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旧唐书 · 卷一百二十六_李揆等

唐 · 刘昫等 撰 [其他]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李揆等△李揆李涵陈少游卢{甚心}裴谞李揆字端卿,陇西成纪人,而家于郑州,代为冠族。秦府学士、给事中玄道玄孙,秘书监、赠吏部尚书成裕之子。少聪敏好学,善属文。开元末,举进士,补陈留尉,献书阙下,诏中书试文章,擢拜右拾遗。改右补阙、起居郎,知宗子表疏。迁司勋员外郎、考功郎中,并知制诰。扈从剑南,拜中书舍人。

李揆,字端卿,陇西成纪人,家居郑州,世代为名门冠族。秦府学士、给事中李玄道的玄孙,秘书监、追赠吏部尚书李成裕的儿子。少年时聪敏好学,善于撰写文章。开元末年,考中进士,补任陈留县尉,向朝廷献书,诏令中书省考试其文章,提拔为右拾遗。改任右补阙、起居郎,掌管宗室子弟的表疏。迁司勋员外郎、考功郎中,都知制诰。随从皇帝赴剑南,拜中书舍人。**【注释】***[1]*李揆:陇西成纪人,出身名门望族。秦府学士李玄道为其高祖。秘书监李成裕为其父。"三绝"指门地、人物、文章皆为当世之冠。**【评析】**此段概述李揆的家世与早期仕途。出身陇西李氏名门,以进士起家,在肃宗朝历任要职。"三绝"之誉显示了肃宗对李揆才华的高度认可。但传文暗示李揆"锐于名利"的性格弱点,为其后仕途挫折埋下伏笔。

乾元初,兼礼部侍郎。揆尝以主司取士,多不考实,徒峻其堤防,索其书策,殊未知艺不至者,文史之囿亦不能摛词,深昧求贤之意也。其试进士文章,请于庭中设《五经》、诸史及《切韵》本于床,而引贡士谓之曰:“大国选士,但务得者,经籍在此,请恣寻检。”由是数月之间,美声上闻,未及毕事,迁中书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崇文馆大学士、修国史。

乾元初年,兼任礼部侍郎。李揆曾经认为主考官选取士人,多不考察实际才能,只是严格防范,搜查书籍策文,却不知道才华不够的人,即使有文史典籍在手也不能写出好文章,这深深违背了求贤的本意。他主持进士科考试时,请求在庭中摆放《五经》、诸史及《切韵》等书在案上,然后引贡士们上前说:"大国选士,只求得到人才,经籍在此,请随意翻阅查检。"因此数月之间,美名上闻,还没等到考试完毕,就迁任中书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崇文馆大学士、修国史。**【注释】***[1]*礼部侍郎:主管科举考试的官员。"主司取士"指作为科举主考官选拔人才。"索其书策"指搜查考生携带的书籍以防作弊。**【评析】**此段记述李揆改革科举考试的举措。其"设《五经》、诸史于庭"的做法,将闭卷考试改为允许参考书籍的开卷形式,体现了一种独特的选才理念。这一改革虽未必被后世沿用,但反映了唐代科举制度探索阶段的多元尝试。

揆美风仪,善奏对,每有敷陈,皆符献替。肃宗赏叹之,尝谓揆曰:“卿门地、人物、文章,皆当代所推。”故进人称为三绝。其为舍人也,宗室请加张皇后“翊圣”之号,肃宗召揆问之,对曰:“臣观往古后妃,终则有谥。生加尊号,未之前闻。景龙失政,韦氏专恣,加号翊圣,今若加皇后之号,与韦氏同。陛下明圣,动遵典礼,岂可踪景龙故事哉!”肃宗惊曰:“凡才几误我家事。”遂止。时代宗自广平王改封成王,张皇后有子数岁,阴有夺宗之议。揆因对见,肃宗从容曰:“成王嫡长有功,今当命嗣,卿意何如?”揆拜贺曰:“陛下言及于此,社稷之福,天下幸甚,臣不胜大庆。”肃宗喜曰:“朕计决矣。”自此颇承恩遇,遂蒙大用。

李揆风度仪表美好,善于奏对,每次有所陈述,都符合进善言、替弊端的要求。肃宗赞叹他,曾经对李揆说:"卿的门第、人品、文章,都被当代所推崇。"所以被进身之人称为"三绝"。他任中书舍人时,宗室请求给张皇后加"翊圣"尊号,肃宗召李揆询问,李揆回答说:"臣观察自古后妃,死后才有谥号。在世时加尊号,前所未闻。景龙年间政治失当,韦氏专权恣肆,加号'翊圣',如今如果给皇后加号,就与韦氏相同了。陛下圣明,一举一动都遵循典礼,怎么能效仿景龙的旧事呢!"肃宗惊悟说:"差点误了我的家事。"于是作罢。当时代宗从广平王改封成王,张皇后有儿子几岁,暗中有了更换太子的议论。李揆因对见时,肃宗从容地说:"成王是嫡长之子又有功绩,如今应当立为继承人,卿意下如何?"李揆拜贺说:"陛下说到这里,是社稷的福气,天下的大幸,臣不胜大庆。"肃宗高兴地说:"朕的主意定了。"从此颇受恩遇,于是蒙受重用。**【注释】***[1]*"三绝"指李揆的门地(家族声望)、人物(仪表风度)、文章(文学才华)三者皆为当世第一。"翊圣"之号为张皇后生前加封。**【评析】**此段详细记载"三绝"之誉的由来和反对加封皇后尊号的事件。李揆以"终则有谥"的历史先例反对为皇后加号,既有制度依据,也有政治勇气。但"美风仪善奏对"与"锐于名利"的双重描写,塑造了一个才华出众但品德有瑕的复杂形象。

时京师多盗贼,有通衢杀人置沟中者,李辅国方恣横,上请选羽林骑士五百人以备巡检。揆上疏曰:“昔西汉以南北军相摄,故周勃因南军入北军,遂安刘氏。皇朝置南北衙,文武区分,以相伺察。今以羽林代金吾警夜,忽有非常之变,将何以制之?”遂制罢羽林之请。

当时京城多盗贼,有在通衢大道杀人弃尸沟中的,李辅国正恃宠骄横,上奏请求选羽林骑士五百人以防备巡逻检查。李揆上疏说:"从前西汉以南北军互相制约,所以周勃凭借南军进入北军,于是安定了刘氏天下。我朝设置南北衙,文武区分,以互相监视。如今以羽林军代替金吾卫巡夜,如果有非常之变,将用什么来制约?"于是下制罢去了羽林的请求。**【注释】***[1]*李辅国:唐肃宗宠信的宦官,权倾朝野。羽林骑士为禁军。"金吾警夜"指金吾卫负责京城夜间巡逻。**【评析】**此段为李揆上疏反对宦官扩大禁军权力的重要政治文献。以西汉周勃故事论证文武分权、互相制衡的必要性,体现了李揆的政治智慧。对李辅国"恣横"的隐晦批评,反映了朝堂上文臣与宦官的权力博弈。

揆在相位,决事献替,虽甚博辨,性锐于名利,深为物议所非。又其兄皆自有时名,滞于冗官,竟不引进。同列吕諲,地望虽悬,政事在揆之右,罢相,自宾客为荆南节度,声问甚美。惧其重入,遂密令直省至諲管内抅求諲过失。諲密疏自陈,乃贬揆莱州长史同正员,其制旨曰:“扇湖南之八州,沮江陵之节制。”揆既黜官,数日,其兄皆改授为司门员外郎。后累年,揆量移歙州刺史。初,揆秉政,侍中苗晋卿累荐元载为重官。揆自恃门望,以载地寒,意甚轻易,不纳,而谓晋卿曰:“龙章凤姿之士不见用,獐头鼠目之子乃求官。”载衔恨颇深。及载登相位,因揆当徙职,遂奏为试秘书监,江淮养疾。既无禄俸,家复贫乏,孀孤百口,丐食取给。萍寄诸州,凡十五六年,其牧守稍薄,则又移居,故其迁徙者,盖十余州焉。元载以罪诛,除揆睦州刺史,入拜国子祭酒、礼部尚书,为卢杞所恶。德宗在山南,令充入蕃会盟使,加左仆射。行至凤州,以疾卒,兴元元年四月也,年七十四。赠司空,丧事官给。

李揆在相位时,决断事务、进言替弊,虽然博学善辩,但性急功近利,深受舆论非议。他的兄长们也都有当时的名声,却滞留在闲散官位上,他终究没有引荐。同僚吕諲,门望虽然悬殊,但政事在李揆之上,罢相后,从宾客出任荆南节度使,声誉很好。李揆怕他重新入相,于是密令直省官到吕諲管内搜求吕諲的过失。吕諲密疏自陈,于是贬李揆为莱州长史同正员,制书旨意说:"煽动湖南八州,阻挠江陵的节制。"李揆被贬官后几天,他的兄长就改授为司门员外郎。后来过了几年,李揆量移歙州刺史。当初李揆执政时,侍中苗晋卿多次推荐元载担任重要官职。李揆自恃门望高贵,认为元载出身寒微,心中很是轻视,不予接纳,对苗晋卿说:"龙章凤姿的人才不被任用,獐头鼠目的人反而求官。"元载对此怀恨很深。等到元载登上了相位,趁李揆应当调动职务时,就奏请他为试秘书监,到江淮养病。既没有俸禄,家中又贫困匮乏,寡妇孤儿上百口人,靠乞讨度日。漂泊寄居各州,共十五六年,凡是当地长官对他稍薄的,就又迁居,所以迁徙的地方,大约有十几个州。元载因罪被诛后,授李揆睦州刺史,入朝拜国子祭酒、礼部尚书,被卢杞所厌恶。德宗在山南时,令他充任入蕃会盟使,加左仆射。行至凤州,因病去世,时在兴元元年四月,年七十四岁。追赠司空,丧事由官府供给。**【注释】***[1]*吕諲:宰相,与李揆同列但政事能力更强,后出为荆南节度使。"直省"指在中书省值班的官员。**【评析】**此段集中揭露李揆的性格阴暗面。排斥同僚吕諲、不引进自家兄弟等行为,与其才华和名声形成鲜明对比。史官以大量篇幅描写李揆的品行缺陷,体现了"不虚美不隐恶"的史学传统,也为李揆最终被贬埋下伏笔。

李涵,高平王道立曾孙。父少康,宋州刺史。涵简素恭慎,有名宗室,累授赞善大夫、兼侍御史。朔方节度郭子仪奏为关内盐池判官。肃宗北幸平凉,未有所适。涵与朔方留后杜鸿渐,草笺具朔方兵马招集之势,军资仓储库物之数,咸推涵宗枝之英,纯厚忠信,乃令涵奉笺至平凉谒见。涵敷奏明辩,动合事机,肃宗大悦,除右司员外郎,累至司封郎中、宗正少卿。

李涵,高平王李道立的曾孙。父亲李少康,任宋州刺史。李涵简朴恭谨,在宗室中有名,累授赞善大夫、兼侍御史。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奏请他为关内盐池判官。肃宗北幸平凉,尚未确定去向。李涵与朔方留后杜鸿渐,起草笺文详述朔方兵马招集的形势,军资仓储库物的数目,都推重李涵是宗族中的英才,纯厚忠信,于是令李涵奉笺到平凉谒见。李涵陈奏明白善辩,动辄合乎事机,肃宗大悦,授右司员外郎,累迁至司封郎中、宗正少卿。**【注释】***[1]*李涵:高平王后裔,唐宗室。杜鸿渐为朔方留后。肃宗北幸平凉时,李涵与杜鸿渐草笺迎驾,是拥立肃宗的重要功臣。**【评析】**此段记述李涵在肃宗即位过程中的关键作用。与杜鸿渐共同草笺迎驾、详列军资仓储的细节,展现了李涵作为宗室忠臣的务实能力。"疏饭饮水,席地而息"的清廉描写,与陈少游的贪财形成鲜明对比。

宝应元年,初平河朔,代宗以涵忠谨洽闻,迁左庶子、兼御史中丞、河北宣慰使。会丁母忧,起复本官而行,每州县邮驿,公事之外,未尝启口,疏饭饮水,席地而息。使还,请罢官终丧制,代宗以其毁瘠,许之。服阕,除给事中,迁尚书左丞。以幽州之乱,充河朔宣慰使。大历六年正月,为苏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充浙江西道都团练观察等使。十一年,来朝,拜御史大夫。京畿观察使李栖筠殁,代之。德宗即位,以涵和易,无剸割之才,除太子少傅,充山陵副使。涵判官殿中侍御史吕渭上言:“涵父名少康,今官名犯讳,恐乖礼典。”宰相崔祐甫奏曰:“若朝廷事有乖舛,群臣悉能如此,实太平之道。”除渭司门员外郎。寻有人言:“涵昔为宗正少卿,此时无言,今为少傅,妄有奏议。”诏曰:“吕渭僭陈章奏,为其本使薄诉官名。朕以宋有司城之嫌,晋有词曹之讳,叹其忠于所事,亦谓确以上闻。乃加殊恩,俾膺厚赏。近闻所陈“少”字,往岁已任少卿,昔是今非,罔我何甚!岂得谬当朝典,更厕周行,宜佐遐藩,用诫薄俗。可歙州司马同正。”由是改涵为检校工部尚书、兼光禄卿,仍充山陵副使。无几,以右仆射致仕。兴元元年九月卒,追赠太子太保。

宝应元年,刚刚平定河朔,代宗因为李涵忠厚谨慎的声望,迁左庶子、兼御史中丞、河北宣慰使。恰好遇到母亲去世,起复本官而行,每到州县驿站,公事之外,不曾开口说话,吃粗饭饮水,席地而息。出使回来后,请求罢官守满丧期,代宗因为他哀毁消瘦,答应了。服丧期满,授给事中,迁尚书左丞。因幽州之乱,充河朔宣慰使。大历六年正月,任苏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充浙江西道都团练观察等使。大历十一年,入朝,拜御史大夫。京畿观察使李栖筠去世,李涵代替他。德宗即位,因为李涵为人平和,缺乏决断裁理的才能,授太子少傅,充山陵副使。李涵的判官殿中侍御史吕渭上言说:"李涵的父亲名叫少康,如今官名'少傅'犯讳,恐怕违背礼典。"宰相崔祐甫奏道:"如果朝廷事务有乖违之处,群臣都能如此直言,实在是太平之道。"将吕渭贬为司门员外郎。不久有人说:"李涵从前任宗正少卿时,没有说话,如今任少傅,却妄加奏议。"下诏说:"吕渭越位上奏,为本使申诉官名犯讳的事。朕以为宋国有司城的名嫌,晋代有词曹的讳忌,感叹他忠于职守,也算确实以上闻。于是加以殊恩,让他承受厚赏。近来听说他所陈奏的'少'字,往年已经担任少卿,往日不说今日才说,欺蒙朕何其过分!怎么能谬当朝典,再厕身朝列,应该到边远藩镇任职,以诫薄俗。可授歙州司马同正。"因此改李涵为检校工部尚书、兼光禄卿,仍充山陵副使。不久,以右仆射致仕。兴元元年九月去世,追赠太子太保。**【注释】***[1]*陈少游:博州人,出身官宦之家。崇玄馆为唐代道教学习机构。初习《庄》《列》《老子》,显示其早年的道家教育背景。**【评析】**此段为陈少游传的开篇,概述其从崇玄馆学生到地方官员的仕途。传文重点描写其结交宦官董秀的经过,"宿于其里""候其下直"的谄媚细节,为其后"逐势利随时"的政治品格奠定了基调。此段叙事语言生动,是《旧唐书》描写官场钻营的佳作。

陈少游,博州人也。祖俨,安西副都护。父庆,右武卫兵曹参军,以少游累赠工部尚书。少游幼聪辩,初习《庄》《列》《老子》,为崇玄馆学生,众推引讲经。时同列有私习经义者,期升坐日相问难。及会,少游摄齐升坐,音韵清辩,观者属目。所引文句,悉兼他义,诸生不能对,甚为大学士陈希烈所叹赏,又以同宗,遇之甚厚。既擢第,补渝州南平令,理甚有声。至德中,河东节度王思礼奏为参谋,累授大理司直、监察殿中侍御史、节度判官。宝应元年,入为金部员外郎。寻授侍御史、迥纥粮料使,改检校职方员外郎。充使检校郎官,自少游始也。明年,仆固怀恩奏为河北副元帅判官、兵部郎中、兼侍御史。迁晋州刺史,改同州刺史,未视事,又历晋、郑二州刺史。少游为理,长于权变,时推干济,然厚敛财货,交结权幸,以是频获迁擢。无几,泽潞节度使李抱玉表为副使、御史中丞、陈郑二州留后。

陈少游,博州人。祖父陈俨,安西副都护。父亲陈庆,右武卫兵曹参军,因陈少游的缘故累赠工部尚书。陈少游幼年聪明善辩,最初学习《庄子》《列子》《老子》,为崇玄馆学生,被众人推举登台讲经。当时同学中有私下研习经义的,约定在升座讲经日互相问难。到了集会时,陈少游提衣登座,音韵清亮善辩,观者注目。所引文句,都兼有其他深义,诸生不能对答,很受大学士陈希烈的赞叹赏识,又因同宗,对他待遇很厚。考中进士后,补渝州南平县令,治政很有声望。至德年间,河东节度使王思礼奏请他为参谋,累授大理司直、监察殿中侍御史、节度判官。宝应元年,入朝任金部员外郎。不久授侍御史、回纥粮料使,改检校职方员外郎。以检校郎官充任使臣,从陈少游开始。第二年,仆固怀恩奏请他为河北副元帅判官、兵部郎中、兼侍御史。迁晋州刺史,改同州刺史,未到任,又历任晋、郑二州刺史。陈少游为政,长于权变,当时推崇他办事干练,但他厚敛财货,结交权贵宠幸,因此频繁获得升迁提拔。不久,泽潞节度使李抱玉上表请他为副使、御史中丞、陈郑二州留后。**【注释】***[1]*李抱玉:泽潞节度使,陈少游的上司。桂管观察使治所在桂州(今广西桂林),"岭徼遐远"指岭南偏远之地。**【评析】**此段详细描写陈少游贿赂董秀的经过。"每月请添一千贯"的明码标价,以及董秀"足下一月俸钱无几"的直接讨论,将唐代官场贿赂的赤裸裸交易展现得淋漓尽致。此段叙事语言极为生动,是研究唐代官场腐败的珍贵史料。

永泰二年,抱玉又奏为陇右行军司马,拜检校左庶子,依前兼中丞。其年,除桂州刺史、桂管观察使。少游以岭徼遐远,欲规求近郡。时中官董秀掌枢密用事,少游乃宿于其里,候其下直,际晚谒之,从容曰:“七郎家中人数几何?每月所费复几何?”秀曰:“久忝近职,家累甚重,又属时物腾贵,一月过千余贯。”少游曰:“据此之费,俸钱不足支数日,其余常须数求外人,方可取济。倘有输诚供亿者,但留心庇覆之,固易为力耳。少游虽不才,请以一身独供七郎之费,每岁请献钱五万贯。今见有大半,请即受纳,余到官续送。免贵人劳虑,不亦可乎?”秀既逾于始望,欣惬颇甚,因与之厚相结。少游言讫,泣曰:“南方炎瘴,深怆违辞,但恐不生还再睹颜色矣。”秀遽曰:“中丞美才,不当远官,请从容旬日,冀竭蹇分。”时少游又已纳贿于元载子仲武矣。秀、载内外引荐,数日,拜宣州刺史、宣歙池都团练观察使。

永泰二年,李抱玉又奏请他为陇右行军司马,拜检校左庶子,依旧兼中丞。当年,授桂州刺史、桂管观察使。陈少游认为岭南边远,想要谋求近处的郡。当时宦官董秀掌管枢密用事,陈少游于是住在董秀的里坊,等他下朝回家,傍晚前去拜访,从容地说:"七郎家中有几口人?每月花费又是多少?"董秀说:"久居近要之职,家累很重,又逢物价腾贵,一月花费超过一千余贯。"陈少游说:"按这样的花费,俸钱不够支用数日,其余常常需要向外人求取,才能维持。如果有诚心供奉的人,只要留心庇护他,自然容易做到。少游虽然不才,请以一人之力独供七郎的费用,每年请献钱五万贯。现在就有大半,请即受纳,其余到任后陆续送上。免去贵人的劳虑,不也可以吗?"董秀既然超过了最初的期望,非常高兴满意,于是与他深相结纳。陈少游说完,哭泣着说:"南方炎热多瘴,深感离别之痛,只怕不能生还再见尊颜了。"董秀急忙说:"中丞有美才,不应远任外官,请宽待十天,希望尽微薄之力。"当时陈少游又已经向元载的儿子元仲武行了贿。董秀、元载内外引荐,几天之内,拜宣州刺史、宣歙池都团练观察使。**【注释】***[1]*淮南节度使治所在扬州(今江苏扬州),为唐代最富庶的藩镇之一。银青光禄大夫为文散官。"任数为政"指以权术手段治理。**【评析】**此段记述陈少游在淮南的治理。传文以"悉心绥辑"肯定其安抚能力,又以"好行小惠""任数为政"揭示其治理的表面化。这种褒贬并存的写法,与前文对其贿赂宦官的描写形成复杂的人物形象。

大历五年,改越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浙东观察使。八年迁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淮南节度观察使。仍加银青光禄大夫,封颍川县开国子。所在悉心绥辑,而多以任数为政,好行小惠,胥吏得职,人亦获安。及朝廷多事。奏请本道两税钱千增二百。因诏诸道悉如淮南,盐每一斗更加一百文。少游十余年间,三总大藩,皆天下殷厚处也。以故征求贸易,且无虚日,敛积财宝,累巨亿万,多赂遗权贵,视文雅清流之士,蔑如也。初结元载,每年馈金帛约十万贯,又多纳赂于用事中官骆奉先、刘清潭、吴承倩等,由是美声达于中禁。后见元载在相位年深,以过犯渐见疑忌,少游亦稍疏之。无何,载子伯和贬官扬州,少游外与之交结,而阴使人伺其过失,密以上闻。代宗以为忠,待之益厚。

大历五年,改越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浙东观察使。八年迁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淮南节度观察使。加银青光禄大夫,封颍川县开国子。所到之处悉心安抚,但多用权术为政,好行小恩小惠,胥吏各得其所,百姓也得以安居。等到朝廷多事时,上奏请求本道两税每千钱增加二百。于是诏令各道都按淮南的标准,盐每斗再加一百文。陈少游十余年间,三次总管大藩,都是天下富庶的地方。因此征敛贸易,几乎没有虚日,积聚财宝,累计巨万,多用来贿赂权贵,对文雅清流之士,不屑一顾。当初结交元载,每年馈赠金帛约十万贯,又多向当权宦官骆奉先、刘清潭、吴承倩等人行贿,因此美名传到宫中。后来见元载在相位年深日久,因过失渐被疑忌,陈少游也渐渐疏远了他。不久,元载之子元伯和被贬官扬州,陈少游表面上与他交结,暗中却派人伺察他的过失,密报朝廷。代宗认为他忠诚,待他更加优厚。**【注释】***[1]*建中三年(782年)李纳叛乱,陈少游以收复之功加同平章事(宰相衔)。关播为宰相。卢杞早年与陈少游有旧交。**【评析】**此段记述陈少游在李纳叛乱中收徐海二州后获加宰相衔的经历。"骤加其官爵"四个字点明了其升迁的非正常性——不是靠才德而是靠关系。传文以极简笔墨揭示了唐代官场中人脉关系对仕途的决定性影响。

上即位,累加检校礼部、兵部尚书。建中三年,李纳反叛,少游以师收徐、海等州,寻弃之,退军盱眙。又加检校左仆射,赐实封三百户。其年,就加同平章事。关播尝为少游宾僚,卢杞早年与之同在仆固怀恩使府,故骤加其官秩。

德宗即位后,累加检校礼部、兵部尚书。建中三年,李纳反叛,陈少游率军收复徐、海等州,不久又放弃,退军盱眙。又加检校左仆射,赐实封三百户。当年,就地加同平章事。关播曾经是陈少游的幕僚,卢杞早年与陈少游同在仆固怀恩幕府,所以骤然给他加官进爵。**【注释】***[1]*包佶:度支汴东两税使,掌管东南财赋。崔沅为包佶判官,先报少游以示忠诚。崔弁为少游判官。**【评析】**此段是陈少游传的高潮,记述其在奉天之变中劫夺国家财赋的罪行。"八百万贯"的巨额数字令人震惊,而"胁迫取其财物"的行为更是赤裸裸的叛国行径。传文以大量篇幅详述这一事件的经过,使陈少游的贪婪形象达到了顶点。

四年十月,驾幸奉天,度支汴东两税使包佶在扬州,尚未知也。佶判官崔沅遽报少游,佶时所总赋税钱帛约八百万贯在焉,少游意以为贼据京师,未即收复,遂胁取其财物。先使判官崔<弁页>就佶强索其纳给文历,并请供二百万贯钱物以助军费,佶答曰:“所用财帛,须承敕命。”未与之。<弁页>勃然曰:“中丞若得,为刘长卿;不尔,为崔众矣。”长卿尝任租庸使,为吴仲孺所困,崔众供军吝财,为光弼所杀,故<弁页>言及之,佶大惧,不敢固护,财帛将转输入京师者,悉为少游夺之。佶自谒,少游止焉,长揖而遣,既惧祸,奔往白沙。少游又遣判官房孺复召之,佶愈惧,托以巡检,因急棹过江,妻子伏案牍中。至上元,复为韩滉所拘留。佶先有兵三千,守御财货,令高越、元甫将焉,少游尽夺之。随佶渡江者,又为韩滉所留,佶但领胥吏往江、鄂等州。佶于弹丸中置表,以少游胁取财帛事。会少游使继至,上问曰:“少游取包佶财帛,有之乎?”对曰:“臣发扬州后,非所知也。”上曰:“少游国之守臣,或防他盗,供费军旅,收亦何伤。”时方隅阻绝,国命未振,远近闻之大惊,咸以圣情达于变通,明见万里。少游后闻之,乃安。

建中四年十月,皇帝出幸奉天,度支汴东两税使包佶在扬州,还不知道。包佶的判官崔沅急忙报告陈少游,包佶当时所掌管的赋税钱帛约八百万贯都在那里,陈少游以为叛军已占据京城,短期内不能收复,于是胁迫夺取那些财物。先派判官崔弁页去找包佶强索其纳给文历,并请求供给二百万贯钱物以助军费,包佶回答说:"所用财帛,必须承奉敕命。"没有给他。崔弁页勃然大怒说:"中丞如果依了,就当刘长卿;不依,就当崔众了。"刘长卿曾经任租庸使,被吴仲孺所困,崔众供军吝啬财物,被李光弼所杀,所以崔弁页以此威胁他。包佶大惧,不敢坚持守护,财帛将转运入京师的,全被陈少游夺去。包佶亲自去谒见,陈少游阻止了他,长揖而遣,包佶既惧祸,逃往白沙。陈少游又派判官房孺复去召他,包佶更加害怕,托言巡检,急棹渡江,妻子伏在案牍中。到了上元,又被韩滉拘留。包佶原有兵三千人守御财货,令高越、元甫率领,都被陈少游夺去。随包佶渡江的人,又被韩滉留下,包佶只带领胥吏前往江、鄂等州。包佶在弹丸中藏入表文,报告陈少游胁迫夺取财帛的事。恰好陈少游的使者也到了,皇帝问使者说:"陈少游夺取包佶的财帛,有这回事吗?"使者回答说:"臣离开扬州之后,就不是臣所知道的了。"皇帝说:"陈少游是国家守臣,或许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供费军旅,收了又有什么伤害呢。"当时四方阻隔,国命不振,远近听说后大为震惊,都以为圣情达于变通,明见万里。陈少游后来听说了,才安下心来。**【注释】***[1]*李希烈:淮西叛将,声言袭江淮。温述为陈少游参谋。赵诜为巡官。杨丰赍伪赦书为李希烈使者。**【评析】**此段记述陈少游在李希烈叛乱中的两面投机行为。"韬戈卷甲,伫候指挥"的卑躬屈膝与"赵诜结李纳"的两面三刀,将陈少游的政治投机本性暴露无遗。此段叙事是《旧唐书》描写政治投机者的经典段落。

及李希烈陷汴州,声言欲袭江淮。少游惧,乃使参谋温述由寿州送款于希烈曰:“濠、寿、舒、庐,寻令罢垒,韬戈卷甲,伫候指挥。”少游又遣巡官赵诜于郓州结李纳。其年,希烈僭号,遣其将杨丰赍伪赦书赴扬州,至寿州,为刺史张建封候骑所得,建封对中使二人及少游判官许子瑞廷责丰而斩之。希烈闻之大怒,即署其大将杜少诚为伪仆射、淮南节度,令先平寿州,后取广陵。建封于霍丘坚栅,严加守禁,少诚竟不能进。后包佶入朝,具奏少游夺财赋事状,少游大惧,乃上表,以所取包佶财货,皆是供军急用,今请据数却纳。既而州府残破,无以上填,乃与腹心孔目官等设法重税管内百姓以供之。无何,刘洽收汴州,得希烈伪起居注“某月日陈少游上表归顺。”少游闻之,惭惶发疾,数日而卒,年六十一,赠太尉,赙布帛,葬祭如常仪。

等到李希烈攻陷汴州,声言要袭取江淮。陈少游恐惧,于是派参谋温述由寿州向李希烈投诚说:"濠、寿、舒、庐各州,随即令其拆除营垒,收兵卷甲,恭候指挥。"陈少游又派巡官赵诜到郓州结交李纳。当年,李希烈僭越称帝,派他的将领杨丰携带伪赦书赴扬州,到了寿州,被刺史张建封的候骑所获,张建封当着两位中使和陈少游判官许子瑞的面廷责杨丰并将他斩首。李希烈听说后大怒,立即任命他的大将杜少诚为伪仆射、淮南节度使,令他先平寿州,再取广陵。张建封在霍丘坚立栅栏,严加守备,杜少诚终究不能前进。后来包佶入朝,详细奏陈陈少游夺取财赋的事情,陈少游大惧,于是上表,说所取包佶的财货,都是供军急需之用,如今请按数退还。但州府残破,没有办法填补,于是与心腹孔目官等设法重税管内百姓来供给。不久,刘洽收复汴州,缴获了李希烈的伪起居注中写着"某月某日陈少游上表归顺"。陈少游听说后,惭惶成疾,几天后去世,年六十一岁,追赠太尉,赐赙布帛,葬祭如常仪。**【注释】***[1]*卢惎:幽州范阳人,工部侍郎卢义恭的玄孙。"干局"指处理事务的能力。杨炎为宰相。**【评析】**此段为卢惎附传,极简记述其在杨炎、卢杞两位宰相庇护下的仕途。"事权要巧宦"五字是对其一生最精炼的评价——一个善于察言观色、依附权贵的典型官僚。与前文李揆的才华横溢、陈少游的贪婪无度形成第三种官场类型。

卢{甚心},幽州范阳人也,贞观中工部侍郎义恭玄孙也。父子骞,颍王府谘议参军,以{甚心}赠秘书少监。{甚心}少以门荫入仕,在职以干局称。累授阆州录事参军、监察殿中御史、侍御史、金州刺史。宰相杨炎遇之颇厚,召入左司郎中、京兆少尹,迁大尹。{甚心}无术学,善事权要,为政苛躁。卢杞甚恶之,讽有司弹奏,坐贬抚州司马同正,改饶州刺史,迁福州刺史、福建观察使。贞元二年七月,以疾终。

卢惎,幽州范阳人,是贞观年间工部侍郎卢义恭的玄孙。父亲卢子骞,任颍王府谘议参军,因卢惎的缘故追赠秘书少监。卢惎少年时以门荫入仕,在职时以干练著称。累授阆州录事参军、监察殿中御史、侍御史、金州刺史。宰相杨炎待他很厚,召入任左司郎中、京兆少尹,迁京兆尹。卢惎没有学术,善于事奉权要,为政苛刻急躁。卢杞很厌恶他,讽示有关部门弹劾,坐罪贬抚州司马同正,改饶州刺史,迁福州刺史、福建观察使。贞元二年七月,因病去世。**【注释】***[1]*裴谞:河东裴氏,礼部尚书裴宽之子。明经出身,通达简率是其性格特点。"不好苛细"与唐代吏治的繁琐形成对比。**【评析】**此段为裴谞传开篇,概述其家世与早期仕途。河东裴氏是唐代顶级世族,裴宽以忠直著称。裴谞"通达简率"的性格与父亲一脉相承,但"不好苛细"的作风在注重繁文缛节的唐代官场中既是一种美德,也隐含不适应的隐忧。

裴谞,字士明,河南洛阳人。父宽,礼部尚书,有重名于开元、天宝间。谞少举明经,补河南府参军,通达简率,不好苛细。积官至京兆仓曹,丁父丧,居东都。是时,安禄山盗陷二京,东都收复,迁太子司议郎。无几,虢王巨奏署侍御史、襄邓营田判官,丁母忧。东都复为史思明所陷,谞藏匿山谷。思明尝为谞父将校,怀旧恩,又素慕谞名,欲必得之,因令捕骑数十迹逐得谞。思明见之,甚喜,呼为郎君,不名,伪授御史中丞,主击断。时思明残杀宗室,谞阴缓之,全活者数百人。又尝疏贼短长以闻,事泄,思明大怒诟骂,仅而免死。贼平,除太子中允,迁考功郎中,数召见言事。

裴谞,字士明,河南洛阳人。父亲裴宽,任礼部尚书,在开元、天宝年间有重名。裴谞少年时考中明经科,补河南府参军,通达简朴率直,不喜欢苛细。积官至京兆仓曹,遭父丧,住在东都。此时,安禄山叛乱攻陷两京,东都收复后,迁太子司议郎。不久,虢王李巨奏署他为侍御史、襄邓营田判官,又遭母丧。东都再次被史思明攻陷,裴谞藏匿山谷中。史思明曾经是裴谞父亲的部将,怀念旧恩,又素来仰慕裴谞的名声,一定要得到他,于是令捕骑数十人追踪抓获了裴谞。史思明见到他,非常高兴,称呼他为"郎君",不直呼其名,伪授御史中丞,主持审判断案。当时史思明残杀宗室,裴谞暗中加以延缓,全活的人有数百。又曾密疏报告叛军的短长,事情泄露,史思明大怒辱骂,仅而免死。叛乱平定后,授太子中允,迁考功郎中,多次被召见言事。**【注释】***[1]*代宗居陕:指代宗因吐蕃入侵逃往陕州(今河南陕县)。考功及南曹二印为吏部重要印信。"疾风知劲草"是代宗对裴谞的赞誉。**【评析】**此段记述裴谞在代宗逃亡陕州时怀印赴难、以及以"田舍翁"比喻劝谏代宗的故事。"疾风知劲草"的帝誉与"陌上逢田舍翁"的隐喻,两个细节相得益彰,塑造了一个刚直敢谏的忠臣形象。裴谞以沉默后的通俗比喻来表达政治观点,是一种独特的进谏艺术。

代宗居陕,谞步怀考功及南曹二印赴行在,上见而谓之曰:“疾风知劲草,果信矣。”将以为御史中丞,为无载所排,为河东道租庸盐铁等使。时关辅大旱,谞入计,代宗召见便殿,问谞:“榷酤之利,一岁出入几何?”谞久之不对。上复问之,对曰:“臣有所思。”上曰:“何思?”对曰:“臣自河东来,其间所历三百里,见农人愁叹,谷菽未种。诚谓陛下轸念,先问人之疾苦,而乃责臣以利。孟子曰:理国者,仁义而已,何以利为?由是未敢即对也。”上前坐曰:“微公言,吾不闻此。”拜左司郎中。上时访以事,执政者忌之,出为虔州刺史,历饶、庐、亳三州刺史。入为右金吾将军。

代宗驻扎陕州时,裴谞步行怀揣考功及南曹二印奔赴行在,皇帝见到他对他说:"疾风知劲草,果然不假。"将要任他为御史中丞,被元载所排挤,任河东道租庸盐铁等使。当时关辅大旱,裴谞入京计事,代宗在便殿召见,问裴谞:"榷酒之利,一年收支多少?"裴谞很久不回答。皇上又问,裴谞回答说:"臣有所思。"皇上说:"想什么?"裴谞回答说:"臣从河东来,其间所经三百里,见到农人愁叹,谷物大豆都还没种。臣以为陛下会关怀百姓,先问人民的疾苦,却来责问臣以利润。孟子说:治理国家者,仁义而已,何必言利?因此不敢立即回答。"皇上从座位上起身说:"没有公的这番话,朕听不到这些。"拜左司郎中。皇上时常向他访询政事,执政者忌妒他,出为虔州刺史,又历任饶、庐、亳三州刺史。入朝任右金吾将军。**【注释】***[1]*"十月禁屠杀":唐代有禁屠月制度。尚父郭子仪隶人杀羊被裴谞奏劾,显示了裴谞不畏权贵的精神。**【评析】**此段以裴谞奏劾郭子仪隶人杀羊的事件,进一步刻画其不畏权贵的品格。郭子仪为"尚父"、社稷功臣,裴谞却照章劾奏,且以"非尔所知"微笑拒绝说情,显示了执法者应有的独立精神。此段与李揆排斥同僚、陈少游谄媚宦官的行为形成强烈对照。

建中初,上以刑名理天下,百吏震悚。时十月禁屠杀,以甫近山陵,禁益严。尚父、汾阳王郭子仪隶人杀羊以入,门者觉之,谞列奏状,上以为不畏强御,累遣宣谕。或谓谞曰:“郭公有社稷功,岂不为盖之?”谞笑曰:“非尔所解。且郭公威权太盛,上新即位,必谓党附者众。今发其细过,以明不弄权耳。吾上以尽事君之道,下以安大臣,不亦可乎?”时于朝堂别置三司以决庶狱,辩争者辄击登闻鼓,谞上疏曰:“夫谏豉谤木之设,所以达幽枉,延直言。今轻猾之人,援桴鸣鼓,始动天听,竟因纤微。若然者,安用吏理乎!”上然之,悉归有司。谞以法吏舞文,多挟宿怨,因献《狱官箴》以讽。无何,坐所善僧抵法,贬阆州司马。征为右庶子,改千牛上将军。会吐蕃入寇,寻拜吏部侍郎、兼御史大夫,为吐蕃使,不行。无几,转太子宾客、兵部侍郎、河南尹、东都副留守。

建中初年,皇上以刑名治理天下,百官震恐。当时十月禁止屠宰,因为刚近山陵,禁令更加严格。尚父、汾阳王郭子仪的仆人杀了羊带入城,守门的人发现了,裴谞列状上奏,皇上认为他不畏强御,多次派遣宣谕。有人对裴谞说:"郭公有社稷之功,难道不能为他掩盖一下吗?"裴谞笑着说:"这不是你所理解的。况且郭公威权太盛,皇上刚即位,必然认为依附他的人很多。如今揭发他的小过,以表明他不弄权。我对上是尽了事君之道,对下是保全大臣,不也可以吗?"当时在朝堂另设三司来决断各种案件,争辩的人动辄击登闻鼓,裴谞上疏说:"谏鼓谤木的设立,是为了通达幽枉,延揽直言。如今轻猾之人,援桴鸣鼓,惊动天听,竟因为一些细微之事。如果这样,还要官吏理政做什么!"皇上认为有理,全部归回有关部门。裴谞认为法吏舞文弄墨,多挟带旧怨,于是献《狱官箴》来讽谏。不久,因所交好的僧人触犯法律而受牵连,贬阆州司马。征还为右庶子,改千牛上将军。正值吐蕃入侵,不久拜吏部侍郎、兼御史大夫,为吐蕃使,没有成行。不久转太子宾客、兵部侍郎、河南尹、东都副留守。**【注释】***[1]*"河南凡五代为官"指裴氏家族在河南地区世代为官的传统。"入视事未尝当正处"描写其谦逊低调的处事风格。**【评析】**此段为裴谞传的尾声,概括其一生品格。"未尝当正处""不鞫认于赃罪"的细节描写,塑造了一个谦逊低调、宽厚仁慈的官员形象。"以疾终"的结局,与前文多位被贬被杀的传主相比,显得平静而圆满。

谞自河南凡五代为官,入视事,未尝当正处,不鞫认于赃罪,以宽厚和易为理。贞元九年十一月,以疾终,年七十五,赠礼部尚书。

裴谞自河南以来五代为官,入朝视事,不曾占据正位,不追究赃罪,以宽厚和易来治理。贞元九年十一月,因病去世,年七十五岁,追赠礼部尚书。**【注释】***[1]*史臣以"发言沃心"肯定李揆的才辩,又以"蔽贤固位"批评其品行。陈少游"逐势利随时"、卢惎"事权要巧宦"均为贬评。**【评析】**史臣总评本卷五人,以道德品质为核心评价标准。李揆的才华与品行缺陷、陈少游和卢惎的投机钻营、李涵和裴谞的忠厚简率,三种类型形成鲜明对照。史臣以"庶几近仁"评价裴谞,在藩镇割据、官场腐败的时代背景下,这一评价颇具深意。

史臣曰:李揆发言沃心,幸遇明主;蔽贤固位,终非令人。少游逐势利随时,卢惎事权要巧宦,察言观行,皆无可称。涵节行著闻,谞和易为理,庶几近仁也。

史臣说:李揆进言契合圣心,有幸遇到明主;但蔽贤固位,终究不是令人称道的人。陈少游追逐势利、见风使舵,卢惎事奉权要、巧于为宦,观察他们的言行,都无可称道。李涵节操品行显著,裴谞和易为政,大概接近仁德了。**【注释】***[1]*五句赞词分别概括五人。"言行非真"指李揆言行不一、陈少游和卢惎非忠贞之臣。"庶乎近仁"评价李涵和裴谞。**【评析】**赞曰以极简文字概括五人,"言行非真"与"庶乎近仁"的对仗尤为精妙。陈少游和卢惎被归入"非真"之列,而李涵和裴谞则被推为"近仁"之臣,体现了史官以儒家道德标准分类评价历史人物的叙事传统。

赞曰:李、陈、卢{甚心},言行非真。涵、谞和易,庶乎近仁。

赞语说:李、陈、卢惎,言行不真。涵、谞和易,庶乎近仁。**【注释】***[1]*此为"赞曰"韵文的译文段落。**【评析】**此为赞曰的译文,以极简文字概括本卷五位传主的忠奸品格。"言行非真"与"庶乎近仁"的对仗评价,体现了史官以儒家道德标准分类评价历史人物的叙事传统。**【总评】**本卷记载了德宗、顺宗朝的重要官员传记。德宗后期因猜忌武将和任用裴延龄等聚敛之臣,朝政日益腐败。顺宗即位后试图改革,即"永贞革新",但很快因宦官和保守势力的反扑而失败。本卷人物的活动贯穿这一历史转折期,他们的经历反映了唐代后期政治权力结构的深刻变化。本卷是了解从德宗到顺宗政治过渡的重要文献。德宗朝后期的政治困境和顺宗朝永贞革新的短暂尝试,是唐代政治史上的重要转折点。《旧唐书》通过人物传记的方式记录了这一时期的政治变迁,对研究唐代后期宦官专权和文官政治的衰落具有重要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