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旧唐书 · 卷八十七_裴炎

唐 · 刘昫等 撰 [其他]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裴炎刘祎之魏玄同李昭德裴炎,绛州闻喜人也。少补弘文生,每遇休假,诸生多出游,炎独不废业。岁余,有司将荐举,辞以学未笃而止。在馆垂十载,尤晓《春秋左氏传》及《汉书》。擢明经第,寻为濮州司仓参军。累历兵部侍郎、中书门下平章事、侍中、中书令。

裴炎,绛州闻喜人。少年时补为弘文生,每逢休假,诸生多出游,裴炎独不荒废学业。一年多后,有关部门将要荐举他,他以学业尚未笃实为由推辞而止。在弘文馆将近十年,尤其精通《春秋左氏传》及《汉书》。考中明经科,不久任濮州司仓参军。累历任至兵部侍郎、中书门下平章事、侍中、中书令。**【注释】***[1]**裴炎**:绛州闻喜人,武周宰相。*[2]**弘文生**:弘文馆学生。*[3]**明经**:唐代科举科目。*[4]**濮州司仓参军**:地方仓储属官。*[5]**侍中**:门下省长官,宰相。*[6]**中书令**:中书省长官,宰相。**【评析】**裴炎"每遇休假独不废业"、"辞以学未笃"的记载,为其后来的政治生涯奠定了"勤学"的基调。从弘文生到中书令,他的仕途一帆风顺,展现了武后时期对"有才之士"的提拔。然而这一段的平静,与后文的惨烈结局形成巨大反差。

永淳元年,高宗幸东都,留太子哲守京师,命炎与刘仁轨、薛元超为辅。明年,高宗不豫,炎从太子赴东都侍疾。十一月,高宗疾笃,命太子监国,炎奉诏与黄门侍郎刘齐贤、中书侍郎郭正一并于东宫平章事。十二月丁巳,高宗崩,太子即位。未听政,宰臣奏议,天后降令于门下施行。中宗既立,欲以后父韦玄贞为侍中,又欲与乳母子五品,炎固争以为不可。中宗不悦,谓左右曰:“我让国与玄贞岂不得,何为惜侍中耶?”炎惧,乃与则天定策废立。炎与中书侍郎刘祎之、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勖等勒兵入内,宣太后令,扶帝下殿。帝曰:“我有何罪?”太后报曰:“汝若将天下与韦玄贞,何得无罪!”乃废中宗为卢陵王,立豫王旦为帝。炎以定策功,封河东县侯。

永淳元年,高宗驾临东都,留太子李哲镇守京师,命裴炎与刘仁轨、薛元超为辅佐。第二年,高宗患病,裴炎随太子赴东都侍疾。十一月,高宗病重,命太子监国,裴炎奉诏与黄门侍郎刘齐贤、中书侍郎郭正一并在东宫平章事。十二月丁巳日,高宗驾崩,太子即位。尚未听政,宰臣奏议之事,天后在门下省降令施行。中宗即位后,想把皇后的父亲韦玄贞任为侍中,又想给乳母之子五品官,裴炎坚持力争认为不可。中宗不高兴,对左右说:"我把天下让给韦玄贞都不行吗?何惜一个侍中呢?"裴炎恐惧,于是与武则天定策废立。裴炎与中书侍郎刘祎之、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勖等率兵入内,宣太后令,扶皇帝下殿。皇帝说:"我有什么罪?"太后回答说:"你如果把天下给韦玄贞,怎么会没有罪!"于是废中宗为庐陵王,立豫王李旦为皇帝。裴炎因定策之功,封河东县侯。**【注释】***[1]**永淳元年**:682年,高宗年号。*[2]**中宗**:李显。*[3]**天后**:武则天。*[4]**韦玄贞**:韦后之父。*[5]**卢陵王**:中宗被废后的封号。*[6]**河东县侯**:裴炎的封爵。*[7]**程务挺**:唐将。**【评析】**本段是武周代唐的关键叙事。裴炎因中宗"欲以天下与韦玄贞"的荒唐言论而参与废立,"与则天定策废立"的五个字,改变了唐朝历史。"汝若将天下与韦玄贞,何得无罪"的武后质问,戏剧性极强。裴炎以"定策功"封侯,却也因此走向了灭亡。

太后临朝,天授初,又降豫王为皇嗣。时太后侄武承嗣请立武氏七庙及追王父祖,太后将许之。炎进谏曰:“皇太后天下之母,圣德临朝,当存至公,不宜追王祖祢,以示自私。且独不见吕氏之败乎?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太后曰:“吕氏之王,权在生人;今者追尊,事归前代。存殁殊迹,岂可同日而言?”炎曰:“蔓草难图,渐不可长。殷鉴未远,当绝其源。”太后不悦而止。时韩王元嘉、鲁王灵夔等皆皇属之近,承嗣与从父弟三思屡劝太后因事诛之,以绝宗室之望。刘祎之、韦仁约并怀畏惮,唯唯无言,炎独固争,以为不可,承嗣深憾之。

太后临朝称制,天授初年,又降豫王为皇嗣。当时太后的侄子武承嗣请求建立武氏七庙及追尊父祖为王,太后将要答应。裴炎进谏说:"皇太后是天下的母亲,以圣德临朝,应当心存至公,不宜追尊祖祢为王,以显示私心。况且难道没看到吕氏的失败吗?臣恐怕后人看今天,也如同今天看过去。"太后说:"吕氏封王,权力在活人手中;如今追尊,事情属于前代。存者与死者情况不同,岂可同日而语?"裴炎说:"蔓草难除,渐势不可助长。殷鉴不远,应当断绝其源头。"太后不高兴而作罢。当时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等都是皇室近支,武承嗣与堂弟武三思屡次劝太后借故诛杀他们,以断绝宗室的希望。刘祎之、韦仁约都心怀畏惧,唯唯诺诺不敢说话,唯独裴炎坚持力争,认为不可,武承嗣对他深为怨恨。**【注释】***[1]**武承嗣**:武后之侄。*[2]**七庙**:古代帝王立七代祖庙。*[3]**吕氏之败**:西汉吕后外戚专权,死后被诛灭。*[4]**韩王元嘉**:高祖之子。*[5]**鲁王灵夔**:高祖之子。*[6]**三思**:武三思,武后之侄。**【评析】**裴炎以吕氏之败为鉴反对武后追封七庙,"蔓草难图,渐不可长"的警告显示了政治远见。但他"独固争"的孤立,与刘祎之、韦仁约的"唯唯无言"形成对比,也预示了他日后因坚持立场而获罪的命运。

文明元年,官名改易,炎为内史。秋,徐敬业构逆,太后召炎议事。炎奏曰:“皇帝年长,未俾亲政,乃致猾竖有词。若太后返政,则此贼不讨而解矣。”御史崔察闻而上言,曰:“裴炎伏事先朝,二十余载,受遗顾托,大权在己,若无异图,何故请太后归政?”乃命御史大夫骞味道、御史鱼承晔鞫之。凤阁侍郎胡元范奏曰:“炎社稷忠臣,有功于国,悉心奉上,天下所知,臣明其不反。”右卫大将军程务挺密表申理之,文武之间证炎不反者甚众,太后皆不纳。光宅元年十月,斩炎于都亭驿之前街。炎初被擒,左右劝炎逊词于使者,炎叹曰:“宰相下狱,焉有更全之理!”竟无折节。及籍没其家,乃无儋石之蓄。胡元范,申州义阳人,坐救炎流死琼州。程务挺伏法,纳言刘齐贤贬吉州长史,吏部侍郎郭待举贬岳州刺史,皆坐救炎之罪也。

文明元年,官名改易,裴炎任内史。秋天,徐敬业构逆叛乱,太后召裴炎议事。裴炎奏道:"皇帝年长,没有让他亲政,才导致狡猾之徒有借口。如果太后还政,那么这个叛贼不用讨伐就自行瓦解了。"御史崔察听到后上言说:"裴炎伏事先朝二十多年,受遗诏顾托,大权在握,如果没有异图,为什么请求太后归政?"于是命御史大夫骞味道、御史鱼承晔审讯他。凤阁侍郎胡元范上奏说:"裴炎是社稷忠臣,有功于国家,悉心奉上,天下皆知,臣明白他不会造反。"右卫大将军程务挺密表为他申理,文武百官中证明裴炎不反的人很多,太后都不接纳。光宅元年十月,在都亭驿前街斩杀裴炎。裴炎初被擒时,左右劝他对使者说些逊顺的话,裴炎叹息说:"宰相下狱,哪有保全的道理!"竟不屈节。等到籍没其家产,竟无儋石之蓄。胡元范,申州义阳人,因救裴炎之罪流放死于琼州。程务挺伏法,纳言刘齐贤贬为吉州长史,吏部侍郎郭待举贬为岳州刺史,都是因救裴炎而获罪。**【注释】***[1]**文明元年**:684年。*[2]**徐敬业**:起兵反武后的功臣之后。*[3]**骞味道**:内史。*[4]**胡元范**:凤阁侍郎,因救裴炎被流死。*[5]**程务挺**:密表为裴炎申理。*[6]**都亭驿**:长安驿站。*[7]**儋石之蓄**:极少的粮食积蓄。**【评析】**裴炎"若太后返政,则此贼不讨而解矣"的建言,被崔察解读为"有无异图",最终被斩。"宰相下狱,焉有更全之理"的刚烈,"乃无儋石之蓄"的清贫,构成了一个悲剧性的忠臣形象。胡元范、程务挺等人的连坐,说明此案牵连之广。

先是,开耀元年十月,定襄道行军大总管裴行俭献定襄所获俘囚,除曲赦外,斩阿史那伏念,温傅等五十四人于都市。初,行俭讨伐之时,许伏念以不死,伏念乃降。时炎害行俭之功,奏云:“伏念是程务挺、张虔勖逼逐于营,又碛北回纥南向逼之,窘急而降。”乃杀之。行俭叹曰:“浑、浚之事,古今耻之。但恐杀降之后,无复来者。”行俭因此称疾不出。炎致国家负义而杀降,妒能害功,构成阴祸,其败也宜哉!

在此之前,开耀元年十月,定襄道行军大总管裴行俭献上定襄所获的俘虏,除曲赦外,在都市斩杀了阿史那伏念、温傅等五十四人。当初裴行俭讨伐的时候,许诺阿史那伏念不死,伏念于是投降。当时裴炎嫉妒裴行俭的功劳,上奏说:"伏念是被程务挺、张虔勖在营中逼迫驱逐,又有漠北回纥向南逼迫,窘急才投降的。"于是杀了他。裴行俭叹息说:"春秋时浑瑊、王浚杀降的事,古今以为耻。只怕杀降之后,再也没有来投降的人了。"裴行俭因此称病不出。裴炎致使国家负义而杀降,妒贤害功,构成阴祸,他败亡也是活该!**【注释】***[1]**阿史那伏念**:突厥叛乱首领。*[2]**温傅**:突厥叛乱首领。*[3]**浑、浚之事**:指春秋时晋国杀害降将的典故。*[4]**程务挺**:唐将。*[5]**张虔勖**:唐将。*[6]**裴行俭**:唐名将。**【评析】**本段揭露了裴炎的致命污点:"害行俭之功",导致降将伏念被杀。裴行俭"杀降之后,无复来者"的预言,以及裴炎"致国家负义而杀降,妒能害功"的史臣定论,严重损害了裴炎的忠臣形象。这一段是"互见法"的典型运用。

睿宗践祚,下制曰:“饰终追远,斯乃旧章;表德旌贤,有光恒策。故中书令裴炎,含弘禀粹,履信居贞,望重国华,才称人秀。唯几成务,绩宣于代工;偶居无猜,义深于奉上。文明之际,王室多虞,保乂朕躬,实著诚节。而危疑起衅,仓卒罗灾,岁月屡迁,丘封莫树。永言先正,感悼良多。宜追贲于九原,俾增荣于万古。可赠益州大都督。”

睿宗即位后,下制说:"饰终追远,这是旧有的典章;表德旌贤,有光于永恒的制度。已故中书令裴炎,含弘禀粹,履信居贞,望重为国之华彩,才称人之秀杰。深谙几微而成就事务,功绩彰著于代天之工;与君无猜而偶居宰辅之位,忠义深于奉上。文明年间,王室多忧,保乂朕身,确实彰显了忠诚的节操。然而危疑之际生出衅端,仓卒之间遭受灾祸,岁月屡经迁变,坟丘封树未立。永念先正之臣,感悼良多。宜追赐于九泉之下,使之增荣于万古。可追赠益州大都督。"**【注释】***[1]**睿宗**:李旦。*[2]**益州大都督**:追赠官职。*[3]**九原**:指墓地。*[4]**万古**:千秋万代。**【评析】**睿宗即位后对裴炎的追赠和评价——"含弘禀粹,履信居贞"——是对武周时期冤案的平反。"岁月屡迁,丘封莫树"的惋惜,说明裴炎长期未能得到公正评价。政治反复后的"平反"模式,在史传中颇具代表性。

炎长子彦先,后为太子舍人;从子伷先,后为工部尚书。

裴炎长子裴彦先,后来任太子舍人;侄子裴伷先,后来任工部尚书。**【注释】***[1]**彦先**:裴炎长子,太子舍人。*[2]**伷先**:裴炎从子,工部尚书。**【评析】**裴炎后代的仕途记录,说明家族在政治反复后恢复了地位。这种"忠臣虽死,后嗣复兴"的叙事模式,在史传中具有"善有善报"的教化意义。

刘祎之,常州晋陵人也。祖兴宗,陈鄱阳王谘议参军。父子翼,善吟讽,有学行。隋大业初,历秘书监,河东柳顾言甚重之。性不容非,朋僚有短,面折之。友人李伯药常称曰:“刘四虽复骂人,人都不恨。”贞观元年,诏追入京,以母老固辞,太宗许其终养。江南大使李袭誉嘉其至孝,恒以米帛赉之,因上表旌其门闾,改所居为孝慈里。母卒,服竟,征拜吴王府功曹,再迁著作郎、弘文馆直学士,预修《晋书》,加朝散大夫。永徽初卒,高宗遣使吊赠,给灵舆还乡。有集二十卷。

刘祎之,常州晋陵人。祖父刘兴宗,陈朝鄱阳王谘议参军。父亲刘子翼,善吟咏,有学识操行。隋朝大业初年,历任秘书监,河东柳顾言很看重他。性格不容忍过失,同僚有缺点,当面指责。友人李伯药常称道说:"刘四虽然骂人,人都不恨他。"贞观元年,下诏追召入京,因母亲年老坚决推辞,太宗许他终养。江南大使李袭誉嘉奖他至孝,常以米帛赏赐他,因而上表旌表其门闾,将他居住的地方改名为孝慈里。母亲去世后,服丧期满,征拜吴王府功曹,再迁著作郎、弘文馆直学士,参与修撰《晋书》,加朝散大夫。永徽初年去世,高宗派使者吊唁赠送,给灵车送还乡里。有文集二十卷。**【注释】***[1]**刘祎之**:常州晋陵人。*[2]**陈鄱阳王**:南朝陈的藩王。*[3]**李伯药**:唐初文学家。*[4]**孝慈里**:刘祎之父所居之里名。*[5]**著作郎**:掌修史之官。*[6]**《晋书》**:唐初官修正史。**【评析】**刘祎之的家世和早年经历塑造了"忠孝"的基调。其父刘子翼"性不容非"、"太宗许其终养"的记载,为刘祎之的性格和政治立场提供了家庭背景。"江南大使李袭誉嘉其至孝,恒以米帛赉之"的细节,体现了唐初对孝道的重视。

祎之少与孟利贞、高智周、郭正一俱以文藻知名,时人号为刘、孟、高、郭。寻与利贞等同直昭文馆。上元中,迁左史、弘文馆直学士,与著作郎元万顷,左史范履冰、苗楚客,右史周思茂、韩楚宾等皆召入禁中,共撰《列女传》《臣轨》《百僚新诫》《乐书》,凡千余卷。时又密令参决,以分宰相之权,时人谓之“北门学士”。祎之兄懿之,时为给事中,兄弟并居两省,论者美之。

刘祎之少年时与孟利贞、高智周、郭正一都以文辞才华知名,时人称为刘、孟、高、郭。不久与孟利贞等同在昭文馆当值。上元年间,迁左史、弘文馆直学士,与著作郎元万顷,左史范履冰、苗楚客,右史周思茂、韩楚宾等都被召入禁中,共同撰修《列女传》《臣轨》《百僚新诫》《乐书》,共一千多卷。当时又密令他们参预决策,以分宰相之权,时人称为"北门学士"。刘祎之的哥哥刘懿之,当时任给事中,兄弟同在两省任职,论者以为美谈。**【注释】***[1]**北门学士**:武则天设立的文学侍从。*[2]**《列女传》《臣轨》《百僚新诫》**:武后令北门学士所撰之书。*[3]**左史**:史官。*[4]**元万顷**:北门学士。*[5]**范履冰、周思茂、韩楚宾**:北门学士。**【评析】**刘祎之作为"北门学士"参与武后"密令参决",是其仕途的重要阶段。"时人谓之北门学士"的称呼,暗示了这一群体在政治上的特殊地位。然而"以分宰相之权"的实质,也埋下了日后与武后冲突的伏笔。

仪凤二年,转朝议大夫、中书侍郎,兼豫王府司马,寻加中大夫。祎之有姊在宫中为内职,天后令省荣国夫人之疾,祎之潜伺见之,坐是配流巂州。历数载,天后表请高宗召还,拜中书舍人。转相王府司马,复迁检校中书侍郎。高宗谓曰:“相王朕之爱子,以卿忠孝之门,藉卿师范,所冀蓬生麻中,不扶自直耳。”祎之居家孝友,甚为士族所称,每得俸禄,散于亲属,高宗以此重之。则天临朝,甚见亲委。及豫王立,祎之参预其谋,擢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赐爵临淮男。时军国多事,所有诏敕,独出祎之,构思敏速,皆可立待。及官名改易,祎之为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

仪凤二年,转朝议大夫、中书侍郎,兼豫王府司马,不久加中大夫。刘祎之有个姐姐在宫中担任内职,天后令她去探望荣国夫人的病情,刘祎之暗中窥伺见了她,因此被判罪流配巂州。过了几年,天后上表请高宗将他召还,拜中书舍人。转相王府司马,又迁检校中书侍郎。高宗对他说:"相王是朕的爱子,因为卿出自忠孝之门,借重卿为师范,希望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罢了。"刘祎之在居家时孝顺友爱,很为士族所称道,每次得到俸禄,都分散给亲属,高宗因此器重他。武则天临朝时,很被亲近委任。等到豫王被立为皇帝,刘祎之参与了谋划,擢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赐爵临淮男。当时军国多事,所有诏敕,都出自刘祎之之手,构思敏捷迅速,都可立等而取。等到官名改易,刘祎之任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注释】***[1]**仪凤**:高宗年号(676-679年)。*[2]**中书侍郎**:中书省副长官。*[3]**骞味道**:内史。*[4]**青州刺史**:骞味道被贬之处。*[5]**戴至德**:高宗朝宰相。*[6]**王德真**:纳言。**【评析】**刘祎之"推善于君,引过在己"的品格,赢得了武后的公开赞赏——"扬君之德""情同休戚,义均一体"的大段论述,是武后关于君臣关系的经典表述。然而这种赞赏是否真诚?结合后文他被赐死的结局,令人深思。

时有司门员外郎房先敏得罪,左授卫州司马,诣宰相陈诉。内史骞味道谓曰:“此乃皇太后处分也。”祎之谓先敏曰:“缘坐改官,例从臣下奏请。”则天闻之,以味道善则归己,过则推君,贬青州刺史。以祎之推善于君,引过在己,加授太中大夫,赐物百段、细马一匹。因谓侍臣曰:“夫为臣之体,在扬君之德,君德发扬,岂非臣下之美事?且君为元首,臣作股肱,情同休戚,义均一体。未闻以手足之疾移于腹背,而得一体安者。味道不存忠赤,已从屏退。祎之竭忠奉上,情甚可嘉。”纳言王德真对曰:“昔戴至德每有善事,必推于君。”太后曰:“先朝每称至德能有此事,逮其终殁,有制褒崇。为臣之道,岂过斯行,传名万代,可不善欤!”

当时司门员外郎房先敏获罪,左授卫州司马,到宰相那里陈诉。内史骞味道对他说:"这是皇太后的处分。"刘祎之对房先敏说:"因连坐而改官,照例是臣下奏请的。"武则天听说后,认为骞味道有善归己、有过推君,贬为青州刺史。因为刘祎之推善于君、引过在己,加授太中大夫,赐物百段、细马一匹。因而对侍臣说:"为臣之体,在于弘扬君王之德,君德发扬,岂不是臣下的美事?况且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情同休戚,义均一体。没听说把手足的病痛转移给腹背,而能使一体安好的。味道不存忠赤之心,已经从朝中屏退。祎之竭忠奉上,情甚可嘉。"纳言王德真对答说:"从前戴至德每有善事,必然推于君王。"太后说:"先朝常称至德能做此事,等到他终殁,有制书褒奖崇敬。为臣之道,岂能超过这种行为,传名万代,能不做好吗!"**【注释】***[1]**吐蕃**:今西藏地区政权。*[2]**刘景仙、郭正一**:朝臣。*[3]**薛元超**:高宗朝宰相。*[4]**杨思征、皇甫文亮**:朝臣。**【评析】**刘祎之论吐蕃之策——"愿戢万乘之威,且宽百姓之役"——体现了他"以民为本"的一贯主张。这种在军事问题上主张克制的态度,与唐代"好战"的主流政风形成对比。高宗"嘉其言"但未采其策,说明克制主张在当时缺乏实施的政治基础。

仪凤中,吐蕃为边患,高宗谓侍臣曰:“吐蕃小丑,屡犯边境,我比务在安辑,未即诛夷。而戎狄豺狼,不识恩造,置之则疆场日骇,图之则未闻上策,宜论得失,各尽所怀。”时刘景仙、郭正一、皇甫文亮、杨思征、薛元超各有所奏。祎之时为中书舍人,对曰:“臣观自古明王圣主,皆患夷狄。吐蕃时扰边隅,有同禽兽,得其土地,不可攸居,被其凭凌,未足为耻。愿戢万乘之威,且宽百姓之役。”高宗嘉其言。

仪凤年间,吐蕃成为边患,高宗对侍臣说:"吐蕃小丑,屡犯边境,朕近来务在安抚辑和,没有立即诛灭。然而戎狄豺狼之性,不识恩德,放任他们则边疆日益惊骇,图谋他们又没听说有上策,应当讨论得失,各尽所怀。"当时刘景仙、郭正一、皇甫文亮、杨思征、薛元超各有奏议。刘祎之当时任中书舍人,回答说:"臣看自古明王圣主,都为夷狄所困扰。吐蕃时常扰乱边隅,如同禽兽一般,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能居住,被他们凭凌,也不足为耻。愿陛下收敛万乘之威,暂且宽缓百姓的徭役。"高宗赞赏他的话。**【注释】***[1]**贾大隐**:凤阁舍人。*[2]**孙万荣**:归州都督。*[3]**许敬宗妾**:刘祎之被诬与之有私。*[4]**王本立**:肃州刺史,奉命审讯刘祎之。*[5]**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刘祎之质疑敕令合法性。**【评析】**刘祎之"何用临朝称制"的私议被贾大隐出卖,是其致命的错误。"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的质问,是他"守正"性格的最后体现。武后"岂复顾我恩也"的反应,说明她在政治忠诚问题上绝不宽容。一个曾为武后心腹的人,因一句"返政"之议而丧命,令人唏嘘。

后祎之尝窃谓凤阁舍人贾大隐曰:“太后既能废昏立明,何用临朝称制?不如返政,以安天下之心。”大隐密奏其言。则天不悦,谓左右曰:“祎之我所引用,乃有背我之心,岂复顾我恩也!”垂拱三年,或诬告祎之受归州都督孙万荣金,兼与许敬宗妾有私,则天特令肃州刺史王本立推鞫其事。本立宣敕示祎之,祎之曰:“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则天大怒,以为拒捍制使,乃赐死于家,时年五十七。

后来刘祎之曾私下对凤阁舍人贾大隐说:"太后既然能废昏立明,何必临朝称制?不如还政,以安天下之心。"贾大隐密奏了这话。武则天不高兴,对左右说:"祎之是我所引用的人,竟然有背我的心意,哪里还顾念我的恩情!"垂拱三年,有人诬告刘祎之收受归州都督孙万荣的金子,又与许敬宗的妾有私情,武则天特令肃州刺史王本立审讯此事。王本立宣敕给刘祎之看,刘祎之说:"不经过凤阁鸾台,怎么能叫敕书?"武则天大怒,认为他抗拒制使,于是赐死于家中,时年五十七岁。**【注释】***[1]**睿宗**:时为皇嗣。*[2]**郭翰**:麟台郎。*[3]**周思钧**:太子文学。*[4]**巫州、播州**:偏远贬谪地。*[5]**《谢表》**:临终前的谢罪表。**【评析】**刘祎之在狱中的表现堪称从容:预言睿宗上表"徒使速吾祸"、临终"神色自若"、"援笔立成"谢表。这种"视死如归"的气节,与"见者无不伤痛"的效果,形成了强烈的感染力。郭翰、周思钧因称叹其文而被贬,进一步扩大了迫害的范围。

初,祎之既下狱,睿宗为之抗疏申理,祎之亲友咸以为必见原宥,窃贺之。祎之曰:“吾必死矣。太后临朝独断,威福任己,皇帝上表,徒使速吾祸也。”祎之在狱时,尝上疏自陈。及临终,既洗沐,而神色自若,命其子执笔草谢表,其子将绝,殆不能书。监刑者促之。祎之乃自操数纸,援笔立成,词理恳至,见者无不伤痛。时麟台郎郭翰、太子文学周思钧共称叹其文,则天闻而恶之,左迁翰为巫州司法,思钧为播州司仓。睿宗即位,以祎之宫府旧僚,追赠中书令。有集七十卷,传于时。

当初,刘祎之既已下狱,睿宗为他上疏申理,刘祎之的亲友都以为必能获得原宥,暗中庆贺。刘祎之说:"我必死无疑。太后临朝独断,威福由己,皇帝上表,只会加速我的祸患。"刘祎之在狱中时,曾上疏自陈。等到临终时,已经洗浴完毕,神色自若,命儿子执笔草拟谢表,他儿子悲痛欲绝,几乎不能写字。监刑者催促他。刘祎之于是亲自拿过几张纸,提笔立就,词理恳切至极,看到的人无不伤痛。当时麟台郎郭翰、太子文学周思钧共同称叹他的文章,武则天听说后很厌恶,将郭翰左迁为巫州司法,周思钧为播州司仓。睿宗即位后,因刘祎之是王府旧僚,追赠中书令。有文集七十卷,传于当时。**【注释】***[1]**魏玄同**:定州鼓城人。*[2]**上官仪**:高宗朝宰相,因反对武后而被杀。*[3]**岭外**:五岭以南。*[4]**岐州长史**:岐州治今陕西凤翔。*[5]**刘审礼**:工部尚书。**【评析】**魏玄同因"与上官仪文章属和"而被流放,是武后"文字狱"的早期案例。刘审礼"荐玄同有时务之才"使其重新起用,说明在武后统治下,有实权人物的推荐仍是官员复起的重要途径。

魏玄同,定州鼓城人也。举进士。累转司列大夫。坐与上官仪文章属和,配流岭外。上元初赦还。工部尚书刘审礼荐玄同有时务之才,拜岐州长史。累迁至吏部侍郎。

魏玄同,定州鼓城人。考中进士。累转至司列大夫。因与上官仪文章唱和获罪,流配岭外。上元初年遇赦还朝。工部尚书刘审礼推荐魏玄同有通晓时务的才能,拜岐州长史。累迁至吏部侍郎。**【注释】**本段为魏玄同上疏的引言。**【评析】**魏玄同以"制器必择匠"为喻引出选官问题,为后文的长篇奏疏做了铺垫。这种"先设比喻,后入正题"的论说方式在唐代奏疏中很常见。

玄同以既委选举,恐未尽得人之术,乃上疏曰:

魏玄同既然被委以选举之任,怕未尽得人之术,于是上疏说:**【注释】***[1]**传说**:即傅说,商代名相。*[2]**周穆王**:西周国王。*[3]**伯冏**:周穆王太仆正。*[4]**太宰、内史**:周代官名。*[5]**司徒、司马**:周代官名。*[6]**济济多士**:语出《诗经》,形容人才众多。*[7]**盛芃芃之棫朴**:语出《诗经》,喻人才之盛。**【评析】**魏玄同的上疏是一篇重要的选官制度文献。他追溯了从周代到唐代的选官制度演变,主张"令其自择下吏"——即长官自选属吏。引用《周礼》中太宰、内史分掌爵禄、司徒司马分掌兴贤的制度,论证分权选官的古法依据。疏文引经据典,是唐代政论文的佳作。

臣闻制器者必择匠以简材,为国者必求贤以莅官。匠之不良,无以成其工;官之非贤,无以致于理。君者,所以牧人也;臣者,所以佐君也。君不养人,失君道矣;臣不辅君,失臣任矣。任人者,诚国家之基本,百姓之安危也。方今人不加富,盗贼不衰,狱公未清,礼义犹阙者,何也?下吏不称职,庶官非其才也。官之不得其才者,取人之道,有所未尽也。臣又闻传说曰:“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惟以理人。”昔之邦国,今之州县,士有常君,人有定主,自求臣佐,各选英贤,其大臣乃命于王朝耳。秦并天下,罢侯置守,汉氏因之,有沿有革。诸侯得自置吏四百石以下,其傅相大官,则汉为置之。州郡掾吏、督邮从事,悉任之于牧守。爰自魏、晋,始归吏部,递相祖袭,以迄于今。用刀笔以量才,案簿书而察行,法令之弊,其来自久。

臣听说制造器物的人必须选择工匠来挑选材料,治理国家的人必须寻求贤才来担任官职。工匠不好,无法制成器物;官员不贤,无法达到治理。君,是用来牧养百姓的;臣,是用来辅佐君主的。君不养民,就失去了为君之道;臣不辅君,就失去了为臣之任。任用人,实在是国家的根本,百姓安危的关键。如今百姓不更加富裕,盗贼不减少,狱讼未清,礼义尚缺,为什么呢?下层官吏不称职,各级官员不是其才。官得不到其才的原因,在于取人之道有所不足。臣又听说《尚书》上说:"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树立王侯君公,以大夫师长承之,不贪图安逸,只为治理百姓。"古代的邦国,就是今天的州县,士人有固定的君主,人有定主,自求臣佐,各自选择英贤,只是大臣由王朝任命罢了。秦并天下,罢诸侯置郡守,汉沿袭之,有沿有革。诸侯得自置四百石以下的官吏,其傅相和大官,则由汉朝廷设置。州郡的掾吏、督邮从事,都由牧守自行任用。从魏、晋开始,才归于吏部,递相祖袭,直到今天。用刀笔来衡量才能,凭簿书来考察品行,这种法令的弊端,由来已久。**【注释】***[1]**尺丈之量**:尺和丈的量器。*[2]**钟庾之器**:钟和庾的量器。*[3]**权衡**:秤。*[4]**水镜**:清水明镜。*[5]**棼丝**:乱丝。*[6]**奔兢**:奔走钻营。*[7]**市井**:市场。**【评析】**魏玄同对"吏部选官"制度的批评极为尖锐:"假使平如权衡,明如水镜"也无法应对"天下之大,士人之众"。"为人择官,为身择利,顾亲疏而下笔,看势要而措情"的描写,揭示了选官制度中的腐败。"扰扰游宦,同乎市井"的比喻,令人警醒。

盖君子重因循而惮改作,有不得已者,亦当运独见之明,定卓然之议。如今选司所行者,非上皇之令典,乃近代之权道,所宜迁徙,实为至要。何以言之?夫尺丈之量,所及者盖短;钟庾之器,所积者宁多。非其所及,焉能度之;非其所受,何以容之?况天下之大,士人之众,而可委之数人之手乎?假使平如权衡,明如水镜,力有所极,照有所穷,铨综既多,紊失斯广。又以比居此任,时有非人。岂直愧彼清通,昧于甄察;亦将竟其庸妄,糅彼棼丝。情故既行,何所不至?脏私一启,以及万端。至乃为人择官,为身择利,顾亲疏而下笔,看势要而措情。悠悠风尘,此焉奔兢;扰扰游宦,同乎市井。加以厚貌深衷,险如溪壑,择言观行,犹惧不周。今使百行九能,折之于一面,具僚庶品,专断于一司,不亦难矣!且魏人应运,所据者乃三分;晋氏播迁,所临者非一统。逮乎齐、宋,以及周、隋,战争之日多,安泰之时少,瓜分瓦裂,各在一方。隋氏平陈,十余年耳,接以兵祸,继以饥馑,既德业之不逮,或时事所未遑,非谓是今而非古也。武德、贞观,与今亦异,皇运之初,庶事草创,岂唯日不暇给,亦乃人物常稀。天祚大圣,享国永年,比屋可封,异人间出。咸以为有道耻贱,得时无怠,诸色入流,岁以千计。群司列位,无复新加,官有常员,人无定限。选集之始,雾积云屯,擢叙于终,十不收一。淄渑杂混,玉石难分,用舍去留,得失相半。抚即事之为弊,知及后之滋失。

君子重因循而惮于改作,但有不得已的时候,也应当运用独见之明,定下卓然的议论。如今吏部所施行的,并非上古的令典,而是近代的权宜之道,应当加以改变,实在是最要紧的事。为什么这么说呢?尺丈之量,所及的范围很短;钟庾之器,所积的量也有限。不在其所能及的范围内,怎么能度量?不在其所能容纳的范围内,怎么装得下?况且天下之大,士人之多,怎么可以委托给几个人之手呢?即使公平如权衡,明亮如水镜,力量也有极限,照鉴也有穷尽,铨选综核既然繁多,紊乱失误就更加广泛。又因为近来担任此职的人,时常有不当人选。岂止是愧对清通之才,昧于甄别考察;也将穷尽其庸妄之态,如同搅乱纷乱的丝线。私情既然行得通,还有什么做不出来?贪赃徇私一旦开启,就会延伸到方方面面。以至于为人择官,为己择利,看亲疏而下笔,看权势而措置。悠悠风尘之中,奔走钻营者在此;扰扰游宦之辈,如同市井买卖。加上表面忠厚内心深沉之人,险如溪壑,即使择言观行,犹恐不够周全。如今使百行九能,都折冲于吏部一面试判之中,大小官僚各种人才,都专断于一个部门,不也太难了吗!况且曹魏应运而兴,所据不过是三分天下;晋室南渡,所临并非一统。到了齐、宋,以及周、隋,战争的日子多,安泰的时候少,瓜分瓦裂,各在一方。隋朝平陈,才十余年,接着是兵祸,继之以饥荒,既然德业不及前代,或许时事所来不及,并非是说今是而古非。武德、贞观年间,与现在也不同,皇运之初,百事草创,岂只是日不暇给,也是人才稀少。上天保佑大圣,享国久长,家家可封,异人间出。都以为有道则耻于贫贱,得时则不敢怠惰,各种身份的人入仕为官,每年以千计。各部门列位,不再增加新职,官有常员,人无定限。选集开始的时候,如雾积云屯,到最终擢叙时,十不收一。淄渑之水杂混,玉石难以分辨,用舍去留,得失各半。审视这些现行做法的弊端,可知日后失误会更加严重。**【注释】***[1]**裴子野**:南朝梁代史学家。*[2]**张耳**:汉初诸侯王。*[3]**五府**:汉代中央五署。*[4]**三公**:太尉、司徒、司空。**【评析】**魏玄同引裴子野之论和汉代的选官制度,论证"一人之身,所关者众;一士之进,其谋也详"的古法优势。指出魏晋以来"所失弘多",是对选官制度"由精到粗"的历史批评。最后"而况于当今乎"的反问,将批评指向现实。

夏、殷已前,制度多阙,周监二代,焕乎可睹。岂诸侯之臣,不皆命于天子,王朝庶官,亦不专于一职。故周穆王以伯冏为太仆正,命之曰:“慎简乃僚,无以巧言令色便僻侧媚,唯吉士。”此则令其自择下吏之文也。太仆正,中大夫耳,尚以僚属委之,则三公九卿,亦必然矣。《周礼》:太宰、内史,并掌爵禄废置;司徒、司马,别掌兴贤诏事。当是分任于群司,而统之以数职,各自求其小者,而王命其大者焉。夫委任责成,君之体也,所委者当,所用者精,故能得济济之多士,盛芃芃之棫朴。

夏、殷以前,制度多不完备,周代借鉴夏、商二代,焕然可观。难道诸侯的臣子,不都是由天子任命的吗?王朝的庶官,也不专属于一个部门。所以周穆王以伯冏为太仆正,命之曰:"慎重选择你的僚属,不要用巧言令色、阿谀谄媚之人,只用正直吉士。"这就是让他自己选择下属的文字。太仆正不过是中大夫,尚且把选择僚属之权委给他,那么三公九卿,必然也是如此了。《周礼》记载:太宰、内史,并掌爵禄的废置;司徒、司马,分别掌管举贤和选官之事。这是分任于各司,而以数职统之,各自选择其下属小吏,而由天子任命其大官。委任责成,是君主的体统,所委任的人得当,所用的人精当,所以能得到济济多士,兴盛如茂盛的棫朴。**【注释】***[1]**髫龀**:儿童换牙的年龄。*[2]**银艾**:银印和艾绶,代指官印。*[3]**朱紫**:唐代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绯。*[4]**弘文崇贤**:弘文馆和崇贤馆。*[5]**千牛辇脚**:千牛备身和殿中省属官。*[6]**六礼、七教、八政**:儒家礼教体系。*[7]**勋官三卫**:荣誉武官和侍卫武官。**【评析】**魏玄同对"贵戚子弟"和"勋官三卫"的不经考试直接入仕提出了尖锐批评。"髫龀之年,已腰银艾"的描写,揭示了门荫制度的不合理。"少仕则废学,轻试则无才"的分析,指出了"少年入仕"对人才培养的危害。这种对"权贵子弟"的批评在唐代奏疏中颇具勇气。

裴子野有言曰:“官人之难,先王言之尚矣。居家视其孝友,乡党服其诚信,出入观其志义,忧欢取其智谋。烦之以事,以观其能;临之以利,以察其廉。《周礼》始于学校,论之州里,告诸六事,而后贡之王庭。其在汉家,尚犹然矣。州郡积其功能,然后为五府所辟,五府举其掾属而升于朝,三公参得除署,尚书奏之天子。一人之身,所关者众;一士之进,其谋也详。故官得其人,鲜有败事。魏、晋反是,所失弘多。”子野所论,盖区区之宋朝耳,犹谓不胜其弊,而况于当今乎!

裴子野有言说:"任用官员的困难,先王早已说过了。在家看他是否孝友,乡党看他是否诚信,出入看他是否志义,忧欢时看他是否有智谋。用事来烦扰他,以观察其能力;以利来面对他,以考察其廉洁。《周礼》从学校开始,在州里评论,告知六事,然后贡举到王庭。在汉朝,尚且如此。州郡积累其功绩才能,然后被三公府所辟举,五府举其掾属而升到朝廷,三公参预除署,尚书奏之于天子。一个人身上,所关系的人很多;一个士人的进身,其谋划也很周详。所以官得其人,很少有败事。魏、晋却反其道而行,所失甚多。"裴子野所论的,不过是区区南朝宋而已,尚且说不能承受这种弊病,何况在今天呢!**【注释】***[1]**《诗》**:《诗经》。*[2]**翘翘错薪,言刈其楚**:语出《诗经》,喻选取人才。*[3]**三品、五品**:高级和中级官员。*[4]**伊、皋**:伊尹、皋陶,古代名臣。*[5]**流清以源洁**:水流清澈因为源头干净。**【评析】**魏玄同提出了"择举主"的制度设计——既然推荐人举荐不当,那么推荐人也应承担责任。"流清以源洁,影端由表正"的比喻,精妙地说明了"选官公正"与"用人得当"的关系。这是对唐代选举制度的重要理论贡献。

又夫从政莅官,不可以无学。故《书》曰:“学古入官,议事以制。”《传》曰:“我闻学以从政,不闻以政入学。”今贵戚子弟,例早求官,髫龀之年,已腰银艾,或童草之岁,已袭朱紫。弘文崇贤之生,千牛辇脚之类,课试既浅,艺能亦薄,而门阀有素,资望自高。夫象贤继父,古之道也。所谓胄子,必裁诸学,修六礼以节其性,明七教以兴其德,齐八政以防其淫,举上贤以崇德,简不肖以黜恶。少则受业,长而出仕,并由德进,必以才升,然后可以利用宾王,移家事国。少仕则废学,轻试则无才,于此一流,良足惜也。又勋官三卫流外之徒,不待州县之举,直取之于书判,恐非先德而后言才之义也。

又从政莅官,不可以没有学识。所以《尚书》说:"学古入官,议事以制度为准。"《左传》说:"我听说以学从政,没听说以政入学。"如今贵戚子弟,照例很早求官,孩童之年,已腰佩银印艾绶,有的还是幼童,已袭朱紫之服。弘文馆、崇贤馆的学生,千牛卫、辇脚之类,课试既浅,艺能也薄,但门阀素来显赫,资望自然就高。象贤继父,是古来的道理。所谓的胄子,必须在学宫中加以裁成,修六礼以节其性,明七教以兴其德,齐八政以防其淫,举上贤以崇德,简不肖以黜恶。少时受业,长大出仕,都由德行而进,必以才能而升,然后可以奉事君王,以家事国。年少出仕则荒废学业,轻易通过考试则无真才,这一类人,确实可惜。又有勋官、三卫、流外等人员,不待州县举荐,直接以书判取人,恐怕不是先德而后才之义。**【注释】***[1]**弘道**:高宗年号(683年)。*[2]**钜鹿男**:魏玄同的封爵。*[3]**周兴**:武后时酷吏。*[4]**皇嗣**:睿宗李旦。*[5]**房济**:监刑御史。*[6]**人杀鬼杀**:魏玄同临刑之语。**【评析】**魏玄同被周兴构陷——"太后老矣,须复皇嗣"——是其致命的"罪名"。"人杀鬼杀,有何殊也,岂能为告人事乎"的临刑之语,"乃就刑,年七十三"的从容,构成了一个悲剧性的刚直形象。"时人呼为耐久朋"的称号,是对他与裴炎友谊的最好证明。

臣又以为国之用人,有似人之用财。贫者厌糟糠,思短褐;富者余粮肉,衣轻裘。然则当衰弊乏贤之时,则可磨策朽钝而乘驭之;在太平多士之日,亦宜妙选髦俊而任使之。《诗》云:“翘翘错薪,言刈其楚。”楚,荆也,在薪之翘翘者。方之用才,理亦当尔,选人幸多,尤宜简练。臣窃见制书,每令三品、五品荐士,下至九品,亦令举人,此圣朝侧席旁求之意也。但以褒贬不甚明,得失无大隔,故人上不忧黜责,下不尽搜扬,苟以应命,莫慎所举。且惟贤知贤,圣人笃论,伊、皋既举,不仁咸远。复患阶秩虽同,人才异等,身且滥进,鉴岂知人?今欲务得实才,兼宜择其举主。流清以源洁,影端由表正,不详举主之行能,而责举人之庸滥,不可得已。《汉书》云:“张耳、陈余之宾客、厮役,皆天下俊杰。”彼之蕞尔,犹能若斯,况以神皇之圣明,国家之德业,而不建久长之策,为无穷之基,尽得贤取士之术,而但顾望魏、晋之遗风,留意周、隋之末事,臣窃惑之。伏愿稍回圣虑,时采刍言,略依周、汉之规,以分吏部之选。即望所用精详,鲜于差失。

臣又以为国家用人,如同个人用财。贫者厌弃糟糠,思得粗布短衣;富者余粮剩肉,穿轻裘。那么当衰弊乏贤之时,可以磨策朽钝之人来驾驭使用;在太平多士之日,也应当妙选俊杰而任使他们。《诗经》说:"翘翘错薪,言刈其楚。"楚就是荆条,是薪中翘翘突出的。以之比喻用才,道理也当如此,选人幸而众多,尤其应当简练精选。臣私下看到制书,常令三品、五品官荐举士人,下至九品,也令举人,这是圣朝侧席旁求的意思。但因为褒贬不甚分明,得失没有大差别,所以上面的人不担心被黜责,下面的人不尽力搜扬,苟且应付命令,不慎重对待所举之人。况且只有贤者才能知贤,这是圣人的笃论,伊尹、皋陶一旦被举用,不仁者都远去了。又担忧阶秩虽同,人才却有差异,自身尚且滥进,鉴识岂能知人?如今想要务必得到实才,同时应当选择举主。水流清因为源头洁净,影子正因为表尺端正,不详察举主的品行才能,而责怪所举之人的庸滥,是不可能的。《汉书》说:"张耳、陈余的宾客、厮役,都是天下俊杰。"他们那样微小的势力,尚且能如此,何况以神皇的圣明,国家的德业,而不建久长之策,为无穷之基,尽得贤取士之术,却只顾望魏、晋的遗风,留意周、隋的末事,臣私下感到困惑。伏望陛下稍回圣虑,时采刍言,大致依照周、汉的规矩,来分吏部选官之权。即可望所用精详,很少有差错失误。**【注释】***[1]**子恬**:魏玄同之子。*[2]**颍王傅**:颍王的师傅。**【评析】**魏玄同之子魏恬的仕途记录,作为附传的补充。

疏奏不纳。弘道初,转文昌左丞,兼地官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则天临朝,迁太中大夫、鸾台侍郎,依前知政事。垂拱三年,加银青光禄大夫,检校纳言,封钜鹿男。玄同素与裴炎结交,能保始终,时人呼为“耐久朋”。而与酷吏周兴不协。永昌初,为周兴所构,云玄同言:“太后老矣,须复皇嗣。”太后闻之,怒,乃赐死于家。监刑御史房济谓玄同曰:“何不告事,冀得召见,当自陈诉。”玄同叹曰:“人杀鬼杀,有何殊也,岂能为告人事乎!”乃就刑,年七十三。

奏疏呈上不被采纳。弘道初年,转文昌左丞,兼地官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武则天临朝,迁太中大夫、鸾台侍郎,依旧知政事。垂拱三年,加银青光禄大夫,检校纳言,封钜鹿男。魏玄同素来与裴炎结交,能保持始终,时人称为"耐久朋"。而与酷吏周兴不和睦。永昌初年,被周兴所构陷,说魏玄同说过:"太后老了,应当恢复皇嗣。"太后听说了,大怒,于是赐死于家中。监刑御史房济对魏玄同说:"何不告发别人的事,希望能得到召见,自己申辩。"魏玄同叹息说:"被人杀死和被鬼杀死,有什么不同呢,怎么能去做告发别人的事呢!"于是受刑,年七十三岁。**【注释】***[1]**李乾祐**:李昭德之父,贞观初殿中侍御史。*[2]**鄃令裴仁轨**:鄃县令。*[3]**褚遂良**:太宗朝宰相。*[4]**令史**:胥吏。*[5]**爱州**:今越南北部的流放地。*[6]**崔义玄**:高宗朝官员。**【评析】**李乾祐"法令者陛下制之于上,率土尊之于下,与天下共之"的上奏,是唐代法律思想的重要文献。他敢于纠正太宗"轻罪极刑"的错误,体现了"执法独立"的精神。然而"昵于小人"、"坐流爱州"的结局,说明其性格中也有缺陷。父强子强,李昭德继承了父亲的刚直。

子恬,开元中为颍王傅。

儿子魏恬,开元年间任颍王傅。**【注释】***[1]**凤阁侍郎**:中书侍郎的武周改称。*[2]**娄师德**:武则天时宰相。*[3]**文昌台**:武则天改尚书省为文昌台。*[4]**天津**:洛阳洛水上的桥。*[5]**韦机**:司农卿。**【评析】**李昭德的执政能力在本段得到了充分展现。他"创其制度"的都城改建、"积石为脚"的桥梁创新,都说明他是一个有实际才干的官员。这种"经世致用"的能力,与裴炎、刘祎之等人的"清流"形象形成对比。

李昭德,京兆长安人也。父乾祐,贞观初为殿中侍御史。时有鄃令裴仁轨私役门夫,太宗欲斩之。乾祐奏曰:“法令者,陛下制之于上,率土尊之于下,与天下共之,非陛下独有也。仁轨犯轻罪而致极刑,是乖画一之理。刑罚不中,则人无所措手足。臣忝宪司,不敢奉制。”太宗意解,仁轨竟免。乾祐寻迁侍御史。母卒,庐于墓侧,负土成坟,太宗遣使就墓吊之,仍旌表其门。后历长安令、治书御史,皆有能名,擢拜御史大夫。乾祐与中书令褚遂良不协,竟为遂良所构。永徽初,继受邢、魏等州刺史。乾祐虽强直有器干,而昵于小人,既典外郡,与令史结友,书疏往返,令伺朝廷之事。俄为友人所发,坐流爱州。乾封中,起为桂州都督,历拜司刑太常伯。举京兆功曹参军崔擢为尚书郎,事既不果,私以告擢。后擢有犯,乃告乾祐泄禁中语以赎罪,乾祐复坐免官。寻卒。

李昭德,京兆长安人。父亲李乾祐,贞观初年任殿中侍御史。当时鄃县令裴仁轨私自役使守门夫役,太宗想要斩了他。李乾祐上奏说:"法令是陛下在上面制定的,四海之内在下面遵行的,是与天下人共有的,不是陛下独自拥有的。裴仁轨犯了轻罪而受到极刑,这违背了画一之理。刑罚不公正,人们就不知手足该放在哪里。臣忝居宪司,不敢奉行此制。"太宗意解,裴仁轨最终得以免死。李乾祐不久迁侍御史。母亲去世后,在墓旁结庐守丧,背土成坟,太宗遣使到墓前吊唁,并旌表其门。后来历任长安令、治书御史,都有能吏之名,擢拜御史大夫。李乾祐与中书令褚遂良不和,竟被褚遂良所构陷。永徽初年,先后任邢、魏等州刺史。李乾祐虽然刚强正直有器干,却亲近小人,既然掌管外郡,与令史结为朋友,书信往来,让他们窥伺朝廷之事。不久被友人揭发,因此流放爱州。乾封年间,起为桂州都督,历任司刑太常伯。他举荐京兆功曹参军崔擢为尚书郎,事情没有办成,私下告诉了崔擢。后来崔擢犯了事,就告发李乾祐泄露禁中言语来赎罪,李乾祐又因此被免官。不久去世。**【注释】***[1]**武承嗣**:武后之侄,请立为太子。*[2]**张嘉福**:凤阁舍人。*[3]**王庆之**:请立武承嗣的领头者。*[4]**天皇**:高宗。*[5]**皇嗣**:睿宗李旦。*[6]**明堂**:武则天所建。**【评析】**李昭德是武周朝中敢于直接对抗武承嗣的少数人之一。他"杖杀王庆之"的果断、"父子之间犹相篡夺,况在姑侄"的直谏,以及武后"自我任昭德,每获高卧"的信任,都说明他在朝中的特殊地位。"陛下正合传之子孙,为万代计"的论述,是维护李唐正统的正义之声。

昭德,即乾祐之孽子也。强干有父风。少举明经,累迁至凤阁侍郎。长寿二年,增置夏官侍郎三员,时选昭德与娄师德、侯知一为之。是岁,又迁凤阁鸾台平章事,寻加检校内史。长寿中,神都改作文昌台及定鼎、上东诸门,又城外郭,皆昭德创其制度,时人以为能。初,都城洛水天津之东,立德坊西南隅,有中桥及利涉桥,以通行李。上元中,司农卿韦机始移中桥置于安众坊之左街,当长夏门,都人甚以为便,因废利涉桥,所省万计。然岁为洛水冲注,常劳治葺。昭德创意积石为脚,锐其前以分水势,自是竟无漂损。

李昭德,就是李乾祐的庶出儿子。强干有父亲之风。少年时考中明经,累迁至凤阁侍郎。长寿二年,增设夏官侍郎三员,当时选了李昭德与娄师德、侯知一担任。这一年,又迁凤阁鸾台平章事,不久加检校内史。长寿年间,神都改为文昌台以及定鼎、上东各门,又修筑外郭城,都是李昭德创制其制度,时人以为有能。当初,都城洛水天津桥之东,立德坊西南角,有中桥和利涉桥,供行旅通行。上元年间,司农卿韦机开始将中桥移到安众坊的左街,正对长夏门,都人甚以为便利,于是废去利涉桥,节省以万计。然而每年被洛水冲刷,常要劳力修葺。李昭德创意用积石做桥脚,将前端削尖以分水势,从此竟没有漂损。**【注释】***[1]**白石赤心**:有人进献的"祥瑞"。*[2]**洛水**:洛阳的河流。*[3]**来俊臣**:武周时期最臭名昭著的酷吏。*[4]**侯思止**:酷吏。*[5]**王庆诜**:太原王氏。*[6]**李自挹**:赵郡李氏。*[7]**搒杀**:拷打致死。**【评析】**李昭德"此石赤心,洛水中余石岂能尽反耶"的反驳,是旧唐书中最精彩的讽刺之一。他"挫来俊臣""搒杀侯思止"的壮举,为朝野出了一口恶气。"诸宰相诘之"的起因,说明朝中谄媚之风已到了荒唐的地步。

时则天以武承嗣为文昌左相,昭德密奏曰:“承嗣,陛下之侄,又是亲王,不宜更在机权,以惑众庶。且自古帝王,父子之间犹相篡夺,况在姑侄,岂得委权与之?脱若乘便,宝位宁可安乎?”则天矍然曰:“我未之思也。”承嗣亦尝返谮昭德,则天曰:“自我任昭德,每获高卧,是代我劳苦,非汝所及也。”承嗣俄转太子少保,罢知政事。延载初,凤阁舍人张嘉福令洛阳人王庆之率轻薄恶少数百人诣阙上表,请立武承嗣为皇太子。则天不许,庆之固请不已,则天令昭德诘责之,令散。昭德便杖杀庆之,余众乃息。昭德因奏曰:“臣闻文武之道,布在方策,民有侄为天子而为姑立庙乎!以亲亲言之,则天皇是陛下夫也,皇嗣是陛下子也,陛下正合传之子孙,为万代计。况陛下承天皇顾托而有天下,若立承嗣,臣恐天皇不血食矣。”则天寤之,乃止。

当时武则天以武承嗣为文昌左相,李昭德密奏说:"武承嗣是陛下的侄子,又是亲王,不宜再掌机权,以惑乱众庶。况且自古帝王,父子之间尚且互相篡夺,何况是姑侄之间,怎么能委以大权呢?如果乘机行事,宝位难道能安稳吗?"武则天猛然醒悟说:"我没有想到这一点。"武承嗣也曾反过来诬陷李昭德,武则天说:"自从我任用昭德,每次都能高枕无忧,他替我分劳受苦,不是你能比的。"武承嗣不久转任太子少保,罢知政事。延载初年,凤阁舍人张嘉福令洛阳人王庆之率轻薄恶少数百人到朝廷上表,请求立武承嗣为皇太子。武则天不许,王庆之坚持请求不止,武则天令李昭德诘责他,令其散去。李昭德便将王庆之杖杀,余众才散去。李昭德因此上奏说:"臣听说文武之道,布在方策,百姓哪有侄子做了天子而为姑母立庙的道理呢!以亲亲之情来说,天皇是陛下的丈夫,皇嗣是陛下的儿子,陛下正应当传给子孙,为万代着想。况且陛下承受天皇的顾托而有天下,如果立武承嗣,臣恐怕天皇就不能享血食了。"武则天醒悟,于是作罢。**【注释】***[1]**丘愔**:前鲁王府功曹参军。*[2]**《硕论》**:邓注所著,述昭德专权之状。**【评析】**丘愔上疏和李昭德的回应,构成了本传的反转叙事。一个曾经对抗酷吏的英雄,如今被指控"专权用事"——"未闻有王"的评价,竟与当年对武承嗣的批评如出一辙。这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历史讽刺,令人深思。

时朝廷谀佞者多获进用,故幸恩者,事无大小,但近谄谀,皆获进见。有人于洛水中获白石数点赤,诣阙辄进。诸宰相诘之,对云:“此石赤心,所以来进。”昭德叱之曰:“此石赤心,洛水中余石岂能尽反耶?”左右皆笑。是时,来俊臣、侯思止等枉挠刑法,诬陷忠良,人皆慑惧,昭德每廷奏其状,由是俊臣党与少自摧屈。来俊臣又尝弃故妻而娶太原王庆诜女,侯思止亦奏娶赵郡李自挹女,敕政事堂共商量。昭德抚掌谓诸宰相曰:“大可笑!往年俊臣贼劫王庆诜女,已大辱国。今日此奴又请索李自挹女,无乃复辱国耶!”寻奏寝之。侯思止后竟为昭德所绳,搒杀之。

当时朝廷中阿谀奉承的人多被进用,所以那些侥幸得恩的人,事无大小,只要近谄谀之辈,都能获得进见。有人在洛水中得到一块有几处红点的白石,就到朝廷进献。诸宰相诘问他,他回答说:"这石头有赤心,所以来进献。"李昭德呵斥他说:"这石头有赤心,洛水中其余的石头难道都要造反吗?"左右都笑了。这时,来俊臣、侯思止等枉法挠权,诬陷忠良,人人都恐惧慑服,李昭德每每在朝廷上奏他们的罪状,因此来俊臣的党羽稍稍有所收敛。来俊臣又曾经抛弃原妻而娶太原王庆诜的女儿,侯思止也奏请娶赵郡李自挹的女儿,敕令政事堂共同商量。李昭德拍手对诸宰相说:"太可笑了!往年俊臣贼劫王庆诜的女儿,已经大辱国体。今天这奴才又来索取李自挹的女儿,不是又要辱国吗!"不久上奏将此事搁置。侯思止后来终究被李昭德依法惩治,拷打而死。**【注释】***[1]**魏冉**:秦国权臣。*[2]**张禄**:范雎,入秦后取代魏冉。*[3]**庞萌**:汉光武帝将领,后叛变。*[4]**司马懿**:魏国权臣。*[5]**蚁穴坏堤**:喻小患不除将酿大祸。*[6]**履霜坚冰**:语出《易经》,喻防微杜渐。**【评析】**丘愔的上疏以魏冉、司马懿为鉴,论证"权归于下"的危险。虽然是为攻击李昭德而作,但其"小家治生"的比喻和"蚁穴坏堤"的警示,具有普遍的政治哲学意义。"明知今日言之于前,明日伏诛于后"的悲壮,令人肃然起敬。

既而昭德专权用事,颇为朝野所恶。前鲁王府功曹参军丘愔上疏言其罪状曰:

不久李昭德专权用事,颇为朝野所厌恶。前鲁王府功曹参军丘愔上疏陈述他的罪状说:**【注释】***[1]**钦州南宾尉**:李昭德被贬之处。*[2]**姚璹**:纳言。*[3]**一悲一喜**:指昭德死而俊臣亦死。*[4]**神龙**:中宗年号。*[5]**司空**:三公之一,追赠。*[6]**建中三年**:772年,德宗年号。**【评析】**李昭德与来俊臣"同日而诛"的结局充满了戏剧性:"士庶莫不痛昭德而庆俊臣"、"今日天雨,可谓一悲一喜矣"——社会舆论的态度一目了然。从"每获高卧"的信任到"与来俊臣同日而诛"的结局,李昭德的命运是武周政治最深刻的悲剧之一。

臣闻百王之失,皆由权归于下。宰臣持政,常以势盛为殃。魏冉诛庶族以安秦,非不忠也。弱诸侯以强国,亦有功也。然以出入自专,击断无忌,威震人主,不闻有王,张禄一进深言,卒用忧死。向使昭王不即觉悟,魏冉果以专权,则秦之霸业,或不传其子孙。陛下创业兴王,拨乱英主,总权收柄,司契握图。天授已前,万机独断,发命皆中,举事无遗,公卿百僚,具职而已。自长寿已来,厌怠细政,委任昭德,使掌机权。然其干济小才,不堪军国大用。直以性好凌轹,气负刚强,盲聋下人,刍狗同列,刻薄庆赏,矫枉宪章,国家所赖者微,所妨者大。天下杜口,莫敢一言,声威翕赫,日已炽盛。臣近于南台见敕日,诸处奏事,陛下已依,昭德请不依,陛下便不依。如此改张,不可胜数。昭德参奉机密,献可替否,事有便利,不预谘谋,要待画旨将行,方始别生驳异。扬露专擅,显示于人,归美引愆,义不如此。州县列位,台寺庶官,入谒出辞,望尘习气。一切奏谳,与夺事宜,皆承旨意,附会上言。今有秩之吏,多为昭德之人。陛下勿谓昭德小心,是我手臂。臣观其胆,乃大于身,鼻息所冲,上拂云汉。近者新陷来、张两族,兼挫侯、王二仇,锋锐理不可当,方寸良难窥测。

臣听说百代帝王之失,都由于权力归于臣下。宰臣执政,常以势盛为祸殃。魏冉诛除庶族以安秦,并非不忠。削弱诸侯以强国,也有功劳。然而因为出入自专,击断无所顾忌,威震人主,使人不闻有王,张禄一进深言,魏冉终于忧愤而死。假使秦昭王不立即觉悟,魏冉果然以专权行事,那么秦的霸业,或许就不能传给子孙了。陛下创业兴王,是拨乱反正的英主,总揽大权,司契握图。天授以前,万机独断,发命都恰当,做事无遗漏,公卿百僚,各守其职而已。自从长寿以来,厌倦细政,委任昭德,让他掌管机权。然而他有干济之小才,不堪军国大用。只是因为他性好凌轹,气性刚强,把下属当盲聋之人,把同僚当刍狗之物,刻薄庆赏,矫枉宪章,国家所赖于他的微不足道,所受妨碍的却很大。天下人闭口不言,不敢说一句话,他的声威炽盛,日益高涨。臣最近在南台看到敕令的日子,各处奏事,陛下已经依从了,昭德请求不依从,陛下就不依从。像这样改变原议,不可胜数。昭德参与机密,献可替否,事情有便利之处,不预参谋商,等到画旨将要施行时,才又别生驳异。张扬专擅,显示于人,归美引愆,大义不应当如此。州县各级官员,台寺各部庶官,入谒出辞,都望尘而拜习以为常。一切奏谳,与夺事宜,都承其旨意,附会上言。如今有品秩的官吏,多是昭德的人。陛下不要说昭德小心谨慎,是我的手臂。臣看他的胆量,比他的身体还大,鼻息所冲,上拂云汉。近来新陷害了来、张两族,又挫败了侯、王二仇,锋锐之气势不可挡,心机实在难以窥测。**【注释】**史臣论评裴炎。**【评析】**史臣论以"见迟而虑浅"概括裴炎:"唯虑中宗之过失,是其浅也;不见太后之苞藏,是其迟也"。这种"知小而不知大"的评价,与"况闻睹构逆则示其闲暇,俾杀降则彰彼猜嫌"的具体事例相呼应。"小数有余,大度何足"的总结,是对裴炎一生功过的精确定位。

书曰:知人亦未易,人亦未易知。汉光武将宠庞萌,可以托孤,卒为戎首。魏明帝期司马懿以安国,竟肆奸回。夫小家治生,有千百之资,将以托人,尚忧失授。况兼天下之重,而可轻忽委任者乎!今昭德作福专威,横绝朝野,爱憎与夺,旁若无人。陛下恩遇至深,蔽过甚厚。臣闻蚁穴坏堤,针芒写气,涓涓不绝,必成江河。履霜坚冰,须防其渐,权重一去,收之极难。臣又闻轻议近臣,犯颜深谏,明君圣主,亦有不容。臣熟知今日言之于前,明日伏诛于后。但使国安身死,臣实不悔。陛下深览臣言,为万姓自爱。

《书经》说:知人也不容易,人也不容易被了解。汉光武帝将要宠信庞萌,认为可以托孤,庞萌最终却成为叛首。魏明帝期望司马懿以安国,他竟然大肆奸邪。小家治生,有千百的资产,将托付于人,尚且担心托付不当。何况兼有天下之重,怎么可以轻忽委任呢!如今昭德作福专威,横绝朝野,爱憎与夺,旁若无人。陛下对他的恩遇至深,遮蔽他的过失也太过分。臣听说蚁穴可以坏堤,针芒可以泄气,涓涓不绝,必成江河。履霜而知坚冰将至,必须防其渐,大权一旦失去,收回极难。臣又听说轻议近臣,犯颜深谏,明君圣主,也有不能容的时候。臣深知今天在前面进言,明天可能就伏诛于后。但只要国家安定、自己身死,臣实在不后悔。望陛下深览臣言,为天下百姓自爱。**【注释】**史臣论评刘祎之。**【评析】**史臣对刘祎之的评价颇为苛刻:"失言于大隐""取金于万荣""潜见内人""私通嬖妾"——几乎全盘否定。"使浊迹玷其清誉,淫行污于贞名"的措辞极重。然而"临终不挠,抑又徒劳"的最后一句,仍保留了对他人格的些许肯定。这种"先抑后微扬"的评价方式,在史传中并不多见。

时长上果毅邓注又著《硕论》数千言,备述昭德专权之状,凤阁舍人逢弘敏遽奏其论。则天乃恶昭德,谓纳言姚璹曰:“昭德身为内史,备荷殊荣,诚如所言,实负于国。”延载初,左迁钦州南宾尉,数日,又命免死配流。寻又召拜监察御史。时太仆少卿来俊臣与昭德素不协,乃诬构昭德有逆谋,因被下狱,与来俊臣同日而诛。是日大雨,士庶莫不痛昭德而庆俊臣也。相谓曰:“今日天雨,可谓一悲一喜矣。”神龙中,降制曰:“故李昭德勤恪在公,强直自达。立朝正色,不吐刚以茹柔;当轴励词,必抗情以历诋。墉隍府寺,树勣良多,变更规模,殁而不朽。道沦福善,业亏嫉恶,名级不追,风流将沫。式旌坏树,光被幽明,可赠左御史大夫。”德宗建中三年,加赠司空。

当时长上果毅邓注又著《硕论》数千言,详细陈述李昭德专权的情况,凤阁舍人逢弘敏立即上奏了这篇文章。武则天于是厌恶李昭德,对纳言姚璹说:"昭德身为内史,备荷殊荣,如果真如丘愔所言,确实有负于国。"延载初年,左迁为钦州南宾尉,几天后,又命免死配流。不久又召拜监察御史。当时太仆少卿来俊臣与李昭德素来不和,于是诬构李昭德有逆谋,因此被下狱,与来俊臣同日被诛。这天大雨,士庶莫不痛惜李昭德而庆幸来俊臣之死。互相说:"今天天下雨,可以说是一悲一喜了。"神龙年间,下制说:"已故李昭德勤恪在公,强直自达。立朝正色,不吐刚以茹柔;当轴励词,必抗情以历诋。城池府寺,树立的功绩很多,变更规模,殁而不朽。大道沦丧则福善无报,事业有亏则嫉恶未尽,名级未能追赠,风流将沫。特为旌表坏树,光被幽明,可追赠左御史大夫。"德宗建中三年,加赠司空。**【注释】**史臣论评魏玄同。**【评析】**史臣对魏玄同的评价相对温和。"玄同欲复皇储,固宜难免"——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提出恢复李唐皇嗣就等于自取灭亡。"死而无过,人杀何妨"的反问,实际上是为魏玄同的"冤死"做了定性。

史臣曰:裴炎位居相辅,时属艰难,历览前踪,非无忠节。但见迟而虑浅,又遭命以会时。何者,当是时,高宗晏驾尚新,武氏革命未见,炎也唯虑中宗之过失,是其浅也;不见太后之苞藏。是其迟也。及乎承嗣请封祖祢,三思劝杀宗亲,然后徒有谏章,何尝济事,是辜遗托,岂痛伏诛。时论则然,迟浅须信。况闻睹构逆则示其闲暇,俾杀降则彰彼猜嫌,小数有余,大度何足,又其验也。

史臣说:裴炎位居宰辅,时值艰难之际,历览前人的行迹,不是没有忠节。只是见识迟缓而考虑浅近,又遭遇命运与时会的配合。为什么呢?在那个时候,高宗晏驾尚且不久,武氏的革命尚未显现,裴炎只顾虑中宗的过失,这是他的浅见;看不到太后的包藏祸心,这是他的迟缓。等到武承嗣请求追封祖祢,武三思劝杀宗亲,然后才空有谏章,何尝济得了事,这是辜负了遗托,怎能痛惜他被伏诛。当时的评论就是这样,迟浅之说必须相信。况且听说看到构逆之事时他表现得闲暇自在,使降者被杀则彰显了他的猜嫌,小聪明有余,大度量不足,这又是他的明证。**【注释】**史臣论评李昭德。**【评析】**史臣对李昭德的评价最为复杂:既肯定其"诛侯思止,法王庆之,挫来俊臣"的功绩,又批评其"道乏弘持,器难苞贮,纯刚是失"。"若使昭德用谦御下"的假设,说明如果他能"刚柔并济",本可以善终。这是一种"惋惜"多于"谴责"的评价。

祎之名父之子,谅知其才,著述颇精,履历无愧。师范王府,秉执相权,咸有能名,固惬群议。何乃失言于大隐,取金于万荣,潜见内人,私通嬖妾,使浊迹玷其清誉,淫行污于贞名。若言俗困滥刑,公行诬告,即又自昧周防之道,人非尽戮之冤。赐死于家,犹为多幸,临终不挠,抑又徒劳。

刘祎之是名父之子,谅知其才,著述颇精,履历无愧。为王府之师范,秉执相权,都有能吏之名,本使人满意。为何失言于贾大隐,收受孙万荣之金,暗中窥见内人,私通嬖妾,使浊迹玷污了清誉,淫行污损了贞名。如果说世俗困于滥刑,公行诬告,那也是自己昧于周防之道,并非都是被冤杀的。赐死于家中,还是多幸了,临终不屈服,也只是徒劳。**【注释】**赞语。**【评析】**赞语以四言韵文分别概括四人:裴炎"虑浅见迟"、刘祎之"贷色自欺"、李昭德"强猛"而"何由不亏"、魏玄同"颠殒亦随"。每人两句,精准而深刻。其中"死无令誉,孰谓非宜"一句,既是对李昭德的评价,也是对整个武周政治的感慨。

玄同富于词学,公任权衡,当为典选之时,备疏择才之理。但以高宗弃代之后,则天居位之间,革命是怀,附己为爱,苟一言之不顺,则赤族以难逃。是以唐之名臣,难忘中兴之计;周之酷吏,常谋并进之谗。玄同欲复皇储,固宜难免,死而无过,人杀何妨。

魏玄同富于词学,公任权衡,当典选之时,详细阐述了择才之理。只是在高宗弃世之后,武则天居位之间,心怀革命之志,以附己为爱,只要有一言不顺,就赤族难逃。因此唐之名臣,难忘中兴之计;周之酷吏,常谋并进之谗。魏玄同想要恢复皇嗣,自然难免一死,死而无过,被人杀又何妨。**【注释】***[1]*典选:掌管官员选拔。魏玄同曾任吏部尚书,负责铨选事务,曾上疏详论择才之道。*[2]*革命:此处指武则天改唐为周的政治变革,即"武周革命"。古人以改朝换代为"革命"。*[3]*赤族:灭族,全家族被诛杀。形容武则天时期对反对者的残酷镇压。**【评析】**史臣对魏玄同的评价侧重于其在武周革命政治环境中的悲剧命运。他富于才学、典选有方,但在武则天以"附己为爱、一言不顺则赤族难逃"的高压政治下,因欲恢复李唐皇嗣而必死无疑。史臣认为其"死而无过",表达了对其命运的同情,也揭示了武周时期"以附己定是非"的政治逻辑对忠臣的致命打击。

昭德强干为臣,机巧莅事,凡所制置,动有规模。武承嗣方持左相权,将立为皇太子,寻更所任,复寝其谋,咸由昭德之言,能拒则天之旨。又观其诛侯思止,法王庆之,挫来俊臣,致朋党渐衰,谀佞稍退。又则天谓承嗣曰:“我任昭德,每获高卧,代我劳苦,非汝所及也。”此则强干机巧之验焉。公忠之道,亦在其中矣。不然,则何以致是哉!若使昭德用谦御下,以柔守刚,不恃专权,常能寡过,则复皇嗣而非晚,保臣节而必终。盖由道乏弘持,器难苞贮,纯刚是失,卷智不全。所以丘愔抗陈,邓注深论,瓦解而固难收拾,风摧而岂易扶持。自取诛夷,人谁怨怼?

李昭德以强干为臣,机巧莅事,凡所制置,动有规模。武承嗣正持左相之权,将要被立为皇太子,不久改变了他的职务,又搁置了其图谋,都因为李昭德的话,能拒绝武则天的旨意。又看他诛杀侯思止,法办王庆之,挫败来俊臣,使朋党逐渐衰败,谀佞稍有退避。武则天又对武承嗣说:"我任用昭德,每次都能高卧,替我分劳受苦,不是你能比的。"这就是他强干机巧的验证。公忠之道,也在其中了。不然,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呢!假使昭德用谦逊来御下,以柔来守刚,不恃专权,常能少过,那么恢复皇嗣并不算晚,保住臣节而终其天年。只是由于他缺乏弘大持重的道行,器量难以包贮,纯刚是失,卷智不全。所以丘愔抗言陈述,邓注深加论述,瓦解之势难以收拾,风摧之下岂易扶持。自取诛夷,人谁怨怼呢?**【注释】***[1]*侯思止、王庆之:均为武则天时期的酷吏或武氏亲信,胡作非为。李昭德诛杀侯思止、法办王庆之,打击了酷吏势力。*[2]*来俊臣:武周时期最著名的酷吏,撰《罗织经》,大兴冤狱。后被李昭德挫败。*[3]*丘愔、邓注:均上疏弹劾李昭德专权的人。丘愔为前鲁王府功曹参军,邓注为长上果毅。*[4]*纯刚是失、卷智不全:语出《易经》,意为过于刚强则容易折断,应当刚柔并济。**【评析】**史臣对李昭德的评价最为复杂辩证:既肯定其"强干机巧"和"公忠之道"——阻止武承嗣为太子、打击酷吏朋党,贡献卓著;又批评其"纯刚是失"——恃权专断、缺乏谦逊,最终因丘愔、邓注的弹劾而自取灭亡。史臣认为如果李昭德能"以柔守刚",不仅可以保全自身,还能在恢复李唐皇嗣方面发挥更大作用。这种辩证评价深刻揭示了强臣在专制体制下的两难处境。

赞曰:政无刑法,时属艰危。裴炎之智,虑浅见迟。祎之履行,贷色自欺。昭德强猛,何由不亏?死无令誉,孰谓非宜。玄同不幸,颠殒亦随。

赞曰:政无刑法,时属艰危。裴炎之智,虑浅见迟。祎之履行,贪色自欺。昭德强猛,何由不亏?死无令誉,孰谓非宜。玄同不幸,颠殒亦随。**【注释】***[1]*政无刑法:指武周时期法制混乱、酷吏横行的政治局面。*[2]*贷色自欺:此处原文为"贷色自欺",指刘祎之因私通嬖妾、暗中窥见宫人而自取其祸。"贷"通"忕",贪恋之意。**【评析】**全篇赞语以骈文形式逐一点评四人:裴炎"虑浅见迟"、刘祎之"贪色自欺"、李昭德"强猛"难全、魏玄同"不幸"从死。每人一句,褒贬分明,体现了史臣对武周时期宰相群体悲剧命运的概括。"死无令誉,孰谓非宜"是全篇的感叹——这些人身居宰辅却不得善终、未留美誉,确实令人唏嘘,折射出武周政治的残酷本质。**【总评】**本卷合传裴炎、刘祎之、魏玄同、李昭德四位武则天时期的宰相。裴炎在武则天废中宗、立睿宗的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但最终因反对武则天建周而身首异处;刘祎之同样因得罪武后而被赐死;魏玄同因与裴炎的友谊而受到牵连;李昭德虽为武后效力,但为人刚猛得罪权贵,终被来俊臣陷害致死。《旧唐书》对这四人的叙事揭示了一个历史悖论——他们帮助武则天夺取了权力,却最终被武则天所杀。"赞曰"对裴炎"虑浅见迟"的批评虽不无道理,但更多是对这些宰辅在极端政治环境下的无力感的同情。本卷是研究武周代唐过程中朝臣命运变迁的核心文献,展现了政治转型期"伴君如伴虎"的残酷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