中末年，普王为襄汉元帅时，以萧复为户部尚书、统军长史，因萧复父亲名衡，特诏避讳，未及赴任。随驾巡幸奉天后，拜吏部尚书、平章事。萧复曾上奏说："宦官自艰难以来，初为监军，从此恩宠过重。这些人只应委以宫掖之任，不可参预兵机政事之权。"皇上不悦。萧复又请求单独召对，奏道："陛下临御之初，圣德光被四海，自从任用杨炎、卢杞执政，惑乱朝纲，以致今日之局面。今虽危急，伏愿陛下深改圣思，微臣敢当此任。若令臣依阿苟免，臣不敢旷职。"卢杞在上前奏对时，阿谀顺旨，萧复正色说："卢杞的言辞不正。"德宗愕然，退朝后对左右说："萧复颇轻视朕。"于是派他出使江南宣抚。**【注释】***[1]*陈少游：淮南节度使，首称臣于李希烈。李楚琳杀张镒应朱泚。韦皋知陇州留后，不应楚琳。**【评析】**此段为萧复仕途的转折点。他以"旌善惩恶"为宗旨，对德宗提出三条关键建议，包括惩处首鼠两端者。其"独留"奏事的勇气，显示了萧复对朝廷忠直不阿的态度。但这一行为也得罪了权贵，为其后遭排挤埋下伏笔。

先时，淮南节度陈少游首称臣于李希烈，凤翔将李楚琳杀节度使张镒以应朱泚，镒判官韦皋先知陇州留后，首杀豳叛卒数百人，不应楚琳。复江南使回，与宰相同对讫，复独留，奏曰：“陛下自返宫阙，勋臣已蒙官爵，唯旌善惩恶，未有区分。陈少游将相之寄最崇，首败臣节；韦皋名宦最卑，特建忠义。请令韦皋代少游，则天下明然知逆顺之理。”上许之。复出，宰相李勉、卢翰、刘从一方同归中书，中使马钦绪至，揖从一，附耳语而退，诸相各归阁。从一诣复曰：“适钦绪宣旨，令与公商量朝来所奏便进，勿令李勉、卢翰知。”复曰：“适来奏对，亦闻斯旨，然未谕圣心，已面陈述，上意尚尔，复未敢言其事。”复又曰：“唐、虞有佥曰之论，朝廷有事，尚合与公卿同议。今勉、翰不可在相位，即去之；既在相位，合同商量，何故独避此之一节？且与公行之无爽，但恐浸以成俗，此政之大弊也。”竟不言于从一。从一奏之，上浸不悦。复累表辞疾，请罢知政事，从之，守太子左庶子。三年，坐郜国公主亲累，检校左庶子，于饶州安置。四年，终于饶州，时年五十七。

先前，淮南节度使陈少游首先向李希烈称臣，凤翔将李楚琳杀节度使张镒以响应朱泚，张镒的判官韦皋先任陇州留后，率先杀掉豳州叛卒数百人，不响应李楚琳。萧复从江南出使回来，与宰相同对完毕后，萧复独自留下，奏道："陛下自返宫阙以来，功臣已蒙官爵，唯有旌善惩恶，未有区分。陈少游受将相之寄最为尊崇，却首先败坏臣节；韦皋名位官职最为卑微，却特建忠义。请令韦皋代替陈少游，则天下人都能明白逆顺之理。"皇上许可了。萧复出来后，宰相李勉、卢翰、刘从一正要一同回归中书省，中使马钦绪到来，向刘从一作揖，附耳低语后退出，诸位宰相各自回阁。刘从一来到萧复处说："刚才马钦绪传旨，令与足下商议早晨所奏之事便进言，不要让李勉、卢翰知道。"萧复说："刚才奏对时，也听到这个旨意，但未明白圣心，已经当面陈述过了，圣意仍然如此，我不敢再说此事。"萧复又说："唐、虞之时有'佥曰'的议政传统，朝廷有事，尚且要与公卿同议。如今李勉、卢翰若不能在相位，就罢免他们；既然在相位，就应共同商量，为何唯独要回避这一件事？而且我与足下做了并无妨碍，只怕渐以成俗，这是为政的大弊。"最终没有告诉刘从一。刘从一将此事上奏，皇上渐渐不悦。萧复屡次上表称病，请求罢免知政事，皇上同意了，守太子左庶子。贞元三年，因郜国公主的亲事牵连，检校左庶子，在饶州安置。四年，死于饶州，时年五十七岁。**【注释】***[1]*"为族子所累"：萧复因宗族子弟的行为受到牵连，被罢相出朝。屏退后"口未尝言"，显示了其隐忍的风度。**【评析】**此段极简，记述萧复被罢相的结局。"门望高华，志砺名节"的概括与前文清俭好学的少年形象一脉相承。虽被排挤退居，却"口未尝言"的隐忍，体现了儒家士大夫处变不惊的修养。

复门望高华，志砺名节，与流俗不甚通狎。及登台辅，临事不苟，颇为同列所嫉，以故居位不久。性孝友，居家甚睦，为族子所累，晏然屏退，口未尝言。

萧复门望高华，志在砥砺名节，与流俗不甚交往狎昵。等到登上台辅之位，临事不苟且，颇为同列所嫉妒，因此居位不久。性孝友，居家甚和睦，因族子之事牵连，晏然退处，口未尝有怨言。**【注释】***[1]*郜国公主：肃宗之女，萧升之妻，与萧复为从兄弟关系。萧鼎、韦恪、李万等出入公主府第，秽声流闻。**【评析】**此段记述萧复因郜国公主淫乱案而被牵连罢相的过程。虽为公主之狱的间接受害者，但"帝怒责之"的细节暗示萧复可能卷入了更深的朝堂斗争。此段叙事反映了唐代皇亲国戚之间的复杂关系和宫廷政治的险恶。

郜国公主者，肃宗之女也，出降驸马萧升，升于复为从兄弟，升早卒。贞元中，蜀州别驾萧鼎、商州丰阳令韦恪、前彭州司马李万、太子詹事李升等出入主第，秽声流闻。德宗怒，幽主于别第，李万决杀，升贬岭南，萧鼎、韦恪决四十，长流岭表。又言公主行厌祷，其子位为祷文，位弟佩、儒、偲及异父兄驸马都尉裴液，并长流端州。公主女为皇太子妃，即顺宗也。太子惧，亦请与妃离婚。六年，郜国薨，位兄弟及液诏还京师。液父徽，初尚郜国；徽卒，降萧升。

郜国公主，是肃宗的女儿，下嫁驸马萧升，萧升与萧复是从兄弟，萧升早死。贞元中，蜀州别驾萧鼎、商州丰阳令韦恪、前彭州司马李万、太子詹事李升等出入公主府第，秽声流闻于外。德宗大怒，将公主幽禁于别第，李万决杀，李升贬岭南，萧鼎、韦恪各决杖四十，长流岭表。又有人告公主行厌胜之术，其子萧位撰写祷文，萧位之弟萧佩、萧儒、萧偲及异父兄驸马都尉裴液，一并长流端州。公主之女为皇太子妃，即后来的顺宗。太子恐惧，也请求与妃离婚。贞元六年，郜国公主去世，萧位兄弟及裴液诏令还京师。裴液之父裴徽，最初尚郜国公主；裴徽死后，公主改嫁萧升。**【注释】***[1]*柳浑：出身河东柳氏，六代祖柳惔为南朝梁仆射。天宝初进士出身，补单父尉。**【评析】**此段为柳浑传开篇，概述其家世与早期仕途。河东柳氏是唐代著名的世族，柳惔为南朝名臣。柳浑少孤而"志学栖贫"的经历，与萧复"衣浣濯之衣"的品格相呼应，显示了中唐清流士大夫的典型特征。

柳浑，字夷旷，襄州人，其先自河东徙焉。六代祖惔，梁仆射。浑少孤，父庆休，官至渤海丞，而志学栖贫。天宝初，举进士，补单父尉。至德中，为江西采访使皇甫侁判官，累除衢州司马。未至，召拜监察御史。台中执法之地，动限仪矩，浑性放，不甚检束，僚长拘局，忿其疏纵。浑不乐，乞外任，执政惜其才，奏为左补阙。明年，除殿中侍御史，知江西租庸院事。

柳浑，字夷旷，襄州人，其先祖从河东迁来。六代祖柳惔，梁朝仆射。柳浑少年丧父，父亲柳庆休，官至渤海县丞，而柳浑志于学问，安于贫困。天宝初年，举进士，补单父县尉。至德年间，任江西采访使皇甫侁的判官，累除衢州司马。未到任，又召拜监察御史。御史台是执法之地，动辄受限仪矩，柳浑性情放达，不太检束自己，长官拘于法度，忿恨他的疏放纵达。柳浑不乐，请求外任，执政爱惜他的才能，奏请为左补阙。第二年，除殿中侍御史，知江西租庸院事。**【注释】***[1]*魏少游为江西节度使。开元寺僧夜饮延火，归罪守门瘖奴（哑巴奴仆），军候受贿同谋。**【评析】**此段以柳浑为瘖奴伸冤的故事，刻画其不畏权贵、明辨是非的品格。醉僧归罪哑奴、军候受贿的情节跌宕有趣，而柳浑与崔祐甫毅然"遽入白"的举动，则展现了文人的社会责任感。魏少游"及而谢之"的反应，也侧面反映了柳浑的正直声望。

大历初，魏少游镇江西，奏署判官，累授检校司封郎中。州理有开元寺僧与徒夜饮，醉而延火，归罪于守门瘖奴，军候亦受财，同上其状，少游信焉。人知奴冤，莫肯言。浑与崔祐甫遽入白，少游惊问，醉僧首伏。既而谢曰：“微二君子，几成老夫暗劣矣。”自此以公正闻。及路嗣恭领镇，复以为都团练副使。十二年，拜袁州刺史。居二年，崔祐甫入相，荐为谏议大夫、浙江东西黜陟使，累迁尚书左丞。及驾在奉天，微服徒行，遁终南山谷，逾旬方达行在。扈从至梁州，改左散骑常侍。初，浑之归行在，贼泚籍其名甚，愿以致之，犹疑匿在闾里，乃加宰相。及克复，浑尚名载，乃上言：“顷为狂贼点秽，臣实耻称旧名，矧字或带戈，时当偃武，请改名浑。”

大历初年，魏少游镇守江西，奏署柳浑为判官，累授检校司封郎中。州治有开元寺僧人与徒弟夜间饮酒，醉后失火，归罪于守门的哑巴奴仆，军候也收了贿赂，一同上报其状，魏少游信以为真。人们都知道奴仆冤枉，但无人敢言。柳浑与崔祐甫遽然入内禀白，魏少游惊问之下，醉酒的僧人首伏认罪。事后魏少游感谢说："没有二位君子，几乎造成我老夫的昏聩。"从此以公正闻名。等到路嗣恭领镇时，又以柳浑为都团练副使。大历十二年，拜袁州刺史。居二年，崔祐甫入相，推荐柳浑为谏议大夫、浙江东西黜陟使，累迁尚书左丞。等到皇帝在奉天时，柳浑微服徒步行走，穿越终南山谷，逾旬才到达行在。随从至梁州，改左散骑常侍。起初，柳浑归行在时，叛贼朱泚很看重他的名字，想要招致他，还疑心他藏匿在闾巷间，于是加他为宰相。及收复京师后，柳浑尚名"载"，于是上言说："顷为狂贼点污，臣实耻称旧名，况且'载'字或带'戈'旁，正当偃武之时，请改名为浑。"**【注释】***[1]*玉工为带，坠坏一銙：工匠为德宗制作玉带时损坏了一块玉片，私自买来补上被发现。銙为玉带上的装饰片。**【评析】**此段以玉工事件展现柳浑的正直品格。"陛下若便杀则已，若下有司"的进谏方式，既有对帝王权力的尊重，又维护了司法程序。柳浑以大理评事的身份援引法律，显示其执法以理不以情的刚正态度。

贞元二年，拜兵部侍郎，封宜城县伯。三年正月，加同平章事，仍判门下省。时上命玉工为带，坠坏一銙，乃私市以补；及献，上指曰：“此何不相类？”工人伏罪，上命决死。诏至中书，浑执曰：“陛下若便杀则已，若下有司，即须议谳。且方春行刑，容臣条奏定罪。”以误伤乘舆器服，杖六十，余工释放，诏从之。复奏：“故尚书左丞田季羔，公忠正直，先朝名臣。其祖、父皆以孝行旌表门闾，京城隋朝旧第，季羔一家而已。今被堂侄伯强进状，请货宅召市人马，以讨吐蕃。一开此门，恐滋不逞。讨贼自有国计，岂资侥幸之徒？且毁弃义门，亏损风教，望少责罚，亦可惩劝。”上可其奏。

贞元二年，拜兵部侍郎，封宜城县伯。三年正月，加同平章事，仍判门下省。当时皇上命玉工制作腰带，坠坏了一个銙，玉工便私下购买补上；及献上时，皇上指着说："这个为何不相类？"玉工伏罪，皇上命处死。诏书到中书省，柳浑执奏说："陛下若直接处死也就罢了，若下交有司，就必须依法议罪。况且正当春天不宜行刑，容臣条奏定罪。"以误伤乘舆器服之罪，杖六十，其余工匠释放，诏令从之。又奏："故尚书左丞田季羔，公忠正直，是先朝名臣。其祖父、父亲皆以孝行旌表门闾，京城隋朝旧第，只有田季羔一家而已。今被堂侄田伯强进状，请求出借宅第招募市人马匹，以讨吐蕃。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恐怕滋长不逞之徒。讨贼自有国家大计，岂能依靠侥幸之徒？况且毁弃义门，亏损风教，望从轻责罚，也可起到惩劝之效。"皇上同意了他的奏请。**【注释】***[1]*韩滉：唐代宰相、画家，以专权和理财著称。柳浑虽受韩滉引荐，但"心恶其专政"。**【评析】**此段记述柳浑当面批评韩滉专权的场景。"先相公以狷察为名"的反讽，以韩滉之父的声望对比其子的专横，言辞犀利。柳浑虽由韩滉引荐却不阿附其权势，这种独立品格在党争激烈的朝堂中极为难得。

先时，韩滉自浙西入觐，朝廷委政待之，至于调兵食，笼盐铁，勾官吏赃罚，锄豪强兼并，上悉仗焉。每奏事，或日旰，他相充位而已，公卿救过不能暇，无敢枝梧者。浑虽滉所引，心恶其专政，正色让之曰：“先相公以狷察为相，不满岁而罢；今相公搒吏于省中至死，且非刑人之地，奈何蹈前非而又甚焉？专立威福，岂尊主卑臣之礼！”滉感悟愧悔，为霁威焉。及白志贞除浙西观察使，浑奏曰：“志贞一末吏憸人，纵称廉谨，不当顿居重职。”适遇浑以疾称告，即日诏下。疾间，因乞骸骨，优诏不许。其判门下，主吏白当过官，浑愀然曰：“列官分职，复更挠之，非礼法也。千里辞家，以干微禄，邑主辞办，岂虑无能，矧旌善进贤，事不在此。”故其年注拟，无退量者。

先前，韩滉从浙西入朝觐见，朝廷委政待之，至于调兵食，掌管盐铁，追究官吏赃罚，锄豪强兼并，皇上全都依仗他。每次奏事，有时到日暮，其他宰相不过是充位而已，公卿救过不及，无人敢稍有违逆。柳浑虽是韩滉所引荐的，心中却厌恶他专权，正色责备他说："先相公以严苛察察为相，不满一年就被罢免；如今相公在省中拷打官吏至死，况且省中并非刑人之所，为何重蹈前非而又更甚？专立威福，岂是尊主卑臣之礼！"韩滉感悟惭愧后悔，为之收敛了威风。等到白志贞被除授浙西观察使时，柳浑奏道："白志贞不过是一个末吏憸人，纵然号称廉谨，也不当骤居重职。"恰好柳浑因病请假，当日诏书就下达了。病好后，趁机请求致仕，优诏不许。他判门下省事时，主吏报告应当审核官员，柳浑愀然说："列官分职，又来干涉挠乱，不合礼法。千里辞家，来求微禄，邑主辞办，岂虑无能，况且旌善进贤之事，不在于此。"所以那一年注拟官职，没有被退黜量移的人。**【注释】***[1]*浑瑊与吐蕃会盟：指平凉会盟（787年），吐蕃背约伏击唐军。马燧的乐观判断"百年内更无蕃寇"与柳浑的警告形成对比。**【评析】**此段记述柳浑反对轻信吐蕃的远见。马燧"百年内更无蕃寇"的乐观与柳浑"五帝无诰誓之盟"的历史理性形成鲜明对比。此段叙事具有强烈的戏剧性——柳浑的警告很快被平凉会盟的失败所证实，成为柳浑政治远见的最佳注脚。

及浑瑊与吐蕃会盟之日，上御便殿谓宰相曰：“和戎息师，国之大计，今日将士与卿同欢。”马燧前贺曰：今之一盟，百年内更无蕃寇。”浑曰：“五帝无诰誓之盟，皆在季末。今盛明之代，岂又行于夷狄！人面兽心，难以信结，今日盟约，臣窃忧之。”李晟继言曰：“臣生长边城，知蕃戎心，今日之事，诚如浑言。”上变色曰：“柳浑书生，未达边事；大臣智略，果亦有斯言乎！”皆顿首俯伏，遽令归中书。其夜三更，邠宁节度韩游瑰飞驿叩苑门，奏盟会不成，将校覆没，兵临近镇，上惊叹，即递其表以示浑。诘旦，临轩慰勉浑曰：“卿文儒之士，而万里知军戎之情。”自此骤加礼异。时张延赏与浑同列，延赏怙权矜己，而嫉浑守正，俾其所厚谓浑曰：“相公旧德，但节言于庙堂，则重位可久。”。浑曰：“为吾谢张相公，柳浑头可断，而舌不可禁也。”自是为其所挤，寻除常侍，罢知政事。贞元五年二月，以疾终，年七十五。有文集十卷。

等到浑瑊与吐蕃会盟之日，皇上御便殿对宰相说："和戎息师，是国家的大计，今日将士与卿等同欢。"马燧上前祝贺说："今日这一盟约，百年内更无蕃寇之忧。"柳浑说："五帝之时没有诰誓之盟，结盟都发生在季世末年。如今盛明之代，岂又行于夷狄！人面兽心，难以信义结交，今日的盟约，臣私下甚为忧虑。"李晟继而言道："臣生长在边城，了解蕃戎之心，今日之事，确实如柳浑所言。"皇上变色说："柳浑不过一介书生，不通边事；大臣的智略，果真也有这样的话吗！"众人都顿首俯伏，皇上立刻令他们回归中书省。当夜三更时分，邠宁节度使韩游瑰飞骑叩苑门，奏报盟会不成，将校覆没，敌兵临近边镇，皇上惊叹，立即把奏表递给柳浑看。第二天早晨，皇上临轩慰勉柳浑说："卿是文儒之士，却能于万里之外预知军戎之情。"从此对他骤加礼遇。当时张延赏与柳浑同列，张延赏倚仗权势自矜，而嫉妒柳浑守正不阿，让他所厚的人对柳浑说："相公旧德，只要在朝堂上少说话，则高位可以长久。"柳浑说："替我谢张相公，柳浑的头可以断，舌头却不可禁。"从此被张延赏排挤，不久除授散骑常侍，罢免知政事。贞元五年二月，因病去世，年七十五岁。有文集十卷。**【注释】***[1]*柳浑之兄柳识以文章知名，与萧颖士、元德秀等并称。柳浑本人亦善为文，但"趋时向功"。**【评析】**此段极简，附记柳浑的文学才能和性格特点。"警辩好谐谑"的私人性格与朝堂上"正色让之"的刚直形象形成有趣的双面性，使柳浑这一形象更为立体丰满。

浑母兄识，笃意文章，有重名于开元、天宝间，与萧颖士、元德秀、刘迅相亚。其练理创端往往诣极，当时作者，咸伏其简拔，而趣尚辨博。浑亦善为文，然趋时向功，非沉思之所及。浑警辩，好谐谑放达，与人交，豁然无隐。性节俭，不治产业，官至丞相，假宅而居。罢相数日，则命亲族寻胜，宴醉方归，陶陶然忘其黜免。时李勉、卢翰皆退罢居第，相谓曰：“吾辈方柳宜城，悉为拘俗之人也。”

柳浑的兄长柳识，笃意于文章，在开元、天宝年间有重名，与萧颖士、元德秀、刘迅齐名。他练理创端往往达到极高的境界，当时的作者，都佩服他的简拔，而他趣尚辩博。柳浑也善于为文，然而趋时向功，非沉思苦虑者所能及。柳浑机敏善辩，好谐谑放达，与人交往，豁然无隐。性节俭，不治产业，官至丞相，借宅而居。罢相数日，就命亲族寻访胜景，宴饮大醉方归，陶陶然忘其被黜免。当时李勉、卢翰都退罢闲居私第，相谓说："我辈比起柳宜城，都是拘于俗套的人啊。"**【注释】***[1]*卢杞、延赏：德宗朝两任宰相，分别排挤张镒、萧复、柳浑。"管仲有言"引自《管子》，论任君子使小人间之的危害。**【评析】**史臣以管仲之语为核心论点，深刻分析了德宗朝忠奸倒置的政治悲剧。将朱泚、怀光之乱归因于"黜贤相、位奸臣"，体现了史臣以用人为治乱关键的历史观。张镒之死、萧复之废、柳浑之退，三条人事线索汇聚成对德宗用人失误的总批判。

史臣曰：张镒、萧复、柳浑，节行才能訏谟亮直，皆足相明主，平泰阶，而卢杞忌之于前，延赏排之于后，管仲有言：“任君子，使小人间之，害霸也。”德宗黜贤相，位奸臣，致朱泚、怀光之乱，是失其人也，岂尤其时哉！河清殁于王事，乃显忠贞；从一举自奸人，固宜循默。

史臣曰：张镒、萧复、柳浑，节操才能、宏谟亮直，都足以辅佐明主，升平泰阶，然而卢杞在前忌恨他们，张延赏在后排挤他们。管仲有言："任用君子，却让小人离间，会损害霸业。"德宗黜退贤相，任用奸臣，导致朱泚、李怀光之乱，是失其人所致，岂是时运之过！冯河清殁于王事，才显出忠贞；刘从一出自奸人之门，固然只宜循默。**【注释】***[1]*三句赞词分别概括张镒（被卢杞排挤、被李楚琳杀害）、萧复（直言遭贬）、柳浑（远见卓识）三人。**【评析】**赞曰以极简三句概括三位传主的共同命运——虽有才德却被奸臣排挤，终致宗社蒙殃。"得人则兴，失人则亡"的古训作为全赞的开篇，既是本卷的总结，也是对后世统治者的永恒警告。

赞曰：得人则兴，失人则亡。镒、复、浑去，宗社其殃。

赞语说：得人则兴，失人则亡。张镒、萧复、柳浑去位，宗社遭殃。**【注释】***[1]*此为"赞曰"的译文段落。原文四言韵体，译文以简练的现代汉语对应。**【评析】**此为赞曰的译文段落。"得人则兴，失人则亡"是贯穿本卷的核心命题。赞曰与前文史臣论互为补充，以更精炼的语言概括了三位贤相被排挤出朝、宗社遭殃的历史教训。**【总评】**本卷记载了德宗朝四位宰相——张镒、刘从一、萧复、柳浑。张镒出身学术世家，撰有《三礼图》等著作，在德宗初年任相期间力主改革。萧复以刚直敢谏著称，曾当面反对德宗任用裴延龄等奸佞。柳浑为人直率，不阿附权贵。刘从一在朝局动荡中出任宰相。四人在德宗朝的政治环境中各有不同表现。本卷集中展现了德宗朝初期的政治生态。德宗即位之初曾有革新图治之志，但因其刚愎自用、猜忌多疑的性格，导致朝政反复。萧复等直臣最终被排挤出朝，而卢杞等奸佞却得宠信。《旧唐书》通过这几位宰相的升降沉浮，深刻揭示了德宗朝政治失败的人事因素。本卷是研究德宗朝政治得失的重要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