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唐书 · 卷八十五_唐临等
唐 · 刘昫等 撰 [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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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临等△唐临(孙绍)张文瓘(兄文琮从弟文收)徐有功唐临,京兆长安人,周内史瑾孙也。其先自北海徙关中。伯父令则,开皇末为左庶子,坐谄事太子勇诛死。临少与兄皎俱有令名。武德初,隐太子总兵东征,临诣军献平王世充之策,太子引直典书坊,寻授右卫率府铠曹参军。宫殿废,出为万泉丞。县有轻囚十数人,会春暮时雨,临白令请出之,令不许。临曰:“明公若有所疑,临请自当其罪。”令因请假,临召囚悉令归家耕种,与之约,令归系所。囚等皆感恩贷,至时毕集诣狱,临因是知名。
唐临,京兆长安人,是北周内史唐瑾的孙子。他的先祖从北海迁到关中。伯父唐令则,开皇末年任左庶子,因谄事太子杨勇被诛杀。唐临少年时与兄长唐皎都有美好的名声。武德初年,隐太子李建成率兵东征,唐临到军中献上平定王世充的计策,太子引他为典书坊直,不久授右卫率府铠曹参军。太子被废后,出京任万泉县丞。县中有轻罪囚犯十几人,正值暮春时节下雨,唐临禀告县令请求放他们回家,县令不答应。唐临说:"明公如果有所疑虑,我唐临请求自己承担罪责。"县令于是请假离开,唐临召集囚犯,全部让他们回家耕种,与他们约定时间,令他们按期回到监狱。囚犯们都感恩宽贷,到期全部聚集回到狱中,唐临因此出了名。**【注释】***[1]**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2]**周内史瑾**:北周内史唐瑾。*[3]**唐令则**:唐临伯父,因谄事太子勇被诛。*[4]**万泉**:今山西万荣。*[5]**典书坊**:太子属官。**【评析】**唐临出身高贵而仕途坎坷。他因太子李建成被废而"出为万泉丞",却在县令任上展现了卓越的司法智慧——"春暮时雨"放囚归耕、如期而返,是古代"仁政"的典范。这段叙事以小见大,从一件县衙小事折射出唐临的为官品格。
再迁侍御史,奉使岭外,按交州刺史李道彦等申叩冤系三千余人。累转黄门侍郎,加银青光禄大夫。俭薄寡欲,不治第宅,服用简素,宽于待物。尝欲吊丧,令家童自归家取白衫,家僮误将余衣,惧未敢进。临察知之,使召谓曰:“今日气逆,不宜哀泣,向取白衫,且止之也。”又尝令人煮药,失制。潜知其故,谓曰:“阴暗不宜服药,宜即弃之。”竟不扬言其过,其宽恕如此。
再迁侍御史,奉命出使岭外,查办交州刺史李道彦等人的案件,为三千多名被冤押的人申冤。累迁黄门侍郎,加银青光禄大夫。他生活俭朴寡欲,不修造宅第,服用简素,宽厚待人。曾经想去吊丧,让家童回家取白衫,家童误拿了别的衣服,害怕不敢进献。唐临察觉后,让人召他来说:"今天天气不好,不宜哀泣,之前取白衫的事,就算了吧。"又曾经让人煮药,弄错了剂量。唐临暗中知道了原因,对那人说:"阴暗天气不宜服药,应该立即倒掉。"始终不张扬他的过失,他宽恕待人就是如此。**【注释】***[1]**侍御史**:御史台属官。*[2]**岭外**:五岭以南地区。*[3]**李道彦**:交州刺史。*[4]**黄门侍郎**:门下省副长官。**【评析】**唐临出使岭外"按三千余人"的记录,与其"宽于待物"的品格相映。两件小事——误取白衫而不责、煮药失制而不言——生动刻画了他"宽恕"的性格。这种以日常细节写人的手法,在史传中颇具文学性。
高宗即位,检校吏部侍郎。其年,迁大理卿。高宗尝问临在狱系囚之数,临对诏称旨。帝喜曰:“朕昔在东宫,卿已事朕,朕承大位,卿又居近职,以畴昔相委,故授卿此任。然为国之要,在于刑法,法急则人残,法宽则失罪,务令折中,称朕意焉。”高宗又尝亲录死囚,前卿所断者号叫称冤,临所入者独无言。帝怪问状,囚曰:“罪实自犯,唐卿所断,既非冤滥,所以绝意耳。”帝叹息良久曰:“为狱者不当如此耶!”
高宗即位后,唐临任检校吏部侍郎。那年,升任大理卿。高宗曾经问唐临在押囚犯的数目,唐临回答很合旨意。皇帝高兴地说:"朕从前在东宫时,卿已经事奉朕,朕继承大位后,卿又担任近侍之职,因旧日相托付的缘故,所以授卿此任。然而治国的要务,在于刑法,法度太严则残害百姓,法度太宽则放纵犯罪,务必令其折中,合乎朕的心意。"高宗又曾经亲自审录死囚,前卿所判的囚犯号叫称冤,唐临所判的却无人说话。皇帝奇怪地询问原因,囚犯说:"罪确实是自己犯的,唐卿所判,既非冤枉滥判,所以我们断绝了申辩的念头。"皇帝叹息了很久说:"做司法官的不应当像这样吗!"**【注释】***[1]**大理卿**:大理寺长官,掌审判。*[2]**高宗**:李治。*[3]**东宫**:太子所居。*[4]**折中**:不偏不倚。**【评析】**高宗对唐临的信任——"以畴昔相委"——与前朝废太子的牵连形成对比。死囚"唐卿所断,既非冤滥,所以绝意耳"的证词,是对法官最高的赞誉。高宗"为狱者不当如此耶"的感叹,确立了唐临在唐代司法史上的地位。
永徽元年,为御史大夫。明年,华州刺史萧龄之以前任广州都督赃事发,制付群官集议。及议奏,帝怒,令于朝堂处置。临奏曰:
永徽元年,任御史大夫。第二年,华州刺史萧龄之因前任广州都督时贪赃事发,皇帝制令交付群官集议。等到议定上奏,皇帝发怒,下令在朝堂处置。唐临上奏说:**【注释】***[1]**御史大夫**:御史台长官。*[2]**萧龄之**:华州刺史,贪赃案主角。*[3]**朝堂处置**:在朝堂上当场处置。**【评析】**本段引出唐临对萧龄之案的公正审理。他不顾高宗的怒意,坚持依法议处,展现了大法官的独立品格。
臣闻国家大典,在于赏刑,古先圣王,惟刑是衅。《虞书》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弗辜,宁失弗经。”《周礼》:“刑平国用中典,刑乱国用重典。”天下太平,应用尧、舜之典。比来有司多行重法,叙勋必须刻削,论罪务从重科,非是憎恶前人,止欲自为身计。今议萧龄之事,有轻有重,重者流死,轻者请除名。以龄之受委大藩,赃罪狼籍,原情取事,死有余辜。然既遣详议,终须近法。窃惟议事群官,未尽识议刑本意。律有八议,并依《周礼》旧文,矜其异于众臣,所以特制议法。礼:王族刑于隐者,所以议亲;刑不上大夫,所以议贵。知重其亲贵,议欲缓刑,非为嫉其贤能,谋致深法。今既许议,而加重刑,是与尧、舜相反,不可为万代法。
"臣听说国家的大典,在于赏罚,古代先王,把刑罚看作最要慎重的事。《虞书》说:'罪有疑的从轻,功有疑的从重,与其错杀无辜,宁可失于不按常法。'《周礼》说:'治理太平的国家用中典,治理动乱的国家用重典。'天下太平,应当用尧、舜的刑法。近来有关部门多用重法,叙功勋必定苛刻削减,论罪名务必从重判决,这并非憎恶前人,只是想为自己打算。如今议论萧龄之的事,有轻有重,重的主张流放或处死,轻的请求除名。以萧龄之受命担任大藩长官,贪赃罪状狼藉,就其犯罪事实而言,死有余辜。然而既然已经派群官详议,终究要接近法度。臣私下以为议事的群官,没有完全理解议刑的本意。法律有八议的规定,都依据《周礼》旧文,体恤他们不同于一般臣子,所以特设议法之制。礼制规定:王族在隐蔽之处行刑,这就是议亲;刑不上大夫,这就是议贵。可知重视亲贵,议刑是为了从轻,并非嫉妒他们的贤能,想施以重法。如今既然允许议刑,反而加重刑罚,这与尧、舜之道相反,不可作为万代的法度。"**【注释】***[1]**《虞书》**:《尚书》的一部分。*[2]**罪疑惟轻**:疑罪从轻。*[3]**《周礼》**:儒家经典。*[4]**八议**:对八种人犯罪减免刑罚的制度。*[5]**议亲、议贵**:八议中的两项。**【评析】**唐临的上疏是一篇精彩的法学论文。他从"罪疑惟轻"的古老原则出发,论证了"议法"的本意是"缓刑"而非"深法"。指出"今既许议而加重刑,是与尧舜相反",逻辑严密,说服力强。此疏是研究唐代法思想和"八议"制度的重要文献。
高宗从其奏,龄之竟得流于岭外。
高宗采纳了他的奏议,萧龄之最终得以流放岭外。**【注释】****【评析】**高宗从唐临之奏,萧龄之"竟得流于岭外",这是对"依法办案"的肯定。虽然简短,但在"天子震怒"的背景下,宰相能说服皇帝依法从轻,殊为不易。
寻迁刑部尚书,加金紫光禄大夫,复历兵部、度支、吏部三尚书。显庆四年,坐事,贬为潮州刺史。卒官,年六十。所撰《冥报记》二卷,大行于世。
不久迁刑部尚书,加金紫光禄大夫,又历任兵部、度支、吏部三尚书。显庆四年,因事获罪,贬为潮州刺史。在任上去世,年六十岁。所撰《冥报记》二卷,广为流传。**【注释】***[1]**刑部尚书**:掌司法的最高长官。*[2]**潮州刺史**:潮州今广东潮州。*[3]**《冥报记》**:唐临所著因果报应故事集。**【评析】**唐临从刑部尚书贬为潮州刺史,"卒官"的结局令人唏嘘。所著《冥报记》"大行于世",说明因果报应思想在初唐社会的广泛影响。一个法律专家转而著述因果报应,颇具反讽意味。
兄皎,武德初为秦府记室,从太宗征讨,专掌书檄,深见亲待。贞观中,累转吏部侍郎。先是,选集无限,随到补职,时渐太平,选人稍众,皎始请以冬初一时大集,终季春而毕,至今行之。历迁益州长史。卒,赠太常卿。
兄长唐皎,武德初年任秦府记室,跟随太宗征讨,专门掌管书信檄文,深受亲近器重。贞观年间,累迁吏部侍郎。在此之前,选官没有固定时间,随到随补,当时渐渐太平,参加选官的人稍多,唐皎开始请求在冬季初一同时大集,到季春三月结束,至今一直沿用。历任升迁益州长史。去世后,追赠太常卿。**【注释】***[1]**秦府记室**:秦王(太宗)府属官。*[2]**吏部侍郎**:吏部副长官。*[3]**冬初一时大集**:改革选官时间制度。**【评析】**唐皎改革选官时间——"请以冬初一时大集"——是对唐代铨选制度的重要贡献。此前"随到补职"的做法在太平时期已不适应,唐皎的制度化改革体现了行政管理的进步。
子之奇,调露中为给事中,坐尝为章怀太子僚属徙边。文明元年,起为括苍令,与徐敬业作乱伏诛。
唐皎的儿子唐之奇,调露年间任给事中,因曾经是章怀太子的僚属被牵连流放边疆。文明元年,起用为括苍县令,与徐敬业一同作乱被诛杀。**【注释】***[1]**唐之奇**:唐临之子。*[2]**章怀太子**:李贤。*[3]**徐敬业**:起兵反武后的功臣之后。**【评析】**唐之奇因曾为章怀太子僚属而被牵连,后参与徐敬业起兵被杀。父子两代因政治牵连而获罪,是初唐到武周政治动荡的缩影。
临孙绍,博学,善《三礼》。神龙中为太常博士。景龙二年,韦庶人上言:“自妃、主及命妇、宫官,葬日请给鼓吹。”中宗特制许之。绍上疏谏曰:“窃闻鼓吹之乐,本为军容。昔黄帝涿鹿有功,以为警卫。故鼓曲有《灵夔吼》《雕鹗争》《石坠崖》《壮士怒》之类,自昔功臣备礼,适得用之。丈夫有四方之功,以恩加宠锡。假如郊天祀地,诚是重仪,惟有宫悬,本无案据。故知军乐所备,尚不洽于神祇;钲鼓之音,岂能接于闺阃。准式,公主、王妃已下葬礼,惟有团扇、方扇、彩帷、锦鄣之色。加之鼓吹,历代未闻。又准令,五品官婚葬,元无鼓吹,惟京官五品,得借四品鼓吹为仪。令特给五品以上母妻,五品官则不当给限,便是班秩本因夫子,仪饰乃复过之。事非伦次,难为定制,参详义理,不可常行。请停前敕,各依常典。”疏奏不纳。
唐临的孙子唐绍,博学,精通《三礼》。神龙年间任太常博士。景龙二年,韦庶人上言:"自妃嫔、公主及命妇、宫官,出葬之日请给鼓吹乐。"中宗特制允许。唐绍上疏谏阻说:"臣听说鼓吹之乐,本来是军中仪仗。从前黄帝在涿鹿有功,用它来警卫。所以鼓吹曲有《灵夔吼》《雕鹗争》《石坠崖》《壮士怒》之类,自古有功的功臣备礼才能使用。男子有四方的功勋,以恩宠加以赏赐。即使是郊天祭地这样隆重的仪式,也只有宫悬之乐,本来没有鼓吹的依据。可知军乐所备,尚且不能用于祭祀神灵;钲鼓之音,怎么能用于闺阁之中呢?按照令式,公主、王妃以下的葬礼,只有团扇、方扇、彩帷、锦屏等物。加上鼓吹,历代没有听说过。又按照令文,五品官的婚葬,本来没有鼓吹,只有京官五品,可以借用四品鼓吹作为仪仗。如今特给五品以上官员的母妻鼓吹,五品官反而不在给限之内,这便是品秩本来因丈夫和儿子而来,仪仗装饰反而超过了他们。此事不合伦次,难以作为定制,参详义理,不可常行。请求停止前道敕令,各依常典。"奏疏上后未被采纳。**【注释】***[1]**唐绍**:唐临之孙。*[2]**太常博士**:太常寺属官,掌礼仪。*[3]**韦庶人**:韦后。*[4]**鼓吹**:军乐。*[5]**《灵夔吼》等**:鼓吹曲名。**【评析】**唐绍上疏反对给王妃公主葬礼加鼓吹,从"军容"的本义出发,论证"钲鼓之音岂能接于闺阃"。其引经据典、条理分明的论述,继承了祖父唐临的法律思辨传统。
绍寻迁左台侍御史,兼太常博士。中宗将亲拜南郊,国子祭酒祝钦明等希旨皇后为亚献,绍与博士蒋钦绪固争以为不可。又则天父母二陵各置守户五百人,武三思及子崇训墓各置守户六十人。以武氏外戚乃与昭陵礼同,三思等复逾亲王之制,又上疏切谏。当时虽皆不从,深为议者所美。睿宗即位,又数陈时政损益,累转给事中,仍知礼仪事。
唐绍不久迁左台侍御史,兼太常博士。中宗将亲自到南郊祭天,国子祭酒祝钦明等迎合旨意,建议皇后为亚献,唐绍与博士蒋钦绪据理力争认为不可。又武则天父母二陵各设守户五百人,武三思及其子武崇训墓各设守户六十人。武氏外戚竟然与昭陵的礼制相同,武三思等又超过了亲王的制度,唐绍又上疏恳切进谏。当时虽然都不被采纳,但深受议论者的赞美。睿宗即位后,唐绍又多次陈述时政的利弊得失,累迁给事中,仍知礼仪事。**【注释】***[1]**祝钦明**:国子祭酒。*[2]**武三思**:武则天之侄。*[3]**昭陵**:太宗陵墓。**【评析】**唐绍坚持原则——反对韦后为亚献、反对武氏外戚逾制——"当时虽皆不从,深为议者所美"。这种"虽不从而美之"的评价模式,在史传中是对忠直官员的最高肯定。
先天二年冬,今上讲武于骊山,绍以修仪注不合旨,坐斩。时今上既怒讲武失仪,坐绍于纛下,右金吾将军李邈遽请宣敕,遂斩之。时人既痛惜绍,而深咎于邈。寻有敕罢邈官,遂摈废终其身。
先天二年冬,当今皇帝在骊山讲武,唐绍因为修定的仪注不合旨意,坐罪被斩。当时皇上因讲武失仪已经发怒,让唐绍坐在大旗之下,右金吾将军李邈急忙请宣敕令,于是将唐绍斩了。当时人既痛惜唐绍,又深责李邈。不久有敕令罢免李邈的官职,从此被摈弃废黜终身。**【注释】***[1]**先天**:玄宗年号(712年)。*[2]**骊山**:在今陕西临潼。*[3]**纛**:军中大旗。*[4]**李邈**:右金吾将军。**【评析】**唐绍因"修仪注不合旨"被斩的记载令人唏嘘。"时人既痛惜绍而深咎于邈"——社会舆论同情唐绍而归咎于执行者李邈,"寻有敕罢邈官"说明玄宗事后也有所悔悟。一个礼仪专家因礼仪问题被杀,具有深刻的讽刺性。
张文瓘,贝州武城人。大业末徙家魏州之昌乐。瓘幼孤,事母兄以孝友闻。贞观初,举明经,补并州参军。时英国公李勣为长史,深礼之。累迁水部员外郎。时兄文琮为户部侍郎,旧制兄弟不许并居台阁,遂出为云阳令。龙朔年,累授东西台舍人、参知政事。寻迁东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兼知左史事。
张文瓘,贝州武城人。大业末年迁家到魏州昌乐。张文瓘幼年丧父,事奉母亲和兄长以孝友闻名。贞观初年,考中明经科,补并州参军。当时英国公李勣任长史,对他以礼相待。累迁水部员外郎。当时兄长张文琮任户部侍郎,按旧制兄弟不许同时在台阁任职,于是出京任云阳令。龙朔年间,累授东西台舍人、参知政事。不久迁东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兼知左史事。**【注释】***[1]**贝州武城**:今河北故城。*[2]**明经**:唐代科举科目。*[3]**并州参军**:并州(今太原)属官。*[4]**李勣**:英国公。*[5]**东西台舍人**:武则天改中书舍人为东台舍人等。*[6]**同东西台三品**:宰相加衔。**【评析】**张文瓘以明经入仕,得李勣"深礼之",是其仕途的关键转折。因"兄弟不许并居台阁"的制度而出为云阳令,反映了唐代对权力集中的警惕。后来他重回中枢,"兼知左史事",参与国史修撰。
时初造蓬莱、上阳、合璧等宫,又征讨四夷,厩马有万匹,仓库渐虚。文瓘因进谏曰:“人力不可不惜,百姓不可不养,养之逸则富以康,使之劳则怨以叛。秦皇、汉武,广事四夷,多造宫室,使士崩瓦解,户口减半。臣闻制化于未乱,保邦于未危,人罔常怀,怀于有仁。陛下不制于未乱之前,安能救于既危之后?百姓不堪其弊,必构祸难,殷鉴不远,近在隋朝。臣愿稍安抚之,无使生怨。”上深纳其言,于是节减厩马数千匹,赐文瓘缯锦百段。
当时刚开始建造蓬莱、上阳、合璧等宫殿,又征讨四方夷族,御马有一万匹,仓库逐渐空虚。张文瓘因此进谏说:"人力不可不爱惜,百姓不可不养育,养育百姓使之安逸则富足安康,驱使百姓使之劳苦则生怨叛乱。秦始皇、汉武帝,大举征伐四夷,大量建造宫室,导致土崩瓦解,户口减半。臣听说要在未乱之前制化,在未危之前保邦,人心无常,常怀于仁德。陛下不在未乱之前加以节制,怎么能在既危之后来挽救?百姓不堪其弊,必然酿成祸难,殷鉴不远,近在隋朝。臣希望稍加安抚百姓,不要使他们产生怨恨。"皇上深纳其言,于是节减御马数千匹,赐张文瓘缯锦百段。**【注释】***[1]**蓬莱、上阳、合璧**:高宗时期修建的宫殿。*[2]**秦皇、汉武**:以穷兵黩武著称的帝王。*[3]**殷鉴不远,近在隋朝**:以前朝为鉴。**【评析】**张文瓘的上疏直指"征讨四夷"和"多造宫室"两大弊政,以秦皇汉武为鉴,以隋朝为殷鉴。"人力不可不惜,百姓不可不养"的民本思想,与"制化于未乱,保邦于未危"的治国理念,是初唐谏疏的典范。
咸亨三年,官名复旧,改授黄门侍郎,兼太子左庶子。俄迁大理卿,依旧知政事。文瓘至官旬日,决遣疑事四百余条,无不允当,自是人有抵罪者,皆无怨言。文瓘常有疾,系囚相与斋祷,愿其视事。当时咸称其执法平恕,以比戴胄。上元二年,拜侍中,兼太子宾客。大理诸囚闻文瓘改官,一时恸哭,其感人心如此。
咸亨三年,官名恢复旧制,改授黄门侍郎,兼太子左庶子。不久迁大理卿,依旧知政事。张文瓘到任十天,就判决了疑案四百多件,无不妥当,从此犯人被定罪的,都没有怨言。张文瓘经常有病,在押囚犯互相斋戒祈祷,希望他能回来视事。当时人都称赞他执法公平宽恕,把他比作戴胄。上元二年,拜侍中,兼太子宾客。大理寺的囚犯听说张文瓘改任他官,一时都恸哭起来,他感动人心到如此地步。**【注释】***[1]**大理卿**:大理寺长官。*[2]**戴胄**:太宗朝名臣,以执法公正著称。*[3]**上元**:高宗年号。*[4]**侍中**:门下省长官,宰相。**【评析】**张文瓘在大理寺"决遣疑事四百余条,无不允当",系囚为其"斋祷"、改官时"一时恸哭",这些生动的细节使其"执法平恕"的形象跃然纸上。以戴胄相比,是极高的评价。
文瓘性严正,诸司奏议,多所纠驳,高宗甚委之。或时卧疾在家,朝廷每有大事,上必问诸宰臣曰:“与文瓘议未?”奏云未者,则遣共筹之。奏云已议者,皆报可从之。其后,新罗外叛,高宗将发兵讨除。时文瓘疾病在家,乃舆疾请见,奏曰:“比为吐蕃犯边,兵屯寇境,新罗虽未即顺,师不内侵。若东西俱事征讨,臣恐百姓不堪其弊。请息兵修德以安百姓。”高宗从之。仪凤二年卒,年七十三,赠幽州都督,谥曰懿。以其经事孝敬皇帝,特敕陪葬恭陵。四子:潜、沛、洽、涉。中宗时,潜官至魏州刺史,沛同州刺史,洽卫尉卿,涉殿中监。父子兄弟五人皆至三品官,时人谓之“万石张家”。及韦温等被诛之际,涉为乱兵所杀。
张文瓘性情严正,各司的奏议,多有纠正驳斥,高宗很倚重他。有时卧病在家,朝廷每有大事,皇上必定问宰臣们说:"与文瓘议过没有?"回答说没有的,就派人去一起商议。回答说已经议过的,都批复同意。后来,新罗对外叛乱,高宗将发兵讨伐。当时张文瓘在家养病,于是乘车请见,上奏说:"近来因吐蕃侵犯边境,军队驻扎在寇境,新罗虽然还没有立即顺从,但他们的军队没有内侵。如果东西两线同时征讨,臣恐怕百姓不堪其弊。请息兵修德来安抚百姓。"高宗听从了。仪凤二年去世,年七十三岁,追赠幽州都督,谥号懿。因他曾经事奉孝敬皇帝,特敕陪葬恭陵。有四个儿子:张潜、张沛、张洽、张涉。中宗时,张潜官至魏州刺史,张沛任同州刺史,张洽任卫尉卿,张涉任殿中监。父子兄弟五人都官至三品,当时人称为"万石张家"。等到韦温等被诛杀时,张涉被乱兵所杀。**【注释】***[1]**孝敬皇帝弘**:高宗太子,早逝。*[2]**恭陵**:孝敬皇帝陵墓。*[3]**万石张家**:张文瓘家族的称号。**【评析】**张文瓘"性严正"、"卧疾在家"时高宗必问"与文瓘议未",体现了他在朝中的核心地位。"请息兵修德以安百姓"的最后进言,贯彻了一生的政治理念。"父子兄弟五人皆至三品官"的"万石张家",是唐代家族荣耀的缩影。
兄文琮,贞观中为持书侍御史。三迁亳州刺史,为政清简,百姓安之。永徽初,表献《太宗文皇帝颂》,优制褒美,赐绢百匹,征拜户部侍郎。从母弟房遗爱以罪贬授房州刺史,文琮作诗祖饯。及遗爱诛,坐是出为建州刺史。州境素尚淫祀,不修社稷。文琮下教书曰:“春秋二社,盖本为农,惟独此州,废而不立。礼典既阙,风俗何观?近年已来,田多不熟,抑不祭先农所致乎!神在于敬,何以邀福?”于是示其节限条制,百姓欣而行之。寻卒。文集二十卷。子戬,官至江州刺史,撰《丧仪纂要》七卷,行于时。戬弟锡,则天时为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先是,姊子李峤知政事,锡拜官,而峤罢相出为国子祭酒,舅甥相代为相,时人荣之。锡与郑杲俱知天官选事,坐赃,则天将斩之以徇,临刑而特赦之。中宗时,累迁工部尚书,兼修国史,寻令于东都留守。中宗崩,韦庶人临朝,诏锡与刑部尚书裴谈并同中书门下三品。旬日,出为绛州刺史。累封平原郡公,以年老致仕而卒。
兄长张文琮,贞观年间任持书侍御史。三次迁转后任亳州刺史,为政清廉简朴,百姓安居。永徽初年,上表献《太宗文皇帝颂》,皇帝下制褒美,赐绢百匹,征拜户部侍郎。表弟房遗爱因罪被贬为房州刺史,张文琮作诗送行。等到房遗爱被诛杀,张文琮因此被牵连出为建州刺史。州境内向来崇尚淫祀,不修社稷。张文琮发布文告说:"春秋二社,本来是为了农事,唯独这个州,废弃不立。礼典既已缺失,风俗何堪观瞻?近年以来,田地多不丰收,难道不是不祭先农所导致的吗!神灵在于恭敬,怎能求福?"于是示以节限条例,百姓欣然遵行。不久去世。有文集二十卷。儿子张戬,官至江州刺史,撰《丧仪纂要》七卷,流行于时。张戬的弟弟张锡,武则天时任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在此之前,姐姐的儿子李峤知政事,张锡拜官时,李峤罢相出为国子祭酒,舅甥互相替代为相,当时人以为荣耀。张锡与郑杲一同知天官选事,因贪赃获罪,武则天将要斩首示众,临刑时特赦。中宗时,累迁工部尚书,兼修国史,不久令其留守东都。中宗驾崩后,韦庶人临朝,下诏张锡与刑部尚书裴谈并同中书门下三品。十天后,出为绛州刺史。累封平原郡公,因年老致仕而去世。**【注释】***[1]**张文琮**:张文瓘之兄。*[2]**《太宗文皇帝颂》**:歌颂太宗的文章。*[3]**房遗爱**:高阳公主之夫,因谋反被诛。*[4]**李峤**:初唐文学家。**【评析】**张文琮因送房遗爱被牵连出为建州刺史,却"为政清简"。他禁止淫祀、恢复社稷的举措,体现了儒家"敬鬼神而远之"的理性态度。其子张锡与外甥李峤"舅甥相代为相"的佳话,是唐代政治家族的独特现象。
文琮从父弟文收,隋内史舍人虔威子也。尤善音律,尝览萧吉《乐谱》,以为未甚详悉,更博采群言及历代沿革,裁竹为十二律吹之,备尽旋宫之义。时太宗将创制礼乐,召文收于太常,令与少卿祖孝孙参定雅乐。太乐有古钟十二,近代惟用其七,余有五,俗号哑钟,莫能通者。文收吹律调之,声皆响彻,时人咸服其妙。寻授协律郎。十一年,文收表请厘正太乐,上谓侍臣曰:“乐本缘人,人和则乐和。至如隋炀帝末年,天下丧乱,纵令改张音律,知其终不和谐。若使四海无事,百姓安乐,音律自然调和,不藉更改。”竟不依其请。十四年,景云见,河水清,文收采《朱雁天马》之义,制《景云河清》乐,名曰“燕乐”,奏之管弦,为乐之首,今元会第一奏者是也。咸亨元年,迁太子率更令,卒官。撰《新乐书》十二卷。
张文琮的堂弟张文收,是隋朝内史舍人张虔威的儿子。尤其精通音律,曾经阅览萧吉的《乐谱》,认为不够详尽,又广泛采择各种说法及历代沿革,裁竹制成十二律管吹奏,完备地体现了旋宫的道理。当时太宗将创制礼乐,召张文收到太常寺,令他与少卿祖孝孙参定雅乐。太乐署有古钟十二口,近代只用其中七口,其余五口,俗称"哑钟",没有人能使其发声。张文收吹律管来调音,声音都响彻清越,时人都佩服他的精妙。不久授协律郎。贞观十一年,张文收上表请求厘正太乐,皇上对侍臣说:"音乐本因人事而起,人和则乐和。至于隋炀帝末年,天下丧乱,纵然改张音律,也知道终究不会和谐。如果使四海无事,百姓安乐,音律自然调和,不须藉助更改。"最终没有依从他的请求。贞观十四年,景云出现,黄河水清,张文收取《朱雁天马》之意,制作了《景云河清》乐,名为"燕乐",用管弦演奏,为诸乐之首,如今元旦大会第一奏的就是此乐。咸亨元年,迁太子率更令,在任上去世。撰有《新乐书》十二卷。**【注释】***[1]**张文收**:张文瓘从弟。*[2]**萧吉《乐谱》**:隋代音乐理论著作。*[3]**十二律**:古代音律体系。*[4]**祖孝孙**:太常少卿,音乐家。*[5]**哑钟**:不能发声的古钟。*[6]**燕乐**:唐代宫廷宴乐。*[7]**《景云河清》**:张文收所创乐曲。**【评析】**张文收"吹律调之,声皆响彻"——使五百年哑钟重新发声,是唐代音乐史上的传奇。太宗"乐本缘人,人和则乐和"的回复,体现了他以政治为本、音乐为末的治国理念。张文收所创"燕乐"为"乐之首",影响深远。
徐有功,国子博士文远孙也。举明经,累转蒲州司法参军,绍封东莞男。为政宽仁,不行杖罚。吏人感其恩信,递相约曰:“若犯徐司法杖者,众必斥罚之。”由是人争用命,终于代满,不戮一人。载初元年,累迁司刑丞。时酷吏周兴、来俊臣、丘神勣、王弘义等构陷无辜,皆抵极法,公卿震恐,莫敢正言。有功独存平恕,诏下大理者,有功皆议出之,前后济活数十百家。常于殿庭论奏曲直,则天厉色诘之,左右莫不悚栗,有功神色不挠,争之弥切。寻转秋官员外郎,转郎中。俄而凤阁侍郎任知古、冬官尚书裴行本等七人被构陷当死,则天谓公卿曰:“古人以杀止杀,我今以恩止杀。就群公乞知古等,赐以再生,各授以官,伫申来效。”俊臣、张知默等又抗表请申大法,则天不许之。俊臣乃独引行本,重验前罪,奏曰:“行本潜行悖逆,告张知蹇与庐陵王反不实,罪当处斩。”有功驳奏曰:“俊臣乖明主再生之赐,亏圣人恩信之道。为臣虽当嫉恶,然事君必将顺其美。”行本竟以免死。道州刺史李仁褒及弟榆次令长沙,又为唐奉一所构,高宗末私议吉凶,谋复李氏,将诛之。有功又固争之,不能得。秋官侍郎周兴奏有功曰:“臣闻两汉故事,附下罔上者腰斩,面欺者亦斩。又《礼》云:析言破律者杀。有功故出反囚,罪当不赦,请推按其罪。”则天虽不许系问,然竟坐免官。久之,起为左台侍御史,则天特褒异之。时远近闻有功授职,皆欣然相贺。
徐有功,是国子博士徐文远的孙子。考中明经科,累转蒲州司法参军,承袭封为东莞男。为政宽厚仁慈,不施行杖罚。官吏百姓感恩于他的恩德信义,互相约定说:"如果有人犯了徐司法的杖罚,众人必定斥责惩罚他。"因此人们争相效命,直到任期届满,没有杀过一人。载初元年,累迁司刑丞。当时酷吏周兴、来俊臣、丘神勣、王弘义等人构陷无辜,都处以极刑,公卿震恐,没有人敢说公道话。唯独徐有功保持公平宽恕,诏令下到大理寺的案件,徐有功都议论予以释放,前后救活了数十上百家。经常在殿庭上辩论曲直,武则天厉色诘问他,左右的人无不惊恐,徐有功神色不变,争辩得更加恳切。不久转秋官员外郎,又转郎中。不久凤阁侍郎任知古、冬官尚书裴行本等七人被构陷应当处死,武则天对公卿说:"古人以杀止杀,我今以恩止杀。向各位公卿请求饶恕任知古等人,赐给他们再生的机会,各授官职,等待他们立功报效。"来俊臣、张知默等又上表请求严惩,武则天不答应。来俊臣于是单独引出裴行本,重新验证前罪,上奏说:"裴行本暗中行悖逆之事,告发张知蹇与庐陵王谋反不实,罪当处斩。"徐有功驳奏说:"来俊臣违背了明主再生的恩赐,损害了圣人恩信之道。做臣子的虽然应当嫉恶,但事奉君主必将顺成其美。"裴行本最终得以免死。道州刺史李仁褒及其弟弟榆次县令李长沙,又被唐奉一所构陷,说他们在高宗末年私下议论吉凶,图谋恢复李氏天下,将要处死他们。徐有功又据理力争,未能成功。秋官侍郎周兴弹劾徐有功说:"臣听说两汉旧事,附和下属欺蒙君上的处腰斩,当面欺君的也处斩。又《礼》说:曲解言辞破坏法律的杀。徐有功故意放走谋反的囚犯,罪当不赦,请推问其罪。"武则天虽然不许关押审问,但最终还是因罪免官。很久以后,起用为左台侍御史,武则天特别加以褒奖褒异。当时远近听说徐有功被授职,都欣然相贺。**【注释】***[1]**徐有功**:武周时期著名法官。*[2]**国子博士文远**:徐有功之祖。*[3]**东莞男**:封爵。*[4]**蒲州司法参军**:蒲州司法属官。*[5]**周兴、来俊臣**:武则天时最臭名昭著的酷吏。*[6]**丘神勣、王弘义**:酷吏。*[7]**秋官**:武则天改刑部为秋官。**【评析】**徐有功是唐代乃至中国法律史上最著名的法官。他在酷吏横行的武周时期"独存平恕","前后济活数十百家"。"常于殿庭论奏曲直,则天厉色诘之,有功神色不挠"的描写,塑造了一个视死如归的法官形象。
有功尝上疏论天官、秋官及朝堂三司理匦使愆失,其略曰:“陛下即位已来,海内职员一定,而天下选人渐多。掌选之曹用舍不平,补拟乖次,嘱请公行,颜面罔惧。遂使嚣谤满路,怨讟盈朝,浸以为常,殊无愧惮。又往属唐朝季年,时多逆节,鞫讯结断,刑狱至严。革命以来,载祀遽积,余风未殄,用法犹深。今推鞫者犹行酷法,妄劾断。臣即按验,奏而劾之,获其枉状,请即付法断罪,亦夺禄贬考,以惭其德。其三司受表及理匦申冤使,不速与夺,致令拥塞,有理不为申者,亦望准前弹奏,贬考夺禄。臣昔处法司,缘蒙擢用,臣无以上答至造,愿以执法酬恩。无纵诡随,不避强御,猛噬鸷击,是臣之分。如蒙允纳,请降敕施行,庶不越旬时,亦可以除残革弊,刑措不用,天下幸甚。”
徐有功曾经上疏论天官、秋官及朝堂三司理匦使的过失,大略说:"陛下即位以来,海内官员编制一定,而天下参加选官的人越来越多。掌管选官的部门用舍不公,补拟错乱次序,请托公行,毫无顾忌。于是使路上怨谤之声不绝,朝中怨言盈满,渐渐习以为常,毫无愧惧之心。又以往在唐朝末年,时多叛逆之事,审讯判决,刑狱极为严酷。自武周革命以来,年岁已积,余风未尽,用法仍然很深。如今推审的人仍然施行酷法,妄加弹劾判决。臣立即查验核实,上奏弹劾,获得其枉法的情况,请求立即交付法司定罪,也夺其俸禄贬其考绩,使其惭愧。三司受理上表及理匦申冤使,不迅速予以裁决,导致壅塞,有理不为申雪的,也望按前述弹奏,贬考夺禄。臣从前在法司任职,因蒙擢用,臣无以上报圣恩,愿以执法来酬恩。不纵容诡诈之徒,不避强御之辈,猛烈抨击,是臣的职责。如蒙允准采纳,请降敕施行,大约不出十天,就可以除残革弊,刑罚搁置不用,天下大幸。"**【注释】***[1]**天官、秋官**:武则天改吏部为天官、刑部为秋官。*[2]**三司理匦使**:处理投书申诉的官员。*[3]**革命**:指武周代唐。**【评析】**徐有功上疏系统性地批判了武周时期的三大弊端:选官不公、刑罚过重、申诉渠道堵塞。"臣无以上答至造,愿以执法酬恩"的自白,表明了他以法治报国的决心。"无纵诡随,不避强御"的宣言,是其一生司法实践的真实写照。
后润州刺史窦孝谌妻庞氏为奴诬告,云夜解祈福,则天令给事中薛季昶鞫之。季昶锻练成其罪,庞氏当坐斩。有功独明其无罪。而季昶等返陷有功党援恶逆,奏付法,法司结刑当弃市。有功方视事,令史垂泣以告,有功曰:“岂吾独死,而诸人长不死耶?”乃徐起而归。则天览奏,召有功诘之曰:“卿比断狱,失出何多?”对曰:“失出,臣下之小过;好生,圣人之大德。愿陛下弘大德,则天下幸甚。”则天默然。于是庞氏减死,流于岭表,有功除名为庶人。寻起为左司郎中,累迁司刑少卿。有功谓所亲曰:“今身为大理,人命所悬,必不能顺旨诡辞以求苟免。”故前后为狱官,以谏奏枉诛者,三经断死,而执志不渝,酷吏由是少衰,时人比汉之于、张焉。或曰:“若狱官皆然,刑措何远。”久之,转司仆少卿子。长安二年卒,年六十二,赠司刑卿。
后来润州刺史窦孝谌的妻子庞氏被奴仆诬告,说是夜间解祷祈福,武则天令给事中薛季昶审讯。薛季昶锻炼成罪,庞氏应当坐斩。唯独徐有功证明她无罪。而薛季昶等人反陷徐有功结党援助恶逆之人,上奏交付法司,法司判刑应当弃市。徐有功正在办公,令史流着泪告诉他,徐有功说:"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死,而众人永远不死吗?"于是慢慢起身回家。武则天看了奏报,召徐有功来诘问说:"卿近来判案,从轻发落为何那么多?"徐有功回答说:"失出,是臣下的小过;好生,是圣人的大德。愿陛下弘扬大德,则天下大幸。"武则天默然。于是庞氏减死罪,流放岭表,徐有功被除名为庶人。不久起用为左司郎中,累迁司刑少卿。徐有功对亲近的人说:"如今身任大理寺官,人命所系,绝不能顺从旨意说违心之辞以求苟免。"所以前后担任司法官,因谏奏冤案枉杀,三次被判死刑,而意志不改,酷吏因此有所收敛,当时人把他比作汉代的于定国、张释之。有人说:"如果司法官都像这样,刑罚搁置不用就不远了。"很久以后,转任司仆少卿。长安二年去世,年六十二岁,追赠司刑卿。**【注释】***[1]**窦孝谌妻庞氏**:被诬告夜醮祈福。*[2]**薛季昶**:给事中,审理庞氏案。*[3]**锻练成其罪**:严刑逼供定罪。*[4]**于、张**:西汉于定国、张释之,著名法官。**【评析】**徐有功面对"法司结刑当弃市"的死刑判决,仍从容应对——"岂吾独死而诸人长不死耶"。他的名言"失出,臣下之小过;好生,圣人之大德",将司法失误上升到"好生之德"的高度,以道德力量说服了武则天。比于定国、张释之的评价,确立了其在中国司法史上的崇高地位。
中宗即位,制曰:“忠正之臣,自昔攸尚;褒赠之典,旧章所重。故赠大理卿徐有功,节操贞劲,器怀亮直,徇古人之志业,实一代之贤良,司彼刑书,深存敬慎。周兴、来俊臣等性惟残酷,务在诛夷,不顺其情,立加诬害。有功卓然守法,虽死不移,无屈挠之心,有忠烈之议。当其执断,并遇平反,定国、释之,何以加此。朕惟新庶政,追想前迹,其人既殁,其德可称。追往赠终,慰兹泉壤。可赠越州刺史,仍遣使就家吊祭,赐物百段,授一子官。”今上践祚,窦孝谌之子希瑊等请以身之官爵让有功子惀,以报旧恩。惀由是自太子司议郎、恭陵令累迁申王府司马,卒。
中宗即位,下制说:"忠正之臣,自古以来为世所崇尚;褒赠的典制,为旧章所重视。已故追赠大理卿徐有功,节操贞正刚劲,胸怀亮直,追求古人的志向事业,实为一时的贤良,掌管刑书,深存敬慎之心。周兴、来俊臣等人性情残酷,务在诛杀灭族,不顺从他们的意愿,立即加以诬陷。徐有功卓然守法,虽死不改,没有屈挠之心,有忠烈的声誉。当他执掌判决时,都遇到平反冤案,即使如定国、释之,又怎能超过他呢。朕革新庶政,追想前人行迹,此人已去世,其品德值得称颂。追赠逝者,慰藉九泉。可追赠越州刺史,仍遣使到他家吊祭,赐物百段,授他一个儿子官职。"当今皇帝即位后,窦孝谌的儿子窦希瑊等请求将自己的官爵让给徐有功的儿子徐惀,以报答旧恩。徐惀因此从太子司议郎、恭陵令累迁申王府司马,去世。**【注释】***[1]**越州刺史**:追赠官职。*[2]**窦希瑊**:窦孝谌之子。*[3]**徐惀**:徐有功之子。**【评析】**中宗即位后的制书对徐有功的评价极高——"卓然守法,虽死不移"。窦孝谌之子"让爵酬恩"的举动,是徐有功"遗爱"的最好证明。这种身后得享哀荣的叙事模式,在史传中具有"善恶终有报"的教化意义。
史臣曰:文法,理具之大者,故舜命皋陶为士,昌言诫敕,勤亦至焉。盖人命所悬,一失其平,冤不可复,圣王所以疚心也。如临之守法,文瓘之议刑,时属哲王,可以理夺。当贼后迁鼎之际,酷吏罗织之辰,徐有功独抗群邪,持平不挠,此所以为难也。比释之、定国,徐又过之。希瑊让爵酬恩,可知遗爱。
史臣说:法律条文,是治国理政最重要的工具,所以舜任命皋陶为司法官,谆谆告诫,勤勉至极。因为人命所系,一旦失去公正,冤屈就无法挽回,这是圣王所痛心的。如唐临的守法,张文瓘的议刑,当时属于圣明之君在位,可以理夺。当武后篡唐之际,酷吏罗织罪名的时期,徐有功独自对抗群邪,持平不挠,这就是困难所在了。与释之、定国相比,徐有功又超过了他们。窦希瑊让爵酬恩,可知徐有功遗爱之深。**【注释】***[1]**皋陶**:舜帝时的法官。*[2]**戴胄**:太宗朝名臣。*[3]**释之、定国**:西汉名法官张释之、于定国。**【评析】**史臣论以"人命所悬,一失其平,冤不可复"为出发点,将唐临、张文瓘与徐有功分置不同时代背景中评价。指出在"贼后迁鼎、酷吏罗织"的极端环境中,徐有功"独抗群邪""比释之、定国又过之",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赞曰:听讼惟明,持法惟平。二者或爽,人何以生?
赞语说:审理诉讼贵在明察,执掌法律贵在公平。二者若有偏差,人何以得生?**【注释】**本段为全卷赞语。**【评析】**"听讼惟明,持法惟平"八个字是对法律工作者的最高要求。赞语以"猗欤徐公,獬豸之精"收束——獬豸是古代神话中能辨别是非的神兽,以之比喻徐有功,是对其"明断是非"能力的最高赞誉。
猗欤徐公,獬豸之精。世皆纷浊,不改吾清。
伟哉徐公,是獬豸之神。世人皆浊,不改其清。**【注释】**赞语续篇。**【评析】**"世皆纷浊,不改吾清"是对徐有功在酷吏横行时代坚守公正的最好写照。这两句赞语短小精悍,音韵铿锵,是旧唐书赞语中的上品。**【总评】**本卷合传唐临、张文瓘、徐有功三位唐代司法官员。唐临以明察善断著称,张文瓘则从严明执法方面闻名,徐有功更是唐代司法史上最著名的人物——他在武则天酷吏横行时期坚持依法断案,多次冒死为冤案者平反。《旧唐书》对徐有功的记载尤为精彩,保留了他与酷吏周兴、来俊臣等人当庭辩论的生动场面,充分展现了他在极端政治环境下坚守法律底线的勇气。"赞曰"以"伟哉徐公,是獬豸之神"高度评价徐有功,将他与象征司法公正的神兽獬豸相比。本卷在正史中属于较为罕见的"司法专门列传",其史料价值在于它详细记录了唐代的司法实践和法律思想,尤其是武则天时期司法制度遭到破坏的历史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