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旧唐书 · 卷一百七十一_李渤等

唐 · 刘昫等 撰 [其他]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李渤等△李渤张仲方裴潾(张皋附)李中敏李甘高元裕(兄少逸)李汉李景俭李渤,字浚之,后魏横野将军申国公发之后。祖玄珪,卫尉寺主簿。父钧,殿中侍御史,以母丧不时举,流于施州。渤耻其家污,坚苦不仕;励志于文学,不从科举,隐于嵩山,以读书业文为事。

李渤,字浚之,是后魏横野将军、申国公李发的后代。祖父李玄珪,曾任卫尉寺主簿。父亲李钧,曾任殿中侍御史,因未及时为母亲办理丧事,被流放到施州。李渤以家族受污为耻,坚持苦学而不愿出仕;立志于文学,不参加科举,隐居在嵩山,以读书作文为事业。**【注释】***[1]*横野将军:古代武官名,为杂号将军之一。申国公为封爵名。后魏即北魏,李发为北魏将领,李渤家族有世代为官的背景。*[2]*卫尉寺:唐代九寺之一,掌管宫廷仪仗、兵器及幕帐等事。主簿为卫尉寺属官,负责文书簿籍。*[3]*殿中侍御史:唐代御史台官员,负责纠察朝仪、巡按京城等事务。施州即今湖北恩施一带,唐代为流放之地。**【评析】**此段概述李渤出身,突出其家族因父罪流放而蒙羞、李渤因此发愤苦读的背景。他以隐居不仕来回应家族的耻辱,体现了儒家"洗耻"的价值取向。这种以个人操守回应家族命运的方式,为后文其刚直敢谏的性格埋下伏笔。

元和初,户部侍郎盐铁转运使李巽、谏议大夫韦况更荐之,以山人征为左拾遗。渤托疾不赴,遂家东都。朝廷政有得失,附章疏陈论。又撰《御戎新录》二十卷,表献之。九年,以著作郎征之。诏曰:“特降新恩,用清旧议。”渤于是赴官。岁余,迁右补阙。连上章疏忤旨,改丹王府谘议参军,分司东都。十二年,迁赞善大夫,依前分司。

元和初年,户部侍郎、盐铁转运使李巽和谏议大夫韦况相继推荐他,以隐士身份征召为左拾遗。李渤托病不去,于是定居东都洛阳。朝廷政事有得失,他就附上奏章陈述议论。又撰写了《御戎新录》二十卷,上表进献。元和九年,以著作郎的身份征召他。诏书说:"特降新的恩典,以澄清旧日的议论。"李渤这才赴任。一年多后,升任右补阙。接连上奏章疏触犯皇帝意旨,改任丹王府谘议参军,分司东都。元和十二年,升任赞善大夫,依旧分司东都。**【注释】***[1]*盐铁转运使:唐代重要财政官职,掌管盐铁专卖及物资运输,通常由朝廷重臣兼任,财政权极大。*[2]*左拾遗、右补阙:均为唐代谏官名。拾遗意为拾遗补缺,补阙意为弥补阙漏,隶属门下省和中书省,职责为规谏皇帝、讽谏朝政。*[3]*分司东都:唐代在洛阳设东都,部分中央官员分驻洛阳办公,称"分司东都",多为闲散或贬谪之职。丹王府谘议参军为王府属官。**【评析】**此段展现李渤以隐士身份多次被征召的经过。他先拒后赴,表明其并非完全无意仕进,而是希望以独立身份参政。连续上疏忤旨后被外放分司东都,反映了唐代谏官虽受制度保护,但直言者往往难以立足朝堂的现实。

十三年,遣人上疏论时政,凡五事:一礼乐,二食货,三刑政,四议都,五辩雠。渤以散秩在东都,以上章疏为己任,前后四十五封。再迁为库部员外郎。

元和十三年,派人上疏议论时政,共五件事:一是礼乐,二是食货,三是刑政,四是议都,五是辩雠。李渤以散官身份在东都,把上奏章疏作为自己的责任,前后共上了四十五封奏疏。又升任为库部员外郎。**【注释】***[1]*礼乐、食货、刑政:为古代国家治理的四大要目。礼乐指礼仪教化,食货指经济财政,刑政指法律行政。*[2]*议都:讨论国都选址问题。唐代自高宗以来长期实行两都制,长安与洛阳并重,时人有主张迁都之议。辩雠意为辨别是非曲直。*[3]*散秩:指没有实际职务的散官品阶。库部员外郎属兵部下属,掌管兵器器械等物资储备。**【评析】**此段记述李渤以散官身份仍积极上疏议政,涉及礼乐、财政、法律、国都等重大议题,四十五封奏疏足见其勤勉与执着。一个分司东都的闲官能坚持建言,展现了中晚唐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政治热情。

时皇甫镈作相,剥下希旨。会泽潞节度使郗士美卒,渤充吊祭使,路次陕西。渤上疏曰:“臣出使经行,历求利病。窃知渭南县长源乡本有四百户,今才一百余户;阒乡县本有三千户;今才有一千户,其他州县大约相似。访寻积弊,始自均摊逃户。凡十家之内,大半逃亡,亦须五家摊税。似投石井中,非到底不止。摊逃之弊,苛虐如斯,此皆聚敛之臣剥下媚上,唯思竭泽,不虑无鱼。乞降诏书,绝摊逃之弊。其逃亡户以其家产钱数为定,征有所欠,乞降特恩免之。计不数年,人必归于农矣。夫农者,国之本,本立然后可以议太平。若不由兹,而云太平者,谬矣。”又言道途不修,驿马多死。宪宗览疏惊异,即以飞龙马数百匹,付畿内诸驿。渤既以草疏切直,大忤宰相,乃谢病东归。

当时皇甫镈担任宰相,剥削百姓以迎合皇帝意旨。恰逢泽潞节度使郗士美去世,李渤充任吊祭使,途中在陕西停留。李渤上疏说:"臣出使经过各地,遍访利弊。私下得知渭南县长源乡本来有四百户,如今只有一百多户;阒乡县本来有三千户,如今只有一千户,其他州县情况大致相似。访查积弊的根源,始于均摊逃户的赋税。凡是十家之内,大半逃亡,也要由剩下的五家分摊税赋。这就像往石井中投石,不到底不停止。分摊逃税的弊政,苛虐到了这种地步,这都是聚敛的臣子剥削百姓以讨好上级,只想把水抽干,不考虑以后无鱼可捕。请求颁布诏书,杜绝分摊逃税的弊政。那些逃亡户的税款按他们家产钱数确定,征收有欠缺的,请求降特恩免除。估计不出数年,百姓必定回归农业了。农业,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确立了然后才可以谈论太平。如果不通过这个途径,而说太平,那是荒谬的。"又说到道路不修,驿马大多死亡。宪宗看了奏疏感到惊异,立即将数百匹飞龙马交付京畿各驿站。李渤因为草拟奏疏言辞恳切耿直,大大触怒了宰相,于是称病东归。**【注释】***[1]*皇甫镈:元和年间宰相,以聚敛财赋著称,深得宪宗信任,但被后世视为奸相。其财政政策加重百姓负担,导致大量逃户。*[2]*泽潞节度使:泽潞即泽州、潞州(今山西晋城、长治一带),唐代在此设昭义军节度使。郗士美为时任节度使。吊祭使为朝廷派遣前往吊唁的临时使节。*[3]*摊逃:唐代赋税制度中的弊政。当某户逃亡后,其应缴税额由邻里分摊,导致未逃亡户负担加重,进而引发更多逃亡,形成恶性循环。飞龙马为皇家御马。**【评析】**此段是李渤最著名的奏疏之一,深刻揭示了唐代两税法推行后"摊逃"制度的弊端。"投石井中"的比喻生动形象,"竭泽而渔"的警告直指聚敛之臣。该奏疏既有翔实的数据,又有鲜明的政治立场,体现了李渤关心民瘼的品格,也为后世研究唐代赋税制度提供了重要史料。

穆宗即位,召为考功员外郎。十一月,定京官考,不避权幸,皆行升黜。奏曰:

穆宗即位,召李渤为考功员外郎。十一月,评定京官考核,不避权贵宠臣,该升的升,该降的降。上奏说:**【注释】***[1]*考功员外郎:吏部考功司属官,负责官员考核事务。唐代京官每年进行考核,分为上上、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下等九等。*[2]*京官考:唐代官员考核制度,每年一次,由考功司主持。考核结果直接影响官员的升迁降黜。**【评析】**此段引出李渤在穆宗朝任考功员外郎时评议宰相等高官的事迹。他以考功小官的身份评议宰辅大臣,显示了其不畏权势的品格,也为下文详细记载其奏疏内容做了铺垫。

宰臣萧俛、段文昌、崔植,是陛下君临之初,用为辅弼,安危理乱,决在此时。况陛下思天下和平,敬大臣礼切,固未有昵比左右、侈满自贤之心。而宰相之权,宰相之事,陛下一以付之,实君义臣行,千载一遇之时也。此时若失,他更无时。而俛等上不能推至公,申炯诫,陈先王道德,以沃君心;又不能正色匪躬,振举旧法,复百司之本,俾教化大立。臣闻政之兴废,在于赏罚。俛等作相已来,未闻奖一人德义,举守官奉公者,使天下在官之徒有所激劝;又不闻黜一人职事不理、持禄养骄者,使尸禄之徒有所惧。如此,则刑法不立矣!邪正莫辩,混然无章,教化不行,赏罚之设,天下之事,复何望哉!

宰臣萧俛、段文昌、崔植,是陛下即位之初,任用为辅佐大臣,国家的安危治乱,决定就在此时。况且陛下希望天下和平,尊敬大臣礼数周到,本来没有亲近左右、自满自贤的心思。而宰相的权力,宰相的事务,陛下一并托付给他们,这实在是君明臣贤、千载一遇的时机。此时如果失去,将来再没有这样的时机。而萧俛等人上不能推诚至公,申明告诫,陈述先王的道德,以滋润君心;又不能端正态度奋不顾身,振兴旧法,恢复各官署的本职,使教化得以大立。臣听说政事的兴废,在于赏罚。萧俛等人做宰相以来,没有听说他们奖励过一个有德行仁义的人,举荐一个恪守官职奉公守法的人,使天下在官的人有所激励;也没有听说他们贬黜过一个不处理职事、只拿俸禄养尊处优的人,使那些空占职位的人有所畏惧。如此,则刑法就立不起来了!邪正不分,混然无章,教化不能推行,赏罚的设置,天下的事,还有什么希望呢!**【注释】***[1]*萧俛、段文昌、崔植:穆宗即位初年的三位宰相。萧俛较为正直,段文昌以文学著称,崔植为名相崔祐甫之侄。*[2]*股肱心腹:比喻君主的亲近辅佐之臣。股为大腿,肱为手臂。**【评析】**此段为李渤弹劾宰相的核心论述,逻辑严密、气势磅礴。他从君臣际遇的大时机切入,指出宰相未能担当辅弼之责,批判其既不能进贤、又不能退不肖,导致赏罚不明、教化不行。此奏疏在中国谏议史上具有重要地位。

一昨陛下游幸骊山,宰相、翰林学士是陛下股肱心腹,宜皆知之。萧俛等不能先事未形,忘躯恳谏,而使陛下有忽谏之名流于史册,是陷君于过也。孔子曰:“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若俛等言行计从,不当如是。若言不行,计不从,须奉身速退,不宜尸素于化源。进退戾也,何所避辞?其萧俛、段文昌、崔植三人并翰林学士杜元颖等,并请考中下。

前些天陛下游幸骊山,宰相、翰林学士是陛下的股肱心腹,按理都应该知道。萧俛等人不能事先察觉于未形,不顾自身恳切谏阻,而使陛下有忽视谏言的名声流传于史册,这是陷君主于过失。孔子说:"所谓大臣,是以道义事奉君主,行不通就停止。"如果萧俛等人的话被采纳、计策被听从,就不应当出现这种情况。如果说的话不被执行,出的计策不被听从,就应当自己迅速退下,不应当在教化之源空占职位。进退都不合宜,有什么可以推辞避让的?那萧俛、段文昌、崔植三人以及翰林学士杜元颖等人,都请评为考中下。**【注释】***[1]*骊山:位于今陕西临潼,唐代皇家行宫华清宫所在,皇帝常往游幸。游幸骊山在唐代被视为奢靡之举。*[2]*"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语出《论语·先进》,孔子论大臣之道,强调臣子应以道义侍奉君主,若不被听从则应辞退。*[3]*翰林学士杜元颖:杜元颖为翰林学士,后曾任宰相。考中下为官员考核等级中的偏下等。**【评析】**李渤以孔子之义要求宰相,认为既不能谏止君主过失,又不主动引退,是失职表现。他直接给宰相处以"考中下"的评定,史所罕见。此举虽显示其刚直,但也引发"越职钓名"之议,反映了唐代官僚体制中谏官与宰相之间的张力。

御史大夫李绛、左散骑常侍张惟素、右散骑常侍李益等谏幸骊山,郑覃等谏畋游,是皆恐陛下行幸不息,恣情无度;又恐马有衔蹶不测之变,风寒生疾之忧,急奏无所诣,国玺委于妇人中幸之手。绛等能率御史谏官论列于朝,有恳激事君之体。其李绛、张惟素、李益三人,伏请赐上下考外,特与迁官,以彰陛下优忠赏谏之美。

御史大夫李绛、左散骑常侍张惟素、右散骑常侍李益等人谏阻巡幸骊山,郑覃等人谏阻打猎出游,这都是恐怕陛下巡幸不止,放纵情欲没有节制;又恐怕马有失蹄不测之变,风寒致病的忧虑,紧急奏报无处可投,国玺落于妇人宠幸之手。李绛等人能率领御史谏官在朝廷上论列,有恳切激奋事奉君主的体统。那李绛、张惟素、李益三人,恳请赐予上下考之外,特予升官,以表彰陛下优待忠臣赏赐谏言的美德。**【注释】***[1]*御史大夫李绛:李绛为宪宗朝名相,以直言敢谏著称。左散骑常侍、右散骑常侍均为谏官,负责侍从规谏。*[2]*郑覃:唐代名臣,后曾为相。畋游即田猎游乐。上下考为考核等级中的上等偏上。**【评析】**此段是李渤考核奏疏的另一面——在弹劾宰相的同时褒奖谏臣,体现了其赏罚分明、不偏不倚的态度。将"惧不言之为罪,不惧言之为罪"作为自己的信条,展现了士大夫以言责为己任的精神风貌。

其崔元略冠供奉之首,合考上下;缘与于翚上下考,于翚以犯赃处死,准令须降,请赐考中中。大理卿许季同,任使于翚、韦道冲、韦正牧,皆以犯赃,或左降,或处死,合考中下;然顷者陷刘辟之乱,弃家归朝,忠节明著,今宜以功补过,请赐考中中。少府监裴通,职事修举,合考中上;以其请追封所生母而舍嫡母,是明罔于君,幽欺其先,请考中下。伏以昔在宰夫入寝,擅饮师旷、李调。今愚臣守官,请书宰相学士中下考。上爱圣运,下振颓纲,故臣惧不言之为罪,不惧言之为罪也。其三品官考,伏缘限在今月内进,辄先具如前。其四品以下官,续具条疏闻奏。

那崔元略位居供奉官之首,应当评为考上下;因为与于翚共同考核上下,于翚因犯赃被处死,按规定必须降等,请赐予考中中。大理卿许季同,任用过于翚、韦道冲、韦正牧,都因犯赃,或被降职,或被处死,应当评为考中下;然而他以前陷于刘辟之乱,抛弃家业归向朝廷,忠节明显,如今应当以功补过,请赐予考中中。少府监裴通,职事办理得当,应当评为考中上;因他请求追封生母而舍弃嫡母,这是明里欺罔君主,暗里欺骗先祖,请评为考中下。臣以为从前在宰夫入寝之时,擅自饮酒的是师旷、李调。如今愚臣恪守官职,请书写宰相学士考中下。上爱护圣朝国运,下振兴颓败纲纪,所以臣害怕不说话的罪过,不害怕说话的罪过。那三品官的考核,因为限于本月内进呈,暂先备具如上。那些四品以下官员,陆续具条疏奏闻。**【注释】***[1]*供奉之首:指在皇帝身边供奉侍候的官员中地位最高者。崔元略时任京兆尹等职,为供奉官之首。*[2]*大理卿许季同:大理卿为大理寺长官,掌管刑狱审判。刘辟之乱指元和初年西川节度使刘辟叛乱。*[3]*少府监裴通:少府监掌管百工技巧之事。追封所生母而舍嫡母涉及古代嫡庶宗法制度,为严重的伦理违规。师旷、李调为春秋时期人物。**【评析】**此段详述李渤对多位官员的具体考核意见,体现其秉公执法、细致入微的工作态度。他一方面严格按制度办事,另一方面也考虑特殊情况(如许季同的忠节),这种灵活性与原则性的结合,显示了李渤并非一味偏激。

状入,留中不下。议者以宰辅旷官,自宜上疏论列,而渤越职钓名,非尽事君之道。未几,渤以坠马伤足,请告,会魏博节度使田弘正表渤为副使。杜元颖奏曰:“渤卖直沽名,动多狂躁。圣恩矜贷,且使居官。而干进多端,外交方镇,远求奏请,不能自安。久留在朝,转恐生事。”乃出为虔州刺史。

奏状呈入,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议论者认为宰相旷废职官,自然应该上疏论列,而李渤越职钓取名誉,不是尽心事君之道。不久,李渤因坠马伤了脚,请求告假,恰好魏博节度使田弘正上表推荐李渤为副使。杜元颖上奏说:"李渤卖弄正直沽取名誉,举动多狂躁。圣上恩典宽贷,姑且让他做官。但他多方钻营进取,在外交结方镇,远求奏请,不能自安。长久留在朝廷,反而恐怕生事。"于是外放为虔州刺史。**【注释】***[1]*留中不下:奏疏呈入宫中后,皇帝不予批示也不下发,实际就是搁置不理。*[2]*魏博节度使田弘正:田弘正为魏博节度使,元和中率先归朝,是宪宗削藩成功的关键人物之一。虔州即今江西赣州。**【评析】**奏状被留中不下,反映了穆宗对李渤直言的不满。杜元颖指责李渤"卖直沽名",代表了朝中权臣对直言者的典型攻击话术。"越职钓名"与"尽职事君"之间的界限,是古代谏官面临的核心困境。李渤被外放虔州,是直言者付出的典型代价。

渤至州,奏还邻境信州所移两税钱二百万,免税米二万斛,减所由一千六百人。观察使以其事上闻。未满岁,迁江州刺史。张平叔判度支,奏征久远逋悬,渤在州上疏曰:“伏奉诏敕,云度支使所奏,令臣设计征填当州贞元二年逃户所欠钱四千四百一十贯。臣当州管田二千一百九十七顷,今已旱死一千九百顷有余,若更勒徇度支使所为,必惧史官书陛下于大旱中征三十六年前逋悬。臣任刺史,罪无所逃。臣既上不副圣情,下不忍鞭笞黎庶,不敢轻持符印,特乞放臣归田。”乃下诏曰:“江州所奏,实为恳诚。若不蠲容,必难存济。所诉逋欠并放。”长庆二年,入为职方郎中。三年,迁谏议大夫。

李渤到虔州后,奏请归还邻境信州所移拨的两税钱二百万,免税米二万斛,裁减相关人员一千六百人。观察使将此事上报。不满一年,升任江州刺史。张平叔判度支,上奏征收久远拖欠的赋税,李渤在江州上疏说:"臣奉诏敕,说度支使所奏,命臣设法征收填补本州贞元二年逃户所欠钱四千四百一十贯。臣所管本州田地二千一百九十七顷,如今已旱死一千九百顷有余,如果再强迫按度支使的要求去做,必定害怕史官记载陛下在大旱中征收三十六年前的拖欠赋税。臣担任刺史,罪责无处可逃。臣既上不能符合圣意,下不忍鞭打百姓,不敢轻易持守符印,特请求放臣归田。"于是下诏说:"江州所奏,实为恳诚。如果不予免除宽容,必定难以存活。所诉拖欠赋税一并免除。"长庆二年,入朝任职方郎中。三年,升任谏议大夫。**【注释】***[1]*两税钱:即两税法所征收的赋税。唐代建中元年(780年)实行两税法,分夏秋两季征收。*[2]*张平叔判度支:度支使掌管国家财政收支。判度支即代理或主管度支事务。逋悬指拖欠未缴的赋税。*[3]*符印:刺史的官印和符信,象征官职权力的信物。"归田"意为辞官还乡。**【评析】**此段是李渤地方任职期间关心民瘼的生动写照。他以"史官书陛下于大旱中征三十六年前逋悬"来谏阻征收欠税,巧妙利用了君主对历史评价的忌惮心理。穆宗最终蠲免逋欠,说明即使昏庸之君也会在民生压力下做出让步。李渤在地方的实际政绩与其在京的直谏形成互补。

敬宗冲年即位,坐朝常晚。一日入阁,久不坐,群臣候立紫宸门外,有耆年衰病者,几将顿仆。渤出次白宰相曰:“昨日拜疏陈论,今坐益晚,是谏官不能回人主之意,渤之罪也。请先出阁,待罪于金吾仗。”语次唤仗,乃止。渤又以左右常侍,职参观讽,而循默无言,论之曰:“若设官不责其事,不如罢之,以省经费。苟未能罢,则请责职业。”渤充理匦使,奏曰:“事之大者闻奏,次申中书门下,次移诸司。诸司处理不当,再来投匦,即具事奏闻。如妄诉无理,本罪外加一等。准敕告密人付金吾留身待进止。今欲留身后牒台府,冀止绝凶人。”从之。

敬宗年幼即位,上朝常常很晚。一天入阁,很久不坐朝,群臣在紫宸门外等候站立,有年老体衰的,几乎要跌倒。李渤出来对宰相说:"昨日拜疏陈述议论,今天坐朝更晚,这是谏官不能挽回君主的心意,是李渤的罪过。请让我先出阁,在金吾仗待罪。"说话间传唤仪仗,才作罢。李渤又认为左右常侍,职在参与规谏讽喻,却沉默无言,议论说:"如果设官不要求他履行职责,不如罢免,以节省经费。如果不能罢免,则请要求他们履行职责。"李渤充任理匦使,上奏说:"大事的奏闻,其次申告中书门下,再其次移送各司。各司处理不当,再来投匦的,就具事奏闻。如果是妄诉无理,在本罪之外加一等。按敕令告密人交付金吾留身等待进止。如今想要留身后再牒告台府,希望止绝凶恶之人。"朝廷听从了。**【注释】***[1]*敬宗冲年即位:唐敬宗李湛于公元824年即位时年仅十六岁。冲年意为年少。*[2]*紫宸门:大明宫紫宸殿之门,为皇帝日常听政之所。金吾仗为皇宫禁卫仪仗。*[3]*理匦使:管理匦函的官员。匦函是朝廷设立的投书箱,供臣民上书言事。中书门下为唐代宰相机构合称。**【评析】**敬宗年幼荒怠,群臣候立久等而李渤敢于当面抗议,体现其骨鲠之臣本色。他提出"设官不责其事,不如罢之"的观点,直指官僚机构冗员冗费的积弊。整顿理匦使制度也有助于保障言路畅通,显示了李渤对制度建设的重视。

长庆、宝历中,政出多门,事归邪幸。渤不顾忠难,章疏论列,曾无虚日。帝虽昏纵,亦为之感悟。转给事中,面赐金紫。

长庆、宝历年间,政令出自多门,政事归于邪佞宠幸。李渤不顾忠臣的危难,上章疏论列,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皇帝虽然昏庸放纵,也为之感悟。转任给事中,当面赐予金紫。**【注释】***[1]*长庆、宝历:分别为唐穆宗和唐敬宗的年号(821-827年),这两朝政治腐败,宦官专权严重。*[2]*金紫:金章紫绶的简称,指赐予高级官员的金印和紫色绶带,为极高荣誉的象征。给事中为门下省要职,有封驳诏令之权。**【评析】**此段是对李渤在穆宗、敬宗两朝活动的总结。"政出多门"道出了中晚唐宦官、权臣、朋党等势力瓜分政治权力的困局。李渤在这种环境下仍坚持论列,"帝虽昏纵亦为之感悟"说明直言确实有其力量。

宝历元年,改元大赦。先是,鄠县令崔发闻门外喧斗,县吏言五坊使下殴击百姓。发怒,命吏捕之。曳挟既至,时已曛黑,不问色目。良久与语,乃知是一内官。天子闻之怒,收发系御史台。御楼之日,放系囚,发亦在鸡竿下。时有品官五十余人,持仗殴发,纵横乱击,发破面折齿。台吏以席蔽之,方免。是日系囚皆释,发独不免。渤疏论之曰:“县令不合曳中人,中人不合殴御囚,其罪一也。然县令所犯在恩前,中人所犯在恩后。中人横暴,一至于此,是朝廷驯致使然。若不早正刑书,臣恐四夷之人及藩镇奏事传道此语,则慢易之心萌矣。”渤又宣言于朝云:“郊礼前一日,两神策军于青城内夺京兆府进食牙盘,不时处置,致有殴击崔发之事。”上闻之,按问左右,皆言无夺食事。以渤党发,出为桂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充桂管都防御观察使。

宝历元年,改元大赦。在此之前,鄠县令崔发听到门外喧闹斗殴,县吏说五坊使手下殴打百姓。崔发大怒,命吏卒抓捕他们。拖拽带到之后,当时天色已黑,没有问清身份。过了很久与之交谈,才知道是一名内官。天子听说后大怒,将崔发收捕关押在御史台。御楼大赦之日,释放囚犯,崔发也在鸡竿之下。当时有品官五十余人,拿着棍棒殴打崔发,纵横乱打,崔发面部破裂牙齿折断。御史台吏卒用席子遮蔽他,才得以幸免。这一天关押的囚犯都被释放,唯独崔发不被赦免。李渤上疏议论说:"县令不应当拖拽宦官,宦官不应当殴打御囚,他们的罪过是一样的。然而县令所犯在恩赦之前,宦官所犯在恩赦之后。宦官横暴,竟到了这种地步,这是朝廷纵容致使如此。如果不早日正明刑律,臣恐怕四方各族之人及藩镇奏事传扬此话,那么轻慢之心就会萌生了。"李渤又在朝中公开说:"郊礼前一天,两神策军在青城内抢夺京兆府进献食物的牙盘,不及时处置,以致有殴打崔发的事。"皇帝听说后,查问左右,都说没有抢夺食物的事。因李渤偏袒崔发,外放为桂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充任桂管都防御观察使。**【注释】***[1]*鄠县:即今陕西户县,属京兆府管辖。五坊使为管理皇宫五坊(雕、鹘、鹞、鹰、狗)的宦官,常借机欺凌百姓。*[2]*御楼之日:皇帝登楼大赦的日子。鸡竿为竖立于阙前设金鸡、宣赦书的长竿,大赦时释放囚犯于此。*[3]*神策军:唐代中后期由宦官统领的中央禁军,势力极大。桂管即桂州管内,今广西桂林一带。**【评析】**崔发事件是中晚唐宦官横暴的典型案例——县令拘捕殴打百姓的宦官,反遭五十余名品官殴打辱骂。李渤疏论此事件时指出"中人横暴,朝廷驯致使然",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根源在于朝廷纵容。此事件深刻揭示了宦官专权对法纪的破坏。

渤虽被斥,正论不已,而谏官继论其屈。后宰相李逢吉、窦易直、李程因延英上语及崔发,逢吉等奏曰:“崔发凌轹中人,诚大不敬。然发母是故相韦贯之姊,年仅八十。自发下狱,积忧成疾。伏以陛下孝治天下,稍垂恩宥。”帝愍然良久,曰:“比谏官论奏,但言发屈,未尝言不敬之罪,亦不言有老母。如卿等言,宁无愍恻!”即遣中使送发至其家,兼抚问发母。韦夫人号哭,对中使杖发四十,拜章谢恩。帝又遣中使慰安之。

李渤虽然被贬斥,正论仍不止息,而谏官接着议论他的冤屈。后来宰相李逢吉、窦易直、李程在延英殿上谈话时提到崔发,李逢吉等人奏说:"崔发凌辱宦官,确实是大不敬。然而崔发的母亲是故相韦贯之的姐姐,年近八十。自从崔发下狱,积忧成疾。臣以为陛下以孝道治理天下,请稍施恩典宽宥。"皇帝怜悯了许久,说:"近来谏官论奏,只说崔发冤屈,不曾说他不敬之罪,也不曾说有老母。如你们所说,怎能没有怜悯之心!"立即派中使送崔发到他家,同时慰问崔发的母亲。韦夫人号哭,当着中使的面杖打崔发四十下,拜章谢恩。皇帝又派中使安慰她。**【注释】***[1]*李逢吉、窦易直、李程:三人均为当时宰相。李逢吉为穆宗、敬宗朝权相,善于结党。*[2]*韦贯之:宪宗朝宰相,以正直著称,后遭贬。延英为延英殿,皇帝在此召见大臣议事。*[3]*中使:宫中派遣的使者,通常由宦官充任。**【评析】**此段记载崔发事件的转机。李渤被贬后仍坚持正论,而宰相们借韦贯之老母之情面打动敬宗,终于使崔发获释。韦夫人杖打儿子四十谢恩的细节颇为动人,既显示其深明大义,又反映了古人对君主赦免的感恩之情。

渤在桂管二年,风恙求代,罢归洛阳。太和五年,以太子宾客征至京师。月余卒,时年五十九,赠礼部尚书。渤孤贞,力行操尚,不苟合,而阘茸之流,非其沽激。至于以言摈退,终不息言,以救时病,服名节者重之。

李渤在桂管两年,患风疾请求替代,罢官回到洛阳。太和五年,以太子宾客的身份征召到京师。一个多月后去世,终年五十九岁,追赠礼部尚书。李渤孤高坚贞,力行操守,不随便迎合,而那些卑劣之人,责备他沽名钓誉。至于因言论被摈斥退,始终不停止发言,以救治时弊,崇尚名节的人都敬重他。**【注释】***[1]*太子宾客:东宫官属,负责侍从太子、备顾问,多为荣誉性职位。赠礼部尚书为死后追赠的荣誉官衔。*[2]*阘茸之流:阘茸意为卑微庸劣,指品格低下的人。沽激指故意激昂以博取名声。**【评析】**此段为李渤生平总结。"孤贞力行"四字概括其品格。虽被卑劣之人指责为沽名钓誉,但他至死不息其言,以救时弊为念。史官"服名节者重之"的评价,表明了传统史学对直言谏臣的推崇态度。李渤的事迹是中唐士大夫精神风貌的典型写照。

子祝,会昌中登进士第,辟诸侯府。

儿子李祝,会昌年间考中进士,被征辟到诸侯府任职。**【注释】***[1]*会昌:唐武宗年号(841-846年)。诸侯府指节度使等地方军政长官的幕府。**【评析】**此段简要提及李渤之子李祝的事迹,附于传末,符合史传"以子嗣附传"的体例,也表明李渤后人家学有所传承。

张仲方,韶州始兴人。祖九皋,广州刺史、殿中监、岭南节度使。父抗,赠右仆射。仲方伯祖始兴文献公九龄,开元朝名相。仲方,贞元中进士擢第,宏辞登科,释褐集贤校理,丁母忧免。服阕,补秘书省正字,调授咸阳尉。出为邠州从事,入朝历侍御史、仓部员外郎。

张仲方,韶州始兴人。祖父张九皋,曾任广州刺史、殿中监、岭南节度使。父亲张抗,追赠右仆射。张仲方的伯祖是始兴文献公张九龄,开元朝的名相。张仲方,贞元年间考中进士,又登宏辞科,脱去布衣担任集贤校理,因母亲去世守丧免官。服丧期满,补任秘书省正字,调任咸阳尉。出任邠州从事,入朝历任侍御史、仓部员外郎。**【注释】***[1]*韶州始兴:今广东韶关市始兴县,张九龄、张九皋兄弟均为岭南名族。*[2]*张九龄:开元朝名相,字子寿,被誉为"曲江风度",是唐代最具政治远见的宰相之一。文献公为其谥号。*[3]*宏辞登科:唐代科举科目之一,又称宏词科,考试内容为撰写朝廷应用文书。释褐意为脱去平民布衣,开始做官。**【评析】**此段交代张仲方的家世背景。其伯祖张九龄为开元名相,家族声望显赫。张仲方以门荫入仕后经科举正途晋升,是唐代士族子弟常见的仕途路径。这段家世介绍也为后文其敢与权相李吉甫对抗提供了背景——出身名门使其更具独立人格。

会吕温、羊士谔诬告宰相李吉甫阴事,二人俱贬。仲方坐吕温贡举门生,出为金州刺史。吉甫卒,入为度支郎中。时太常定吉甫谥为“恭懿”,博士尉迟汾请为“敬宪”,仲方驳议曰:

恰逢吕温、羊士谔诬告宰相李吉甫隐秘之事,二人都被贬谪。张仲方因是吕温贡举时的门生受牵连,外放为金州刺史。李吉甫去世后,入朝任度支郎中。当时太常寺拟定李吉甫的谥号为"恭懿",博士尉迟汾请求定为"敬宪",张仲方反驳说:**【注释】***[1]*吕温:唐代文学家、政治人物,王叔文改革集团成员,后因参与政治斗争被贬。羊士谔为当时官员。*[2]*李吉甫:宪宗朝两度拜相,著有《元和国计簿》等。谥号议定涉及对其一生功过的总结性评价。*[3]*太常定谥:太常寺负责拟定官员谥号。谥"恭懿"为褒谥,"敬宪"更为庄重。**【评析】**此段交代张仲方因政治牵连被贬,又因李吉甫去世而回朝参与谥号议论。谥号之争是古代政治斗争的重要表现形式,表面上是礼制之争,实质上是对逝者政治遗产的定性。张仲方敢于反驳官方拟定的谥号,显示了其刚直品格。

古者,易名请谥,礼之典也。处大位者,取其巨节,蔑诸细行,垂范当代,昭示后人,然后书之,垂于不朽。善善恶恶,不可以诬,故称一字,则至明矣;定褒贬是非之宜,泯同异纷纶之论。

古时候,改换名字请定谥号,是礼制的典章。身居高位的人,应当取其大节,忽略那些细节,垂范当代,昭示后人,然后书写下来,流传不朽。表彰善的贬斥恶的,不可以歪曲,所以称一字,就已极其明确了;确定褒贬是非的合宜,平息同异纷纭的议论。**【注释】***[1]*易名请谥:古代贵族死后,由朝廷根据其生平事迹赐予谥号,是盖棺定论之举。*[2]*善善恶恶:表彰善的、贬斥恶的。一字褒贬出自《春秋》笔法,以一字概括人物定性的史学传统。**【评析】**此段引出张仲方反驳谥号的理由——谥号应取大节弃细节,善恶分明。此论看似公允,实则是为下文对李吉甫的全面否定做铺垫。"称一字则至明矣"体现了古人对谥号重要性的深刻认识。

赠司徒吉甫,禀气生材,乘时佐治,博涉多艺,含章炳文。燮赞阴阳,经纬邦国。惜乎通敏资性,便媚取容。故载践枢衡,叠致台衮,大权在己,沈谋罕成,好恶徇情,轻诺寡信。谄泪在脸,遇便则流;巧言如簧,应机必发。

追赠司徒的李吉甫,禀受气质而生才能,乘时辅助治理,博学多艺,内含文采。协调阴阳,治理国家。可惜他通达机敏的天性,却用来谄媚取容。所以多次登上中枢要职,屡至台辅之位,大权在握,深谋却很少成功,喜好憎恶都徇私情,轻许诺言缺少信用。谄媚的眼泪在脸上,遇到机会就流;巧言如簧,应机必发。**【注释】***[1]*司徒:三公之一,为最高荣誉官衔。燮赞阴阳意为调和阴阳,指宰相辅佐君主治国的职能。*[2]*谄泪在脸,遇便则流;巧言如簧,应机必发:这是对李吉甫善于谄媚的讽刺。"巧言如簧"出自《诗经·小雅·巧言》。**【评析】**张仲方以华丽的骈体文攻击李吉甫"便媚取容""轻诺寡信"等缺点,文笔犀利。虽然李吉甫在宪宗削藩中确实有所贡献,但其政治手腕也确实包括排除异己。此段反映了唐代官场中对权相的复杂评价。

夫人臣之翼戴元后者,端恪致治,孜孜夙夜,绢熙庶绩,平章百揆。兵者凶器,不可从我始;及乎伐罪,则料敌以成功。至使内有害辅臣之盗,外有怀毒虿之孽。师徒暴野,戎马生郊。皇上旰食宵衣,公卿大夫且惭且耻。农人不得在亩,缉妇不得在桑。耗敛赋之常赀,散帑廪之中积;征边徼之备,竭运挽之劳。僵尸血流,胔骼成岳,酷毒之痛,号诉无辜,剿绝群生,逮今四载。祸胎之兆,实始其谋;遗君父之忧,而岂谓之先觉者乎?

作为人臣辅助元首的,应当端庄恭敬致力于治理,朝夕孜孜不倦,光大各种政绩,协调百官。兵器是凶器,不可以从我这里开始;到了讨伐有罪时,则要料敌以取得成功。以至于内有危害辅臣的盗贼,外有胸怀毒刺的祸孽。军队暴露于野外,战马生于城郊。皇上晚食早起,公卿大夫又惭愧又羞耻。农民不得在田亩中劳作,织妇不得在桑树下纺织。耗费赋税的正常资财,散尽国库中的积蓄;征调边境的防备,竭尽运输的劳苦。僵尸流血,腐骨成山,残酷毒辣的痛苦,号哭申诉无辜,剿绝众生,至今已经四年。祸胎的征兆,实际始于他的谋划;给君父留下忧患,这难道能称之为先觉吗?**【注释】***[1]*兵者凶器,不可从我始:语出《汉书》所引《司马法》,强调不可轻启战端。*[2]*旰食宵衣:天晚才吃饭,天未亮就穿衣,形容勤政操劳。此指宪宗用兵期间操劳国事。*[3]*四载:指宪宗对藩镇用兵持续四年,主要针对淮西吴元济叛乱(815-817年)。**【评析】**张仲方将宪宗朝的战争苦难归咎于李吉甫的谋划失当,认为其作为宰相应为"僵尸血流"承担责任。此论虽有一定偏激——对藩镇的军事行动实际是宪宗本人决策——但反映了当时人对长期战争的厌倦情绪。

夫论大功者,不可以妄取,不可以枉致。为资画者体理,不显不竞,而岂妨令美?当削平西蜀,乃言语侍从之臣;擒翦东吴,则訏谟廊庙之辅。较其功则有异,言其力则不伦。何舍其所重而录其所轻,收其所小而略其所大?且奢靡是嗜,而曰爱人以俭;受授无守,而曰慎才以补。斥谏诤之士于外,岂不近之蔽聪乎?举忠烈之庙于内,岂不近之昵爱也?焉有蔽聪昵爱,家范无制,而能垂法作程,宪章百度乎?

论大功的人,不可以妄取,不可以枉致。作为资政谋划的人体察事理,不显扬不争竞,而这又怎么会妨碍美善呢?当削平西蜀之时,他不过是言语侍从之臣;擒翦东吴之时,则是朝廷谋议的辅佐。比较其功劳则有差异,说起其出力则不相称。为什么舍弃其重要的而记录其轻微的,收取其小的而忽略其大的呢?而且他嗜好奢靡,却说以节俭爱人;接受授受没有操守,却说谨慎用才来弥补。将谏诤之士排斥在外,岂不是接近于蔽塞聪明吗?在宫内举荐忠烈之庙,岂不是接近于私昵偏爱吗?哪有蔽塞聪明私昵偏爱,家范没有节制,而能垂法作则、宪章百度的呢?**【注释】***[1]*削平西蜀、擒翦东吴:分别指宪宗平定西川刘辟和淮西吴元济的战争。此处以蜀、吴比喻。*[2]*訇谟廊庙:朝堂上的宏大谋略。言其力则不伦指实际贡献并不匹配。*[3]*宪章百度:为百事制定法度。**【评析】**张仲方继续从功绩角度否定李吉甫的历史地位,认为其在削藩中的实际贡献被夸大。此论虽然有党争背景——张仲方与李吉甫之子李德裕为政敌——但也确实触及了唐代政治中"功过相抵"的评价难题。

谨按《谥法》,敬以直内,内而不肃,何以刑于外?宪者,法也。《戴记》曰:“宪章文武。”又曰:“发虑宪。”义以为敬恪终始,载考历位,未尝效一法官,议一小狱。及居重位,以安和平易宽柔自处。考其名,与其行不类;研其事,与其道不侔。一定之辞,惟精惟审,异日详制,贻诸史官。请俟蔡寇将平,天下无事,然后都堂聚议,谥亦未迟。

谨按《谥法》,敬以直内,内心不严肃,又怎么能以刑示于外?宪,就是法。《戴记》说:"宪章文武。"又说:"发虑宪。"其义认为敬恪始终,考察他所历任的职位,不曾效法过一个法官,议论过一件小狱案。等到身居重位,以安和平易宽柔自处。考察他的名号,与他的行为不相类;研究他的事迹,与他的道义不符。一定的谥辞,必须精审,他日详细制定,留给史官。请等蔡州贼寇将要平定,天下无事,然后在都堂聚议,谥号也不迟。**【注释】***[1]*《谥法》:古代规定谥号含义的专门著作,不同谥字对应不同品德评价。*[2]*《戴记》:即《礼记》,因西汉戴圣编纂而得名。"宪章文武"意为效法周文王、周武王的法度。*[3]*都堂:宰相办公的政事堂。蔡寇指蔡州吴元济叛乱,当时尚未完全平定。**【评析】**张仲方从礼制角度论证"恭懿""敬宪"都不适合李吉甫,并提出等蔡州平定后再议。此论看似严谨,实则是对逝者的全面否定。宪宗闻之震怒,将张仲方连贬三级,表明谥号之争背后的政治利害关系远超学术讨论。

宪宗方用兵,恶仲方深言其事,怒甚,贬为遂州司马,量移复州司马。迁河东少尹。未几,拜郑州刺史。

宪宗正在用兵,厌恶张仲方深言其事,非常愤怒,贬为遂州司马,量移复州司马。升任河东少尹。不久,授任郑州刺史。**【注释】***[1]*遂州司马、复州司马:均为州司马,为州郡副长官,通常是贬谪之职。量移指贬谪官员遇赦后移近安置。*[2]*河东少尹:河东即今山西永济一带,少尹为府的副长官。郑州刺史为一州长官。**【评析】**张仲方因驳谥被连贬,反映了对已故权相的评价在唐代政治中的高度敏感性。但其仕途并未就此终结,后续仍有所升迁,说明唐代官僚体系对直言者有一定的包容度。

荥阳大海佛寺,有高祖为隋郑州刺史日,为太宗疾祈福,于此寺造石像一躯,凡刊勒十六字以志之。岁久剚缺,荥阳令李光庆重加修饰,仲方再刊石记之以闻。

荥阳大海佛寺,有高祖做隋朝郑州刺史时,为太宗疾病祈福,在此寺建造石像一尊,共刊刻十六字以记载此事。年久缺损,荥阳县令李光庆重新加以修饰,张仲方再次刊石记录此事上报。**【注释】***[1]*荥阳:今河南荥阳。大海佛寺为当地著名佛寺。*[2]*高祖为隋郑州刺史日:唐高祖李渊在隋朝曾任郑州刺史。太宗疾指李世民少年时的疾病。**【评析】**此段记载张仲方修缮佛寺石像的事迹,看似闲笔,实际反映了唐代官员对佛教文化的重视以及地方文教建设的常态。刊石记事也有保存历史文献的意义。

及敬宗即位,李程作相,与仲方同年登进士第,召仲方为右谏议大夫。敬宗童年戏慢,诏淮南王播造上巳竞渡船三十只。播将船材于京师造作,计用半年转运之费方得成。仲方诣延英面论,言甚恳激。帝只令造十只以进。帝又欲幸华清宫,仲方谏曰:“万乘所幸,出须备仪。无宜轻行,以失威重。”帝虽不从,慰劳之。

到敬宗即位,李程做宰相,与张仲方同年考中进士,召张仲方为右谏议大夫。敬宗童年戏耍轻慢,下诏命淮南王播造上巳竞渡船三十只。王播将船材在京师制造,预计用半年转运的费用才能完成。张仲方到延英殿当面论谏,言辞非常恳切激愤。皇帝只令造十只进献。皇帝又想去华清宫,张仲方谏阻说:"万乘之君所到之处,出行必须备办仪仗。不宜轻率出行,以失威严。"皇帝虽然没有听从,但慰劳了他。**【注释】***[1]*上巳竞渡船:上巳节(三月初三)举行龙舟竞渡的船只。王播时任淮南节度使。*[2]*华清宫:位于骊山,唐代皇家温泉行宫。万乘指皇帝的车驾,代指皇帝本人。**【评析】**张仲方在敬宗朝继续谏臣本色,反对奢侈造船和巡幸华清宫。虽然"帝虽不从,慰劳之"说明效果有限,但其坚持进谏的精神值得肯定。唐代谏官的存在对君权构成一定的制度性约束。

太和初,出为福州刺史、兼御史中丞、福建观察使。三年,入为太子宾客。五年四月,转右散骑常侍。七年,李德裕辅政,出为太子宾客分司。八年,德裕罢相,李守闵复召仲方为常侍。

太和初年,外放为福州刺史、兼御史中丞、福建观察使。三年,入朝为太子宾客。五年四月,转任右散骑常侍。七年,李德裕辅政,外放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八年,李德裕罢相,李守闵又召张仲方为常侍。**【注释】***[1]*太和:唐文宗年号(827-835年)。福建观察使为福建地区的军政长官。*[2]*李德裕:唐代后期重要政治人物,牛李党争中李党领袖。李守闵即李宗闵,牛党领袖。*[3]*分司:在东都洛阳任职的中央官员。**【评析】**此段概括张仲方在牛李党争中的命运浮沉。李德裕辅政时被排挤,李宗闵掌权时又被召回,说明其政治命运受党争左右。但其能与两派保持关系,也显示了一定的政治生存智慧。

九年十一月,李训之乱,四宰相、中丞、京兆尹皆死。翌日,两省官入朝。宣政衙门未开,百官错立于朝堂,无人吏引接。逡巡,阁门使马元贽斜开宣政衙门传宣曰:“有敕召左散骑常侍张仲方。”仲方出班。元贽宣曰:“仲方可京兆尹。”然后衙门大开,唤仗。月余,郑覃作相,用薛元赏为京兆尹,出仲方为华州刺史。开成元年五月,入为秘书监。外议以郑覃党李德裕,排摈仲方。覃恐涉朋党,因紫宸奏事,覃启曰:“丞郎阙人,臣欲用张仲方。”文宗曰:“中台侍郎,朝廷华选。仲方作牧守无政,安可以丞郎处之?”累加银青光禄大夫、上柱国、曲江县开国伯,食邑七百户。二年四月卒。

太和九年十一月,李训之乱,四位宰相、中丞、京兆尹都死了。第二天,两省官员入朝。宣政衙门没有打开,百官错杂站立在朝堂,没有人吏引导接待。过了一会儿,阁门使马元贽斜开宣政衙门传宣说:"有敕召左散骑常侍张仲方。"张仲方走出班列。马元贽宣布说:"张仲方可任京兆尹。"然后衙门大开,传唤仪仗。一个多月后,郑覃做宰相,任用薛元赏为京兆尹,外放张仲方为华州刺史。开成元年五月,入朝为秘书监。外界议论认为郑覃偏袒李德裕,排斥张仲方。郑覃恐怕涉及朋党,借紫宸殿奏事之机,郑覃启奏说:"丞郎缺人,臣想用张仲方。"文宗说:"中台侍郎,是朝廷华贵之选。张仲方做州牧郡守没有政绩,怎么可以用丞郎的位置来安置他?"累加银青光禄大夫、上柱国、曲江县开国伯,食邑七百户。二年四月去世。**【注释】***[1]*李训之乱:即甘露之变(835年),文宗联合李训、郑注诛杀宦官失败,反被宦官大肆屠杀朝臣,四位宰相同时遇害。*[2]*马元贽:宦官,在甘露之变后的混乱中掌握宣政殿控制权。京兆尹为京城长安的最高行政长官。*[3]*郑覃:时任宰相,李德裕一党。薛元赏后任京兆尹,以执法严厉著称。**【评析】**甘露之变是唐代政治史上的重大转折点。张仲方在变乱次日被紧急任命为京兆尹,足见其在混乱中的重要性。但很快被郑覃党取代,又反映了党争的持续。文宗对其"作牧守无政"的评价虽然严厉,但也从侧面反映了朝廷对人才的不同评判标准。

仲方贞确自立,绰有祖风。自驳谥之后,为德裕之党摈斥,坎坷而殁,人士辈之。有文集三十卷。

张仲方坚贞自立,颇有祖先风范。自从驳斥谥号之后,被李德裕一党排斥,坎坷而死,士人们都为他惋惜。有文集三十卷。**【注释】***[1]*驳谥之后:指反驳李吉甫谥号事件后,遭到李德裕(李吉甫之子)一党的长期排斥。**【评析】**此段为张仲方传的总结。"绰有祖风"将其与名相张九龄并论,是对其人格的极高评价。因一次耿直的驳谥而终身遭排斥,"坎坷而殁"四字道出正直者在党争中的悲剧命运。

兄仲端,位终都昌令。弟仲孚,登进士第,为监察御史。

哥哥张仲端,官位终于都昌县令。弟弟张仲孚,考中进士,任监察御史。**【注释】***[1]*都昌令:都昌县令,都昌在今江西。监察御史为御史台基层官员,负责纠察百官。**【评析】**此段简述张仲方兄弟的仕途,三兄弟均有科举功名或官职,反映了唐代士族子弟的整体受教育程度和仕途发展。

裴潾,河东人也。少笃学,善隶书。以门荫入仕。元和初,累迁右拾遗,转左补阙。元和中,两河用兵。初,宪宗宠任内官,有至专兵柄者,又以内官充馆驿使。有曹进玉者,恃恩暴戾,遇四方使多倨,有至捽辱者,宰相李吉甫奏罢之。十二年,淮西用兵,复以内官为使。潾上疏曰:“馆驿之务,每驿皆有专知官。畿内有京兆尹,外道有观察使、刺史迭相监临;台中又有御史充馆驿使,专察过阙。伏知近有败事,上闻圣聪。但明示科条,督责官吏,据其所犯,重加贬黜,敢不惕惧,日夜厉精。若令宫闱之臣,出参馆驿之务,则内臣外事,职分各殊,切在塞侵官之源,绝出位之渐。事有不便,必诫以初;令或有妨,不必在大。当扫静妖氛之日,开太平至理之风。澄本正名,实在今日。”言虽不用,帝意嘉之,迁起居舍人。

裴潾,河东人。少年时勤奋好学,擅长隶书。凭借门荫入仕。元和初年,多次升迁至右拾遗,转任左补阙。元和年间,两河用兵。起初,宪宗宠信任用宦官,有甚至专掌兵权的,又用宦官充任馆驿使。有个叫曹进玉的人,仗恃恩宠暴戾横行,对待四方使者大多傲慢,有甚至揪扯侮辱的,宰相李吉甫奏请罢免了他。元和十二年,淮西用兵,又用宦官为馆驿使。裴潾上疏说:"馆驿的事务,每个驿站都有专知官。京畿内有京兆尹,外道有观察使、刺史轮流监督;御史台中又有御史充任馆驿使,专察过阙。臣知道近来有败事,上达圣听。只要明示科条,督责官吏,根据他们所犯的过错,重加贬黜,谁敢不畏惧,日夜刻苦精进。如果让宫闱之臣,出外参与馆驿事务,则内臣外事,职分各不相同,关键在于堵塞侵官的源头,断绝越位的苗头。事情有不妥的,一定要在初起时戒止;命令或有妨碍的,不一定在于大小。正当扫除妖氛的时候,开启太平至理的风气。澄清根本端正名分,确实就在今日。"言论虽不被采用,皇帝心中赞赏,升任起居舍人。**【注释】***[1]*河东:今山西永济一带,裴氏为河东望族,唐代出过多位宰相。*[2]*门荫入仕:凭借父祖官爵身份直接入仕的制度,是唐代仕途的重要途径之一。*[3]*曹进玉:宦官名,依仗宫中恩宠横行霸道。李吉甫奏罢之指宰相李吉甫曾奏请撤销宦官充任馆驿使的制度。**【评析】**裴潾出身河东裴氏名门,早年以门荫入仕。此段记载其反对宦官出任馆驿使的奏疏,核心论点是"内臣外事,职分各殊",即内廷宦官不应插手外朝事务。这一观点直指中晚唐宦官干政的核心问题,体现了裴潾对政治体制的清醒认识。

宪宗季年锐于服饵,诏天下搜访奇士。宰相皇甫镈与金吾将军李道古挟邪固宠,荐山人柳泌及僧大通、凤翔人田佐元,皆待诏翰林。宪宗服泌药,日增躁渴,流闻于外。潾上疏谏曰:

宪宗晚年热衷于服食丹药,诏令天下搜访奇士。宰相皇甫镈与金吾将军李道古挟持邪术巩固宠信,推荐隐士柳泌和僧人大通、凤翔人田佐元,都待诏翰林。宪宗服用柳泌的药,日渐增加躁渴,消息流传到外面。裴潾上疏谏阻说:**【注释】***[1]*服饵:服食丹药。唐代多位皇帝迷信道教丹术,宪宗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位。*[2]*柳泌、僧大通、田佐元:三人均为方士,柳泌尤其臭名昭著,后被穆宗处死。*[3]*待诏翰林:在翰林院等待皇帝召见,是一种临时性的优待身份。**【评析】**宪宗服食丹药是中晚唐政治史上的重要事件。裴潾在上疏前先铺垫了宪宗的丰功伟绩,再转入对丹药的批评,谏诤策略相当巧妙。宪宗因服柳泌之药"日增躁渴",最终很可能因此致死,裴潾的警告不幸言中。

臣闻除天下之害者,受天下之利;共天下之乐者,飨天下之福。故上自黄帝、颛顼、尧、舜、禹、汤,下及周文王、武王,咸以功济生灵,德配天地,故天皆报之以上寿,垂祚于无疆。伏见陛下以大孝安宗庙,以至仁牧黎元。自践祚已来,刬积代之妖凶,开削平之洪业。而礼敬宰辅,待以终始;内能大断,外宽小故。夫此神功圣化,皆自古圣主明君所不及,陛下躬亲行之,实光映千古矣。是则天地神祇,必报陛下以山岳之寿;宗庙圣灵,必福陛下以亿万之龄;四海苍生,咸祈陛下以覆载之永。自然万灵保祐,圣寿无疆。

臣听说除去天下祸害的人,享受天下的利益;与天下共享快乐的人,享有天下的福气。所以上自黄帝、颛顼、尧、舜、禹、汤,下至周文王、周武王,都以功业救济生灵,德行配比天地,所以天都报答他们以上寿,福祚流传无穷。臣见陛下以大孝安定宗庙,以至仁牧养百姓。自从即位以来,削除历代积存的妖凶,开创削平天下的洪业。而且礼敬宰辅,始终如一对待;内能大决断,外宽小过失。这些神功圣化,都是自古圣主明君所不及的,陛下亲自实行,确实光耀千古了。如此则天地神祇,必定报答陛下以山岳般的长寿;宗庙圣灵,必定赐福陛下以亿万年的高龄;四海苍生,都祈求陛下以天覆地载般的永久。自然万灵保佑,圣寿无疆。**【注释】***[1]*黄帝、颛顼、尧、舜、禹、汤:传说中的上古圣王,后世视为理想的帝王典范。*[2]*宗庙圣灵:祖先的神灵。覆载之永如天地般长久。**【评析】**此段裴潾先用大量笔墨赞颂宪宗的功业和德行,再提出长寿来自修德而非丹药。这种先扬后抑的谏诤技巧,比直接批评更为高明,也更容易被君主接受。

伏见自去年已来,诸处频荐药术之士,有韦山甫、柳泌等,或更相称引,迄今狂谬,荐送渐多。臣伏以真仙有道之士,皆匿其名姓,无求于代,潜遁山林,灭影云壑,唯恐人见,唯惧人闻。岂肯干谒公卿,自鬻其术?今者所有夸炫药术者,必非知道之士。咸为求利而来,自言飞炼为神,以诱权贵贿赂。大言怪论,惊听惑时,及其假伪败露,曾不耻于逃遁。如此情状,岂可保信其术,亲饵其药哉?《礼》曰:“夫人,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春秋左氏传》曰:“味以行气,气以实志。”又曰:“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宰夫和之,齐之以味;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夫三牲五谷,禀自五行,发为五味,盖天地生之所以奉人也,是以圣人节而食之,以致康强逢吉之福。若夫药石者,前圣以之疗疾,盖非常食之物。况金石皆含酷烈热毒之性,加以烧治,动经岁月,既兼烈火之气,必恐难为防制。若乃远征前史,则秦、汉之君,皆信方士,如卢生、徐福、栾大、李少君,其后皆奸伪事发,其药竟无所成。事著《史记》《汉书》,皆可验视。《礼》曰:“君之药,臣先尝之;亲之药,子先尝之。”臣子一也,臣愿所有金石,炼药人及所荐之人,皆先服一年,以考其真伪,则自然明验矣。

臣见自去年以来,各地频繁推荐药术之士,有韦山甫、柳泌等人,有的互相称引,至今狂妄荒谬,推荐送来越来越多。臣以为真正有仙道的隐士,都隐匿姓名,不求于世,潜逃山林,隐没云壑,只怕被人看见,只怕被人听闻。岂肯干谒公卿,自己兜售其术?如今所有夸耀药术的人,必定不是知道道术的人。都是为求利而来,自称飞炼成神,以引诱权贵贿赂。说大话发怪论,惊听惑时,等到他们假伪败露,竟然不以逃跑为耻。如此情状,岂可保信其术,亲自服用其药呢?《礼》说:"人,食味别声,被色而生。"《春秋左氏传》说:"味以行气,气以实志。"又说:"水火醋酱盐梅,以烹鱼肉。厨夫调和,齐之以味;君子吃了,以平其心。"那三牲五谷,禀自五行,发为五味,是天地生来以奉养人的,所以圣人节制而食用,以达到康强逢吉的福气。至于药石,前代圣人用来疗疾,本不是常食之物。何况金石都含酷烈热毒之性,加以烧炼,动辄经历年月,既兼有烈火之气,必定恐怕难以防制。如果远考前代历史,则秦、汉的君主,都相信方士,如卢生、徐福、栾大、李少君,其后都是奸伪事发,其药竟无所成。事载《史记》《汉书》,都可验视。《礼》说:"君主的药,臣子先尝;父母的药,儿子先尝。"臣子是一样的,臣希望所有金石,炼药人及所推荐的人,都先服用一年,以考察其真伪,则自然明验了。**【注释】***[1]*卢生、徐福、栾大、李少君:均为秦汉时期的著名方士,以骗取帝王信任闻名,最终均被揭穿。《史记》《汉书》均有记载。*[2]*孙思邈:唐代著名医学家,著有《千金方》,被后人尊为"药王"。*[3]*"君之药,臣先尝之":语出《礼记·曲礼下》,表示臣子应为君主试药以保安全。**【评析】**此段是裴潾谏疏的核心论证,逻辑极为严密:先以历史教训证明方士皆不可信,再以孙思邈的医学权威论述丹药的危害,最后提出让炼药者先服一年的"验药"方案。这一方案既保护了君主,又揭露了方士的骗局,可谓进谏的典范之作。

伏惟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陛下,合日月照临之明,禀乾元利贞之德,崇正若指南,受谏如转规,是必发精金之刃,断可疑之网。所有药术虚诞之徒,伏乞特赐罢遣,禁其幻惑。使浮云尽彻,朗日增辉;道化侔羲、农,悠久配天地,实在此矣。伏以贞观已来,左右起居有褚遂良、杜正伦、吕向、韦述等,咸能竭其忠诚,悉心规谏。小臣谬参侍从,职奉起居,侍从之中,最近左右。传曰:“近臣尽规。”则近侍之臣,上达忠款,实其本职也。

臣想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陛下,符合日月照临的光明,禀受乾元利贞的德行,崇尚正道如同指南针,接受谏言如同转动圆规,这样必定能发出精金般的利刃,斩断可疑的罗网。所有药术虚诞之徒,恳请特赐罢免遣散,禁止其幻惑。使浮云尽散,朗日增辉;道化等同伏羲、神农,悠久配比天地,确实就在此了。臣以为贞观以来,左右起居有褚遂良、杜正伦、吕向、韦述等人,都能竭尽忠诚,悉心规谏。小臣谬参侍从,职奉起居,侍从之中,最接近左右。传曰:"近臣尽规。"则近侍之臣,向上表达忠诚,确实是其本职。**【注释】***[1]*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宪宗的全号尊称,唐代皇帝尊号越来越长,以示崇敬。*[2]*褚遂良、杜正伦、吕向、韦述:均为唐代著名谏臣和史官,以忠于职守闻名。*[3]*近臣尽规:语出《尚书》,意为近侍之臣应尽力规谏君主。**【评析】**此段为裴潾谏疏的结语部分,以先贤谏臣为榜样,表明自己进谏是出于职责而非私意。虽然最终"疏奏忤旨"被贬,但其谏言的内容和质量无可挑剔。后世以"君子以潾为知言"的评价,确认了裴潾的先见之明。

疏奏忤旨,贬为江陵令。

奏疏呈上触犯皇帝意旨,贬为江陵县令。**【注释】***[1]*江陵:今湖北荆州,唐代为荆州江陵府,是南方重镇。县令为一县行政长官。**【评析】**裴潾因直言谏阻丹药而被贬为县令,说明即使对君主的忠告也可能招致严厉处罚。但这种贬谪并非永久性的——穆宗即位后很快将其召回,说明政治风向的变化可以改变直言者的命运。

穆宗即位,柳泌等诛,征潾为兵部员外郎,迁刑部郎中。有前率府仓曹曲元衡者,杖杀百姓柏公成母。法官以公成母死在辜外,元衡父任军使,使以父荫征铜。柏公成私受元衡资货,母死不闻公府,法寺以经恩免罪。潾议曰:“典刑者,公柄也。在官者得施于部属之内;若非在官,又非部属,虽有私罪,必告于官。官为之理,以明不得擅行鞭捶于齐人也。且元衡身非在官,公成母非部属,而擅凭威力,横此残虐,岂合拘于常典?柏公成取货于雠,利母之死,悖逆天性,犯则必诛。”奏下,元衡杖六十配流,公成以法论至死,公议称之。转考功、吏部二郎中。

穆宗即位,柳泌等人被诛,征召裴潾为兵部员外郎,升任刑部郎中。有个前率府仓曹曲元衡,杖杀百姓柏公成的母亲。法官认为柏公成的母亲死在辜限之外,曲元衡的父亲任军使,让他以父荫纳铜赎罪。柏公成私下接受曲元衡的财物,母亲死了不向官府报告,法寺因经过恩赦免罪。裴潾议论说:"典刑,是公家的权柄。在官的人可以在部属范围内施行;如果不是在官,又不是部属,虽有私罪,必须告官。官府为他处理,以表明不得擅自对平民施行鞭打。而且曲元衡本人不在官,柏公成的母亲不是部属,却擅自凭借威力,横行如此残虐,岂能拘泥于常典?柏公成从仇人那里取财,以母亲之死图利,悖逆天性,犯则必诛。"奏议发下,曲元衡杖六十流放,柏公成依法论至死罪,公议称赞。转任考功、吏部二郎中。**【注释】***[1]*率府仓曹:太子属官,负责仓库管理。辜外指在法定时限之外,意为超过了追责期限。*[2]*纳铜赎罪:唐代允许以纳铜代替刑罚的制度。经恩免罪指经过大赦获得免罪。*[3]*齐人:平民百姓的代称,语出《孟子》。**【评析】**此段记载裴潾任刑部郎中时处理曲元衡杖杀百姓之母的疑难案件。裴潾区分了官对属吏的惩戒权与私人间暴力的界限,主张"擅凭威力,横此残虐"不可宽纵。同时对柏公成"利母之死"的卑鄙行为严加惩处,体现了法律面前贵贱平等的法治精神。

宝历初,拜给事中。太和四年,出为汝州刺史、兼御史中丞,赐紫。坐违法杖杀人,贬左庶子,分司东都。

宝历初年,授任给事中。太和四年,外放为汝州刺史、兼御史中丞,赐紫。因违法杖杀人获罪,贬为左庶子,分司东都。**【注释】***[1]*汝州:今河南汝州。赐紫为赐予紫色官服,唐制三品以上服紫,为极高荣誉。*[2]*左庶子:太子左春坊属官,太子东宫的重要僚属。**【评析】**裴潾"坐违法杖杀人"被贬,说明其性格中也有暴躁的一面。这位刚直的谏臣在执行法律时却逾越了法律,体现了人物性格的复杂性。这一经历也为其增添了真实感。

七年,迁左散骑常侍,充集贤殿学士。集历代文章续梁昭明太子《文选》,成三十卷,目曰《大和通选》,并音义、目录一卷,上之。当时文士,非素与潾游者,其文章少在其选,时论咸薄之。

太和七年,升任左散骑常侍,充任集贤殿学士。收集历代文章续梁昭明太子《文选》,编成三十卷,题名为《大和通选》,并附音义、目录一卷,进献朝廷。当时的文士,如果不是平时与裴潾交往的,其文章很少入选,时论都鄙薄他。**【注释】***[1]*集贤殿学士:集贤殿书院的学士,负责编辑校勘典籍、侍讲等。*[2]*梁昭明太子《文选》: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编选的《文选》,是中国现存最早的诗文总集。*[3]*《大和通选》:裴潾编纂的续编《文选》,因选录标准偏颇受到时论批评。**【评析】**裴潾编《大和通选》一事反映了其学术品味的局限性——"非素与潾游者,其文章少在其选"说明他以个人交情作为选文标准,有违公允。一位正直的谏臣在学术领域却表现出门户之见,这种矛盾颇耐人寻味。

八年,转刑部侍郎,寻改华州刺史。九年,复拜刑部侍郎。开成元年,转兵部侍郎。二年,加集贤院学士,判院事。寻出为河南尹,入为兵部侍郎。三年四月卒,赠户部尚书,谥曰敬。

太和八年,转任刑部侍郎,不久改任华州刺史。九年,又授刑部侍郎。开成元年,转任兵部侍郎。二年,加集贤院学士,判院事。不久外放为河南尹,入朝为兵部侍郎。三年四月去世,追赠户部尚书,谥号敬。**【注释】***[1]*河南尹:东都洛阳的最高行政长官。判院事即主管集贤院事务。谥曰敬是对其品格的肯定。**【评析】**裴潾一生仕途起伏不定,但最终获得"敬"的谥号,可见其正直品格得到了官方认可。"宪宗竟以药误不寿,君子以潾为知言"的评价,确认了裴潾谏阻丹药的历史意义。

潾以道义自处,事上尽心,尤嫉朋党,故不为权幸所知。宪宗竟以药误不寿,君子以潾为知言。穆宗虽诛柳泌,既而自惑,左右近习,稍稍复进方士。时有处士张皋上疏曰:

裴潾以道义自处,事奉皇上尽心尽力,尤其痛恨朋党,所以不被权贵宠臣所知。宪宗竟因丹药误事不得长寿,君子认为裴潾有先见之明。穆宗虽然诛杀了柳泌,但不久自己也迷惑了,左右近臣,又渐渐进献方士。当时有处士张皋上疏说:**【注释】***[1]*知言:有先见之明的言论。此处指裴潾事先预见了宪宗服丹药的危害。**【评析】**此段过渡到处士张皋的疏文,说明穆宗虽然诛杀了柳泌,自己也开始迷信方士。这反映了唐代皇帝普遍沉迷丹药的痼疾,非一人一时之弊。

神虑淡则血气和,嗜欲胜则疾疹作。和则必臻于寿考,作则必致于伤残。是以古之圣贤,务自颐养,不以外物挠耳目,不徇声色败性情。由是和平自臻,福庆斯集。故《易》曰:“无妄之疾,勿药有喜。”《诗》曰:“自天降康,降福穰穰。”此皆理合天人,著在经训。然则药以攻疾,无疾固不可饵之也。高宗朝,处士孙思邈者,精识高道,深达摄生,所著《千金方》三十卷,行之于代。其《序论》云:“凡人无故不宜服药,药气偏有所助,令人脏气不平。”思邈此言,可谓洞于事理也。或寒暑为寇,节宣有乖,事资医方,尚须重慎。故《礼》云:“医不三代,不服其药。”施于凡庶,犹且如此,况在天子,岂得自轻?先朝暮年,颇好方士,征集非一,尝试亦多;果致危疾,闻于中外,足为殷鉴。皆陛下素所详知,必不可更踵前车,自贻后悔。今朝野之人,纷纭窃议,直畏忤旨,莫敢献言。臣蓬艾微生,麋鹿同处,既非邀宠,亦又何求?但泛览古今,粗知忠义,有闻而默,于理不安。愿陛下无怒刍荛,庶裨万一。

精神思虑淡泊则血气和谐,嗜欲过多则疾病发作。和谐则必能达到长寿,发作则必导致伤残。所以古代的圣贤,致力于自我颐养,不以外物扰乱耳目,不徇从声色败坏性情。由此和平自然到来,福庆于是聚集。所以《易》说:"无妄之疾,不用药也有喜。"《诗》说:"从天降下安康,降福丰盛。"这都是理合天人,著在经训。然而药是用来攻击疾病的,没有疾病固然不可服用。高宗朝,处士孙思邈,精识高道,深通养生,所著《千金方》三十卷,流行于世。其《序论》说:"凡人无故不宜服药,药气偏有所助,令人脏气不平。"孙思邈这话,可说是洞明事理了。有时寒暑为害,节宣有乖,事情需要医方,尚且需要慎重。所以《礼》说:"医不三代,不服其药。"施行于平民百姓,尚且如此,何况在天子,岂能自轻?先朝暮年,颇好方士,征集不止一次,尝试也很多;果然导致危疾,中外皆知,足为深刻教训。都是陛下素来详细知道的,一定不可再蹈前车之辙,自留后悔。如今朝野之人,纷纷私下议论,只是畏惧触犯圣旨,不敢献言。臣蓬艾微贱之生,与麋鹿同处,既不是邀宠,又有什么可求?只是博览古今,粗知忠义,听到后沉默,于理不安。愿陛下不要恼怒草野之言,或可万分有补。**【注释】***[1]*"无妄之疾,勿药有喜":语出《易经·无妄卦》,意为没有妄念而生的疾病不用药也能痊愈。*[2]*孙思邈《千金方》:唐代医学名著,孙思邈强调养生重于服药。*[3]*医不三代,不服其药:语出《礼记》,强调择医要慎重。刍荛指草野之人的言论。**【评析】**张皋的疏文继承了裴潾的观点,进一步以医学理论论证丹药的危害。他引孙思邈《千金方》"无故不宜服药"之说,既增加了说服力,也利用了医学权威的力量。"先朝暮年颇好方士"以宪宗的教训劝谏穆宗,有理有据,是一篇优秀的谏文。

穆宗叹奖其言,寻令访皋,不获。

穆宗赞叹嘉奖张皋的言论,随即命人寻访张皋,没有找到。**【注释】***[1]*寻访不获:派人寻找张皋但未能找到,说明张皋为真正的隐士,无意出仕。**【评析】**张皋上疏后即隐匿不见,恰与文中引述的"真仙有道之士皆匿其名姓"相呼应。穆宗虽然赞赏其言,但未停止对方士的亲近,说明进谏的效果往往有限。张皋"蓬艾微生"的自谦与隐逸不出的选择,形成了对权力的一种超然姿态。

李中敏,陇西人。父婴。中敏元和末登进士第,性刚褊敢言。与进士杜牧、李甘相善,文章趣向,大率相类。中敏累从府辟,入为监察,历侍御史。太和中,为司门员外郎。

李中敏,陇西人。父亲李婴。李中敏元和末年考中进士,性格刚直偏狭敢于直言。与进士杜牧、李甘相友善,文章旨趣,大致相似。李中敏多次跟从府署征辟,入朝为监察御史,历任侍御史。太和年间,任司门员外郎。**【注释】***[1]*陇西:今甘肃陇西一带,李氏郡望。杜牧为晚唐著名诗人、散文家。*[2]*司门员外郎:刑部司门司属官,掌管门禁关卡等事务。**【评析】**此段引出李中敏,强调其与杜牧、李甘的交谊和共同的文学取向。"性刚褊敢言"四字概括其性格,与李渤、张仲方等形成了本卷直谏臣的群体形象。

六年夏旱,时王守澄方宠郑注,及诬构宋申锡后,人侧目畏之。上以久旱,诏求致雨之方。中敏上言曰:“仍岁大旱,非圣德不至,直以宋申锡之冤滥,郑注之奸弊。今致雨之方,莫若斩郑注而雪申锡。”士大夫皆危之,疏留中不下。明年,中敏谢病归洛阳。及训、注诛,竟雪申锡,召中敏为司勋员外郎。寻迁刑部郎中,知台杂。

太和六年夏旱,当时王守澄正宠信郑注,到诬陷宋申锡之后,人们侧目畏惧。皇上因久旱,下诏求致雨的方法。李中敏上书说:"连年大旱,不是圣德不至,只因宋申锡的冤滥,郑注的奸弊。如今致雨的方法,莫如斩郑注而昭雪申锡。"士大夫都为他担忧,奏疏留中不下。第二年,李中敏称病回到洛阳。到李训、郑注被诛,终于昭雪宋申锡,召李中敏为司勋员外郎。不久升任刑部郎中,知台杂。**【注释】***[1]*王守澄:宦官,太和年间权势熏天,是甘露之变中宦官一方的主要领导者。*[2]*宋申锡:文宗朝宰相,被王守澄、郑注诬陷谋反而贬死,是文宗朝的重大冤案。致雨之方指向天求雨的方法。*[3]*知台杂:御史台的综合事务主管。**【评析】**李中敏"斩郑注而雪申锡"的主张极其大胆,直接将自然天灾与朝政冤狱相联系。这种以天灾谏政的方式在中国古代政治中有着悠久的传统。"士大夫皆危之"表明其言论的危险性。他的命运与宋申锡冤案是否昭雪直接相关,体现了个人命运与政治正义的紧密联系。

其年,拜谏议大夫,充理匦使。上言曰:“据旧例,投匦进状人先以副本呈匦使,或诡异难行者,不令进入。臣检寻文按,不见本敕,所由但云贞元奉宣,恐是一时之事。臣以为本置匦函,每日从内将出,日暮进入,意在使冤滥无告,有司不为申理者,或论时政,或陈利害;宜开其必达之路,所以广聪明而虑幽枉也。若令有司先见,裁其可否,即非重密其事,俾壅塞自伸于九重之意。臣伏请今后所有进状及封事,臣但为引进,取舍可否,断自中旨。庶使名实在兹,以明置匦之本。”从之。寻拜给事中。

这一年,授任谏议大夫,充任理匦使。上书说:"根据旧例,投匦进状的人先把副本呈给匦使,有诡异难行的,不让进入。臣检寻文按,不见本敕,所由只说是贞元年间奉命宣示,恐怕是一时之事。臣以为本来设置匦函,每天从宫内拿出,日暮送入,意在于使冤滥无告,有司不为申理的人,或者议论时政,或者陈述利害;应当开通其必达之路,以此广开聪明而忧虑幽枉。如果让有司先见,裁定其可否,就不是重视保密此事,使壅塞自伸于九重之意的本意了。臣恳请今后所有进状及封事,臣只做引进,取舍可否,由中旨决断。希望使名实相符,以明设匦之本意。"朝廷听从。不久授任给事中。**【注释】***[1]*贞元奉宣:贞元年间(唐德宗)奉旨宣布的规定。匦函为朝廷设的意见箱。*[2]*断自中旨:由皇帝亲自决断,不经过中书门下等宰相机构。**【评析】**李中敏改革理匦使制度,核心是确保下情上达畅通无阻,不让中间官僚截留民情。他主张"取舍可否,断自中旨",虽然强化了皇权,但也确实有利于打破官僚机构的积弊。这一改革建议反映了中晚唐政治中信息沟通渠道堵塞的严重问题。

李甘,字和鼎。长庆末,进士擢第,又制策登科。太和中,累官至侍御史。郑注入翰林侍讲,舒元舆既作相,注亦求入中书。甘唱于朝曰:“宰相者,代天理物,先德望而后文艺。注乃何人,敢兹叨窃?白麻若出,吾必坏之。”会李训亦恶注之所求,相注之事竟寝。训不获已,贬甘封州司马。

李甘,字和鼎。长庆末年,考中进士,又制策登科。太和年间,多次升官至侍御史。郑注入翰林侍讲,舒元舆做了宰相后,郑注也请求入中书。李甘在朝中公开说:"宰相,是代天理物,先看德望而后看文艺。郑注是什么人,敢这样窃取?白麻诏书如果出来,我一定毁掉它。"恰逢李训也厌恶郑注的请求,郑注为相之事终于搁置。李训不得已,贬李甘为封州司马。**【注释】***[1]*制策登科:通过制举考试(皇帝特别设立的科举科目),是唐代入仕的高级途径。*[2]*郑注入翰林侍讲:郑注以方士身份被提拔为翰林侍讲学士,权势日盛。舒元舆为当时宰相。*[3]*白麻:用白麻纸书写的诏书,在唐代通常用于重要的拜免命令。封州在今广东封开。**【评析】**李甘公开威胁"白麻若出,吾必坏之"是中晚唐政治史上少有的激烈表态。他以一介侍御史的身份公然阻挠宰相的任命,显示了非凡的勇气。虽然最终被贬,但其行为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郑注入中书。

又有李款者,与中敏同时为侍御史。郑注邠宁入朝,款伏阁弹注云:“内通敕使,外结朝官,两地往来,卜射财货。”文宗不之省。及注用事,款亦被逐。开成中,累官至谏议大夫,出为苏州刺史,迁洪州刺史、江西观察使。杜牧自有传。

又有李款,与李中敏同时为侍御史。郑注从邠宁入朝,李款伏阁弹劾郑注说:"内通敕使,外结朝官,两地往来,卜射财货。"文宗不予理会。到郑注掌权,李款也被驱逐。开成年间,多次升官至谏议大夫,外放为苏州刺史,升任洪州刺史、江西观察使。杜牧自有传。**【注释】***[1]*邠宁:邠宁节度使辖区,在今陕西彬县、甘肃宁县一带。伏阁弹注指伏于朝阁弹劾郑注。*[2]*敕使:皇帝派遣的宦官使者。卜射财货意为谋求财货利益。**【评析】**李款弹劾郑注的奏疏直指其"内通敕使,外结朝官"的双面手法,概括了郑注利用宦官与朝官两头谋利的政治模式。但"文宗不之省"说明弹劾未获效果,反映了在宦官势力庇护下,御史弹劾的无力。

高元裕,字景圭,渤海人。祖甝。父集,官卑。元裕登进士第,本名允中,太和初,为侍御史,奏改元裕。累迁左司郎中。李宗闵作相,用为谏议大夫,寻改中书舍人。九年,宗闵得罪南迁,元裕出城饯送,为李训所怒,出为阆州刺史。时郑注入翰林,元裕草注制辞,言注以医药奉召亲,注怒。会送宗闵,乃贬之。训、注既诛,复征为谏议大夫。

高元裕,字景圭,渤海人。祖父高甝。父亲高集,官职卑微。高元裕考中进士,本名允中,太和初年,任侍御史,奏请改名元裕。多次升迁至左司郎中。李宗闵做宰相,任用为谏议大夫,不久改任中书舍人。太和九年,李宗闵获罪南迁,高元裕出城饯别送行,被李训所怒,外放为阆州刺史。当时郑注入翰林,高元裕草拟郑注的制辞,说郑注以医药奉召亲,郑注大怒。恰逢送别李宗闵,于是贬了他。李训、郑注被诛后,又征召为谏议大夫。**【注释】***[1]*渤海:高氏郡望,为北方望族。原名允中,后因避讳或自请改名。*[2]*李宗闵:牛党领袖。李训为甘露之变的主谋之一。阆州在今四川阆中。**【评析】**高元裕的仕途与牛李党争密切相关。他因送别被贬的李宗闵而被李训怒贬,又因起草郑注制辞时措辞不当触怒郑注。甘露之变后郑注被诛,他才得以重返朝廷。此段典型地反映了中晚唐官员在党争夹缝中的艰难处境。

开成三年,充翰林侍讲学士。文宗宠庄恪太子,欲正人为师友。乃兼太子宾客。四年,改御史中丞,风望峻整。上言曰:“御史府纪纲之地,官属选用,宜得实才。其不称者,臣请出之。”监察御史杜宣猷、柳坏、崔郢、侍御史魏中庸、高弘简,并以不称,出为府县之职。寻而蓝田县人贺兰,进与里内五十余人相聚念佛,神策镇将皆捕之,以为谋逆,当大辟。元裕疑其冤,上疏请出贺兰进等付台覆问,然后行刑,从之。

开成三年,充任翰林侍讲学士。文宗宠爱庄恪太子,想用正人做师友。于是兼太子宾客。四年,改任御史中丞,风望峻整。上书说:"御史府是纪纲之地,官属选用,应当得到实才。那些不称职的,臣请求将他们外放。"监察御史杜宣猷、柳坏、崔郢、侍御史魏中庸、高弘简,都因不称职,外放为府县之职。不久蓝田县人贺兰进,与乡里五十余人相聚念佛,神策镇将都抓捕了他们,认为是谋逆,应当处以死刑。高元裕怀疑其冤,上疏请求将贺兰进等人交付御史台覆审,然后行刑,朝廷听从。**【注释】***[1]*庄恪太子:文宗太子李永,后被废黜。文宗欲以正人辅导太子。*[2]*三院御史:御史台分为台院、殿院、察院,合称三院。*[3]*蓝田县贺兰进:贺兰进为蓝田县人,与乡人聚众念佛被诬为谋反。神策镇将为神策军在地方的将领。**【评析】**高元裕任御史中丞时积极整顿御史台,将不称职者一律外放,体现了其峻整的风骨。其对贺兰进案的质疑,反映了对神策军将擅权妄杀的抵制。在宦官势力主导神策军的背景下,这一上疏需要相当勇气。

会昌中,为京兆尹。大中初,为刑部尚书。二年,检校吏部尚书、襄州刺史,加银青光禄大夫、渤海郡公、山南东道节度使。入为吏部尚书,卒。元裕兄少逸、元恭。

会昌年间,任京兆尹。大中初年,任刑部尚书。二年,任检校吏部尚书、襄州刺史,加银青光禄大夫、渤海郡公、山南东道节度使。入朝为吏部尚书,去世。高元裕的哥哥高少逸、高元恭。**【注释】***[1]*山南东道节度使:山南东道治所在襄州(今湖北襄阳),是唐代十道节度使之一。**【评析】**此段概述高元裕在武宗、宣宗朝的仕途,跨越牛李两党的执政时期仍能稳步升迁,说明其能力得到了不同政治派别的认可。最终入为吏部尚书,主管全国人事,是对其长期政治生涯的肯定。

少逸,长庆末为侍御史,坐弟元裕贬官,左授赞善大夫,累迁左司郎中。元裕为中丞,少逸迁谏议大夫,代元裕为侍讲学士。兄弟迭处禁密,时人荣之。会昌中,为给事中,多所封奏。大中初,检校礼部尚书、华州刺史、潼关防御、镇国军使。入为左散骑常侍、工部尚书,卒。

高少逸,长庆末年任侍御史,因弟弟高元裕贬官受牵连,降授赞善大夫,多次升迁至左司郎中。高元裕任中丞时,高少逸升任谏议大夫,接替高元裕为侍讲学士。兄弟交替处身禁密之地,当时人以此为荣。会昌年间,任给事中,多有封还奏章。大中初年,任检校礼部尚书、华州刺史、潼关防御、镇国军使。入朝为左散骑常侍、工部尚书,去世。**【注释】***[1]*禁密:宫廷禁近之地。兄弟迭处禁密指兄弟二人先后担任侍讲学士等近侍之职。*[2]*潼关防御、镇国军使:潼关为关中门户,此为军事防御要职。封奏即封还诏书不行的奏章。**【评析】**高氏兄弟交替担任皇帝近侍之职,"时人荣之"说明家族荣耀在当时备受羡慕。高少逸任给事中时"多所封奏",继承了兄长高元裕刚直的作风,高氏一门可谓谏臣世家。

元裕子璩,登进士第。大中朝,由内外制历丞郎,判度支。咸通中,守中书侍郎、平章事。

高元裕的儿子高璩,考中进士。大中朝,由内外制历任丞郎,判度支。咸通年间,任中书侍郎、平章事。**【注释】***[1]*内外制:指翰林学士(内制)和中书舍人(外制),负责起草皇帝诏令。丞郎为尚书省的丞和郎中。*[2]*平章事: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宰相的正式名称。**【评析】**高璩后官至宰相,延续了高氏家族的政治影响力。这一附载信息与开篇的家族介绍相呼应,体现了史传对家族传承的重视。

李汉,字南纪,宗室淮阳王道明之后。道明生景融,景融生务该,务该生思,思生岌。岌已上无名位,及岌为蜀州晋原尉。岌生荆,荆为陕州司马。荆生汉。

李汉,字南纪,是宗室淮阳王李道明的后代。李道明生李景融,李景融生李务该,李务该生李思,李思生李岌。李岌以上没有名位,到李岌任蜀州晋原尉。李岌生李荆,李荆任陕州司马。李荆生李汉。**【注释】***[1]*淮阳王李道明:唐代宗室,封淮阳王。蜀州晋原即今四川崇州。*[2]*陕州司马:陕州在今河南三门峡,司马为州郡副长官。**【评析】**此段梳理李汉的宗室世系,说明其虽为皇族后裔,但祖上数代官职卑微,已属远支疏属。这一背景与后文其政治处境的艰难形成了对照。

汉,元和七年登进士第,累辟使府。长庆末,为左拾遗。敬宗好治宫室,波斯贾人李苏沙献沈香亭子材。汉上疏论之曰:“若以沈香为亭子,即与瑶台琼室事同。”宝历中,王政日僻,汉与同列薛廷老,因入阁,廷奏曰:“近日除授不由中书,拟议多是宣出施行。臣恐自此纪纲大坏,奸邪恣行。愿陛下各敕有司,稍存典故。”坐言忤旨,出为兴元从事。

李汉,元和七年考中进士,多次被征辟到使府。长庆末年,任左拾遗。敬宗爱好修建宫室,波斯商人李苏沙进献沉香亭子材。李汉上疏论谏说:"如果用沉香做亭子,就与瑶台琼室的事情相同了。"宝历年间,王政日益荒僻,李汉与同僚薛廷老,趁入阁时,廷奏说:"近日除授不经过中书,拟议大多是宣出施行。臣恐怕从此纪纲大坏,奸邪恣行。愿陛下各敕有司,稍存典故。"因言触犯圣旨获罪,外放为兴元从事。**【注释】***[1]*波斯贾人李苏沙:来自波斯(今伊朗)的商人,向敬宗进献名贵木材。沈香亭子即用沉香木建造的亭子。*[2]*瑶台琼室:语出《列子》,形容极其奢侈华丽的建筑,后世用以比喻亡国之君的奢靡。*[3]*薛廷老:时任谏官,与李汉合作廷奏。兴元在今陕西汉中。**【评析】**李汉以"与瑶台琼室事同"的比附谏阻沉香亭子的建造,以古鉴今,言简意赅。他又指出"除授不由中书"的严重问题——皇帝绕过中书省直接任命官员,破坏了唐代三省制的权力平衡。这两次进谏均以失败告终,反映了敬宗朝政治的全面失控。

文宗即位,召为屯田员外郎、史馆修撰。汉,韩愈子婿,少师愈为文,长于古学,刚讦亦类愈。预修《宪宗实录》,尤为李德裕所憎。太和四年,转兵部员外郎。李宗闵作相,用为知制诰,寻迁驾部郎中。

文宗即位,召为屯田员外郎、史馆修撰。李汉是韩愈的女婿,少年时师从韩愈为文,擅长古学,刚直攻讦也类似韩愈。参与修撰《宪宗实录》,尤其被李德裕所憎恶。太和四年,转任兵部员外郎。李宗闵做宰相,任用为知制诰,不久升任驾部郎中。**【注释】***[1]*韩愈子婿:李汉为韩愈的女婿。韩愈为唐代古文运动领袖、思想家和文学家。*[2]*史馆修撰:负责编修国史。李德裕为李吉甫之子,牛李党争中李党领袖。*[3]*知制诰:负责起草皇帝诏令的重要职务。驾部郎中属兵部,掌管车马驿传。**【评析】**李汉身为韩愈女婿,继承了古文运动的传统和刚直的品格。他参与修撰《宪宗实录》时"尤为李德裕所憎",说明实录中可能记载了对李吉甫不利的史实。这一经历将其推入了牛李党争的漩涡。

八年,代宇文鼎为御史中丞。时李程为左仆射,以仪注不定,奏请定制。先是,太和三年,两省官同定左右仆射仪注:御史中丞已下,与仆射相遇,依令致敬,敛马侧立待。仆射谢官日,大夫中丞、三院御史,就幕次参见,其观象门外立班,既以后至为重。大夫中丞到班后,朝堂所由引仆射就位,传呼赞导,始大夫就列之仪。班退,赞导亦如之。御史大夫与仆射道途相遇,则分道而行。旧事,左右仆射初上,御史中丞、吏部侍郎已下罗拜。四年,中书奏曰:“仆射受中丞侍郎拜,则似太重;答郎官已下拜,则太轻。起今后,诸司四品已下官,及御史台六品已下并郎官,并望准故事,余依元和七年敕处分。”可之。至是,因李程奏,汉议曰:“左右仆射初上,受左右丞、诸曹侍郎、诸司四品及御史中丞已下拜。谨按《开元礼》及《六典》,并无此仪注,不知所起之由。或以为仆射师长百僚,此语亦无证据,唯有曹魏时贾诩《让官表》中一句语耳。且尚书令是正长,尚无受拜之文。故事,与御史中丞、司隶校尉,号三独坐。伏以朝廷比肩,同事圣主,南面受拜,臣下何安?纵有明文,尚须厘革。故《礼记》曰:‘君于士不答拜,非其臣则答之。’况御史中丞、殿中御史是供奉官,尤为不可。仪制令虽有隔品之文,不知便是受拜否?及御史大夫,亦曾受御史已下拜,今并不行。盖以礼数僭逼,非人臣所安。元和六年七月,诏崔邠、段平仲与当时礼官王泾、韦公肃等同议其事,理甚精详。今请举而行之,庶为折衷。”时程入省,竟依旧仪,议者以汉奏为是。

太和八年,接替宇文鼎为御史中丞。当时李程为左仆射,因仪注不定,奏请定制。在此之前,太和三年,两省官共同制定左右仆射仪注:御史中丞以下,与仆射相遇,依令致敬,收马侧立等待。仆射谢官之日,大夫中丞、三院御史,到幕次参见,在观象门外立班,以到得晚的为重。大夫中丞到班后,朝堂所由引导仆射就位,传呼赞导,如同大夫就列之仪。班退,赞导也是如此。御史大夫与仆射道途相遇,则分道而行。旧事,左右仆射初上任,御史中丞、吏部侍郎以下罗列下拜。太和四年,中书奏说:"仆射受中丞侍郎拜,则似乎太重;答郎官以下拜,则太轻。从今以后,诸司四品以下官,及御史台六品以下并郎官,都望准故事,其余依元和七年敕处分。"批准了。至此,因李程奏请,李汉议论说:"左右仆射初上任,受左右丞、诸曹侍郎、诸司四品及御史中丞以下拜。谨按《开元礼》及《六典》,并无此仪注,不知起于什么缘由。有人以为仆射是百僚师长,这话也没有证据,只有曹魏时贾诩《让官表》中一句话罢了。而且尚书令是正长,尚且没有受拜的条文。旧例,与御史中丞、司隶校尉,号称三独坐。臣以为朝廷比肩,同事圣主,南面受拜,臣下怎能心安?纵有明文,还须厘革。所以《礼记》说:'君对于士不答拜,不是其臣则答拜。'何况御史中丞、殿中御史是供奉官,尤其不可。仪制令虽有隔品的文字,不知便是受拜否?至于御史大夫,也曾受御史以下拜,如今都不实行。大概因为礼数僭越逼迫,不是人臣所安。元和六年七月,诏崔邠、段平仲与当时礼官王泾、韦公肃等共同商议此事,理甚精详。如今请举而行之,希望作为折衷。"当时李程入省,竟依旧仪,议论者认为李汉的奏议是对的。**【注释】***[1]*左仆射:尚书省的长官,为唐代最高行政机构的首脑。仪注即礼仪制度。*[2]*三独坐:御史大夫、御史中丞、司隶校尉在朝会时各有独立座位,不受其他官员节制,体现监察权的独立性。*[3]*贾诩《让官表》:三国时期贾诩辞让官职的表文,中有"仆射师长百僚"之语。崔邠、段平仲为元和年间参与礼仪议定的官员。**【评析】**此段关于仆射受拜仪注的争论,表面上是礼仪之争,实质上涉及行政权与监察权的权力平衡。李汉引经据典论证仆射不应受中丞以下之拜,维护了御史台的独立尊严。"议者以汉奏为是"说明朝野公论支持他的观点。

七年,转礼部侍郎。八年。改户部侍郎。九年四月,转吏部侍郎。六月,李宗闵得罪罢相,汉坐其党,出为汾州刺史。宗闵再贬,汉亦改汾州司马,仍三二十年不得录用。会昌中,李德裕用事,汉竟沦踬而卒。

太和七年,转任礼部侍郎。八年,改任户部侍郎。九年四月,转任吏部侍郎。六月,李宗闵获罪罢相,李汉因是其党羽受牵连,外放为汾州刺史。李宗闵再次被贬,李汉也改任汾州司马,并且三二十年不得录用。会昌年间,李德裕掌权,李汉竟沦落困顿而死。**【注释】***[1]*汾州:今山西汾阳。三二十年不得录用指长期被排除在官场之外。*[2]*沦踬而卒:沦落困顿而死。踬意为绊倒、跌跤。**【评析】**李汉因属李宗闵一党,在甘露之变后的政治清洗中遭到长期打压。"三二十年不得录用"的记载令人唏嘘,反映了党争对士人命运的毁灭性打击。一位有良史之才的知识分子,因政治派系而终生沉沦,是唐代政治文化的悲剧缩影。

汉弟浐、洗、潘,皆登进士第。潘,大中初为礼部侍郎。汉子贶,亦登进士第。

李汉的弟弟李浐、李洗、李潘,都考中进士。李潘,大中初年任礼部侍郎。李汉的儿子李贶,也考中进士。**【注释】***[1]*李潘大中初年为礼部侍郎,说明李氏家族在宣宗朝仍有发展。**【评析】**简述李汉家族成员,三弟一子均登进士第,说明其家族文教传统深厚。

李景俭,字宽中,汉中王瑀之孙。父褚,太子中舍。景俭,贞元十五年登进士第。性俊朗,博闻强记,颇阅前史,详其成败。自负王霸之略,于士大夫间无所屈降。

李景俭,字宽中,汉中王李瑀的孙子。父亲李褚,任太子中舍。李景俭,贞元十五年考中进士。性格俊朗,博闻强记,颇读前代史书,熟知其成败。自负王霸之略,在士大夫之间无所屈降。**【注释】***[1]*汉中王李瑀:唐代宗室,封汉中王。太子中舍为太子东宫属官。*[2]*王霸之略:王道与霸道,即治国安邦的大谋略。贞元十五年即公元799年。**【评析】**李景俭为宗室后裔,"自负王霸之略"表明其有远大政治抱负。"于士大夫间无所屈降"的性格为其后来的政治困境埋下了伏笔——过于自信和刚傲使其难以在复杂的官场中立足。

贞元末,韦执谊、王叔文东宫用事,尤重之,待以管、葛之才。叔文窃政,属景俭居母丧,故不及从坐。韦夏卿留守东都,辟为从事。窦君为御史中丞,引为监察御史。群以罪左迁,景俭坐贬江陵户曹。累转忠州刺史。

贞元末年,韦执谊、王叔文在东宫掌权,尤其器重他,以管仲、诸葛亮的才能看待他。王叔文窃取政权时,正值李景俭为母亲守丧,所以没有受牵连获罪。韦夏卿留守东都,征辟他为从事。窦群任御史中丞,引荐为监察御史。窦群因罪降职,李景俭受牵连贬为江陵户曹。多次转任至忠州刺史。**【注释】***[1]*韦执谊、王叔文:永贞革新的核心人物。韦执谊后任宰相,王叔文为改革领袖。*[2]*管、葛之才:管仲、诸葛亮的才能,比喻治国大才。窦群为时任御史中丞。*[3]*江陵户曹:江陵即今湖北荆州,户曹为州郡属官,掌管户籍赋税。忠州在今重庆忠县。**【评析】**李景俭曾受王叔文集团器重,但因居母丧而免于永贞革新失败后的清算。这一"侥幸"使其仕途得以延续,但也说明其政治立场偏向改革派。后续仕途受"执政恶之"的影响,反映了永贞革新失败后的政治余波。

元和末入朝。执政恶之,出为澧州刺史。与元稹、李绅相善。时绅、稹在翰林,屡言于上前。及延英辞日,景俭自陈己屈,穆宗怜之,追诏拜仓部员外郎。月余,骤迁谏议大夫。

元和末年入朝。执政厌恶他,外放为澧州刺史。与元稹、李绅相友善。当时李绅、元稹在翰林,屡次在皇上面前提起他。到延英殿辞别之日,李景俭自述己屈,穆宗怜悯他,追诏授任仓部员外郎。一个多月后,骤然升任谏议大夫。**【注释】***[1]*元稹、李绅:均为中唐著名文学家和政治人物,穆宗朝翰林学士,对穆宗有较大影响。*[2]*延英:延英殿,皇帝在此召对大臣。仓部员外郎为户部下属官员。**【评析】**李景俭的仕途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元稹、李绅在穆宗面前的推荐。一个月内从仓部员外郎骤升谏议大夫,这种火箭式的升迁在唐代官场中并不多见,体现了人事关系的巨大影响力。

性既矜诞,宠擢之后,凌蔑公卿大臣,使酒尤甚。中丞萧俛、学士段文昌相交辅政,景俭轻之,形于谈谑。二人俱诉之,穆宗不获已,贬之。制曰:“谏议大夫李景俭,擢自宗枝,尝探儒术,荐历台阁,亦分郡符。动或违仁,行不由义。附权幸以亏节,通奸党之阴谋。众情皆疑,群议难息。据因缘之状,当置严科;顺长养之时,特从宽典。勉宜省过,无或徇非。可建州刺史。”未几元稹用事,自郡召还,复为谏议大夫。

性格既矜夸放诞,宠信提拔之后,凌蔑公卿大臣,借酒使性尤其严重。中丞萧俛、学士段文昌相交辅政,李景俭轻视他们,表现于谈笑戏谑中。二人都告他的状,穆宗不得已,贬了他。制书说:"谏议大夫李景俭,出自宗室枝系,曾探求儒术,屡次经历台阁,也曾分领郡符。举动有时违背仁德,行为不由义理。依附权幸以亏损节操,串通奸党之阴谋。众情皆疑,群议难息。依据因缘的情状,当置严刑;顺应长养之时,特从宽典。勉力反省过错,不要再徇从非义。可任建州刺史。"不久元稹掌权,从郡中召回,又任谏议大夫。**【注释】***[1]*使酒:借酒使性,酒后失态。萧俛、段文昌为当时宰相。*[2]*建州:今福建建瓯。**【评析】**李景俭的性格缺陷在此段暴露无遗——"凌蔑公卿大臣""形于谈谑"表明其缺乏政治情商。穆宗的贬斥诏书措辞严厉但尚留有余地("特从宽典"),说明对元稹等人的面子有所考虑。此段为后文其醉骂宰相的事件做了性格铺垫。

其年十二月,景俭朝退,与兵部郎中知制诰冯宿、库部郎中知制诰杨嗣复、起居舍人温造、司勋员外郎李肇、刑部员外郎王镒等同谒史官独孤朗,乃于史馆饮酒。景俭乘醉诣中书谒宰相,呼王播、崔植、杜元颖名,面疏其失,辞颇悖慢。宰相逊言止之,旋奏贬漳州刺史。是日同饮于史馆者皆贬逐。

该年十二月,李景俭朝退后,与兵部郎中知制诰冯宿、库部郎中知制诰杨嗣复、起居舍人温造、司勋员外郎李肇、刑部员外郎王镒等人一同拜访史官独孤朗,于是在史馆饮酒。李景俭乘醉到中书省谒见宰相,直呼王播、崔植、杜元颖的名字,当面数说他们的过失,言辞颇为悖逆傲慢。宰相好言劝阻他,随即奏请贬为漳州刺史。当天同在史馆饮酒的人都被贬逐。**【注释】***[1]*独孤朗:史官名。史馆为修史之所。*[2]*漳州:今福建漳州,唐代为偏远地区。同饮者皆贬逐说明连坐处理极为严厉。**【评析】**此段是李景俭最富戏剧性的事迹——乘醉直呼宰相之名、当面数落其过失,在中国古代官场堪称惊世骇俗。虽然其批评可能言之有理,但以醉酒失态的方式表达,不仅降低了批评的效力,也给了政敌以可乘之机。此事件是性格决定命运的典型案例。

景俭未至漳州而元稹作相,改授楚州刺史。议者以景俭使酒,凌忽宰臣,诏令才行,遽迁大郡。稹惧其物议,追还,授少府少监。从坐者皆召还。而景俭竟以忤物不得志而卒。景俭疏财尚议,虽不厉名节,死之日,知名之士咸惜之。

李景俭还未到漳州而元稹做了宰相,改授楚州刺史。议论者认为李景俭借酒使性,凌忽宰相大臣,诏令才下达,骤然迁往大郡。元稹害怕舆论议论,追还,改授少府少监。受牵连的人都召回。而李景俭竟因忤逆众人不得志而死。李景俭疏财重义,虽然不砥砺名节,死的时候,知名之士都惋惜他。**【注释】***[1]*楚州:今江苏淮安,比漳州近便得多。少府少监为少府监副长官。*[2]*忤物:与世俗不合、触怒众人。**【评析】**李景俭的命运随元稹的宰相任期而起伏,最终"不得志而卒"。"疏财尚议"的品格使其虽有人格魅力,但政治上的不成熟注定了其悲剧结局。史官"知名之士咸惜之"的评价,表达了对这种有才无运者的惋惜。

景俭弟景儒、景信、景仁,皆有艺学,知名于时。景信、景仁,皆登进士第。

李景俭的弟弟李景儒、李景信、李景仁,都有才艺学问,知名于当时。李景信、李景仁,都考中进士。**【注释】***[1]*皆有艺学:指都有才艺学问,说明李氏兄弟家教良好。**【评析】**此段附述李景俭弟弟们的事迹,表明其家族虽以李景俭最为著名,但整体文教水平较高,符合史传附载家属的惯例。

史臣曰:仲尼有言:“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若渤论考第,仲方驳谥,诚知后悔,不能息言,可谓狷欤?当贼注挟邪之辰,群公结舌而寝默,而中敏、李甘、元裕,或肆其言,或奋其笔,暴扬丑迹,不惮撩须。谓之为狂,即有遗恨,比夫请剑断佞,亦可同年而语也。南纪有良史才,足以自立,而协比权幸,颠沛终身。君子慎独,庸可忽诸。景俭自负太过,荡而无检,良骥中年跅弛之患也。

史臣评论说:孔子有言:"得不到中行之人而与之交往,必定是狂狷之人吧!"像李渤论考核等第,张仲方驳斥谥号,确实知道会后悔,却不能停止发言,可说是狷介吧?当贼臣郑注挟持邪术之时,群公闭口沉默,而李中敏、李甘、高元裕,有的放言直论,有的奋笔疾书,揭露丑迹,不怕触怒权贵。称他们为狂,就有遗憾,比起请剑斩佞臣,也可同日而语了。李南纪有良史之才,足以自立,却勾结权幸,颠沛终身。君子慎独,怎能忽视啊。李景俭自负太过,放荡而无检束,是良马中年的跅弛之患。---**【注释】***[1]*“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狯乎”:语出《论语·子路》,孔子论交友之道。狂者进取,狯者有所不为,史臣以此评价课臣。*[2]*贼注指郑注,甘露之变的主谋之一,被史臣斥为“贼”。南纪即李汉字南纪。脎弛意为放荡不羁。**【评析】**此段为史臣对本卷传主的综合评价。以孔子“狂狯”之说为理论框架,将李渤、张仲方等人归入“狯”的范畴,既肯定其直言精神,也指出其性格局限。对李汉“协比权幸”的批评和对李景俭“荡而无检”的惋惜,显示了史官评价的辨证态度。

赞曰:张、李切言,利刃决云。裴谏方士,深诚爱君。言排贼注,高、李不群。汉、俭朋比,夫何足云。

赞曰:张仲方、李渤直言切谏,如利刃决云。裴潾谏阻方士,深诚爱君。直言排斥贼臣郑注,高元裕、李甘卓尔不群。李汉、李景俭朋比结交,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注释】***[1]*利刃决云:比喻言辞犯利,能决断疑云。张、李指张仲方、李渤。裁、深指抗谋方士的裁潡。高、李指高元裕、李甘。汉、俭指李汉、李景俭。**【评析】**赞语以骈文形式总结全卷,对直言敢谏者给予高度评价,对结党者则有所贬抑。“利刃决云”四字形象概括了谏臣言辞的力量,“朋比”二字则点出了李汉、李景俭的政治污点。赞语褒贬分明,与史臣论的基调一致。**【总评】**本卷以李渤、张仲方、裴潾、李中敏、李甘、高元裕等一批直言敢谏的文臣为核心。这些人物活跃于宪宗至文宗各朝,以敢于批评时政、不惧权贵著称,是中晚唐士大夫"清议"精神的代表。李渤以直言极谏闻名,多次上疏批评朝政弊端。李甘、高元裕等在甘露之变前后的政治风波中表现出了坚定的立场。此卷的编纂体现了《旧唐书》对谏臣群体的重视,将敢于直言的文臣归为一类加以记录,既是对其政治品格的肯定,也反映了传统史学对"诤臣"这一政治角色的推崇。此卷史料对于研究唐代谏议制度的实际运作、士大夫群体的政治文化心理,以及中晚唐朝堂政治中的言论空间和思想表达,都提供了重要的文献依据。这些谏臣的事迹也为我们理解唐代政治文化中"直谏"传统的演变提供了宝贵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