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唐书 · 卷五十四_王世充

王世充窦建德王世充，字行满，本姓支，西域胡人也。寓居新丰。祖支颓耨，早死。父收，随母嫁霸城王氏，因冒姓焉，仕至汴州长史。世充颇涉经史，尤好兵法及龟策、推步之术。开皇中，以军功拜仪同，累转兵部员外郎。善敷奏，明习法律，然舞弄文法，高下其心。或有驳难之者，世充利口饰非，辞议锋起，众虽知其不可而莫能屈。

王世充，字行满，本姓支，是西域胡人。寓居新丰。祖父支颓耨早死。父亲支收随母亲改嫁霸城王氏，于是冒用王姓，官至汴州长史。王世充涉猎经史，尤其喜好兵法及龟策占卜、推步算历之术。隋开皇年间，以军功拜仪同，累迁兵部员外郎。善于敷奏，精通法律，但玩弄文法，操纵心意。有人驳难他时，他口齿伶俐饰非为是，辞锋锐利，众人明知他不对却无法辩倒他。**【注释】***[1]*支颓耨：王世充祖父，西域支氏族人，早卒。*[2]*汴州长史：汴州治所在今河南开封，长史为州府辅佐长官。*[3]*龟策推步：龟策即龟甲占卜，推步即推算天象历法，皆为古代术数之学。*[4]*仪同：即仪同三司，隋代散官勋衔，享受与三公相同的仪仗待遇。**【评析】**王世充本姓支，西域胡人后裔，冒用母家王姓。其人"善敷奏，明习法律"又"舞弄文法""利口饰非"，一个善于诡辩的政客形象跃然纸上。史官开篇即点明其出身与性格，为其后来篡权称帝埋下伏笔。

大业中，累迁江都丞，兼领江都宫监。时炀帝数幸江都，世充善候人主颜色，阿谀顺旨，每入言事，帝必称善。乃雕饰池台，阴奏远方珍物，以媚于帝，由是益昵之。世充知隋政将乱，阴结豪俊，多收群心，有系狱抵罪，皆枉法出之，以树私恩。及杨玄感作乱，吴人朱燮、晋陵人管崇起兵江南以应之，自称将军，拥众十余万。隋遣将军吐万绪、鱼俱罗等讨之，不克。世充为其偏将，募江都万余人，频击破之。每有克捷，必归功于下，所获军实，皆推与士卒，由此人争为用，功最居多。

隋大业年间，王世充累迁江都丞，兼领江都宫监。当时隋炀帝多次巡幸江都，王世充善于察言观色，阿谀奉迎，每次入朝言事，炀帝必定称善。他便修缮池台楼阁，暗中搜罗远方珍奇物品进献，以此谄媚炀帝，因此越发受到宠信。王世充预知隋朝政局将乱，暗中结交豪杰俊才，多方笼络人心，凡有因罪入狱者，他都枉法释放，以树立私人恩惠。等到杨玄感起兵作乱，吴人朱燮、晋陵人管崇在江南起兵响应，自称将军，拥众十余万。隋朝派遣将军吐万绪、鱼俱罗等人讨伐，未能取胜。王世充担任偏将，在江都招募万余人，频频击破叛军。每次取得胜利，必定归功于部下，缴获的军需物资，都推让给士卒，因此人们争相为他效力，他的功劳也最多。**【注释】***[1]*江都丞：江都（今江苏扬州）为隋炀帝巡幸驻跸之地，丞为辅佐官员。*[2]*江都宫监：负责管理江都宫殿事务的官职。*[3]*杨玄感作乱：大业九年（613年），杨玄感乘炀帝二次征高丽之机起兵反隋，很快被镇压。*[4]*朱燮、管崇：隋末江南起义领袖，响应杨玄感之乱。**【评析】**此段展现了王世充两面三刀的政客手腕：对上阿谀谄媚获取炀帝宠信，对下枉法收买人心笼络豪杰。在军事上他善于将功劳归让部下、军需推给士卒以收买军心，说明他深谙驭人之道。史官通过这些细节刻画了一个机敏而阴险的权臣形象。

十年，齐郡贼帅孟让自长白山寇掠诸郡，至盱眙，有众十余万。世充以兵拒之，保都梁山，为五栅，相持不战，乃倡言兵走，羸师示弱。让笑曰："王世充文法小吏，安能领兵？吾令生缚取之，鼓行而入江都。"时百姓皆入壁，野无所掠，贼众渐馁，又苦栅当其道，不得南侵，即分兵围五栅。世充每日击之，阳不利，走还入栅。如是数日，让益轻之，乃稍分人于南方抄，留兵才足以围栅。世充知其懈，乃于营中夷灶撤幕，投方阵，四面外向，毁栅而出，奋击，大破之，让以数十骑遁去，斩首万余级，俘虏十余万人。炀帝以世充有将帅才略，复遣领兵讨诸小盗，所向尽平。

大业十年，齐郡贼帅孟让从长白山出发寇掠各郡，到达盱眙，拥有部众十余万。王世充率兵抵御，退保都梁山，设立五道栅栏，与敌相持不战，故意放出风声说要退兵，以羸弱之师示敌以弱。孟让笑道："王世充不过是个舞文弄墨的小吏，怎能领兵？我要活捉他，大张旗鼓地攻入江都。"当时百姓都已逃入堡垒，野外无物可掠，贼众逐渐饥饿，又被栅栏阻住去路，无法南侵，于是分兵包围五道栅栏。王世充每天出击，假装不顺利，退回栅内。如此数日，孟让更加轻视他，便分出一部分人去南方劫掠，留下的兵力仅够围栅。王世充知道敌军懈怠，便在营中夷平炉灶、撤去帐幕，结成方阵，四面朝外，毁栅而出，奋勇出击，大破敌军。孟让仅率数十骑逃走，斩首万余级，俘虏十余万人。炀帝认为王世充有将帅才略，又派他率兵讨伐各路小股盗贼，所向皆平。**【注释】***[1]*孟让：隋末山东起义军首领之一，据长白山（今山东境内）聚众反隋。*[2]*都梁山：在今江苏盱眙境内，地势险要。*[3]*羸师示弱：故意以疲弱之军形示敌，使敌轻敌懈怠，为反击创造条件，为古代兵法常用策略。**【评析】**此段详细记述了王世充运用兵法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他先是示弱骄敌，继而坚壁耗敌粮草，待敌懈怠分散兵力后突然出击，一举击破十余万贼军。此战充分展示了王世充并非仅善诡辩的文吏，确有军事才能。然而史官在叙述中也暗含讥讽——他的才能最终服务于篡逆之目的。

十一年，突厥围炀帝于雁门。世充尽发江都人将往赴难，在军中蓬首垢面，悲泣无度，晓夜不解甲，藉草而卧。炀帝闻之，以为忠，益信任之。十二年，迁江都通守。时厌次人格谦为盗数年，兵十余万在豆子中，为太仆卿杨义臣所杀，世充帅师击其余众，破之。又击卢明月于南阳，虏获数万。后还江都，炀帝大悦，自执杯酒以赐之。及李密攻陷洛口仓，进逼东都，炀帝特诏世充大发兵，于洛口拒密，前后百余战，未有胜负。又遣就军拜世充为将军，趣令破贼。世充引军渡洛水，与李密战，世充军败绩，溺死者万余人，乃率余众归河阳。时天寒大雪，兵士在道冻死者又数万人，比至河阳，才以千数。世充自系狱请罪，越王侗遣使赦之，征还洛阳，置营于含嘉仓城，收合亡散，复得万余人。

大业十一年，突厥围困炀帝于雁门。王世充征发江都全部兵民将往救援，在军中蓬头垢面，悲泣无度，日夜不解铠甲，垫草而卧。炀帝闻知，认为他忠心耿耿，更加信任他。十二年，升迁为江都通守。当时厌次人格谦为盗数年，拥兵十余万盘踞豆子中，被太仆卿杨义臣击败杀死，王世充率师攻击其残余部众，将其击破。又在南阳击败卢明月，俘虏数万人。后来回到江都，炀帝大喜，亲自执杯赐酒。等到李密攻陷洛口仓，进逼东都洛阳，炀帝特诏王世充大发兵马，在洛口抗拒李密，前后百余战，未有胜负。又派使者到军中拜王世充为将军，催促他击败叛贼。王世充率军渡过洛水，与李密交战，王世充军大败，溺死者万余人，于是率残部退归河阳。当时天寒大雪，士兵在路上冻死者又有数万人，等到达河阳时，仅剩数千人。王世充自行入狱请罪，越王杨侗遣使赦免他，征召他回到洛阳，在含嘉仓城设立营寨，收编溃散士卒，又得万余人。**【注释】***[1]*雁门之围：大业十一年（615年），突厥始毕可汗率兵围炀帝于雁门郡（今山西代县），炀帝困守月余。*[2]*江都通守：江都郡的副长官，通守地位仅次于太守。*[3]*洛口仓：隋朝重要粮仓，在洛阳附近巩县，后被李密攻占，成为瓦岗军的重要物资基础。*[4]*越王侗：杨侗，隋炀帝之孙，后被王世充拥立为帝，即隋恭帝。**【评析】**此段中王世充"蓬首垢面、悲泣无度"的表现看似忠烈，实则是精心表演。史官虽未直接评论，但结合后文其篡位行为，读者不难体会其中讽刺。与李密交战的大败则揭示了他军事才能的局限——擅长以少击众、出奇制胜，但在大规模正规作战中并不突出。然而他善于收拾残局、重聚散兵，又显出一定的韧性。

俄而宇文化及作难，太府卿元文都、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右司郎中卢楚，奉越王侗嗣位于东都，拜世充为吏部尚书，封郑国公。文都谓楚等曰："今化及弑逆，仇耻未报，吾虽志在枕戈，而力所不及。为国计者，莫如以尊官宠李密，以库物权啖之，使击化及，令两贼自斗，化及既破，而密之兵固亦疲矣。又其士卒得我之赏，居我之官，内外相亲，易为反间，我师养力以乘其弊，则密亦可图也。"楚等以为然。即日遣使拜密为太尉、尚书令，令讨化及。密遂称臣奉制，以兵拒化及于黎阳。每战胜，则遣使告捷，众皆悦。世充独谓其麾下诸将曰："文都之辈，刀笔吏耳，吾观其势，必为李密所擒。且吾军人每与密战，杀其父兄子弟，前后已多，一旦为之下，吾属无类矣！"出言以激怒其众。文都知而大惧，与楚等谋，因世充入内，伏甲而杀之，期有日矣。纳言段达庸懦，恐事不果，遣其女婿张志以楚等谋告世充。其夜，勒兵围宫城，将军费曜、田阇等拒战于东太阳门外，曜军败，世充遂攻门而入，无逸以单骑遁走，获楚杀之。时宫门闭，世充遣人扣门言于侗曰："元文都等欲执皇帝降于李密，段达知而告臣，臣非敢反，诛反者耳。"初，文都闻变，入奉侗于乾阳殿，陈兵卫之，令将帅乘城以拒难。段达矫侗命，执文都送于世充，至则乱击而死。达又矫侗命，开门以纳世充。世充悉遣人代宿卫者，然后入谒陈谢曰："文都等无状，谋相屠害，事急为此，不敢背国。"侗与之盟。其日，进拜尚书左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世充去含嘉城，移居尚书省，专宰朝政。以其兄世恽为内史令，入居禁中，子弟咸拥兵马，镇诸城邑。

不久，宇文化及发动叛乱弑杀炀帝，太府卿元文都、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右司郎中卢楚，奉越王杨侗在东都继位，任命王世充为吏部尚书，封郑国公。元文都对卢楚等人说："如今宇文化及弑逆弑君，国仇未报，我虽立志枕戈待旦，但力所不及。为国家计，不如以尊官厚宠李密，以库府财物引诱他，使他讨伐宇文化及，让两贼自相残杀。化及既被攻破，李密的兵力也必然疲惫。而且他的士卒得到我们的赏赐、担任我们的官职，内外亲近，容易实施反间之计。我们的军队养精蓄锐乘其疲弊，那么李密也可以图谋了。"卢楚等人都表示赞同。当日便派使者拜李密为太尉、尚书令，令其讨伐宇文化及。李密于是称臣奉制，率兵在黎阳抗拒宇文化及。每次战胜，就遣使报告捷讯，众人皆大欢喜。唯独王世充对其麾下诸将说："元文都之辈，不过是刀笔吏罢了。我看形势，他们必定会被李密所擒。况且我军将士每次与李密交战，杀其父兄子弟者已有很多，一旦向李密称臣，我们这些人就都没命了！"以此言激怒部众。元文都得知后大为恐惧，与卢楚等密谋，趁王世充入朝时伏兵杀之，日期已定。纳言段达平庸懦弱，怕事情不能成功，遣其女婿张志将卢楚等人的密谋告诉王世充。当夜，王世充勒兵围攻宫城，将军费曜、田阇等在东太阳门外拒战，费曜军败，王世充遂攻门而入，皇甫无逸单骑逃走，抓获卢楚将其杀害。当时宫门已闭，王世充派人叩门对杨侗说："元文都等人要挟持皇帝投降李密，段达知悉后告知臣，臣不敢造反，只是诛杀反贼罢了。"起初，元文都闻变，入乾阳殿护卫杨侗，列兵守卫，令将帅登城拒敌。段达假传杨侗之命，将元文都抓送王世充处，到后即被乱棍打死。段达又假传杨侗之命，开门接纳王世充。王世充将所有宿卫全部换成自己的人，然后入宫谒见谢罪说："元文都等人图谋不轨，企图互相残害，情急之下才这样做，不敢背叛国家。"杨侗与他盟誓。当日，进拜为尚书左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王世充离开含嘉仓城，移居尚书省，专擅朝政。以其兄王世恽为内史令，入居宫禁之中，子弟皆拥兵马，镇守各城邑。**【注释】***[1]*宇文化及作难：江都之变，宇文化及于大业十四年（618年）在江都弑杀隋炀帝。*[2]*枕戈：枕着兵器入睡，形容立志报仇雪恨，时刻不忘。*[3]*尚书左仆射：尚书省副长官，隋唐时期为宰相之职。*[4]*内史令：即内书令，隋代避杨坚讳改中书令为内史令，为宰相之职。**【评析】**此段是全篇政治斗争的高潮。元文都的"以贼制贼"之策本是良谋，却因段达泄密而功亏一篑。王世充利用将士与李密的血仇激怒部众，借"诛反"之名行篡权之实，手段狠辣。史官通过"段达矫侗命"的反复描写，展现了傀儡皇帝杨侗完全沦为权臣玩物的可悲处境。

未几，李密破化及还，其劲兵良马多战死，士卒疲倦。世充欲乘其弊而击之，恐人心不一，乃假托鬼神，言梦见周公。乃立祠于洛水，遣巫宣言周公欲令仆射急讨李密，当有大功，不则兵皆疫死。世充兵多楚人，俗信妖言，众皆请战。世充简练精勇，得二万余人，马二千余匹，军于洛水南。密军偃师北山上。时密新破化及，有轻世充之心，不设壁垒。世充夜遣三百余骑潜入北山，伏溪谷中，令军人秣马蓐食，迟明而薄密。密出兵应之，陈未成列而两军合战。其伏兵发，乘高而下，驰压密营，又纵火焚其庐舍，密军溃，降其将张童仁、陈智略，进下偃师，密走保洛口。初，世充兄世伟及子玄应随化及至东郡，密得而囚之于城中，至是尽获之。又执密长史邴元真妻子、司马郑虔象之母及诸将子弟，皆抚慰之，各令潜呼其父兄。世充进兵，次洛口，邴元真、郑虔象等举仓城以应之。密以数十骑走河阳，率余众入朝。世充尽收其众，振旅而还。侗进拜世充太尉，以尚书省为其府，备置官属。世充立三榜于府门之外：一求文才学识堪济世务者，一求武艺绝人摧锋陷阵者，一求能理冤枉拥抑不申者。于是上书陈事，日有数百，世充皆躬自省览，殷勤慰劳。好行小惠，下至军营骑士，皆饰辞以诱之。当时有识者见其心口相违，颇以怀贰。世充尝于侗前赐食，还家大呕吐，疑遇毒所致，自是不复朝请，与侗绝矣。遣云定兴、段达入奏于侗，请加九锡之礼。二年三月，遂策授相国，总百揆，封郑王，加九锡备物。有道士桓法嗣者，自言解图谶，乃上《孔子闭房记》，画作丈夫持一竿以驱羊。释云："隋，杨姓也。干一者，王字也。王居羊后，明相国代隋为帝也。"又取《庄子人间世》《德充符》二篇上之，法嗣释曰："上篇言'世'，下篇言'充'，此即相国名矣，明当德被人间，而应符命为天子也。"世充大悦曰："此天命也。"再拜受之，即以法嗣为谏议大夫。世充又罗取杂鸟，书帛系其颈，自言符命而散放之。有弹射得鸟来而献者，亦拜官爵。段达、云定兴等入见于侗曰："天命不常，郑王功德甚盛，愿陛下揖让告禅，遵唐、虞之迹。"侗怒曰："天下者，高祖之天下，若隋德未衰，此言不可发，必天命有改，亦何论于禅让？公等皆是先朝旧臣，忽有斯言，朕复当何所望！"段达等莫不流涕。世充又使人谓曰："今海内未定，须得长君，待四方乂安，复子明辟。必若前盟，义不违负。"四月，假为侗诏策禅位，遣兄世恽废侗于含凉殿，世充僭即皇帝位，建元曰开明，国号郑。先封同姓王隆为淮阳王，整为东郡王，楷为冯翊王，素为乐安王。次封叔琼为陈王，兄世衡为秦王，世伟为楚王，世恽为齐王。又封琼子辩为杞王，衡子虔寿为蔡王，伟子弘烈为魏王，行本为荆王，琬为代王；恽子仁则为唐王，道诚为卫王，道询为赵王，道棱为燕王；兄世师子太为宋王，君度为越王。立子玄应为皇太子，封子玄恕为汉王。世充每听朝，必殷勤诲谕，言辞重复，千端万绪，百司奉事，疲于听受。或轻骑游历街衢，亦不清道，百姓但避路而已，按辔徐行，谓百姓曰："昔时天子深坐九重，在下事情，无由闻彻。世充非贪宝位，本欲救时，今当如一州刺史，每事亲览，当与士庶共评朝政。恐门禁有限，虑致壅塞，今止顺天门外置座听朝。"又令西朝堂受抑屈，东朝堂受直谏。于是献书上事，日有数百，条疏既烦，省览难遍，数日后不复更出。

不久，李密击破宇文化及后撤回，精兵良马多半战死，士卒疲倦不堪。王世充欲乘其疲弊发起攻击，但担心人心不齐，于是假托鬼神，声称梦见周公。便在洛水之畔设立祠堂，派巫师宣称周公要让仆射急速讨伐李密，必有大功，否则军队都会染疫而死。王世充部下多为楚地之人，风俗迷信妖言，众人都请求出战。王世充挑选精锐勇士，得二万余人，马二千余匹，在洛水南岸驻军。李密军在偃师北山上。当时李密刚击破宇文化及，有轻视王世充之心，不设营垒壁垒。王世充夜间派三百余骑潜入北山，埋伏于溪谷之中，令军士喂马饱食，天将亮时逼近李密军营。李密出兵应战，阵势尚未排好两军便已交锋。王世充的伏兵发起突袭，乘高处冲下，飞驰冲压李密营寨，又纵火焚烧其庐舍，李密军溃败，其部将张童仁、陈智略投降，王世充进兵攻下偃师，李密逃奔洛口据守。当初，王世充之兄王世伟及子王玄应随宇文化及至东郡，被李密擒获囚于城中，至此全部被王世充夺回。又抓获李密长史邴元真的妻子、司马郑虔象的母亲及诸将子弟，都加以安抚慰劳，令各人暗中呼唤其父兄归降。王世充进兵驻扎洛口，邴元真、郑虔象等举仓城响应。李密率数十骑逃往河阳，率余众归降唐朝。王世充尽收其部众，凯旋而归。杨侗进拜王世充为太尉，以尚书省为其府邸，设置完备的官属。王世充在府门之外设立三榜：一求文才学识堪济世务之人，一求武艺超群能冲锋陷阵之人，一求能理冤抑不申之人。于是上书陈事者日有数百，王世充都亲自阅览，殷勤慰劳。他好行小恩小惠，下至军营骑士，都用好话加以笼络。当时有识之士看出他心口不一，颇怀二心。王世充曾在杨侗面前受赐食物，回家后大吐不止，怀疑是中毒所致，从此不再上朝请见，与杨侗断绝了往来。派遣云定兴、段达入奏杨侗，请求加九锡之礼。皇泰二年三月，遂策授他为相国，总领百官，封郑王，加九锡之礼及全套仪仗。有个道士桓法嗣，自称懂得图谶之术，于是献上《孔子闭房记》，画一个男子手持竹竿驱赶羊群。解释说："隋朝皇帝姓杨。竿即'干一'，合为'王'字。王在羊后，说明相国将取代隋朝为帝。"又取《庄子》中《人间世》《德充符》两篇献上，法嗣解释说："上篇有'世'字，下篇有'充'字，合起来就是相国的名字了，说明相国当以德行泽被人间，应符命而为天子。"王世充大喜说："这是天命啊。"再拜受之，即以桓法嗣为谏议大夫。王世充又捕取各种鸟禽，在帛书上写符命系于鸟颈，然后放飞。有人射得此鸟来献者，也被拜授官爵。段达、云定兴等入见杨侗说："天命无常，郑王功德极盛，愿陛下效仿唐尧虞舜禅让之迹。"杨侗怒道："天下是高祖文帝的天下，若隋朝德运未衰，此言不可出口；若天命确已更改，又何须谈什么禅让？公等都是先朝旧臣，忽然说出这种话，朕还能指望什么呢！"段达等无不流泪。王世充又使人传话说："如今海内未定，需要有年长的君主，等四方安定之后，再归还帝位。若遵循前盟，义不负约。"四月，假造杨侗诏书策令禅位，遣其兄王世恽在含凉殿废黜杨侗，王世充僭越称帝，建元开明，国号郑。先封同姓之王：王隆为淮阳王，王整为东郡王，王楷为冯翊王，王素为乐安王。次封叔父王琼为陈王，兄王世衡为秦王，王世伟为楚王，王世恽为王。又封王琼之子王辩为杞王，王世衡之子王虔寿为蔡王，王世伟之子王弘烈为魏王，王行本为荆王，王琬为代王；王世恽之子王仁则为唐王，王道诚为卫王，王道询为赵王，王道棱为燕王；兄王世师之子王太为宋王，王君度为越王。立子王玄应为皇太子，封子王玄恕为汉王。王世充每次临朝听政，必定殷勤训谕，言辞重复，千端万绪，百官奏事，疲于听受。有时轻骑出游街巷，也不清道，百姓只需避让即可，他按辔徐行，对百姓说："昔日天子深居九重宫禁之中，民间事情无从上达。我并非贪恋宝位，本意是要拯救时局，如今应当像一个州刺史一样，每事亲自过问，与士庶共同评议朝政。怕门禁限制太多，导致壅塞不通，现在就在顺天门外设座听朝。"又令西朝堂受理冤抑，东朝堂受理直言进谏。于是献书上事者日有数百，条疏既多又繁，难以一一阅览，数日之后便不再出宫了。**【注释】***[1]*九锡：古代帝王赐给重臣的九种器物，是权臣篡位前的重要步骤，象征赋予最高权力。*[2]*图谶：古代预断吉凶的图纬和隐语，常被权臣用来制造天命所归的舆论。*[3]*揖让告禅：指唐尧禅让虞舜、虞舜禅让大禹的故事，是古代"和平"让位的理想典范。*[4]*三榜：王世充在府门外张贴三道告示，广泛招揽文武人才，表现其求贤若渴的姿态以收买人心。**【评析】**此段集中展现了王世充从权臣到篡位者的全过程。他假托周公神命鼓舞士气击败李密，以图谶祥瑞粉饰篡逆，手段之多令人咋舌。他虚伪地声称"非贪宝位""如一州刺史"，实则大封宗室、独揽大权。杨侗怒斥禅让之辞义正词严，却无力回天，令人唏嘘。史官以"言辞重复，千端万绪"讽刺其治国无能，又以"数日后不复更出"揭示其好大喜功的虚伪本质。

五月，世充礼部尚书裴仁基及其子左辅大将军行俨、尚书左丞宇文儒童等数十人谋诛世充，复尊立侗。事泄，皆见害，夷其三族。六月，世恽因劝世充害侗，以绝众望。世充遣其侄行本鸩杀侗，谥曰恭皇帝。其将军罗士信率其众千余人来降。十月，世充率众东徇地，至于滑州，仍以兵临黎阳。十一月，窦建德入世充之殷州，杀掠居人，焚烧积聚，以报黎阳之役。

五月，王世充的礼部尚书裴仁基及其子左辅大将军裴行俨、尚书左丞宇文儒童等数十人密谋诛杀王世充，恢复尊立杨侗。事情败露，全部遇害，三族被夷灭。六月，王世恽劝王世充杀害杨侗，以绝众望。王世充遣其侄王行本毒杀杨侗，追谥为恭皇帝。其将军罗士信率部众千余人来降唐朝。十月，王世充率众向东攻掠，到达滑州，又以兵临黎阳。十一月，窦建德侵入王世充辖下的殷州，杀掠居民，焚烧积聚物资，以报复黎阳之役。**【注释】***[1]*裴仁基：隋朝名将，后归降瓦岗军，再降王世充，因不满其暴政而谋反，事败被杀。*[2]*鸩杀：以毒酒杀人，古代常用的暗杀方式。*[3]*罗士信：隋唐名将，少年英勇，后归降唐朝，在征讨刘黑闼时战死。*[4]*黎阳之役：指此前王世充与窦建德在黎阳地区的军事冲突。**【评析】**短短一段内，裴仁基等忠臣谋反失败被灭族、杨侗被鸩杀、罗士信降唐、窦建德来犯——王世充的郑国已四面楚歌。内部忠臣尽失，外部强敌环伺，其政权的根基已彻底动摇。史官以简洁笔触勾勒出郑国迅速衰亡的全景。

三年二月，世充殿中监豆卢达来降。世充见众心日离，乃严刑峻制，家一人逃者，无少长皆坐为戮，父子、兄弟、夫妻许其相告而免之。又令五家相保，有全家叛去而邻人不觉者，诛及四邻。杀人相继，其逃亡益甚。至于樵采之人，出入皆有限数，公私窘急，皆不聊生。又以宫城为大狱，意有所忌，即收系其人及家属于宫中。又每使诸将出外，亦收其亲属质于宫内。囚者相次，不减万口，既艰食，馁死者日数十人。世充屯兵不散，仓粟日尽，城中人相食。或握土置瓮中，用水淘汰，沙石沉下，取其上浮泥，投以米屑，作饼饵而食之，人皆体肿而脚弱，枕倚于道路。其尚书郎卢君业、郭子高等皆死于沟壑。七月，秦王率兵攻之，师至新安，世充镇堡相次来降。八月，秦王陈兵于青城宫，世充悉兵来拒，隔涧而言曰："隋末丧乱，天下分崩，长安、洛阳，各有分地，世充唯愿自守，不敢西侵。计熊、谷二州，相去非远，若欲取之，岂非度内？既敦邻好，所以不然。王乃盛相侵轶，远入吾地，三崤之道，千里馈粮，以此出师，未见其可。"太宗谓曰："四海之内，皆承正朔，唯公执迷，独阻声教。东都士庶，亟请王师，关中义勇，感恩致力。至尊重违众愿，有斯吊伐。若转祸来降，则富贵可保；如欲相抗，无假多言。"世充无以报。太宗分遣诸将攻其城镇，所至辄下。九月，王君廓攻拔世充之轘辕县，东徇地至管城而还，于是河南州县相次降附。窦建德自侵殷州之后，与世充遂结深隙，信使断绝。十一月，窦建德又遣人结好，并陈救援之意。世充乃遣其兄子琬及内史令长孙安世报聘，且乞师。

皇泰三年（即唐武德三年，620年）二月，王世充殿中监豆卢达来降唐朝。王世充见众心日益离散，便施行严刑峻法，一家有一人逃亡的，不论老少皆连坐处死，父子、兄弟、夫妻之间互相告发可以免罪。又令五家连保，有全家叛逃而邻居不觉察者，诛杀四邻。杀人接连不断，逃亡反而更加严重。以至于砍柴采薪之人，出入都有人数限制，公私困窘，民不聊生。又以宫城为大狱，心中有所猜忌之人，便将其本人及家属收押于宫中。每次派遣诸将出外作战，也收押其亲属作为人质关在宫内。囚犯接连不断，不下万口，粮食短缺，饿死者每日数十人。王世充屯兵不解散，仓中粟米日渐耗尽，城中出现人吃人的惨状。有人将泥土握入瓮中，用水淘洗，沙石沉底，取其上浮泥浆，掺入米屑，做成饼饵充饥，人人都浮肿脚软，倒卧于道路之上。尚书郎卢君业、郭子高等都死于沟壑之中。七月，秦王李世民率兵攻伐，大军到达新安，王世充的城镇堡垒相继来降。八月，秦王在青城宫列阵，王世充率全军前来抵御，隔涧说道："隋末丧乱，天下分崩，长安、洛阳各有分属之地，王世充只愿自守，不敢西侵。熊州、谷州二州，相距不远，若要攻取，岂不在我意料之中？正因为敦睦邻好，所以才没有动手。殿下却大举侵入，远入我境，三崤之道，千里运粮，以此出师，未见其可。"太宗回答说："四海之内，皆奉正朔，唯独公执迷不悟，独阻声教。东都士民，屡请王师前来，关中义勇之士，感恩效力。至尊难违众望，才兴吊民伐罪之师。若能转祸为福前来归降，则富贵可保；若要相抗，不必多言。"王世充无话可答。太宗分遣诸将攻打其城镇，所到之处皆被攻克。九月，王君廓攻拔王世充的轘辕县，向东攻掠至管城而还，于是河南州县相继归降。窦建德自从侵犯殷州之后，与王世充结下深隙，信使断绝。十一月，窦建德又遣人前来修好，并陈述救援之意。王世充于是遣其侄王琬及内史令长孙安世回访，并请求出兵援助。**【注释】***[1]*五家相保：即五家连坐保甲制度，一家犯罪四邻连坐，是极端高压的统治手段。*[2]*三崤：即崤山，在今河南洛宁、陕县之间，地势险要，为古代关中通往中原的要道。*[3]*千里馈粮：语出《孙子兵法》，远距离运输军粮是兵家大忌。*[4]*吊伐：吊民伐罪的简称，即慰问受苦百姓、讨伐暴虐统治者。**【评析】**此段是对王世充政权崩溃过程的最生动记录。严刑峻法不仅未能阻止逃亡，反而加速了人心离散。城中人相食、掘泥为饼的惨状触目惊心。王世充与李世民的隔涧对话堪称经典——王世充犹作割据之辩，李世民则以"四海归正"的大义压之，一问一答间，胜负之势已成定局。

四年二月，世充率兵出方诸门，与王师相抗，世充军败。因乘胜追之，屯其城门。世充步卒不得入，惊散南走，追斩数千级，虏五千余人。世充从此不复敢出，但婴城自守，以待建德之援。三月，秦王擒建德并王琬、长孙安世等于武牢，回至东都城下以示之，且遣安世入城，使言败状。世充惶惑，不知所为，将溃围而出，南走襄阳，谋于诸将，皆不答，乃率其将吏诣军门请降。于是收其府库，颁赐将士。世充黄门侍郎薛德音以文檄不逊，先诛之，次收世充党与段达、杨注、单雄信、杨公卿、郭士衡、郭什柱、董浚、张童仁、朱粲等十余人，皆戮于洛渚之上。

武德四年（621年）二月，王世充率兵出方诸门，与唐军对抗，王世充军大败。唐军乘胜追击，屯驻于洛阳城门。王世充步兵无法入城，惊散南逃，被追斩数千人，俘虏五千余人。王世充从此不再敢出城，只婴城自守，等待窦建德的救援。三月，秦王李世民在武牢关擒获窦建德及王琬、长孙安世等人，回师至东都城下示众，并遣长孙安世入城告知兵败的情况。王世充惶惑不知所为，打算突围而出，南走襄阳，与诸将商议，众将都不回答，于是率其将吏到军门请降。于是唐军收缴其府库，颁赐将士。王世充的黄门侍郎薛德音因文檄言辞不逊，先被诛杀，其次收捕王世充党羽段达、杨注、单雄信、杨公卿、郭士衡、郭什柱、董浚、张童仁、朱粲等十余人，皆斩于洛水之畔。**【注释】***[1]*武牢：即虎牢关，在今河南荥阳西北，为洛阳东面屏障，地势险要。*[2]*婴城自守：环城固守，不出城交战。*[3]*单雄信：隋末瓦岗军名将，后降王世充，被唐军俘虏后处死。**【评析】**此段为王世充覆灭的终局。窦建德在武牢被擒是其最后希望的破灭。王世充欲走襄阳而"诸将皆不答"，一个"不答"字尽现众叛亲离之景。他最终不得不亲赴军门请降，屈辱收场。这段叙事节奏明快，从战败、被困到投降，层层推进，一气呵成。

秦王以世充至长安，高祖数其罪，世充对曰："计臣之罪，诚不容诛，但陛下爱子秦王许臣不死。"高祖乃释之。与兄苪、妻、子同徙于蜀，将行，为仇人定州刺史独孤修所杀。子玄应及兄世伟等在路谋叛，伏诛。世充自篡位，凡三年而灭。

秦王将王世充押送至长安，高祖历数其罪状，王世充回答说："论臣之罪，确实不容于诛，但陛下爱子秦王曾许臣不死。"高祖于是释放了他。与兄王苪、妻子、儿女一同流放蜀地，将行之时，被仇人定州刺史独孤修所杀。其子王玄应及兄王世伟等在路上密谋叛乱，被伏法处死。王世充自篡位称帝，共三年而灭亡。**【注释】***[1]*独孤修：定州刺史，与王世充有私仇，借机报仇将其杀害。*[2]*徙于蜀：流放至蜀地（今四川），唐代流放偏远地区的一种刑罚。**【评析】**王世充借秦王之诺免于一死，但终究未能逃脱仇人之手。他"自篡位，凡三年而灭"，其兴也勃、其亡也忽。史官虽以简洁之笔收束王世充传记，但借独孤修复仇之事，暗示天理昭彰、恶有恶报之意。

窦建德，贝州漳南人也。少时，颇以然诺为事。尝有乡人丧亲，家贫无以葬，时建德耕于田中，闻而叹息，遽辍耕牛，往给丧事，由是大为乡党所称。初，为里长，犯法亡去，会赦得归。父卒，送葬者千余人，凡有所赠，皆让而不受。

窦建德，贝州漳南县人。少年时，颇重信守然诺。曾有一乡人丧亲，家贫无力安葬，当时窦建德正在田间耕作，闻讯叹息，立即停下耕牛，前去资助丧事，由此大为乡里所称道。起初，他担任里长，因犯法逃亡，后来遇到大赦得以回家。父亲去世时，送葬者有一千多人，凡有赠礼，他皆推让不受。**【注释】***[1]*贝州漳南：贝州治所在今河北清河，漳南县在其附近。*[2]*里长：乡里基层组织的头目，负责管理一里（百户左右）的事务。*[3]*然诺：重信守诺，言出必行。**【评析】**与王世充的开篇形成鲜明对比，窦建德以侠义之风出场。"辍耕助丧""让而不受"等细节塑造了一个仗义疏财、深得民心的豪杰形象。送葬千余人的场景更暗示其群众基础之深厚。史官此笔不吝赞美，为后文其"宽厚从谏"的政治品格埋下伏笔。

大业七年，募人讨高丽，本郡选勇敢尤异者以充小帅，遂补建德为二百人长。时山东大水，人多流散，同县有孙安祖，家为水所漂，妻子馁死。县以安祖骁勇，亦选在行中。安祖辞贫，白言漳南令，令怒笞之。安祖刺杀令，亡投建德，建德舍之。是岁，山东大饥，建德谓安祖曰："文皇帝时，天下殷盛，发百万之众以伐辽东，尚为高丽所败。今水潦为灾，黎庶穷困，而主上不恤，亲驾临辽，加以往岁西征，疮痍未复，百姓疲弊，累年之役，行者不归，今重发兵，易可摇动。丈夫不死，当立大功，岂可为逃亡之虏也？我知高鸡泊中广大数百里，莞蒲阻深，可以逃难，承间而出，虏掠足以自资。既得聚人，且观时变，必有大功于天下矣。"安祖然其计。建德招诱逃兵及无产业者，得数百人，令安祖率之，入泊中为群盗，安祖自称将军。鄃人张金称亦结聚得百人，在河阻中。蓚人高士达又起兵得千余人，在清河界中。时诸盗往来漳南者，所过皆杀掠居人，焚烧舍宅，独不入建德之闾。由是郡县意建德与贼徒交结，收系家属，无少长皆杀之。建德闻其家被屠灭，率麾下二百人亡归。士达自称东海公，以建德为司兵。后安祖为张金称所杀，其兵数千人又尽归于建德。自此渐盛，兵至万余人，犹往来高鸡泊中。每倾身接物，与士卒均执勤苦，由是能致人之死力。

大业七年（611年），朝廷募兵征讨高丽，本郡选拔勇敢特别出众者充任小帅，于是补窦建德为二百人长。当时山东大水，百姓多流离失所，同县有孙安祖，家被洪水冲毁，妻子饿死。县里因孙安祖骁勇，也将其选在征行之列。安祖以家贫为由推辞，向漳南令陈述，县令大怒将他笞打。安祖刺杀县令，逃亡投奔窦建德，窦建德收留了他。这年山东大饥，窦建德对安祖说："文皇帝（隋文帝）时，天下殷盛，发百万大军征伐辽东，尚且被高丽所败。如今水涝成灾，百姓穷困，而主上不加体恤，亲驾征辽，加上往年西征的创伤尚未恢复，百姓疲惫不堪，连年征役，出行者不得归家，如今又重新发兵，很容易动摇人心。大丈夫不死则已，当立大功，岂能做逃亡之囚？我知道高鸡泊方圆数百里，芦苇蒲草丛生、阻隔深阻，可以躲避灾难，乘间而出，劫掠足以自给。既能聚拢人众，又可观望时局变化，必能对天下立下大功。"安祖赞同他的计策。窦建德招诱逃兵及无产业之人，得数百人，令安祖率领，入高鸡泊中为盗，安祖自称将军。鄃县人张金称也结聚百余人，盘踞河阻之中。蓚县人高士达又起兵得千余人，盘踞清河地界。当时各路盗贼经过漳南的，所过之处皆杀掠居民、焚烧房舍，唯独不进入窦建德所在闾里。因此郡县怀疑窦建德与贼徒暗中勾结，收捕其家属，不分老少全部杀害。窦建德闻知全家被屠灭，率麾下二百人逃回。高士达自称东海公，以窦建德为司兵。后来孙安祖被张金称所杀，其部下数千人全部归附窦建德。从此势力渐盛，兵至万余人，仍往来于高鸡泊中。他每次都以谦卑之姿待人接物，与士卒同甘共苦，因此能让人为他效死出力。**【注释】***[1]*高鸡泊：在今河北故城西南，方圆数百里，芦苇茂密，是隋末农民起义的重要据点之一。*[2]*邬县：鄃县，在今山东夏津北。*[3]*蓚人高士达：蓚县（今河北景县）人高士达，隋末起义领袖之一。**【评析】**此段揭示了隋末大乱的根本原因：炀帝穷兵黩武、不恤民生，加上天灾频仍，百姓走投无路才铤而走险。窦建德对形势的分析条理清晰，显示出他的政治远见。各路盗贼皆杀掠唯不扰其闾里，说明他已以仁义之名在地方树立了威望。然而全家被屠灭的惨剧也解释了他后来"杀人相继"的狠辣一面。

十二年，涿郡通守郭绚率兵万余人来讨士达。士达自以智略不及建德，乃进为军司马，咸以兵授焉。建德既初董众，欲立奇功以威群贼，请士达守辎重，自简精兵七千人以拒绚，诈为与士达有隙而叛之。士达又宣言建德背亡，而取虏获妇人绐为建德妻子，于军中杀之。建德伪遣人遗绚书请降，愿为前驱，破士达以自效。约信之，即引兵从建德至长河界，期与为盟，共图士达。绚兵益懈而不备，建德袭之，大破绚军，杀略数千人，获马千余匹，绚以数十骑遁走，遣将追及于平原，斩其首以献士达。由是建德之势益振。

大业十二年（616年），涿郡通守郭绚率兵万余人来讨伐高士达。高士达自知智略不及窦建德，于是进位他为军司马，将全部兵权交给他。窦建德既初次统领部队，想要建立奇功以威震群贼，请高士达看守辎重，自己挑选精兵七千人抵御郭绚，假装与高士达有隙而叛离。高士达又宣称窦建德背弃逃亡，并取俘虏中的妇人假充建德妻女，在军中杀掉。窦建德假意派人送信给郭绚请求投降，愿意充当前锋，击破高士达以报效朝廷。郭绚信以为真，即率兵随窦建德到长河地界，约定结盟，共图高士达。郭绚的军队越发懈怠不加防备，窦建德突然发动袭击，大破郭绚军，杀掠数千人，缴获马千余匹。郭绚仅率数十骑逃走，窦建德遣将追至平原，将其斩首献给高士达。从此窦建德的声势更加壮大。**【注释】***[1]*涿郡通守：涿郡治所在今北京西南，通守为郡副长官。*[2]*军司马：军中掌管军事的官员，地位次于主将。**【评析】**此段展现了窦建德初掌兵权时的出色谋略。他运用苦肉计——假叛高士达、杀妇人冒充其家眷——成功使郭绚信以为真，放松警惕，然后一举击破。这段叙述说明窦建德不仅有勇有义，更有深通兵法的智谋，为后来成为一方霸主奠定了基础。

隋遣太仆卿杨义臣率兵万余人讨张金称，破之于清河，所获贼众皆屠灭，余散在草泽间者复相聚而投建德。义臣乘胜至平原，欲入高鸡泊中，建德谓士达曰："历观隋将，善用兵者，唯义臣耳。新破金称，远来袭我，其锋不可当。请引兵避之，令其欲战不得，空延岁月，将士疲倦，乘便袭击，可有大功。今与争锋，恐公不能敌也。"士达不从其言，因留建德守壁，自率精兵逆击义臣。战小胜，而纵酒高宴，有轻义臣之心。建德闻之曰："东海公未能破贼而自矜大，此祸至不久矣。隋兵乘胜，必长驱至此，人心惊骇，吾恐不全。"遂留人守壁，自率精锐百余据险，以防士达之败。后五日，义臣果大破士达，于阵斩之，乘势追奔，将围建德。守兵既少，闻士达败，众皆溃散。建德率百余骑亡去，行至饶阳，观其无守备，攻陷之，抚循士众，人多愿从，又得三千余兵。初，义臣既杀士达，以为建德不足忧。建德复还平原，收士达败兵之死者，悉收葬焉。为士达发丧，三军皆缟素。招集亡卒，得数千人，军复大振，始自称将军。初，群盗得隋官及山东士子皆杀之，唯建德每获士人，必加恩遇。初得饶阳县长宋正本，引为上客，与参谋议。此后隋郡长吏稍以城降之，军容益盛，胜兵十余万人。

隋朝派遣太仆卿杨义臣率兵万余人讨伐张金称，在清河将其击破，所获贼众全部屠杀，散逃在草泽中的残余又重新聚集投奔窦建德。杨义臣乘胜进军至平原，想要进入高鸡泊，窦建德对高士达说："纵观隋朝将领，善于用兵的只有杨义臣一人。他刚击败张金称，远道来袭我军，其锋芒不可阻挡。请引兵避其锋芒，让他欲战不得，白白耗费时日，待将士疲倦，乘机袭击，可以建立大功。现在与他正面交锋，恐怕您不是他的对手。"高士达不听从他的建议，留下窦建德守营，自己率精兵迎击杨义臣。初战小胜后便纵酒高宴，有了轻视杨义臣之心。窦建德闻知后说："东海公未能消灭敌军就自大起来，大祸将至不远了。隋兵乘胜，必然长驱直入至此，人心惊骇，我恐怕不能保全。"于是留人守营，自率精锐百余人据守险要，以防备高士达战败。五天后，杨义臣果然大破高士达，在阵前将其斩杀，乘势追击，将要包围窦建德。守兵本来就少，闻知高士达战败，众人都溃散了。窦建德率百余骑逃走，行至饶阳，观察其无守备，攻陷该城，安抚士众，多人愿意跟从，又得三千余兵。起初，杨义臣杀了高士达后，认为窦建德不足为虑。窦建德回到平原，收殓高士达败亡将士的遗骸，全部安葬。为高士达举丧，三军都穿白色丧服。招集逃亡士卒，得数千人，军势重新大振，开始自称将军。当初，各路盗贼抓获隋朝官员及山东士人皆加以杀害，唯独窦建德每次抓获士人，必定加以恩遇。最初得到饶阳县长宋正本，引为上客，与他参谋议策。此后隋朝郡县长吏逐渐以城投降他，军容更加壮盛，精兵达十余万人。**【注释】***[1]*杨义臣：隋朝名将，本姓尉迟，因被隋炀帝赐姓杨，屡次镇压农民起义。*[2]*缟素：白色丧服，表示哀悼。*[3]*宋正本：饶阳县长，窦建德的谋士，后因直言进谏被杀。**【评析】**此段集中体现了窦建德的两大特质：一是军事预见力——准确判断杨义臣的威胁、预见高士达的覆败；二是仁义待人的政治品格——为高士达收尸发丧、厚待士人。这些品格使他在群雄中独树一帜，也是他能聚众十余万的重要原因。史官以"三军缟素"的感人场景突显其义薄云天的形象。

十三年正月，筑坛场于河间乐寿界中，自称长乐王，年号丁丑，署置官属。七月，隋遣右翊卫将军薛世雄率兵三万来讨之，至河间城南，营于七里井。建德闻世雄至，选精兵数千人伏河间南界泽中，悉拔诸城伪遁，云亡入豆子中。世雄以为建德畏己，乃不设备。建德觇知之，自率敢死士一千人袭击世雄。会云雾昼晦，两军不辨，隋军大溃，自相踏藉，死者万余，世雄以数百骑而遁，余军悉陷。于是建德进攻河间，频战不下。其后城中食尽，又闻炀帝被弑，郡丞王琮率士吏发丧，建德遣使吊之，琮因使者请降，建德退舍具馔以待焉。琮率官属素服面缚诣军门，建德亲解其缚，与言隋亡之事，琮俯伏裴哀，建德亦为之泣。诸贼帅或进言曰："琮拒我久，杀伤甚众，计穷方出，今请烹之。"建德曰："此义士也。方加擢用，以励事君者，安可杀之！往在泊中共为小盗，容可恣意杀人，今欲安百姓以定天下，何得害忠良乎？"因令军中曰："先与王琮有隙者，今敢动摇，罪三族。"即日授琮瀛州刺史。始都乐寿，号曰金城宫，自是郡县多下之。

大业十三年（617年）正月，窦建德在河间乐寿界中筑坛，自称长乐王，年号丁丑，设置官属。七月，隋朝派遣右翊卫将军薛世雄率兵三万前来讨伐，到达河间城南，驻营于七里井。窦建德闻知薛世雄到来，挑选精兵数千人埋伏在河间南界的沼泽中，同时从各城撤军假装逃遁，扬言逃入豆子中。薛世雄以为窦建德畏惧自己，于是不加防备。窦建德侦察得知后，亲自率敢死士一千人袭击薛世雄。恰逢大雾弥漫白昼如晦，两军难以分辨，隋军大溃，自相践踏，死者万余，薛世雄仅率数百骑逃走，其余全军覆没。于是窦建德进攻河间，屡战不下。后来城中粮食耗尽，又闻知炀帝被弑，郡丞王琮率官属发丧，窦建德遣使吊唁，王琮通过使者请求投降，窦建德退舍备办酒食以待。王琮率官属穿素服反绑双手到军门投降，窦建德亲自为他解缚，与他谈论隋朝灭亡之事，王琮俯伏痛哭，窦建德也为之流泪。诸贼帅中有人进言说："王琮抵抗我们许久，杀伤甚众，计穷才出来投降，请烹杀他。"窦建德说："这是义士。正要加以提拔重用，以勉励忠于君主之人，怎能杀害他！从前在泊中做小盗时，或许可以随意杀人，如今要安定百姓以平定天下，怎能残害忠良？"于是下令军中说："先前与王琮有仇隙的，如今谁敢动摇生事，罪及三族。"当日即授王琮为瀛州刺史。始定都乐寿，号金城宫，从此郡县多来归降。**【注释】***[1]*长乐王：窦建德建立的割据政权称号，尚未称帝。*[2]*薛世雄：隋朝名将，率三万精兵讨伐窦建德，却因轻敌被千余敢死士击溃，隋军损失惨重。*[3]*面缚：双手反绑面向前，古代投降的礼仪。*[4]*瀛州：治所在今河北河间，窦建德以王琮原职授之，显示其宽大胸怀。**【评析】**以千余敢死士击溃三万隋军，是窦建德军事生涯的高光时刻。但他更为人称道的是对待降将王琮的态度——不仅不杀，反而亲自解缚、为之流泪、授官安抚。尤其是"今欲安百姓以定天下，何得害忠良乎"一语，道出了他从"草莽群盗"到"仁义之主"的政治转变。史官此处不吝笔墨，与王世充形成鲜明对比。

武德元年冬至日，于金城宫设会，有五大鸟降于乐寿，群鸟数万从之，经日而去，因改年为五凤。有宗城人献玄珪一枚，景城丞孔德绍曰："昔夏禹膺箓，天锡玄珪。今瑞与禹同，宜称夏国。"建德从之。先是，有上谷贼帅王须拔自号漫天，拥众数万，入掠幽州，中流矢而死。其亚将魏刀儿代领其众，自号历山飞，入据深泽，有徒十万。建德与之和，刀儿因弛守备，建德袭破之，又尽并其地。

武德元年（618年）冬至日，窦建德在金城宫设宴大会，有五只大鸟降落于乐寿，群鸟数万只相随，经一日而飞去，于是改年号为五凤。有宗城人献玄珪一枚，景城丞孔德绍说："昔日大禹承受天命，上天赐予玄珪。如今祥瑞与大禹相同，应当定国号为夏。"窦建德听从了。此前，有上谷贼帅王须拔自称漫天，拥众数万，侵入劫掠幽州，中流矢而死。其副将魏刀儿代领部众，自称历山飞，占据深泽，有部众十万。窦建德与他讲和，魏刀儿因此放松守备，窦建德突然袭击将其击破，又尽并其领地。**【注释】***[1]*玄珪：黑色的玉圭，传说中大禹治水成功后上天所赐，象征受命于天。*[2]*夏国：窦建德采纳建议，定国号为夏，表示承继大禹正统之意。*[3]*王须拔、魏刀儿：隋末河北起义军首领，王须拔死后魏刀儿统领其众，后被窦建德兼并。**【评析】**此段记载窦建德称王建国过程中的祥瑞附会。五鸟降、玄珪献，都是为政权合法性制造舆论。孔德绍以大禹之瑞比附，窦建德顺势定国号为"夏"，以示正统。而兼并魏刀儿之事则说明窦建德不仅有仁义之名，同样擅长借和议之机突袭扩张，手段灵活多变。

二年，宇文化及僭号于魏县，建德谓其纳言宋正本、内史侍郎孔德绍曰："吾为隋之百姓数十年矣，隋为吾君二代矣。今化及杀之，大逆无道，此吾仇矣，请与诸公讨之，何如？"德绍曰："今海内无主，英雄竞逐，大王以布衣而起漳浦，隋郡县官人莫不争归附者，以大王仗顺而动，义安天下也。宇文化及与国连姻，父子兄弟受恩隋代，身居不疑之地，而行弑逆之祸，篡隋自代，乃天下之贼也。此而不诛，安用盟主！"建德称善。即日引兵讨化及，连战，大破之。化及保聊城，建德纵撞车抛石，机巧绝妙，四面攻城，陷之。建德入城，先谒隋萧皇后，与语称臣。悉收弑炀帝元谋者宇文智及、杨士览、元武达、许弘仁、孟景，集隋文武官，对而斩之，枭首辕门之外。化及并其二子同载以槛车，至大陆县斩之。

武德二年（619年），宇文化及在魏县僭越称帝，窦建德对其纳言宋正本、内史侍郎孔德绍说："我做隋朝百姓已数十年，隋朝两代为吾君。如今宇文化及弑杀君主，大逆无道，此乃我的仇敌，请与诸位共讨之，如何？"孔德绍说："如今海内无主，英雄竞相角逐，大王以布衣起兵于漳浦，隋朝郡县官员无不争相归附，是因为大王仗义顺时而动，以正义安定天下。宇文化及与隋朝皇室联姻，父子兄弟受恩于隋，身居不受猜疑的高位，却行弑逆之祸，篡隋自立，实乃天下之贼。此人不诛，要盟主何用！"窦建德称善。当日即率兵讨伐宇文化及，连战将其大破。宇文化及退保聊城，窦建德使用撞车抛石，机巧绝妙，四面攻城，将其攻陷。窦建德入城后，先去拜谒隋朝萧皇后，与之交谈时自称臣下。将弑杀炀帝的元凶宇文智及、杨士览、元武达、许弘仁、孟景全部收捕，召集隋朝文武官员，当面斩杀，将首级悬挂于辕门之外。宇文化及及其二子被装入槛车押送，至大陆县斩首。**【注释】***[1]*宇文化及弑逆：宇文化及在江都弑杀隋炀帝后北上至魏县称帝，国号许。*[2]*萧皇后：隋炀帝皇后，宇文化及北上时挟持同行，窦建德攻破聊城后予以礼遇并送归突厥。*[3]*撞车抛石：古代攻城器械，撞车用以撞击城门城墙，抛石机用以抛掷石块攻城。**【评析】**此段是窦建德人格魅力的集中展现。他以"隋之百姓"自居，为炀帝报仇的动机既出于忠义，也出于政治考量。入城后先谒萧皇后、自称臣下，以忠臣之礼待之，与王世充形成鲜明对比。对弑逆元凶的处置"集隋文武官对而斩之"，既彰显正义，又收拢了隋朝旧臣之心。此举在政治上极为高明。

建德每平城破阵，所得资财，并散赏诸将，一无所取。又不啖肉，常食唯有菜蔬、脱粟之饭。其妻曹氏不衣纨绮，所使婢妾才十数人。至此，得宫人以千数，并有容色，应时放散。得隋文武官及骁果尚且一万，亦放散，听其所去。又以隋黄门侍郎裴矩为尚书左仆射，兵部侍郎崔君肃为侍中，少府令何稠为工部尚书，自余随才拜授，委以政事，其有欲往关中及东都者亦恣听之，仍给其衣粮，以兵援之，送出其境。攻陷洺州，虏刺史袁子干。迁都于洺州，号万春宫。遣使往灌津，祠窦青之墓，置守冢二十家。又与王世充结好，遣使朝隋越王侗于洛阳。后世充废侗自立，乃绝之，始自尊大，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下书言诏。追谥隋炀帝为闵帝，封齐王暕子政道为郧公。然犹依倚突厥。隋义城公主先嫁突厥，及是遣使迎萧皇后，建德勒兵千余骑送之入蕃，又传化及首以献公主。既与突厥相连，兵锋益盛。

窦建德每次攻城破阵，所得资财都分赏诸将，自己一无所取。他不食肉，日常食物只有蔬菜和粗米饭。妻子曹氏不穿绫罗绸缎，使唤的婢妾仅十数人。至此获得宫人以千计，都有姿色，随即遣散。获得隋朝文武官员及骁果卫士尚有一万余人，也全部放散，听任其各自离去。又以隋朝黄门侍郎裴矩为尚书左仆射，兵部侍郎崔君肃为侍中，少府令何稠为工部尚书，其余随才授职，委任政事。其中有想去关中及东都的也随意放行，还供给衣粮，派兵护送出其境。攻陷洺州，俘虏刺史袁子干。迁都于洺州，号称万春宫。遣使前往灌津，祭祀窦青之墓，设置守墓人家二十户。又与王世充结好，遣使朝见隋越王杨侗于洛阳。后来王世充废杨侗自立为帝，窦建德便与之断绝关系，开始自尊为大，建天子旌旗，出则警戒、入则清道，下书称诏。追谥隋炀帝为闵帝，封齐王杨暕之子杨政道为郧公。然而仍然依附突厥。隋义城公主先前嫁入突厥，于是遣使迎接萧皇后，窦建德派兵千余骑护送她入突厥，又将宇文化及的首级传送献给公主。既与突厥相连，兵势更加盛大。**【注释】***[1]*脱粟之饭：未经精加工的糙米饭，表示生活简朴。*[2]*骁果：隋炀帝建立的精锐禁卫军。*[3]*出警入跸：皇帝出行时沿途警戒、回宫时清道，是天子专用礼仪。*[4]*义城公主：隋朝宗室之女，嫁突厥为可敦（可汗之妻）。**【评析】**此段是对窦建德"仁义之主"形象的全面刻画：不取资财、不食肉、妻不衣绮、放散宫人与降官——俭朴宽厚至极。尤为难得的是"欲往关中及东都者亦恣听之，仍给其衣粮"，放行而不加阻拦，这种胸襟在割据群雄中极为罕见。史官以大量细节堆砌其美德，后文其败亡便更显悲剧色彩。

九月，南侵相州，河北大使淮安王神通不能拒，退奔黎阳。相州陷，杀刺史吕珉。又进攻卫州，陷黎阳，左武卫大将军李世勣、皇妹同安长公主及神通并为所虏。滑州刺史王轨为奴所杀，携其首以奔建德，曰："奴杀主为大逆，我何可纳之！"命立斩奴，而返轨首于滑州。吏人感之，即日而降。齐、济二州及兖州贼帅徐圆朗皆闻风而下。建德释李世勣，使其领兵以镇黎州。

武德二年九月，窦建德南侵相州，河北大使淮安王李神通不能抵御，退奔黎阳。相州陷落，杀刺史吕珉。又进攻卫州，陷黎阳，左武卫大将军李世勣、皇妹同安长公主及李神通皆被俘虏。滑州刺史王轨被家奴所杀，有人携其首级投奔窦建德，窦建德说："奴杀主是大逆不道，我怎能收容他！"下令立即将此奴斩杀，将王轨的首级送还滑州。滑州官吏百姓大为感动，当日便投降。齐、济二州及兖州贼帅徐圆朗皆闻风归降。窦建德释放李世勣，让他领兵镇守黎州。**【注释】***[1]*淮安王神通：李神通，唐高祖李渊的堂弟，封淮安王。*[2]*李世勣：即徐世勣，后赐姓李，唐朝名将，曾降窦建德后被释放归唐。*[3]*同安长公主：唐高祖之妹。**【评析】**斩杀弑主之奴、返首于滑州一事，极好地体现了窦建德的价值观——忠义高于利益。这一举动产生的政治效应是巨大的：滑州即日而降，齐济二州闻风而下，正所谓"得道多助"。释放李世勣更显示出他的政治胸襟，虽最终未能换来李世勣的忠诚，但赢得了天下士人的敬重。

三年正月，世勣舍其父而逃归，执法者请诛之，建德曰："勣本唐臣，为我所虏，不忘其主，逃还本朝，此忠臣也，其父何罪！"竟不诛。舍同安长公主及神通于别馆，待以客礼。高祖遣使与之连和，建德即遣公主与使俱归。尝破赵州，执刺史张昂、邢州刺史陈君宾、大使张道源等，以侵轶其境，建德将戮之。其国子祭酒凌敬进曰："夫犬各吠非其主，今邻人坚守，力屈就擒，此乃忠确士也。若加酷害，何以劝大王之臣乎？"建德盛怒曰："我至城下，犹迷不降，劳我师旅，罪何可赦？"敬又曰："今大王使大将军高士兴于易水抗御罗艺，兵才至，士兴即降，大王之意复为可不？"建德乃悟，即命释之。其宽厚从谏，多此类也。又遣士兴进围幽州，攻之不克，退军旅笼火城，为艺所袭，士兴大溃。先是，其大将王伏宝多勇略，功冠等伦，群帅嫉之。或言其反，建德将杀之，伏宝曰："我无罪也，大王何听谗言，自斩左右手乎？"既杀之，后用兵多不利。

武德三年正月，李世勣舍弃其父逃归唐朝，执法者请求诛杀其父，窦建德说："李世勣本是唐朝臣子，被我俘虏，却不忘其主，逃回本朝，这是忠臣啊，他父亲有什么罪过！"终究没有诛杀。将同安长公主及李神通安置在别馆，以客礼相待。唐高祖遣使与之讲和，窦建德即遣公主与使者一同归唐。窦建德曾攻破赵州，俘虏刺史张昂、邢州刺史陈君宾、大使张道源等人，因为他们侵犯了自己的边境，窦建德要将他们处死。其国子祭酒凌敬进言说："犬各为其主而吠，如今邻人坚守城池，力屈才被擒获，这是忠贞之士。若加以酷害，拿什么来劝勉大王的臣子呢？"窦建德大怒道："我兵临城下，他们犹执迷不降，劳我师旅，罪怎能赦免？"凌敬又说："如今大王派大将军高士兴在易水抵御罗艺，兵才到，士兴就投降了，大王的意思又如何呢？"窦建德于是醒悟，立即下令释放他们。他的宽厚从谏多类如此。又遣高士兴进围幽州，未能攻克，退军驻于旅笼火城，被罗艺袭击，高士兴大溃。此前，其大将王伏宝多有勇略，功劳冠于群帅，众将嫉妒他。有人说他要谋反，窦建德将要杀他，王伏宝说："我无罪，大王为何听信谗言，自断左右手呢？"既杀之后，后来用兵多不利。**【注释】***[1]*国子祭酒：国家最高学府国子监的长官。*[2]*凌敬：窦建德的谋臣，多次进谏，以直言敢谏著称。*[3]*王伏宝：窦建德麾下猛将，功冠群伦，因谗言被杀，是窦建德最大的用人失误之一。**【评析】**此段以三个事例层层推进窦建德的性格刻画：一是释李世勣之父——尊重忠臣之义；二是听凌敬之谏而释降将——能从善如流；三是杀王伏宝——听信谗言自断股肱。前两事是"得"，第三事是"失"，暗示其败亡之因。史官以"后用兵多不利"点明杀王伏宝的严重后果，实为全篇的重要转折。

九月，建德自帅师围幽州，艺出兵与战，大破之，斩首千二百级。艺兵频胜而骄，进袭其营，建德列阵于营中，填堑而出，击艺败之。建德薄其城，不克，遂归洺州。其纳言宋正本好直谏，建德又听谗言杀之。是后人以为诫，无复进言者，由此政教益衰。

九月，窦建德亲自率师围攻幽州，罗艺出兵交战，大破窦建德军，斩首一千二百级。罗艺军连战连胜而骄傲，进攻窦建德营寨，窦建德在营中列阵，填平壕沟而出，反击击败了罗艺。窦建德兵临幽州城下，未能攻克，遂退归洺州。其纳言宋正本喜好直言进谏，窦建德又听信谗言杀了他。从此众人以此为戒，不再有人进言，政教日益衰败。**【注释】***[1]*幽州：治所在今北京西南，罗艺据幽州割据一方。*[2]*宋正本：窦建德重要谋士，饶阳县长出身，引为上客，因直言被杀。**【评析】**此段虽短，却是窦建德由盛转衰的关键节点。宋正本之死与王伏宝之死前后呼应——两个最忠诚的谋臣、武将先后因谗言被杀，"人以为诫，无复进言者"八个字道出了一个政权的致命转折。从此窦建德身边再无敢言之人，其决策失去纠错机制，败亡之局已定。

先，曹州济阴人孟海公拥精兵三万，据周桥城以掠河南之地。其年十一月，建德自率兵渡河以击之。时秦王攻王世充于洛阳，建德中书舍人刘斌说建德曰："今唐有关内，郑有河南，夏居河北，此鼎足相持之势也。闻唐兵悉众攻郑，首尾二年，郑势日蹙而唐兵不解。唐强郑弱，其势必破郑，郑破则夏有齿寒之忧。为大王计者，莫若救郑，郑拒其内，夏攻其外，破之必矣。若却唐全郑，此常保三分之势也。若唐军破后而郑可图，则因而灭之，总二国之众，乘唐军之败，长驱西入，京师可得而有，此太平之基也。"建德大悦曰："此良策矣。"适会世充遣使乞师于建德，即遣其职方侍郎魏处绘入朝，请解世充之围。

此前，曹州济阴人孟海公拥精兵三万，据周桥城劫掠河南之地。这年十一月，窦建德亲自率兵渡河攻击他。当时秦王正在洛阳攻打王世充，窦建德的中书舍人刘斌劝说窦建德道："如今唐朝据有关内，郑国据有河南，夏国居于河北，这是鼎足相持之势。听说唐军倾巢出动攻打郑国，首尾已有两年，郑国势力日益窘迫而唐军攻势不减。唐强郑弱，势必攻破郑国，郑国一破则夏国有唇亡齿寒之忧。为大王计，不如救援郑国，郑国在内抵御，夏国在外攻击，必能击破唐军。若能击退唐军保全郑国，便可常保三分天下的格局。若唐军战败后郑国可以图谋，就顺势灭掉郑国，总合两国之众，乘唐军战败之机，长驱西入，京师可据而有之，这是奠定太平基业的大计。"窦建德大喜道："此为良策。"恰好王世充遣使向窦建德求援，窦建德即遣其职方侍郎魏处绘入朝（郑国），请求解除对王世充的围困。**【注释】***[1]*鼎足相持：三国鼎立之势，比喻唐、郑、夏三政权并存的局面。*[2]*齿寒之忧：即唇亡齿寒，比喻利害关系密切，一方失势必殃及另一方。*[3]*刘斌：窦建德中书舍人，此番"救郑说"是其最著名的战略建议。**【评析】**刘斌的"救郑说"在战略层面逻辑自洽：唐灭郑则夏危，救郑可保三分之势，甚或可乘唐军之弊反攻关中。然而此计低估了李世民的军事才能，也忽视了唐军在武牢关的坚防。窦建德急于救郑的决策，成为其覆灭的直接原因。史官详细记录此段议论，既展示刘斌的才智，也暗示良策未必能带来好结果。

四年二月，建德克周桥，虏海公，留其将范愿守曹州，悉发海公及徐圆朗之众来救世充。军至滑州，世充行台仆射韩洪开城纳之，遂进逼元州、梁州、管州，皆陷之，屯于荥阳。三月，秦王入武牢，进薄其营，多所伤杀，并擒其将殷秋、石瓒。时世充弟世辨为徐州行台，遣其将郭士衡领兵数千人从之，合众十余万，号为三十万，军次成皋，筑宫于板渚，以示必战。又遣间使约世充共为表里。经二月，迫于武牢，不得进。秦王遣将军王君廓领轻骑千余抄其粮运，获其大将张青特，虏获甚众。建德数不利，人情危骇，将帅已下破孟海公，皆有所获，思归洺州。凌敬进说曰："宜悉兵济河，攻取怀州河阳，使重将居守。更率众鸣鼓建旗，逾太行，入上党，先声后实，传檄而定。渐趋壶口，稍骇蒲津，收河东之地，此策之上也。行此必有三利：一则入无人之境，师有万全；二则拓土得兵；三则郑围自解。"建德将从之，而世充之使长孙安世阴赍金玉，啖其诸将，以乱其谋。众咸进谏曰："凌敬，书生耳，岂可与言战乎？"建德从之，退而谢敬曰："今众心甚锐，此天赞我矣。因此决战，必将大捷。已依众议，不得从公言也。"敬固争，建德怒，扶出焉。其妻曹氏又言于建德曰："祭酒之言可从，大王何不纳也？请自滏口之道，乘唐国之虚，连营渐进，以取山北，又因突厥西抄关中，唐必还师以自救，此则郑围解矣。今顿兵武牢之下，日月淹久，徒为自苦，事恐无功。"建德曰："此非女子所知也。且郑国悬命朝暮，以待吾来，既许救之，岂可见难而退，示天下以不信也？"于是悉众进逼武牢，官军按甲挫其锐。及建德结阵于汜水，秦王遣骑挑之，建德进军而战，窦抗当之。建德少却，秦王驰骑深入，反覆四五合，然后大破之。建德中枪，窜于牛口渚，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生获之。先是，军中有童谣曰："豆入牛口，势不得久。"建德行至牛口渚，甚恶之，果败于此地。建德所领兵众，一时奔溃，妻曹氏及其左仆射齐善行将数百骑遁于洺州。余党欲立建德养子为主，善行曰："夏王平定河朔，士马精强，一朝被擒如此，岂非天命有所归也？不如委心请命，无为涂炭生人。"遂以府库财物悉分士卒，各令散去。善行乃与建德右仆射裴矩、行台曹旦及建德妻率伪官属，举山东之地，奉传国等八玺来降。七月，秦王俘建德至京师，斩于长安市，年四十九。自起军至灭，凡六岁，河北悉平。其年，刘黑闼复盗据山东。

武德四年（621年）二月，窦建德攻克周桥，俘虏孟海公，留其部将范愿守曹州，悉数调发孟海公及徐圆朗的部众前来救援王世充。大军到达滑州，王世充的行台仆射韩洪开城接纳，于是进逼元州、梁州、管州，皆攻陷之，屯军于荥阳。三月，秦王进入武牢关，进逼窦建德营寨，杀伤甚多，并擒获其部将殷秋、石瓒。当时王世充之弟王世辨为徐州行台，遣其将郭士衡领兵数千人随行，合兵十余万，号称三十万，驻军成皋，在板渚修建行宫，以示必战之决心。又遣密使约王世充互为表里。经过两个月，被阻于武牢关，不得前进。秦王遣将军王君廓领轻骑千余截击其粮道，擒获其大将张青特，俘虏甚众。窦建德连战不利，人心危惧，将帅以下自从攻破孟海公后皆有所缴获，思念归返洺州。凌敬进言说："应当全军渡河，攻取怀州、河阳，派重将驻守。再率主力鸣鼓建旗，越过太行山，进入上党，先声夺人，传檄而定。逐渐趋近壶口，威慑蒲津，收复河东之地，这是上策。行此策必有三利：一是进入无人之境，军队万全；二是拓展领土获得兵员；三是郑国之围自然解除。"窦建德将要听从，而王世充的使者长孙安世暗中携带金玉，贿赂窦建德诸将，以扰乱其谋略。众将都进谏说："凌敬不过是个书生，怎能与他谈论战事？"窦建德听从了众议，退而向凌敬致歉说："如今众心甚锐，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借此决战，必能大捷。已听从众议，不能从公之言了。"凌敬据理力争，窦建德发怒，命人将他扶出。其妻曹氏又对窦建德说："祭酒（凌敬）的话可以听从，大王为何不采纳？请从滏口之道，乘唐国空虚之机，连营渐进，攻取山北，又借助突厥从西面抄袭关中，唐军必然回师自救，这样郑国之围就自然解了。如今顿兵武牢关下，日月迁延，徒然自受困苦，恐怕徒劳无功。"窦建德说："这不是女人所能知道的。况且郑国命悬一线，朝不保夕等待我来救援，既然已答应救他，岂能见难而退，向天下示以不信？"于是倾全部兵力进逼武牢关，官军按兵不动以挫其锐气。待窦建德在汜水结阵，秦王遣骑兵挑衅，窦建德进军交战，窦抗当先迎敌。窦建德稍退，秦王驰骑深入，反复交锋四五合，然后大破之。窦建德中枪，逃窜至牛口渚，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将其生擒。此前军中有童谣说："豆入牛口，势不得久。"窦建德行至牛口渚时，心中甚为厌恶，果然在此地战败。窦建德所率兵众一时奔溃，其妻曹氏及左仆射齐善行率数百骑逃往洺州。余党想立窦建德的养子为主，齐善行说："夏王平定河朔，兵马精强，一朝被擒如此，岂非天命已有所归？不如归顺请命，不要再让生灵涂炭。"于是将府库财物全部分给士卒，令各散去。齐善行乃与窦建德右仆射裴矩、行台曹旦及窦建德之妻率伪官属，举山东之地，奉传国等八玺来降。七月，秦王将窦建德押至京师，斩于长安市中，年四十九岁。自起兵到灭亡，共六年，河北全部平定。同年，刘黑闼又起兵占据山东。**【注释】***[1]*武牢：即虎牢关，洛阳东面天险，李世民在此设防阻击窦建德援军。*[2]*板渚：在武牢关附近黄河岸边的渡口，窦建德在此筑宫扎营。*[3]*滏口：太行山的隘口之一，在今河北磁县西北，凌敬建议由此绕道攻取唐军后方。*[4]*牛口渚：黄河岸边地名，因"豆"入"牛口"的童谣而成为窦建德败亡的谶语应验之地。**【评析】**此段为全传的高潮与结局。凌敬的上策——避开武牢天险、绕道攻取河东——实为最佳战略，但因长孙安世的贿赂和诸将的短视而被否决。曹氏之言也切中要害，却被窦建德以"非女子所知"驳回。这些决策失误集中体现了窦建德性格中的致命弱点：虽能从谏如流（如前文释降将事），但在关键时刻却因面子、信义等情感因素而做出错误判断。武牢一战，李世民以精骑反复冲杀击溃十万大军，窦建德中枪被擒，一代枭雄就此落幕。"豆入牛口"的童谣则增添了历史叙事的宿命色彩。**【总评】**本卷合传王世充、窦建德二人，是隋末唐初北方两大割据势力的完整记录。王世充与窦建德虽同为乱世枭雄，性格与行事却截然不同。王世充以西域胡人出身，靠谄媚诡辩起家，善用权术笼络人心，然"舞弄文法""矫情驭众"，终失人心。其篡位过程极具戏剧性——从假托周公神命到伪造图谶祥瑞，手段之多令人瞠目。称帝后，虚伪的"亲民"姿态很快暴露，严刑峻法适得其反，城中人相食的惨状是其政权崩溃的缩影。反观窦建德，以侠义之名起于草莽，对士人以恩，对降将以礼，对百姓以仁，其"不啖肉、食菜蔬""所得资财一无所取"的品格在乱世中极为罕见。然而他也有致命缺陷：听信谗言杀害宋正本、王伏宝，堵塞言路；救郑之战中固执己见，放弃凌敬的上策而坚持在武牢硬碰，终致覆灭。史臣评论"建德义伏乡闾，盗据河朔，抚驭士卒，招集贤良……沉机英断，靡不有初。及宋正本、王伏宝被谗见害，凌敬、曹氏陈谋不行，遂至亡灭，鲜克有终"，概括精当——二人皆有令人称道的开局，却因自身性格的局限而走向覆灭。然"天命有归，人谋不及"一语，又为唐室正统提供了历史哲学层面的解释。全卷以"世充篡逆，建德愎谏，二凶即诛，中原弭乱"作结，简明扼要地点明主题：天下纷争终归一统，唯有德者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