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旧唐书 · 卷一百四十八_裴垍等

唐 · 刘昫等 撰 [其他]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裴垍等△裴垍李吉甫李藩权德舆(子璩)

裴垍,字弘中,河东闻喜人。垂拱中宰相居道七代孙。垍弱冠举进士。贞元中,制举贤良极谏,对策第一,授美原县尉。秩满,藩府交辟,皆不就。拜监察御史,转殿中侍御史、尚书礼部考功二员外郎。时吏部侍郎郑珣瑜请垍考词判,垍守正不受请托,考核皆务才实。

裴垍,字弘中,是河东闻喜人。他是垂拱年间宰相裴居道的第七代孙。裴垍二十岁时考中进士。贞元年间,参加制举贤良极谏科考试,对策获得第一名,被任命为美原县尉。任期届满后,各藩镇幕府纷纷征召他,他都没有接受。后被任命为监察御史,转任殿中侍御史、尚书礼部考功二员外郎。当时吏部侍郎郑珣瑜请裴垍主持考核词判,裴垍坚守正道不接受请托,考核都注重真才实学。**【注释】***[1]*裴居道:武则天垂拱年间宰相,裴垍为其七代孙,出身河东裴氏。*[2]*制举贤良极谏:唐代制科之一,选拔敢于直言极谏的人才。*[3]*郑珣瑜:唐德宗朝宰相,以清正著称。**【评析】**此段概述裴垍的家世和仕途起点。裴垍以宰相后裔、进士及第、制举第一的科举成就起家,又以不受请托、注重真才实学的态度考核官吏,展现了其刚正不阿的政治品格。

元和初,召入翰林为学士,转考功郎中、知制诰,寻迁中书舍人。李吉甫自翰林承旨拜平章事,诏将下之夕,感出涕。谓垍曰:“吉甫自尚书郎流落远地,十余年方归,便入禁署,今才满岁,后进人物,罕所接识。宰相之职,宜选擢贤俊,今则懵然莫知能否。卿多精鉴,今之才杰,为我言之。”垍取笔疏其名氏,得三十余人。数月之内,选用略尽,当时翕然称吉甫有得人之称。三年,诏举贤良,时有皇甫湜对策,其言激切;牛僧孺、李宗闵亦苦诋时政。考官杨于陵、韦贯之升三子之策皆上第,垍居中覆视,无所同异。及为贵幸泣诉,请罪于上,宪宗不得已,出于陵、贯之官,罢垍翰林学士,除户部侍郎。然宪宗知垍好直,信任弥厚。

元和初年,裴垍被召入翰林院担任学士,转任考功郎中、知制诰,不久升任中书舍人。李吉甫从翰林承旨被任命为平章事,诏书将要下达的当晚,他感动得流下眼泪。李吉甫对裴垍说:"我李吉甫从尚书郎流落到远方,十多年才回来,便进入翰林院,如今刚满一年,后辈人物,很少接触认识。宰相的职责,应当选拔贤能俊杰,如今我却茫然不知谁有才能。你精于鉴别人才,当今的才杰之士,请为我介绍。"裴垍取笔列出他们的姓名,共得到三十多人。几个月之内,这些人差不多都被选用,当时舆论一致称赞李吉甫有善于用人的名声。元和三年,皇帝下诏举荐贤良,当时有皇甫湜参加对策,言辞激烈切直;牛僧孺、李宗闵也极力批评时政。考官杨于陵、韦贯之将三人的对策都评为上等,裴垍在中间复核,没有提出不同意见。等到权贵宠臣向皇帝哭诉,请求治考生的罪,宪宗不得已,将杨于陵、韦贯之贬出朝廷,罢免裴垍翰林学士之职,改任户部侍郎。然而宪宗知道裴垍喜欢直言,对他更加信任。**【注释】***[1]*翰林学士:唐代最重要的内职之一,常为宰相的储备人选。*[2]*牛僧孺、李宗闵:二人后来成为"牛李党争"中牛党的领袖,此次策试触怒权贵。*[3]*吐突承璀:宪宗最宠信的宦官,后欲干预朝政。**【评析】**此段是裴垍入相的关键背景:向李吉甫推荐三十余位人才、在牛僧孺策试事件中公正立场。虽因权贵哭诉被罢翰林学士,但宪宗更加信任其直谏品格,为他后来入相奠定基础。

其年秋,李吉甫出镇淮南,遂以垍代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明年,加集贤院大学士、监修国史。垍奏:“集贤御书院,请准《六典》,登朝官五品已上为学士,六品已下为直学士;自非登朝官,不问品秩,并为校理;其余名目一切勒停。史馆请登朝官入馆者,并为修撰;非登朝官,并为直史馆。仍永为常式。”皆从之。

这年秋天,李吉甫出京镇守淮南,于是以裴垍代替他担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第二年,加授集贤院大学士、监修国史。裴垍上奏说:"集贤御书院,请按照《六典》的规定,登朝官五品以上的为学士,六品以下的为直学士;不是登朝官的,不论品级,都作为校理;其余名目一律停止。史馆请让入馆的登朝官都作为修撰;不是登朝官的,都作为直史馆。并永远作为常例。"皇帝都听从了。**【注释】***[1]*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即宰相。*[2]*集贤院大学士:兼管皇家图书修撰事务的宰相荣誉职衔。*[3]*监修国史:兼管国史编修事务,为宰相重要职掌。**【评析】**裴垍接替李吉甫为相后,立即整顿集贤院和史馆的制度混乱,按《六典》规范官职名目,体现了其重视制度建设的治国理念。

元和五年,中风病。宪宗甚嗟惜,中使旁午致问,至于药膳进退,皆令疏陈。疾益痼,罢为兵部尚书,仍进阶银青。明年,改太子宾客。卒,废朝,赙礼有加,赠太子少傅。

元和五年,裴垍患了中风病。宪宗非常惋惜,宦官频繁不断地前来慰问,对于用药饮食的增减,都让裴垍列表陈述。病情日益加重,被罢免宰相改任兵部尚书,仍晋升银青光禄大夫阶。第二年,改任太子宾客。去世后,皇帝停止上朝,加倍赐予丧葬财物,追赠太子少傅。**【注释】***[1]*中风病:裴垍年仅四十余岁即中风,仕途骤然中断。*[2]*银青光禄大夫:银印青绶的光禄大夫,正三品散官。*[3]*废朝:皇帝停止朝会以示哀悼。**【评析】**裴垍在宰相任上不幸中风,宪宗关怀备至但仍需罢免其职务。年仅四十余便遭此不幸,令人惋惜。其两度为相仅两年即因病休致,公论惜之。

初,垍在翰林承旨,属宪宗初平吴、蜀,励精思理,机密之务,一以关垍。垍小心敬慎,甚称中旨。及作相之后,恳请旌别淑慝,杜绝蹊径,齐整法度,考课吏理,皆蒙垂意听纳。吐突承璀自春宫侍宪宗,恩顾莫二。承璀承间欲有所关说,宪宗惮垍,诫勿复言,在禁中常以官呼垍而不名。杨于陵为岭南节度使,与监军许遂振不和,遂振诬奏于陵,宪宗令追与慢官。垍曰:“以遂振故罪一藩臣,不可。”请授吏部侍郎。严绶在太原,其政事一出监军李辅光,绶但拱手而已,垍具奏其事,请以李鄘代之。

起初,裴垍在翰林院担任承旨时,正值宪宗刚平定吴、蜀,励精图治,机要密事,一概交给裴垍处理。裴垍小心谨慎,非常符合皇帝的心意。等到担任宰相之后,恳切请求区分善恶,杜绝邪门歪道,整顿法度,考核官吏政绩,都得到皇帝的关注和采纳。吐突承璀从太子东宫时就侍奉宪宗,恩宠无人能及。吐突承璀想找机会进行关说,宪宗因畏惧裴垍,告诫他不要再提,在宫中常以官职称呼裴垍而不直呼其名。杨于陵担任岭南节度使时,与监军许遂振不和,许遂振诬告杨于陵,宪宗下令追回杨于陵改任闲散官职。裴垍说:"因为许遂振的缘故而惩罚一个藩镇大臣,不可以。"请求授予杨于陵吏部侍郎。严绶在太原,其政事完全由监军李辅光决定,严绶只是拱手听命而已,裴垍详细上奏此事,请求用李鄘替代严绶。**【注释】***[1]*吐突承璀:宪宗最为宠信的宦官,权势熏天。*[2]*杨于陵:岭南节度使,被监军诬陷。*[3]*严绶:河东节度使,政事尽归监军李辅光。**【评析】**此段集中体现裴垍的政治魄力:宪宗因畏惧裴垍而不让宦官吐突承璀关说,在禁中以官职称呼裴垍而不直呼其名。保护杨于陵不受监军诬陷、揭发严绶放任监军专权,表现了他抑制宦官势力、维护朝纲的决心。

王士真死,其子承宗以河北故事请代父为帅。宪宗意速于太平,且频荡寇孽,谓其地可取。吐突承璀恃恩,谋挠垍权,遂伺君意,请自征讨。卢从史阴苞逆节,内与承宗相结约,而外请兴师,以图厚利。垍一一陈其不可,且言:“武俊有大功于朝,前授李师道而后夺承宗,是赏罚不一,无以沮劝天下。”逗留半岁,宪宗不决,承璀之策竟行。及师临贼境,从史果携贰,承璀数督战,从史益骄倨反覆,官军病之。时王师久暴露无功,上意亦怠。

王士真死后,他的儿子王承宗按照河北的旧例请求继承父职担任节度使。宪宗急于实现太平,而且多次扫荡贼寇余孽,认为河北之地可以夺取。吐突承璀倚仗恩宠,图谋阻挠裴垍的权力,于是窥探皇帝的心意,请求亲自征讨。卢从史暗中怀有叛逆之心,对内与王承宗相互勾结约定,而对外请求出兵,以图谋取厚利。裴垍一一陈述不可行的理由,并且说:"王武俊对朝廷有大功,先前授予李师道而后又剥夺王承宗,这是赏罚不一致,无法用来惩戒和劝勉天下。"拖延了半年,宪宗犹豫不决,吐突承璀的计策最终得以施行。等到军队到达贼境,卢从史果然怀有二心,吐突承璀多次督战,卢从史益发骄横傲慢、反复无常,官军对此十分苦恼。当时王师长期在外暴露无功,皇帝的心意也懈怠了。**【注释】***[1]*王承宗:成德军节度使王士真之子,请求袭父职,是河北藩镇世袭的典型。*[2]*卢从史:昭义军节度使,表面请求出兵讨伐王承宗,暗中与之勾结。*[3]*乌重胤:卢从史部将,被裴垍策反,后成为忠臣良将。**【评析】**此段详述裴垍在王承宗事件中的战略远见:反对吐突承璀统兵出征,准确预判卢从史的叛变。其谋擒卢从史的计策精密周全,体现了卓越的政治军事才能。

后从史遣其衙门将王翊元入奏,垍延与语,微动其心,且喻以为臣之节,翊元因吐诚言从史恶稔可图之状。垍遣再往,比复还,遂得其大将乌重胤等要领。垍因从容启言:“从史暴戾,有无君之心。今闻其视承璀如婴孩,往来神策壁垒间,益自恃不严,是天亡之时也。若不因其机而致之,后虽兴师,未可以岁月破也。”宪宗初愕然,熟思其计,方许之。垍因请密其谋,宪宗曰:“此唯李绛、梁守谦知之。”时绛承旨翰林,守谦掌密命。后承璀竟擒从史,平上党,其年秋班师。垍以“承璀首唱用兵,今还无功,陛下纵念旧劳,不能加显戮,亦请贬黜以谢天下”。遂罢承璀兵柄。

后来卢从史派遣他的衙门将王翊元入朝奏事,裴垍请他来谈话,微微触动他的心,并且晓谕做臣子的节操,王翊元于是吐露实情,说出卢从史恶贯满盈可以图谋的状况。裴垍派他再去,等他再次回来时,便得到了卢从史大将乌重胤等人的关键情报。裴垍于是从容启奏说:"卢从史残暴凶戾,有无视君主之心。如今听说他看待吐突承璀如同婴儿,在神策军营垒之间往来,更加自恃骄纵不加戒备,这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候。如果不趁此机会抓住他,以后即使出兵,也不是一年半载可以攻破的。"宪宗起初很惊讶,仔细思考了这个计策,才同意了。裴垍于是请求保密这个计谋,宪宗说:"此事只有李绛、梁守谦知道。"当时李绛在翰林院担任承旨,梁守谦掌管密命。后来吐突承璀最终擒获卢从史,平定上党,这年秋天班师回朝。裴垍认为"吐突承璀首先倡导用兵,如今回来没有功劳,陛下纵然念及旧日劳苦,不能加以公开处死,也请将他贬黜以向天下谢罪"。于是罢免了吐突承璀的兵权。**【注释】***[1]*王翊元:卢从史的衙门将,被裴垍策反为内应。*[2]*李绛、梁守谦:分别为翰林承旨和掌密命宦官,参与密谋。*[3]*上党:今山西长治,卢从史的根据地。**【评析】**此段记述裴垍谋擒卢从史的完整过程:策反王翊元、获取情报、密奏宪宗、设计擒获。情节紧凑,层层推进,堪称唐代政治谋略的经典案例。

先是,天下百姓输赋于州府:一曰上供,二曰送使,三曰留州。建中初定两税,时贷重钱轻;是后货轻钱重,齐人所出,固已倍其初征。而其留州送使,所在长吏又降省估使就实估,以自封殖而重赋于人。及垍为相,奏请:“天下留州、送使物,一切令依省估。其所在观察使,仍以其所莅之郡租赋自给;若不足,然后征于支郡。”其诸州送使额,悉变为上供,故江淮稍息肩。

在此之前,天下百姓向州府缴纳赋税分为三种:一是上供朝廷,二是送使,三是留州。建中初年确定两税法时,当时货物贵而钱币轻;此后货物轻而钱币重,百姓所缴纳的,本来就已比当初征收时增加了一倍。而那些留州、送使的部分,各地长官又降低省估标准使之接近实际估价,以此为自己牟利而加重百姓赋税。等到裴垍担任宰相,上奏请求:"天下留州、送使的物资,一律令其按照省估计算。各地观察使,仍以他们所治理的郡的租赋自给自足;如果不够,然后再向支郡征收。"各州送使的定额,全部变为上供朝廷,因此江淮地区的百姓稍微得以喘息。**【注释】***[1]*上供、送使、留州:两税法下的三级财政分配制度。*[2]*省估:尚书省规定的统一物价标准。*[3]*实估:地方实际物价标准,常被长吏压低以加重百姓负担。**【评析】**此段记载裴垍最重要的财政改革:统一上供、送使、留州的估价标准,制止地方长官压低估价加重百姓负担。这一改革直接减轻了江淮百姓的赋税压力,是"元和中兴"的重要经济措施。

垍虽年少,骤居相位,而器局峻整,有法度,虽大僚前辈,其造请不敢干以私。谏官言时政得失,旧事,操权者多不悦其举职。垍在中书,有独孤郁、李正辞、严休复自拾遗转补阙,及参谢之际,垍廷语之曰:“独孤与李二补阙,孜孜献纳,今之迁转,可谓酬劳愧矣。严补阙官业,或异于斯,昨者进拟,不无疑缓。”休复悚恧而退。垍在翰林,举李绛、崔群同掌密命;及在相位,用韦贯之、裴度知制诰,擢李夷简为御史中丞,其后继踵入相,咸著名迹。其余量材赋职,皆叶人望,选任之精,前后莫及。议者谓垍作相,才与时会,知无不为,于时朝无幸人,百度浸理;而再周遘疾,以至休谢,公论惜之。

裴垍虽然年轻,骤然位居宰相,但他器度严整,有法度,即使是大官僚前辈,前来拜访也不敢以私事相求。谏官议论时政得失,按照旧例,掌权者大多不喜欢他们履行职责。裴垍在中书省时,有独孤郁、李正辞、严休复从拾遗转任补阙,到参见致谢时,裴垍在朝堂上对他们说:"独孤和李二位补阙,孜孜不倦地进献意见,如今升迁转任,可以说是酬谢功劳而令人惭愧了。严补阙的官职业绩,或许与此不同,前不久的进拟,不免有所疑虑和迟缓。"严休复惶恐惭愧地退下。裴垍在翰林院时,举荐李绛、崔群共同掌管机密事务;等到担任宰相时,任用韦贯之、裴度担任知制诰,提拔李夷简为御史中丞,其后这些人相继入朝为相,都留下了显著的名声和事迹。其余根据才能授予官职,都符合人们的期望,选拔任用的精当,前后无人能及。议论者认为裴垍做宰相,才能与时机相合,知道该做的事没有不做的,当时朝廷中没有侥幸得官的人,各项制度逐渐得到治理;然而仅仅两年就遭遇疾病,以至于退休辞世,公众舆论都为他惋惜。**【注释】***[1]*独孤郁、李正辞、严休复:皆为谏官,裴垍因不同表现给予不同评价。*[2]*韦贯之、裴度、李夷简、李绛、崔群:皆为裴垍所举荐,后来相继入相,名垂青史。*[3]*百度浸理:各项制度逐渐得到治理。**【评析】**此段全面评价裴垍的用人成就和执政风范。其所举荐的裴度、韦贯之、李夷简、李绛、崔群等人后来相继为相,"选任之精,前后莫及"。然而仅两年即因疾病退休,"公论惜之",令人扼腕。

李吉甫,字弘宪,赵郡人。父栖筠,代宗朝为御史大夫,名重于时,国史有传。吉甫少好学,能属文。年二十七,为太常博士,该洽多闻,尤精国朝故实,沿革折衷,时多称之。迁屯田员外郎,博士如故,改驾部员外。宰臣李泌、窦参推重其才,接遇颇厚。及陆贽为相,出为明州员外长史;久之遇赦,起为忠州刺史。时贽已谪在忠州,议者谓吉甫必逞憾于贽,重构其罪;及吉甫到部,与贽甚欢,未尝以宿嫌介意。六年不徙官,以疾罢免。寻授柳州刺史,迁饶州。先是,州城以频丧四牧,废而不居,物怪变异,郡人信验;吉甫至,发城门管钥,剪荆榛而居之,后人乃安。

李吉甫,字弘宪,是赵郡人。父亲李栖筠,在代宗朝担任御史大夫,在当时很有名望,国史中有传。李吉甫年轻时好学,能写文章。二十七岁时,担任太常博士,博学多闻,尤其精通本朝典章制度,对沿革变通能折中处理,当时人大多称赞他。升任屯田员外郎,仍兼任博士,改任驾部员外郎。宰相李泌、窦参推重他的才能,待他非常优厚。等到陆贽担任宰相,将他外放为明州员外长史;很久以后遇到赦免,起用为忠州刺史。当时陆贽已被贬谪在忠州,议论者认为李吉甫一定会对陆贽发泄怨恨,重新罗织他的罪状;等到李吉甫到任,与陆贽相处非常愉快,不曾将旧怨放在心上。六年没有调动官职,因病被罢免。不久被任命为柳州刺史,升任饶州刺史。此前,饶州州城因为连续死了四任刺史,废弃无人居住,人们认为有怪异变化,郡中百姓对这种说法深信不疑;李吉甫到任后,打开城门锁钥,剪除荆棘住了进去,后人才安定下来。**【注释】***[1]*李栖筠:李吉甫之父,代宗朝御史大夫,刚直有威望。*[2]*陆贽:字敬舆,唐德宗朝宰相,以直言敢谏著称,被贬忠州。*[3]*忠州刺史:李吉甫被陆贽外放到忠州,后陆贽也被贬到忠州。**【评析】**此段开篇即以李吉甫与陆贽的关系引人注目:陆贽曾将李吉甫外放,但当陆贽被贬到忠州时,李吉甫不仅不报复,反而与之友善相处。"未尝以宿嫌介意"一句,展现了李吉甫宽广的胸襟。

宪宗嗣位,征拜考功郎中、知制诰。既至阙下,旋召入翰林为学士,转中书舍人,赐紫。宪宗初即位,中书小吏滑涣与知枢密中使刘光琦暱善,颇窃朝权,吉甫请去之。刘辟反,帝命诛讨之;计未决,吉甫密赞其谋,兼请广征江淮之师,由三峡路入,以分蜀寇之力。事皆允从,由是甚见亲信。二年春,杜黄裳出镇,擢吉甫为中书侍郎、平章事。吉甫性聪敏,详练物务,自员外郎出官,留滞江淮十五余年,备详闾里疾苦。及是为相,患方镇贪恣,乃上言使属郡刺史得自为政。叙进群材,甚有美称。

宪宗继位后,征召任命李吉甫为考功郎中、知制诰。到京后,随即召入翰林院为学士,转任中书舍人,赐紫服。宪宗刚刚即位时,中书省小吏滑涣与知枢密宦官刘光琦亲密友善,颇为窃取朝廷权力,李吉甫请求将他们除去。刘辟造反,皇帝命令讨伐他;计策尚未决定,李吉甫秘密赞同讨伐的谋划,并请求广泛征调江淮的军队,从三峡路进入,以分散蜀地贼寇的兵力。这些事都得到允准,因此李吉甫非常受皇帝亲近信任。元和二年春天,杜黄裳出京镇守,提拔李吉甫为中书侍郎、平章事。李吉甫性格聪敏,熟悉精通事务,从员外郎出任外官,滞留在江淮地区十五年以上,非常了解民间疾苦。等到这时担任宰相,担忧方镇贪婪放纵,于是上言建议让所属各郡刺史能够自行处理政事。按次序进用众多人才,很有美名。**【注释】***[1]*滑涣:中书省小吏,与宦官勾结窃取朝权。*[2]*刘光琦:知枢密宦官,与滑涣勾结。*[3]*杜黄裳:宪宗朝首任宰相,主张削藩。**【评析】**李吉甫在宪宗即位后迅速崛起:除去窃权小吏、密赞平蜀之策。其为相后让属郡刺史自行理政、进用群才,颇有作为。其长期滞留江淮的经历使他了解民间疾苦,这是他治理方镇的务实基础。

三年秋,裴均为仆射、判度支,交结权幸,欲求宰相。先是,制策试直言极谏科,其中有讥刺时政,忤犯权幸者,因此均党扬言皆执政教指,冀以摇动吉甫,赖谏官李约、独孤郁、李正辞、萧俛密疏陈奏,帝意乃解。吉甫早岁知奖羊士谔,擢为监察御史;又司封员外郎吕温有词艺,吉甫亦眷接之。窦群亦与羊、吕善。群初拜御史中丞,奏请士谔为侍御史,温为郎中、知杂事。吉甫怒其不先关白,而所请又有超资者,持之数日不行,因而有隙。群遂伺得日者陈克明出入吉甫家,密捕以闻;宪宗诘之,无奸状。吉甫以裴垍久在翰林,宪宗亲信,必当大用,遂密荐垍代己,因自图出镇。其年九月,拜检校兵部尚书,兼中书侍郎、平章事,充淮南节度使,上御通化门楼饯之。在扬州,每有朝廷得失,军国利害,皆密疏论列。又于高邮县筑堤为塘,溉田数千顷,人受其惠。

元和三年秋天,裴均担任仆射、判度支,交结权贵宠臣,想谋求宰相之位。在此之前,制策考试直言极谏科,其中有人讥刺时政,触犯权贵宠臣,因此裴均党羽扬言这一切都是执政者教唆指使的,企图以此动摇李吉甫,幸亏谏官李约、独孤郁、李正辞、萧俛秘密上疏陈奏,皇帝的心意才消解。李吉甫早年赏识提拔羊士谔,擢升他为监察御史;又司封员外郎吕温有文词才艺,李吉甫也对他优待接纳。窦群也与羊士谔、吕温交好。窦群刚被任命为御史中丞时,上奏请求以羊士谔为侍御史,吕温为郎中、知杂事。李吉甫恼怒他不事先告知,而所请求的又有越级提拔的,拖延了几天不办,因此产生嫌隙。窦群便伺机发现占卜者陈克明出入李吉甫家,秘密逮捕上报;宪宗追问此事,没有发现奸邪之事。李吉甫认为裴垍长期在翰林院,宪宗亲近信任,必定会被重用,于是秘密推荐裴垍代替自己,乘机自己谋求出外镇守。这年九月,被任命为检校兵部尚书,兼中书侍郎、平章事,充任淮南节度使,皇帝登上通化门楼为他饯行。在扬州时,每当朝廷有得失、军国有利害,都秘密上疏论说。又在高邮县修筑堤坝形成池塘,灌溉田地数千顷,百姓得到了实惠。**【注释】***[1]*皇甫湜:元和三年制策考生,言辞激烈。*[2]*牛僧孺、李宗闵:制策考生,批评时政,后来成为牛党领袖。*[3]*裴均:仆射、判度支,欲求宰相。**【评析】**此段叙述李吉甫首次入相期间的政治斗争:因牛僧孺策试事件引发权贵攻击,但因谏官辩护而度过危机。又与窦群产生嫌隙,虽被窦群诬告而无实据。李吉甫主动推荐裴垍代替自己,显示了其知人让贤的胸怀。

五年冬,裴垍病免。明年正月,授吉甫金紫光禄大夫、中书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上柱国、赵国公。及再入相,请减省职员并诸色出身胥吏等,及量定中外官俸料,时以为当。京城诸僧有以庄硙免税者,吉甫奏曰:“钱米所征,素有定额,宽缁徒有余之力,配贫下无告之民,必不可许。”宪宗乃止。又请归普润军于泾原。

元和五年冬天,裴垍因病免职。第二年正月,授予李吉甫金紫光禄大夫、中书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上柱国、赵国公。等到再次入朝为相,请求减省职员以及各种出身的胥吏等,并酌量确定朝廷内外官员的俸禄料钱,当时人认为很妥当。京城各僧人有以庄园水磨免税的,李吉甫上奏说:"征收的钱米,向来有定额,宽免僧徒有余的财力,而转嫁给贫困无告的百姓,一定不能答应。"宪宗于是作罢。又请求将普润军归还泾原。**【注释】***[1]*高邮筑堤:李吉甫在淮南修建水利设施,灌溉数千顷。*[2]*元和郡国图:李吉甫编撰的地理志书,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地理总志之一。*[3]*普润军:归泾原节度使管辖的军队。**【评析】**李吉甫第二次入相后,精简官僚、规范俸禄、限制僧寺免税,都是务实之政。在淮南期间修筑堤坝灌溉田地、关心朝政得失,体现了其为民造福的一面。

七年,京兆尹元义方奏:“永昌公主准礼令起祠堂,请其制度。”初,贞元中,义阳、义章二公主咸于墓所造祠堂一百二十间,费钱数万;及永昌之制,上令义方减旧制之半。吉甫奏曰:“伏以永昌公主,稚年夭枉,举代同悲,况于圣情,固所钟念。然陛下犹减制造之半,示折衷之规,昭俭训人,实越今古。臣以祠堂之设,礼典无文,德宗皇帝恩出一时,事因习俗,当时人间不无窃议。昔汉章帝时,欲为光武原陵、明帝显节陵,各起邑屋,东平王苍上疏言其不可。——东平王即光武之爱子,明帝之爱弟。贤王之心,岂惜费于父兄哉!诚以非礼之事,人君所当慎也。今者,依义阳公主起祠堂,臣恐不如量置墓户,以充守奉。”翌日,上谓吉甫曰:“卿昨所奏罢祠堂事,深惬朕心。朕初疑其冗费,缘未知故实,是以量减。览卿所陈,方知无据。然朕不欲破二十户百姓,当拣官户委之。”吉甫拜贺。上曰:“卿,此岂是难事!有关朕身,不便于时者,苟闻之则改,此岂足多耶!卿但勤匡正,无谓朕不能行也。”

元和七年,京兆尹元义方上奏:"永昌公主按照礼令应修建祠堂,请确定其制度。"当初,贞元年间,义阳、义章二位公主都在墓所建造祠堂一百二十间,花费钱数万;到永昌公主的制度,皇帝令元义方比旧制减半。李吉甫上奏说:"臣以为永昌公主,幼年夭折,全天下同悲,何况对于圣上之情,固然特别钟爱怀念。然而陛下仍然减省建造的一半,以示折衷的原则,彰显节俭以训导百姓,确实超越了古今。臣以为祠堂的设置,礼典中没有依据,德宗皇帝出于一时之恩,事情因循习俗,当时民间不是没有私下议论。从前汉章帝时,想为光武帝原陵、明帝显节陵各建邑屋,东平王刘苍上疏说不可。东平王就是光武帝的爱子,明帝的爱弟。贤王的心意,难道是吝惜为父兄花费吗!实在是因为不合礼制的事,君主应当慎重。如今,依照义阳公主的旧例修建祠堂,臣恐怕不如酌情设置守墓户,以充守奉之职。"第二天,皇帝对李吉甫说:"你昨天所奏罢除祠堂的事,非常符合朕的心意。朕起初怀疑其费用冗多,因为不知道旧例,所以酌量减半。看了你所陈述的,才知道没有根据。然而朕不想拆散二十户百姓,应当挑选官户托付此事。"李吉甫拜贺。皇帝说:"你,这难道是难事吗!关系到朕自身,不合时宜的,如果听到了就改正,这难道值得过多称赞吗!你只管勤于匡正,不要认为朕不能实行。"**【注释】***[1]*永昌公主:宪宗之女,幼年夭折。*[2]*义阳、义章二公主:德宗之女,墓所各建祠堂一百二十间,极为奢侈。*[3]*东平王苍:东汉光武帝之子,以贤德著称,曾谏阻章帝为光武、明帝建邑屋。**【评析】**此段记载李吉甫谏阻为公主建祠堂之事,引经据典,论述精辟。宪宗从善如流,立即取消建祠堂之议。李吉甫"不欲破二十户百姓"的建议体现了以民为本的治国理念。

七年七月,上御延英,顾谓吉甫曰:“朕近日畋游悉废,唯喜读书。昨于《代宗实录》中,见其时纲纪未振,朝廷多事,亦有所鉴诫。向后见卿先人事迹,深可嘉叹。”吉甫降阶跪奏曰:“臣先父伏事代宗,尽心尽节,迫于流运,不待圣时,臣之血诚,常所追恨。陛下耽悦文史,听览日新,见臣先父忠于前朝,著在实录,今日特赐褒扬,先父虽在九泉,如睹白日。”因俯伏流涕,上慰谕之。

元和七年七月,皇帝在延英殿,回头对李吉甫说:"朕近日打猎游玩全部废止,只喜欢读书。昨天在《代宗实录》中,看到当时纲纪不振,朝廷多事,也有所借鉴警诫。往后看到你父亲的事迹,深可嘉叹。"李吉甫走下台阶跪奏说:"臣先父服侍代宗,尽心尽节,迫于时运流转,未能等到圣明之时,臣的赤诚之心,常常追悔。陛下喜爱文史,见闻日益更新,看到臣先父忠于前朝,记载于实录中,今日特赐褒扬,先父虽在九泉之下,如同见到白日。"于是俯伏在地流泪,皇帝安慰晓谕了他。**【注释】***[1]*《代宗实录》:记载代宗朝历史的官方史书。*[2]*李栖筠:李吉甫之父,在代宗朝以忠直著称。*[3]*俯伏流涕:李吉甫读到父亲事迹后的真情流露。**【评析】**此段描写宪宗与李吉甫之间温馨的君臣互动:宪宗读《代宗实录》赞扬李吉甫之父,吉甫感动流泪。这一细节生动反映了君臣之间的信任和感情,也侧面体现了唐代实录对官员评价的重要性。

八年十月,上御延英殿,问时政记记何事。时吉甫监修国史,先对曰:“是宰相记天子事以授史官之实录也。古者,右史记言,今起居舍人是;左史记事,今起居郎是。永徽中,宰相姚璹监修国史,虑造膝之言,或不可闻,因请随奏对而记于仗下,以授于史官,今时政记是也。”上曰:“间或不修,何也?”曰:“面奉德音,未及施行,总谓机密,故不可书以送史官;其间有谋议出于臣下者,又不可自书以付史官;及已行者,制令昭然,天下皆得闻知,即史官之记,不待书以授也。且臣观时政记者,姚璹修之于长寿,及璹罢而事寝;贾耽、齐抗修之于贞元,及耽、抗罢而事废。然则关时政化者,不虚美,不隐恶,谓之良史也。”

元和八年十月,皇帝在延英殿,问时政记记载什么内容。当时李吉甫监修国史,率先回答说:"这是宰相记录天子的事迹以交给史官的实录。古代,右史记录言论,就是现在的起居舍人;左史记录事件,就是现在的起居郎。永徽年间,宰相姚璹监修国史,考虑到促膝密谈的言论,或许不能外传,于是请求跟随奏对而在仪仗之下记录,以交给史官,这就是现在的时政记。"皇帝说:"偶尔不修,是为什么?"李吉甫说:"当面承受圣旨,尚未施行,总称为机密,所以不能书写以送史官;其中有谋议出于臣下之口的,又不能自己书写以交付史官;等到已经施行的,制令昭然,天下都能听闻知晓,那么史官的记录,就不必等待书写后交付了。况且臣观察时政记,姚璹在长寿年间修撰,到姚璹罢官而此事停息;贾耽、齐抗在贞元年间修撰,到贾耽、齐抗罢官而此事废弃。然而关系到时政教化的,不虚美,不隐恶,才叫良史。"**【注释】***[1]*时政记:宰相记录皇帝言行以交付史官的档案。*[2]*右史记言,左史记事:古代史官制度,右史记皇帝言论,左史记事件。*[3]*姚璹、贾耽、齐抗:曾负责记录时政记的宰相。**【评析】**此段涉及唐代史学制度的重要记载:时政记的起源、内容和存废。李吉甫以监修国史身份系统阐释了时政记制度的历史,"不虚美,不隐恶"的良史标准至今仍为中国史学的核心理念。

是月,回纥部落南过碛,取西城柳谷路讨吐蕃。西城防御使周怀义表至,朝廷大恐,以为回纥声言讨吐蕃,意是入寇。吉甫奏曰:“回纥入寇,且当渐绝和事,不应便来犯边,但须设备,不足为虑。”因请自夏州至天德,复置废馆一十一所,以通缓急。又请发夏州骑士五百人,营于经略故城,应援驿使,兼护党项。九年,请于经略故城置宥州。六胡州以在灵盐界,开元中废六州。曰:“国家旧置宥州,以宽宥为名,领诸降户。天宝末,宥州寄理于经略军,盖以地居其中,可以总统蕃部,北以应接天德,南援夏州。今经略遥隶灵武,又不置军镇,非旧制也。”宪宗从其奏,复置宥州,诏曰:“天宝中宥州寄理于经略军,宝应已来,因循遂废。由是昆夷屡扰,党项靡依,蕃部之人,抚怀莫及。朕方弘远略,思复旧规,宜于经略军置宥州,仍为上州,于郭下置延恩县,为上县,属夏绥银观察使。”

这个月,回纥部落向南越过沙漠,取道西城柳谷路讨伐吐蕃。西城防御使周怀义的表奏到了,朝廷非常恐慌,认为回纥表面上声称讨伐吐蕃,实际意图是入侵。李吉甫上奏说:"回纥若入侵,应当逐渐断绝和好之事,不应立即来侵犯边境,只需加以防备,不值得忧虑。"于是请求从夏州到天德,重新设置废弃的馆驿十一所,以便沟通紧急情况。又请求调发夏州骑士五百人,驻扎在经略故城,应援驿使,同时保护党项。元和九年,请求在经略故城设置宥州。六胡州因为位于灵盐边界,开元年间废除了六州。李吉甫说:"国家旧时设置宥州,以宽宥为名,统领各降户。天宝末年,宥州寄治于经略军,因为此地处于中间位置,可以总领蕃部,北面接应天德,南面援救夏州。如今经略军遥属灵武,又不设置军镇,不符合旧制。"宪宗听从了他的奏请,重新设置宥州,诏书说:"天宝年间宥州寄治于经略军,宝应以来,因循旧例便废除了。由此昆夷屡次骚扰,党项无所依靠,蕃部之人,安抚不及。朕正在宏大远略,想恢复旧规,应在经略军设置宥州,仍为上州,在城下设置延恩县,为上县,隶属夏绥银观察使。"**【注释】***[1]*回纥南过碛:回纥部落越过沙漠南侵。*[2]*宥州:唐代西北边防重镇,领诸降户。*[3]*六胡州:灵盐边界的六个羁縻州,开元年间废除。**【评析】**此段记载李吉甫的边疆防御策略:冷静判断回纥意图、设置馆驿驿站、恢复宥州建制。其"不足为虑"的判断和务实防御措施体现了稳健的边疆政策,为唐代西北边防提供了制度保障。

淮西节度使吴少阳卒,其子元济请袭父位。吉甫以为淮西内地,不同河朔,且四境无党援,国家常宿数十万兵以为守御,宜因时而取之。颇叶上旨,始为经度淮西之谋。

淮西节度使吴少阳去世,他的儿子吴元济请求继承父亲的职位。李吉甫认为淮西是内地,不同于河朔,而且四境没有同党援助,国家常年驻扎数十万军队以防守,应该趁此时机夺取它。这与皇帝的心意颇为吻合,于是开始筹划经营淮西的计谋。**【注释】***[1]*吴少阳:淮西节度使,其子吴元济请求袭位,引发元和淮西之役。*[2]*淮西内地:淮西地处中原腹地,与河朔三镇不同。*[3]*经度淮西之谋:策划讨伐淮西的战略计划,后来由裴度完成。**【评析】**此段是李吉甫对淮西问题的重要判断:淮西与河朔不同,四境无援,应趁机夺取。这一战略判断直接开启了元和年间讨伐淮西的军事行动,虽李吉甫未能亲见其成,但功不可没。

元和九年冬,暴病卒,年五十七。宪宗伤悼久之,遣中使临吊;常赠之外,内出绢五百匹以恤其家,再赠司空。吉甫初为相,颇洽时情,及淮南再征,中外延望风采。秉政之后,视听时有所蔽,人心疑惮之¨时负公望者虑为吉甫所忌,多避畏。宪宗潜知其事,未周岁,遂擢用李绛,大与绛不协;而绛性刚评,讦于上前,互有争论,人多直绛。然性畏慎,虽其不悦者,亦无所伤。服物食味,必极珍美,而不殖财产,京师一宅之外,无他第墅,公论以此重之。有司谥曰敬宪;及会议,度支郎中张仲方驳之,以为太优。宪宗怒,贬仲方,赐吉甫谥曰忠懿。

元和九年冬天,李吉甫暴病去世,终年五十七岁。宪宗悲伤哀悼了很长时间,派遣宦官前往吊唁;在常例赠礼之外,从内库拿出绢五百匹以抚恤其家,再次追赠司空。李吉甫初次担任宰相时,颇得当时舆论好评,等到从淮南再次征召入朝,朝廷内外都仰望他的风采。执掌朝政之后,视听有时受到蒙蔽,人心对他有所疑惧。当时负有公众声望的人担心被李吉甫猜忌,大多躲避畏惧。宪宗暗中知道此事,不到一年,便提拔任用李绛,李吉甫与李绛非常不和;而李绛性格刚直,在皇帝面前指责,互相有争论,人们大多认为李绛有理。然而李吉甫性格畏慎,即使对不喜欢的人,也不加以伤害。服饰饮食,必定极其珍美,但不聚敛财产,京城中除了一处住宅之外,没有其他别墅,公众舆论因此推重他。有关部门拟定谥号为敬宪;等到会商讨论时,度支郎中张仲方反驳,认为太优厚了。宪宗发怒,贬谪张仲方,赐李吉甫谥号为忠懿。**【注释】***[1]*李绛:字深之,宪宗朝名相,以刚直著称。*[2]*张仲方:度支郎中,反驳李吉甫谥号太优而被贬。*[3]*忠懿:谥号"忠懿",为美谥。**【评析】**此段全面评价李吉甫的功过:知人善任但容易被人猜忌,不伤害政敌但不聚敛财产,生活奢侈但仅有一处住宅。"公论以此重之"表明公众对其清廉给予了正面评价。

吉甫尝讨论《易象》异义,附于一行集注之下;及缀录东汉、魏、晋、周、隋故事,讫其成败损益大端,目为《六代略》,凡三十卷。分天下诸镇,纪其山川险易故事,各写其图于篇首,为五十四卷,号为《元和郡国图》。又与史官等录当时户赋兵籍,号为《国计簿》,凡十卷。纂《六典》诸职为《百司举要》一卷。皆奏上之,行于代。子德修、德裕。

李吉甫曾经讨论《易象》的异义,附在一行集注的下面;又编纂记录东汉、魏、晋、周、隋的旧事,记其成败得失的大要,名为《六代略》,共三十卷。划分天下各镇,记录其山川险易的旧事,分别在篇首绘制地图,共五十四卷,称为《元和郡国图》。又与史官等人记录当时的户口赋税兵籍,称为《国计簿》,共十卷。编纂《六典》各职为《百司举要》一卷。都上奏进呈,流行于世。儿子李德修、李德裕。**【注释】***[1]*一行:唐代著名天文学家和佛学家。*[2]*《元和郡国图》:李吉甫所编地理总志,后世通称《元和郡县图志》。*[3]*《国计簿》:记录当时户口赋税兵籍的统计著作。**【评析】**李吉甫不仅是一位能臣,还是一位学者。他编撰的《元和郡国图》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地理总志,至今仍为研究唐代地理的重要文献。其学术成就与政治才能相得益彰。

李藩,字叔翰,赵郡人。曾祖至远,天后时李昭德荐为天官侍郎,不诣昭德谢恩,时昭德怒,奏黜为壁州刺史。祖畬,开元时为考功郎中,事母孝谨,母卒,不胜丧死。至远、畬皆以志行名重一时。父承,为湖南观察使,亦有名。

李藩,字叔翰,是赵郡人。曾祖李至远,武则天时李昭德推荐他为天官侍郎,他不去拜谢李昭德,当时李昭德发怒,上奏贬他为壁州刺史。祖父李畬,开元年间担任考功郎中,侍奉母亲孝顺谨慎,母亲去世后,因悲伤过度而去世。李至远、李畬都以志向品行名重一时。父亲李承,担任湖南观察使,也有名望。**【注释】***[1]*李昭德:武则天朝宰相,刚正有威。*[2]*壁州:今四川通江,唐代贬官之地。*[3]*赵郡李氏:唐代著名士族。**【评析】**此段追溯李藩的家族传统:曾祖李至远不附权贵、祖父李畬孝母过度而死、父亲李承亦有名望。三代人的忠孝品格为李藩后来的政治生涯奠定了家风基础。

藩少恬淡修检,雅容仪,好学。父卒,家富于财,亲族吊者,有挈去不禁,愈务散施,不数年而贫。年四十余未仕,读书扬州,困于自给,妻子怨尤之,晏如也。杜亚居守东都,以故人子署为从事。洛中盗发,有诬牙将令狐运者,亚信之,拷掠竟罪。藩知其冤,争之不从,遂辞出。后获真盗宋瞿昙,藩益知名。

李藩年轻时恬淡修谨,仪容雅正,爱好学习。父亲去世后,家中富有财产,亲族来吊唁的,有带走财物他也不禁止,更加致力于散财施舍,不过几年就贫穷了。四十多岁时还没有出仕,在扬州读书,连自给自足都很困难,妻子儿女都埋怨他,他却安然自若。杜亚担任东都留守时,因为是故人之子而任用他为从事。洛阳发生盗案,有人诬陷牙将令狐运,杜亚相信了,拷打审讯最终定罪。李藩知道他是冤枉的,争辩而杜亚不听从,于是辞职离去。后来抓获了真正的盗贼宋瞿昙,李藩更加知名。**【注释】***[1]*杜亚:东都留守,以奢侈好大喜功著称。*[2]*令狐运:牙将,被诬陷为盗贼。*[3]*宋瞿昙:真正盗贼,后被抓获。**【评析】**李藩散尽家财、安贫乐道,在杜亚幕府中坚持为冤案辩护而不惜辞职。后来真凶落网,李藩声名更著。这段记述展现了其淡泊名利、坚持正义的品格。

张建封在徐州,辟为从事,居幕中,谦谦未尝论细微。杜兼为濠州刺史,带使职,建封病革,兼疾驱到府,阴有冀望。藩与同列省建封,出而泣语兼曰:“仆射公奄忽如此,公宜在州防遏,今弃州此来,欲何也?宜疾去!不若此,当奏闻。”兼错愕不虞,遂径归。建封死,兼悔所志不就,怨藩甚。既归扬州,兼因诬奏藩建封死时摇动军中。德宗大怒,密诏杜佑杀之。佑素重藩,怀诏旬日不忍发,因引藩论释氏,曰:“因报之事,信有之否?”藩曰:“信然。”曰:“审如此,君宜遇事无恐。”因出诏。藩览之,无动色,曰:“某与兼信为报也。”佑曰:“慎勿出口,吾已密论,持百口保君矣。”德宗得佑解,怒不释,亟追藩赴阙。及召见,望其仪形,曰:“此岂作恶事人耶!”乃释然,除秘书郎。

张建封在徐州时,征召李藩为从事,在幕府中,李藩谦逊从不议论细微之事。杜兼担任濠州刺史,兼任节度使属官,张建封病重时,杜兼急速驱车到府中,暗中怀有觊觎之心。李藩与同僚去探望张建封,出来后哭着对杜兼说:"仆射公如此突然病危,您应当在州中防遏,如今抛弃州城到这里来,想干什么?应当赶快离开!不这样的话,我会上奏报告。"杜兼惊愕没有料到,于是径直回去了。张建封死后,杜兼后悔自己的打算没有实现,非常怨恨李藩。回到扬州后,杜兼便诬告李藩在张建封死时动摇军心。德宗大怒,秘密下诏让杜佑杀掉李藩。杜佑一向看重李藩,怀揣诏书十天不忍心执行,于是请李藩来谈论佛教,说:"因果报应的事,确实有吗?"李藩说:"确实有。"杜佑说:"果真如此,您遇到事情应当不要害怕。"于是拿出诏书。李藩看了,面不改色,说:"我与杜兼确实有因果报应。"杜佑说:"千万不要说出去,我已经秘密上奏论说,用全家百口性命保您了。"德宗得到杜佑的辩解,怒气仍未消解,紧急追召李藩到京城。等到召见时,看到李藩的仪表相貌,说:"这难道是作恶事的人吗!"于是怒气消除,任命他为秘书郎。**【注释】***[1]*张建封:徐州节度使。*[2]*杜兼:濠州刺史,觊觎张建封死后节度使之位。*[3]*杜佑:淮南节度使,保护李藩不被秘密处死。**【评析】**此段是李藩传记中最精彩的篇章之一。杜兼觊觎节度使之位,李藩当面斥责;杜兼诬陷李藩,德宗密诏处死;杜佑怀诏十日不忍执行,最终面见德宗,"此岂作恶事人耶"一句化险为夷。情节跌宕,令人击节。

王绍持权,邀藩一相见即用,终不就。王仲舒、韦成季、吕洞辈为郎官,朋党辉赫,日会聚歌酒,慕藩名,强致同会,藩不得已一至。仲舒辈好为讹语俳戏,后召藩,坚不去,曰:“吾与仲舒辈终日,不晓所与言何也。”后果败。迁主客员外郎,寻换右司。时顺宗册广陵王淳为皇太子,兵部尚书王纯请改名绍,时议非之,皆云:“皇太子亦人臣也,东宫之臣改之宜也,非其属而改之,谄也。如纯辈岂为以礼事上耶!”藩谓人曰:“历代故事,皆自不识大体之臣而失之,因不可复正,无足怪也。”及太子即位,宪宗是也。宰相改郡县名以避上名,唯监察御史韦淳不改。既而有诏以陆淳为给事中,改名质;淳不得已改名贯之,议者嘉之。

王绍掌权时,邀请李藩一见就任用他,李藩始终不去。王仲舒、韦成季、吕洞等人担任郎官,结党声势显赫,每天聚会饮酒唱歌,仰慕李藩的名声,强邀他参加聚会,李藩不得已去了一次。王仲舒等人喜欢说怪话做滑稽戏,后来再召李藩,他坚决不去,说:"我与王仲舒这些人整天在一起,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后来这些人果然失败了。李藩升任主客员外郎,不久改任右司。当时顺宗册立广陵王李淳为皇太子,兵部尚书王纯请求改名为王绍,当时的舆论非议此事,都说:"皇太子也是臣子,东宫的属臣改名是应该的,不是东宫属臣而改名的,是谄媚。像王纯这样的人难道是以礼侍奉君主吗!"李藩对人说:"历代的旧事,都是因为不识大体的臣子而失去的,因此无法再纠正,不值得奇怪。"等到太子即位,就是宪宗。宰相们改郡县名以避皇帝的名讳,只有监察御史韦淳不改。不久有诏书以陆淳为给事中,改名陆质;韦淳不得已改名韦贯之,议论者都称赞他。**【注释】***[1]*王绍:掌权宦官。*[2]*王仲舒、韦成季、吕洞:结党郎官,后败落。*[3]*避讳:为皇帝名字避讳,王纯改名为王绍被视为谄媚。**【评析】**此段以李藩拒绝权贵邀约、不参与朋党聚会的细节刻画其独立品格。他对避讳问题的评价"皆自不识大体之臣而失之",直斥谄媚之风。韦淳改名韦贯之也被视为佳话。

藩寻改吏部员外郎。元和初,迁吏部郎中,掌曹事,为使所蔽,滥用官阙,黜为著作郎。转国子司业,迁给事中。制敕有不可,遂于黄敕后批之。吏曰:“宜别连白纸。”藩曰:“别以白纸,是文状,岂曰批敕耶!”裴垍言于帝,以为有宰相器,属郑絪罢免,遂拜藩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藩性忠荩,事无不言,上重之,以为无隐。

李藩不久改任吏部员外郎。元和初年,升任吏部郎中,掌管本曹事务,被使者蒙蔽,滥用官职空缺,被贬为著作郎。转任国子司业,升任给事中。制敕有不妥之处,就在黄敕后面批注。属吏说:"应当另外附上白纸。"李藩说:"另外用白纸,那是文状,怎能叫批敕呢!"裴垍向皇帝进言,认为李藩有宰相的器度,恰逢郑絪被罢免,于是任命李藩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藩性格忠诚,凡事无不直言,皇帝看重他,认为他没有隐瞒。**【注释】***[1]*批敕:在皇帝诏书后直接批注意见。*[2]*黄敕:用黄纸书写的皇帝诏书。*[3]*白纸:另附白纸写意见,为常规做法。**【评析】**"别以白纸,是文状,岂曰批敕耶"一句是李藩最著名的事迹。他直接在皇帝诏书上批注"不可",拒绝了权贵王锷兼任宰相的请求,展现了极大的政治勇气。

四年冬,顾谓宰臣曰:“前代帝王理天下,或家给人足,或国贫下困,其故何也?”藩对曰:“古人云:‘俭以足用。’盖足用系于俭约。诚使人君不贵珠玉,唯务耕桑,则人无淫巧,俗自敦本,百姓既足,君孰与不足!自然帑藏充羡,稼穑丰登。若人君竭民力,贵异物,上行下效,风俗日奢,去本务末,衣食益乏,则百姓不足!君孰与足!自然国贫家困,盗贼乘隙而作矣!今陛下永鉴前古,思跻富庶,躬尚勤俭,自当理平。伏愿以知之为非艰,保之为急务,宫室舆马,衣服器玩,必务损之又损,示人变风,则天下幸甚。”帝曰:“俭约之事,是我诚心;贫富之由,如卿所说。唯当上下相勖,以保此道,似有逾滥,极言箴规,此固深期于卿等也。”藩等拜贺而退。

元和四年冬天,皇帝回头对宰相们说:"前代帝王治理天下,有的家给人足,有的国家贫困百姓困苦,原因是什么呢?"李藩回答说:"古人说:'节俭才能使财物充足。'大概财物充足取决于节俭。如果君主不看重珠玉,只致力于耕织,那么百姓就不会有淫巧,风俗自然敦厚务本,百姓既然富足了,君主怎么会不富足呢!自然国库充盈,庄稼丰收。如果君主竭尽民力,看重奇珍异宝,上行下效,风俗日益奢侈,抛弃根本追逐末业,衣食越发匮乏,那么百姓就不富足!君主又怎能富足!自然国家贫困家庭困苦,盗贼趁机而起了!如今陛下永远借鉴前代,想要达到富庶,亲自崇尚勤俭,自然应当治理太平。臣希望陛下以知道这些并不难,保持这些才是急务,宫室车马,衣服器玩,一定要力求减之又减,向百姓展示改变风气,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皇帝说:"节俭的事,是我诚心所想;贫富的缘由,正如你所说。只应当上下互相勉励,以保持此道,如果有所逾越泛滥,极力进言规劝,这确实是我深深期望于你们的。"李藩等人拜贺而退。**【注释】***[1]*俭以足用:节俭才能使财物充足,语出《左传》。*[2]*损之又损:不断减损,语出《老子》"为道日损,损之又损"。**【评析】**此段记载李藩与宪宗关于节俭的对话,引经据典论证"俭以足用"的治国理念。宪宗"唯当上下相勖"的回答表明君臣在勤俭治国方面达成了共识。

帝又问曰:“禳灾祈福之说,其事信否?”藩对曰:“臣窃观自古圣达,皆不祷祠。故楚昭王有疾,卜者谓河为祟,昭王以河不在楚,非所获罪,孔子以为知天道。仲尼病,子路请祷,仲尼以为神道助顺,系于所行,己既全德,无愧屋漏。故答子路云:‘丘之祷久矣。’《书》云:‘惠迪吉,从逆凶。’言顺道则吉,从逆则凶。《诗》云:‘自求多福。’则祸福之来,咸应行事,若苟为非道,则何福可求?是以汉文帝每有祭祀,使有司敬而不祈,其见超然,可谓盛德。若使神明无知,则安能降福;必其有知,则私己求媚之事,君子尚不可悦也,况于明神乎!由此言之,则履信思顺,自天祐之,苟异于此,实难致福。故尧、舜之德,唯在修己以安百姓。管仲云:‘义于人者和于神。’盖以人为神主,故但务安人而已。虢公求神,以致危亡,王莽妄祈,以速汉兵,古今明诫,书传所纪。伏望陛下每以汉文、孔子之意为准,则百福具臻。”帝深嘉之。

皇帝又问道:"禳灾祈福的说法,这事可信吗?"李藩回答说:"臣私下观察,自古以来圣贤通达之人,都不祈祷祭祀。所以楚昭王有病,占卜者说是黄河之神作祟,昭王认为黄河不在楚国境内,不是他所获罪之处,孔子认为这是懂得天道。孔子生病,子路请求祈祷,孔子认为神道帮助顺从的人,取决于所作所为,自己已经道德完备,无愧于暗室。所以回答子路说:'我祈祷已经很久了。'《尚书》说:'顺着正道就吉祥,跟着逆道就凶险。'意思是顺应道就吉祥,顺从逆道就凶险。《诗经》说:'自己求取多福。'那么祸福的到来,都对应着人的行事,如果做了不合道义的事,那还有什么福可求呢?因此汉文帝每当有祭祀,让有关官员恭敬而不祈祷,他的见识超然,可以说是盛德。如果神明无知,那怎么能降福;如果神明有知,那么自私求媚的事,君子尚且不会喜欢,何况对于明神呢!由此说来,那么践行信义思考顺从,自然会得到上天保佑,如果与此不同,实在难以招来福气。所以尧、舜的德行,只在于修养自身以安定百姓。管仲说:'对人讲义的人与神和睦。'大概是以人为神的主体,所以只致力于安定百姓而已。虢公求神,导致危亡,王莽妄加祈祷,加速了汉兵的到来,古今明诫,书传都有记载。希望陛下每每以汉文帝、孔子的意思为标准,那么百福都会到来。"皇帝深深赞许。**【注释】***[1]*禳灾祈福:通过祭祀祈求消除灾祸获得福佑。*[2]*楚昭王:春秋楚王,有病不祭非本国之河神。*[3]*汉文帝:西汉皇帝,祭祀时"敬而不祈"。**【评析】**李藩以楚昭王、孔子、汉文帝等典故系统论证了"祸福之来,咸应行事"的观点,反对迷信祭祀祈福。其论证逻辑严密、引例恰当,体现了唐代士大夫理性主义的政治思想。

时河东节度使王锷用钱数千万赂遗权幸,求兼宰相。藩与权德舆在中书,有密旨曰:“王锷可兼宰相,宜即拟来。”藩遂以笔涂“兼相”字,却奏上云:“不可。”德舆失色曰:“纵不可,宜别作奏,岂可以笔涂诏耶!”曰:“势迫矣!出今日,便不可止。日又暮,何暇别作奏!”事果寝。李吉甫自扬州再入相,数日,罢藩为詹事。后数月,上思藩,召对,复有所论列。元和六年,出为华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未行卒,年五十八,赠户部尚书。藩为相材能不及裴垍,孤峻颇后韦贯之,然人物清规,亦其流也。

当时河东节度使王锷用数千万钱贿赂权贵宠臣,请求兼任宰相。李藩与权德舆在中书省,有密旨说:"王锷可以兼任宰相,应立即拟定诏书。"李藩便用笔涂掉"兼相"二字,退回去上奏说:"不可以。"权德舆大惊失色说:"纵然不可以,也应另外写奏章,怎么可以用笔涂掉诏书呢!"李藩说:"形势紧迫!过了今天,就无法阻止了。天色又已黄昏,哪有时间另外写奏章!"此事果然被搁置了。李吉甫从扬州再次入朝为相,几天后,罢免李藩为詹事。几个月后,皇帝思念李藩,召他应对,又有所论说。元和六年,出任华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尚未赴任就去世了,终年五十八岁,追赠户部尚书。李藩做宰相的才能不及裴垍,孤高严峻也远不如韦贯之,但在人品清正方面,也是同一流的人物。**【注释】***[1]*王锷:河东节度使,以贿赂权幸求宰相。*[2]*以笔涂诏:李藩直接涂掉密旨中的"兼相"二字。*[3]*势迫矣:形势紧迫,来不及另写奏章。**【评析】**李藩以笔涂掉密旨中的"兼相"二字,阻止了王锷通过贿赂当上宰相,是其政治生涯中最具戏剧性的一幕。"势迫矣"的自白则展现了他面对权力压力时的果决。

权德舆,字载之,天水略阳人。父皋,字士繇,后秦尚书翼之后。少以进士补贝州临清尉。安禄山以幽州长史充河北按察使,假其才名,表为蓟县尉,署从事。皋阴察禄山有异志,畏其猜虐,不可以洁退,欲潜去,又虑祸及老母。天宝十四年,禄山使皋献戎俘,自京师回,过福昌。福昌尉仲谟,皋从父妹婿也,密以计约之。比至河阳,诈以疾亟召谟,谟至,皋示已喑,瞪谟而瞑。谟乃勉哀而哭,手自含袭,既逸皋而葬其棺,人无知者。从吏以诏书还,皋母初不知,闻皋之死,恸哭伤行路。禄山不疑其诈死,许其母归。皋时微服匿迹,候母于淇门;既得侍其母,乃奉母昼夜南去,及渡江,禄山已反矣。由是名闻天下。淮南采访使高适表皋试大理评事,充判官。属永王璘乱,多劫士大夫以自从,皋惧见迫,又变名易服以免。玄宗在蜀,闻而嘉之,除监察御史。会丁母丧,因家洪州。时南北隔绝,或逾岁不闻诏命。有中使奉宣至洪州,经时未复,过有求取,州县苦之。时有王遘为南昌令,将执按之,因见皋白其事;皋不言,久之,垂涕曰:“方今何由可致一敕使,而遽有此言。”因掩涕而起,遘遽拜谢之。浙西节度使颜真卿表皋为行军司马,诏征为起居舍人,又以疾辞。尝曰:“本自全吾志,岂受此之名耶!”李季卿为江淮黜陟使,奏皋节行,改著作郎,复不起。两京蹂于胡骑,士君子多以家渡江东,知名之士如李华、柳识兄弟者,皆仰皋之德而友善之。大历三年,卒于家,年四十六。元和中谥曰贞孝。

权德舆,字载之,是天水略阳人。父亲权皋,字士繇,是后秦尚书权翼的后代。年轻时以进士身份补任贝州临清县尉。安禄山以幽州长史充任河北按察使,借重他的才名,上表推荐他为蓟县尉,任为从事。权皋暗中察觉安禄山有异心,畏惧他的猜忌残暴,不能以清正的方式退身,想暗中离去,又担心祸及老母。天宝十四年,安禄山派权皋进献戎俘,从京师返回时,经过福昌县。福昌县尉仲谟,是权皋堂妹的丈夫,权皋秘密与他约定计策。到了河阳,诈称病重紧急召来仲谟,仲谟到达后,权皋表示自己已经喑哑,瞪着仲谟然后闭眼。仲谟便勉强哀哭,亲手为他含殓装殓,既让权皋逃脱而埋葬了空棺,无人知晓。随从官吏带着诏书返回,权皋的母亲起初不知道,听说权皋死了,恸哭哀伤路人。安禄山不怀疑他是诈死,准许他母亲回家。权皋当时微服隐藏踪迹,在淇门等候母亲;得以侍奉母亲后,便奉养母亲昼夜南行,等到渡江时,安禄山已经造反了。由此名闻天下。淮南采访使高适上表推荐权皋试任大理评事,充任判官。正值永王李璘作乱,大肆劫持士大夫跟随自己,权皋害怕被强迫,又改名换姓换服装得以脱免。玄宗在蜀地,听说后嘉奖他,任命他为监察御史。恰逢母亲去世守丧,于是定居洪州。当时南北隔绝,有时超过一年也听不到诏命。有宦官奉旨到洪州,过了很久没有回去,过分地索取财物,州县深受其苦。当时有王遘担任南昌县令,将要逮捕法办他,于是去见权皋禀告此事;权皋不说话,过了很久,流泪说:"如今有什么办法可以招来一个使者,而你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于是掩泪起身,王遘急忙拜谢他。浙西节度使颜真卿上表推荐权皋为行军司马,下诏征召为起居舍人,他又以疾病推辞。曾经说:"本来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志向,难道接受这样的名声吗!"李季卿担任江淮黜陟使,上奏权皋的节操品行,改任著作郎,又不应召。两京被胡骑蹂躏,士人君子大多带着家眷渡江到江东,知名之士如李华、柳识兄弟等人,都仰慕权皋的德行而与他友善。大历三年,在家中去世,终年四十六岁。元和年间追谥为贞孝。**【注释】***[1]*权皋:权德舆之父,以诈死逃离安禄山幕府而名闻天下。*[2]*安禄山:安史之乱的首领,当时任河北按察使。*[3]*仲谟:福昌县尉,权皋的亲戚,帮助其完成诈死之计。**【评析】**权皋诈死逃离安禄山的事迹是本卷中最具传奇色彩的篇章。他考虑到母亲安危,精心策划诈死之计:佯装病重失语、由仲谟含殓空棺、微服接母亲南渡。安禄山造反后,其先见之明得到验证。

初,皋卒,韩洄、王定为服朋友之丧,李华为其墓表,以为分天下善恶,一人而已。前赠秘书监,至是因子德舆为相,立家庙。至元和十二年,复赠太子太保。

当初,权皋去世时,韩洄、王定为他服朋友之丧,李华为他撰写墓表,认为能分辨天下善恶的,只有他一人而已。先前追赠秘书监,至此因为儿子权德舆担任宰相,建立家庙。到元和十二年,又追赠太子太保。**【注释】***[1]*韩洄、王定:为权皋服朋友之丧,可见其友谊之深。*[2]*李华:著名文学家,为权皋写墓表。*[3]*贞孝:元和年间追谥,"贞""孝"皆为美谥。**【评析】**韩洄、王定为权皋服朋友之丧、李华为其撰写墓表称"分天下善恶一人而已",这些身后评价极高,反映了权皋的人格魅力对同时代人的深刻影响。

德舆生四岁,能属诗;七岁居父丧,以孝闻;十五为文数百篇,编为《童蒙集》十卷,名声日大。韩洄黜陟河南,辟为从事,试秘书省校书郎。贞元初,复为江西观察使李兼判官,再迁监察御史。府罢,杜佑、裴胄皆奏请,二表同日至京。德宗雅闻其名,征为太常博士,转左补阙。八年,关东大水,上疏请降诏恤隐,遂命奚陟等四人使。

权德舆出生四岁,就能做诗;七岁时为父亲守丧,以孝顺闻名;十五岁写文章数百篇,编为《童蒙集》十卷,名声日益增大。韩洄任河南黜陟使时,征召他为从事,试任秘书省校书郎。贞元初年,又担任江西观察使李兼的判官,两次升迁为监察御史。幕府撤销后,杜佑、裴胄都上奏请求任用他,两份表章同一天到达京城。德宗素来听闻他的名声,征召他为太常博士,转任左补阙。贞元八年,关东发生大水,权德舆上疏请求下诏抚恤隐痛,于是命令奚陟等四人出使。**【注释】***[1]*权德舆:字载之,四岁能诗,七岁以孝闻,十五岁编文集。*[2]*《童蒙集》:权德舆少年时期的作品集。*[3]*杜佑、裴胄:同时上表推荐权德舆的两名地方长官。**【评析】**权德舆少年天才,四岁能诗、十五岁编文集。两个地方长官同日上表推荐他,德宗征为太常博士。其早年的文学才华和政治机遇为他三十年仕途奠定了基础。

裴延龄以巧幸判度支,九年,自司农少卿除户部侍郎,仍判度支。德舆上疏曰:

裴延龄以巧诈得宠而判度支,贞元九年,从司农少卿升任户部侍郎,仍判度支。权德舆上疏说:**【注释】***[1]*裴延龄:以巧诈得宠,判度支期间大量弄虚作假。*[2]*常平先所收市杂物:常平仓的物资。*[3]*边军皆至悬阙:边防军队粮饷断绝。**【评析】**此段权德舆上疏弹劾裴延龄,措辞严厉,"敢沥肝血,伏待刑书"表明不惜一死的决心。他系统地揭露了裴延龄弄虚作假、克扣边军粮饷的罪行,但德宗最终没有采纳。

臣伏以爵人于朝,与众共之,况经费之司,安危所系。延龄顷自权判,逮今间岁,不称之声,日甚于初。群情众口,喧于朝市,不敢悉烦圣听,今谨略举所闻。多云以常赋正额支用未尽者,便为剩利,以为己功。又重破官钱买常平先所收市杂物,遂以再给估价,用充别贮利钱。又云边上诸军皆至悬阙,自今春已来,并不支粮。伏以疆场之事,所虞非细,诚圣谟前定,终事切有司。陛下必以延龄孤贞独立,为时所抑,丑正有党,结此流言,何不以新收剩利,征其本末,为分析条奏?又择朝贤信臣,与中使一人巡覆边军,察其资储有无虚实。倘延龄受任已来,精心勤力,每事省约,别收羡余,于正数各有区分,边军储蓄,实犹可支,身自敛怨,为国惜费;自宜更示优奖,以洗群疑,明书厥劳,昭示天下。如或言者非谬,罔上实多,岂以邦国重务,委之非据!臣职在谏曹,合采群议,正拜已来,今已旬日,道路云云,无不言此。岂京师士庶之众,愚智之多,合而为党,共有仇嫉。陛下亦宜稍回圣鉴,俯察群心。况臣之事君,如子事父;今当圣明不讳之代,若犹爱身隐情,是不忠不孝,莫大之罪。敢沥肝血,伏待刑书。

臣以为在朝廷上封爵任人,应当与众人共同决定,何况是掌管经费的部门,关系着国家的安危。裴延龄近来从权判度支,到现在已过一年,不称职的议论,一天比最初更严重。群情众口,在朝市上喧哗,不敢全部烦扰圣上听闻,如今谨略举所听到的。大多说他将常赋正额中支用未尽的,便算作剩余利润,作为自己的功劳。又大量破费官钱购买常平仓先前所收买的杂物,于是以再估价的方式,用来充作别贮的利钱。又说边境各军都到了悬缺的地步,从今年春天以来,一直没有支付粮饷。臣以为边疆之事,所忧虑的不小,确实是圣上谋略已经预先确定,但最终事务切中有关部门。陛下如果认为裴延龄孤忠独立,被时人所压抑,丑正之人有党,编造这些流言,何不将新收的剩余利润,追查其来龙去脉,为他分析逐条上奏?又选择朝廷贤能可信的大臣,与一名宦官巡查复核边军,考察其物资储备有无虚实。倘若裴延龄接受任命以来,精心勤力,每事节省简约,另外收取盈余,与正数各有区分,边军储蓄,确实还可以支撑,自身承担怨言,为国家节省费用;自然应当再示优奖,以洗清众人疑虑,明确书写他的功劳,昭示天下。如果议论者不是谬误,欺君罔上的事实很多,怎能将国家重大事务,委托给不适当的人!臣职责在谏官之列,理应采集群议,正式任命以来,至今已十天,道路上的议论纷纷,没有不谈论此事的。难道是京师士庶众多,愚智众多,联合起来成为朋党,共同有仇嫉之心。陛下也应当稍微回转圣明鉴察,俯察群心。何况臣侍奉君主,如同儿子侍奉父亲;如今正值圣明不讳言的时代,如果还爱惜自身隐瞒实情,这是不忠不孝,最大的罪过。冒昧沥尽肝血,俯伏等待刑书。**【注释】***[1]*起居舍人:记录皇帝言行的史官。*[2]*知制诰:负责起草皇帝诏令的要职。*[3]*徐岱、高郢:权德舆在两省的同僚。**【评析】**权德舆在两省任职八年,独自掌管数年,可见其文才深受信任。他三次主持贡举考试"至今号为得人",在选才方面颇有成就。这段记述展现了唐代文臣由翰林到两省的典型仕途。

十年,迁起居舍人。岁中,兼知制诰。转驾部员外郎、司勋郎中,职如旧。迁中书舍人。是时,德宗亲览庶政,重难除授,凡命于朝,多补自御札。始,德舆知制诰,给事有徐岱,舍人有高郢;居数岁,岱卒,郢知礼部贡举,独德舆直禁垣,数旬始归。尝上疏请除两省宫,德宗曰:“非不知卿之劳苦,禁掖清切,须得如卿者,所以久难其人。”德舆居西掖八年,其间独掌者数岁。贞元十七年冬,以本官知礼部贡举。来年,真拜侍郎,凡三岁掌贡士,至今号为得人。转户部侍郎。元和初,历兵部、吏部侍郎,坐郎吏误用官阙,改太子宾客,复为兵部侍郎,迁太常卿。

贞元十年,升任起居舍人。年中,兼任知制诰。转任驾部员外郎、司勋郎中,职务如旧。升任中书舍人。这时,德宗亲自阅览各项政务,对任命官员非常慎重,凡是在朝廷上任命,大多由皇帝亲笔批出。起初,权德舆担任知制诰,给事中有徐岱,舍人有高郢;过了几年,徐岱去世,高郢主持礼部贡举,只有权德舆一人在禁中值班,几十天才回家一次。曾经上疏请求增补两省官员,德宗说:"并非不知道你的劳苦,禁中清要,必须得到像你这样的人,所以长久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权德舆在西掖任职八年,其中独自掌管的有数年。贞元十七年冬天,以本官主持礼部贡举。第二年,正式任命为侍郎,总共三年主持贡士考试,至今号称选拔得当。转任户部侍郎。元和初年,历任兵部、吏部侍郎,因郎吏误用官职空缺而受牵连,改任太子宾客,又担任兵部侍郎,升任太常卿。**【注释】***[1]*王锷:河中节度使,欲加平章事。*[2]*跋扈难制者:指河北藩镇,因难以制服而不得不授予宰相头衔。**【评析】**权德舆与李藩联手阻止王锷兼任宰相,指出"非序进而得""非姑息之时"。两位宰相以制度和大义说服宪宗,维护了宰相职位的崇高性,体现了元和朝堂的政治清明。

五年冬,宰相裴垍寝疾,德舆拜礼部尚书、平章事,与李藩同作相。河中节度王锷来朝,贵幸多誉锷者,上将加平章事,李藩坚执以为不可。德舆继奏曰:“夫平章事,非序进而得,国朝方镇带宰相者,盖有大忠大勋。大历已来,又有跋扈难制者,不得已而与之。今王锷无大忠勋,又非姑息之时,欲假此名,实恐不可!”上从之。

元和五年冬天,宰相裴垍卧病,权德舆被任命为礼部尚书、平章事,与李藩一同担任宰相。河中节度使王锷来朝,权贵宠臣大多赞誉王锷,皇帝将要加授王锷平章事,李藩坚决认为不可。权德舆接着上奏说:"平章事,不是按顺序升迁就能得到的,本朝方镇兼带宰相职衔的,都是有大的忠心和大的功勋。大历以来,又有跋扈难以控制的,不得已而授予。如今王锷没有大的忠心和功勋,又不是姑息的时候,想借这个名号,实在恐怕不可以!"皇帝听从了。**【注释】***[1]*董溪、于皋谟:运粮使,盗用官钱。*[2]*不书明刑:不公开宣布刑罚而秘密处死。*[3]*罚一劝百:惩罚一人以警戒百人。**【评析】**权德舆上疏反对秘密处死犯官,认为应当"明下诏书,与众同弃"。这一主张体现了法治精神和程序正义的理念,在当时秘密处决犯官的背景下尤为可贵。

运粮使董溪、于皋谟盗用官钱,诏流岭南。行至湖外,密令中使皆杀之。他日,德舆上疏曰:

运粮使董溪、于皋谟盗用官钱,诏令流放岭南。走到湖外时,皇帝密令宦官将他们全部杀死。后来,权德舆上疏说:**【注释】***[1]*权德舆不能为发明:在李吉甫与李绛争论时,权德舆无法阐明自己的立场。*[2]*循默而罢:因循沉默而被罢免。*[3]*蒋乂:独自完成删定格敕三十卷。**【评析】**权德舆为相期间,面对李吉甫与李绛的争论不能阐明立场,"循默而罢",反映了他在政治决断方面的不足。但其删定格敕、文采斐然的成就仍值得肯定。

窃以董溪等,当陛下忧山东用兵时,领粮料供军重务,圣心委付,不比寻常;敢负恩私,恣其赃犯,使之万死,不足塞责。弘宽大之典,流窜太轻,陛下合改正罪名,兼责臣等疏略。但诏令已下,四方闻知,不书明刑,有此处分,窃观众情,有所未喻。伏自陛下临御已来,每事以诚,实与天地合德,与四时同符,万方之人,沐浴皇泽。至如于、董所犯,合正典章,明下诏书,与众同弃,即人各惧法,人各谨身。

臣私下以为董溪等人,在陛下忧心山东用兵之时,领受粮料供军的重大任务,圣上心意委任,不比寻常;竟敢辜负恩德,肆意贪污犯法,让他们万死,也不足以抵罪。弘扬宽大的法典,流放太轻了,陛下应当改正罪名,同时责备臣等疏忽粗略。但诏令已经下达,四方已经知晓,不写明明确刑罚,而做出这样的处置,臣私下观察众情,有所不能理解。自从陛下即位以来,每事以诚,确实与天地合德,与四时相符,万方之人,沐浴皇恩。至于于皋谟、董溪所犯,应当依法定罪,公开下达诏书,与众人共同抛弃,这样人人都会畏惧法律,人人都会谨慎自身。**【注释】***[1]*三十年羽仪朝行:从贞元到元和三十年间为朝廷表率。*[2]*铭纪:墓志铭和纪念文章。*[3]*宗匠:一代宗师。**【评析】**此段全面评价权德舆的文学成就和为人品格:三十年为朝廷表率、文章雅正宏博、王侯将相十有八九请他写铭文、嗜好读书无片刻倦怠。他是中唐时期文坛领袖,但政治上缺乏决断力。

臣诚知其罪不容诛,又是已过之事,不合论辩,上烦圣聪。伏以陛下圣德圣姿,度越前古,顷所下一诏,举一事,皆合理本,皆顺人心。伏虑他时更有此比,但要有司穷鞫,审定罪名,或致之极法,或使自尽,罚一劝百,孰不甘心!巍巍圣朝,事体非细,臣每于延英奏对,退思陛下求理之言,生逢盛明,感涕自贺。况以愚滞朴讷,圣鉴所知,伏惟恕臣迂疏,察臣丹恳。

臣确实知道他们的罪行处死也不足以抵偿,又是已经过去的事,不应再论辩,上烦圣听。臣以为陛下圣德圣姿,超越前古,近来每下一道诏书,每办一件事,都合乎道理根本,都顺应人心。臣担心将来更有此类情况,只要有关部门彻底审讯,审定罪名,或者处以极刑,或者使其自尽,惩罚一人劝诫百人,谁不心甘情愿!巍巍圣朝,事体不小,臣每次在延英殿奏对,退下来思考陛下求治的言论,生逢盛世明君,感泣自贺。何况臣愚钝朴讷,圣上明鉴所知,恳请宽恕臣的迂腐疏略,体察臣的赤诚之心。**【注释】***[1]*崔群、裴度、韦贯之:裴垍推荐的人才,后相继为相。*[2]*相须而成,不忌不克:李吉甫和裴垍互相需要、互不猜忌,共同成就事业。*[3]*经纬之臣:治理天下的栋梁之臣。**【评析】**史臣总评以高度概括的语言评价四人的功过。特别赞扬裴垍的知人善任、李吉甫的博学多能、李藩的清廉刚直、权德舆的文学才华。"相须而成,不忌不克"对吉甫和裴垍关系的评价尤为精当。

及李吉甫自淮南诏征,未一年,上又继用李绛。时上求理方切,军国无大小,一付中书。吉甫、绛议政颇有异同,或于上前论事,形于言色;其有诣于理者,德舆亦不能为发明,时人以此讥之。竟以循默而罢,复守本官。寻以检校吏部尚书为东都留守,后拜太常卿,改刑部尚书。先是,许孟容、蒋乂等奉诏删定格敕。孟容等寻改他官,乂独成三十卷,表献之,留中不出。德舆请下刑部,与侍郎刘伯刍等考定,复为三十卷奏上。十一年,复以检校吏部尚书出镇兴元。十三年八月,有疾,诏许归阙,道卒,年六十。赠左仆射,谥曰文。

等到李吉甫从淮南被诏征入朝,不到一年,皇帝又接着任用李绛。当时皇帝求治之心正切,军国大事无论大小,一概交付中书省。李吉甫、李绛议政很有不同意见,有时在皇帝面前论事,表现在言语神色上;其中有合乎道理的,权德舆也不能加以阐发说明,当时人因此讥讽他。最终因循沉默而被罢免,恢复本官。不久以检校吏部尚书出任东都留守,后来被任命为太常卿,改任刑部尚书。在此之前,许孟容、蒋乂等人奉诏删定格敕。许孟容等人不久改任其他官职,蒋乂独自完成三十卷,上表进献,留在宫中没有下发。权德舆请求下发刑部,与侍郎刘伯刍等人考定,又编为三十卷上奏。元和十一年,又以检校吏部尚书出任兴元节度使。元和十三年八月,有病,下诏允许回京,在途中去世,终年六十岁。追赠左仆射,谥号文。**【注释】***[1]*甫柔而党:李吉甫性情柔和但结党偏私。*[2]*藩俊而纯:李藩才俊而纯正。*[3]*文质彬彬:文采与实质相称,语出《论语》。**【评析】**赞语以四言韵语概括全卷主旨,"二李秉钧,信为名臣"肯定两位李姓宰相的历史地位。"甫柔而党"和"裴公鉴裁"两句分别点出李吉甫的缺点和裴垍的优点,褒贬分明。

德舆自贞元至元和三十年间,羽仪朝行,性直亮宽恕,动作语言,一无外饰,蕴藉风流,为时称向。于述作特盛,《六经》百氏,游泳渐渍,其文雅正而弘博,王侯将相洎当时名人薨殁,以铭纪为请者什八九,时人以为宗匠焉。尤嗜读书,无寸景暂倦,有文集五十卷,行于代。子璩,中书舍人。

权德舆从贞元到元和三十年间,为朝廷表率,性格正直明亮宽厚,动作语言,毫无外在修饰,含蓄风流,被当时人所称道和向往。在著述方面特别丰富,对《六经》和诸子百家,沉潜浸润,他的文章典雅纯正而宏大广博,王侯将相以及当时名人去世,以铭文墓志相请的十有八九,当时人把他奉为宗师。尤其嗜好读书,没有片刻时间感到疲倦,有文集五十卷,流行于世。儿子权璩,担任中书舍人。---**【注释】***[1]*羽仪朝行:指在朝廷上仪态优雅,为朝廷亮点。资源德舆为德宗朝名臣。《六经》百氏指儒家经典和诸子百家著作。*[2]*宗匠:为某一行业的宗师或权威,此处指文坛宗师。琴为权德舆之子权琴,后任中书舍人。德舆有文集五十卷。**【评析】**此段总结权德舆的一生,突出其“性直亮宽恕”的品格和“无寸景暂倦”的勤学精神。他在贞元至元和十年间始终立于朝堂,文章雅正宏博,为当时文坛宗匠,体现了中唐文臣“文章与政治并重”的特色。

史臣曰:裴垍精鉴默识,举贤任能,启沃帝心,弼谐王道。如崔群、裴度、韦贯之辈,咸登将相,皆垍之荐达。立言立事,知无不为。吉甫该洽典经,详练故实,仗裴垍之抽擢,致朝伦之式序。吉甫知垍之能别髦彦,垍知吉甫之善任贤良,相须而成,不忌不克。叔翰修身慎行,力学承家,批制敕有夕郎之风,涂御书见宰执之器;而乃轻财散施,天爵是期,伟哉,自待之意也!德舆孝悌力学,髫龀有闻,疏延龄恣行巧佞,论皋谟不书明刑,三十年羽仪朝行,实皋之余庆所钟。此四子者,所谓经纬之臣,又何惭于王佐矣!

史臣评论说:裴垍精于鉴别而默默记住,举荐贤才任用能人,启迪皇帝的心智,辅佐和谐王道。如崔群、裴度、韦贯之等人,都登上将相之位,都是裴垍所推荐造就的。创立言论建立事业,知道该做的没有不做的。李吉甫博通经典,熟悉故实,依靠裴垍的提拔,使朝廷秩序井然。李吉甫知道裴垍能识别俊杰,裴垍知道李吉甫善于任用贤良,相互需要而成就事业,不猜忌不克伐。李藩修身慎行,努力学习继承家业,批改制敕有夕郎的风范,涂改御书显示出宰相的器度;而且轻视财物散施他人,追求天然的爵位,伟大啊,他对自己期许的心意!权德舆孝悌力学,幼年就有名声,上疏论裴延龄恣意行使巧言谄媚,论于皋谟不应不写明刑罚,三十年为朝廷表率,确实是权皋余福所钟。这四位君子,就是所谓经纬天下的臣子,又有什么愧于辅佐君王呢!---**【注释】***[1]*裁埀:宗朝名臣,以荔贤荗识获誉。启沃帝心意为帝王进言献策。弯谐王道意为辅助君王治理国家。崔群、裁度、韦贯之均为其举荐的名臣。*[2]*吉甫指李吉甫,宪宗朝宠相。《六经》百氏指儒家经典和诸子百家。叔翰指李叔翰,为本卷传主之一。夤郎为中书舍人别称。*[3]*疗延龄指裁延龄,德宗朝宠臣。权德舆、李叔翰、裁埀、李吉甫四人合称本卷“四子”。天爵指自然的高尚品德。**【评析】**史臣对本卷四位传主给予高度评价,认为均为“经纬之臣”。特别强调裁埀与李吉甫之间“相须而成,不忌不克”的合作关系,为后世提供了宠主与宠臣相得益彰的典型。对权德舆“疗延龄”和“不书明刑”的议论能力也给予肯定。

赞曰:二李秉钧,信为名臣。甫柔而党,藩俊而纯。裴公鉴裁,朝无屈人。权之藻思,文质彬彬。

赞辞说:二李执掌权柄,确实是名臣。李吉甫柔和而偏私,李藩俊秀而纯正。裴垍鉴别裁断,朝廷中没有被委屈的人才。权德舆的才华文思,文采与内容相得益彰。---**【注释】***[1]*二李秩钧:指李吉甫、李叔翰两人均曾拜相。甫柔而党指李吉甫性情柔和但有党争之嫌,藩俊而纯指李叔翰政绩卓俊且品性纯正。权之指权德舆。**【评析】**赞语以四字句形式概括四位传主,褒贬分明。“甫柔而党”与“藩俊而纯”的对比,精准概括了李吉甫与李叔翰不同的政治风格。“裁公鉴裁,朝无屈人”对裁埀的推崇达到极致。整体赞语韵律整齐,体现了古代史书赞语的精美。**【总评】**本卷所载为中唐时期数位将领的传记,他们在安史之乱后的各个阶段中参与了重要的军事行动和政治事件。其军事生涯横跨数朝,经历了唐朝从危机中暂时恢复到再度陷入困境的全过程。本卷的史料价值在于它记录了一些不太为后世所熟知但实际发挥了重要作用的军事人物,填补了正史记载中常见的"大人物"叙事之外的空白。这些中层将领在具体战役中的表现、在藩镇政治中的立场选择,以及他们与朝廷、宦官、其他将领之间的互动关系,都为研究者提供了理解中晚唐军事和社会运作机制的微观样本。《旧唐书》对这些人物的编纂安排也反映了五代时期史官对中唐军事史的认知框架和评价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