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旧唐书 · 卷一百四十七_杜黄裳等

唐 · 刘昫等 撰 [其他]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杜黄裳等△杜黄裳高郢(子定)杜佑(子式方从郁式方子悰从郁子牧)

杜黄裳,字遵素,京兆杜陵人也。登进士第、宏辞科,杜鸿渐深器重之。为郭子仪朔方从事,子仪入朝,令黄裳主留务于朔方。邠将李怀光与监军阴谋代子仪,乃为伪诏书,欲诛大将温儒雅等。黄裳立辨其伪,以告怀光,怀光流汗伏罪。诸将有难制者,黄裳矫子仪命尽出之,数月而乱不作。后入为台省官,为裴延龄所恶,十年不迁。贞元末,为太常卿。王叔文之窃权,黄裳终不造其门。尝语其子婿韦执谊,令率百官请皇太子监国,执谊遽曰:“丈人纔得一官,可复开口议禁中事耶!”黄裳勃然曰:“黄裳受恩三朝,岂可以一官见买!”即拂衣而出。寻拜平章事。

杜黄裳,字遵素,是京兆杜陵人。考中进士科和宏辞科,杜鸿渐非常器重他。担任郭子仪朔方节度使的从事,郭子仪入朝时,让黄裳主持朔方留守事务。邠州将领李怀光与监军暗中谋划取代郭子仪,伪造皇帝诏书,想要诛杀大将温儒雅等人。黄裳立刻辨别出诏书是伪造的,将此事告知李怀光,李怀光吓得流汗认罪。诸将中有难以管制的,黄裳假托郭子仪的命令将他们全部调出,几个月内没有发生动乱。后来入朝任台省官员,遭到裴延龄的厌恶,十年没有升迁。贞元末年,任太常卿。王叔文窃取权力时,黄裳始终不去登他的门。曾对他的女婿韦执谊说,让他率领百官请求皇太子监国,韦执谊急忙说:"您老人家才得到一个官职,怎么又开口议论宫中的事!"黄裳勃然大怒说:"我黄裳受三朝恩典,难道可以用一个官职来收买吗!"当即拂袖而去。不久被任命为平章事。**【注释】***[1]*杜鸿渐:唐中期宰相,曾推荐杜甫入严武幕府。*[2]*郭子仪:字子仪,唐中期名将,平定安史之乱的首功之臣。*[3]*平章事:即宰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简称。**【评析】**杜黄裳是宪宗朝"元和中兴"的关键宰相。此段概述其早年经历:辨别伪诏保朔方安定、拒附王叔文集团、怒斥女婿韦执谊。其刚正不阿、不畏权势的品格跃然纸上。

邠州节度使韩全义曾居讨伐之任,无功,黄裳奏罢之。刘辟作乱,议者以剑南险固,不宜生事;唯黄裳坚请讨除,宪宗从之。又奏请不以中官为监军,只委高崇文为使。黄裳自经营伐蜀,以至成功,指授崇文,无不悬合。崇文素惮刘澭,黄裳使人谓崇文曰:“若不奋命,当以刘澭代之。”由是得崇文之死力。既平辟,宰臣入贺,帝目黄裳曰:“此卿之功也。”后与宪宗语及方镇除授,黄裳奏曰:“德宗自艰难之后,事多姑息。贞元中,每帅守物故,必先命中使侦伺其军动息,其副贰大将中有物望者,必厚赂近臣以求见用,帝必随其称美而命之,以是因循,方镇罕有特命帅守者。陛下宜熟思贞元故事,稍以法度整肃诸侯,则天下何忧不治!”宪宗然其言。由是用兵诛蜀、夏之后,不容藩臣蹇傲,克复两河,威令复振,盖黄裳启其衷也。黄裳有经画之才,达于权变,然检身律物,寡廉洁之誉,以是居鼎职不久。二年正月,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兼河中尹、河中晋绛等州节度使。八月,封邠国公。三年九月,卒于河中,年七十一,赠司徒,谥曰宣。

邠州节度使韩全义曾担任讨伐的职责,没有功劳,黄裳上奏罢免了他。刘辟作乱,议事者认为剑南地势险要坚固,不应轻易生事;只有黄裳坚持请求讨伐铲除,宪宗听从了他的意见。又上奏请求不以宦官为监军,只委任高崇文为统帅。黄裳亲自筹划伐蜀,直到成功,指挥高崇文,无不默契配合。高崇文一向畏惧刘澭,黄裳派人对高崇文说:"如果不奋力效命,就用刘澭替代你。"由此得到了高崇文的拼死效力。平定刘辟后,宰相大臣入朝庆贺,皇帝看着黄裳说:"这是你的功劳。"后来与宪宗谈到方镇官员的任命,黄裳上奏说:"德宗自从经历艰难之后,对事情多采取姑息态度。贞元年间,每逢节度使去世,必定先派宦官去侦察其军队的动静,其副将中有名望的,必定用重金贿赂近臣以求被任用,皇帝必定听从那些赞美之词而任命他,因此因循守旧,方镇很少有特别任命节度使的。陛下应当仔细思考贞元年的旧事,逐渐用法度整肃诸侯,那么天下还担忧什么治理不好呢!"宪宗认为他的话很对。由此在用兵诛灭蜀、夏之后,不容许藩臣骄横傲慢,收复了两河,威严命令重新振作,这都是黄裳开启的。黄裳有经营谋划的才能,通达权变,但在约束自身、遵守法度方面,缺少廉洁的声誉,因此担任宰相职务不久。元和二年正月,任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兼任河中尹、河中晋绛等州节度使。八月,封邠国公。三年九月,在河中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追赠司徒,谥号宣。**【注释】***[1]*刘辟:西川节度使韦皋死后自称留后,拒不受朝命,元和元年被高崇文平定。*[2]*高崇文:字正礼,唐中期将领,平定刘辟之乱的主帅。*[3]*克复两河:指收复河北、河南的藩镇割据地区,为宪宗朝的重要目标。**【评析】**此段是杜黄裳传记的核心,详述其策划讨伐刘辟、整肃方镇的全过程。他建议宪宗革除德宗姑息之弊,以法度统御诸侯,开启了"元和中兴"的序幕。其"经营伐蜀"的军事才能和政治远见令人敬佩。

黄裳性雅淡宽恕,心虽从长,口不忤物。始为卿士,女嫁韦执谊,深不为执谊所称;及执谊谴逐,黄裳终保全之,洎死岭表,请归其丧,以办葬事。及是被疾,医人误进其药,疾甚而不怒。然为宰相,除授不分流品,或官以赂迁,时论惜之。

黄裳性格雅淡宽厚,内心虽然考虑长远,但嘴上从不冒犯别人。起初担任卿士时,女儿嫁给韦执谊,很不受韦执谊称道;等到韦执谊被贬逐,黄裳始终保全他,直到他死在岭南,请求将其灵柩运回,办理丧葬事宜。等到他生病时,医生误用药物,病情加重却不发怒。然而担任宰相时,任命官员不分流品,有的人因贿赂而升官,当时的舆论对此感到惋惜。**【注释】***[1]*韦执谊:王叔文集团的核心成员,后被贬。*[2]*岭表:即岭南,唐代贬官流放之地。*[3]*除授不分流品:指任命官员不论资历品级,是杜黄裳为相的缺点。**【评析】**杜黄裳性格宽厚,即使女婿韦执谊曾轻视他,执谊被贬后仍全力保护其家小,体现其宽宏一面。但其为相时用人不慎、存在贿赂问题,史官秉笔直书,不因其功而掩其过。

黄裳殁后,贿赂事发。八年四月,御史台奏:“前永乐令吴凭为僧鉴虚受托,与故司空杜黄裳,于故州邠宁节度使高崇文处纳赂四万五千贯,并付黄裳男载,按问引伏。”敕曰:“吴凭曾佐使府,忝履宦途,自宜畏法惜身,岂得为人通贷!事关非道,理合惩愆,宜配流昭州。其付杜载钱物,宰辅之任,宠寄实深,致兹货财,不能拒绝,已令按问,悉合征收,贵全终始之恩,俾弘宽大之典。其所取钱物,并宜矜免,杜载等并释放。”

黄裳死后,贿赂之事被揭发。元和八年四月,御史台上奏:"前永乐县令吴凭受僧人鉴虚的委托,与已故司空杜黄裳,在已故邠宁节度使高崇文处收取贿赂四万五千贯,一并交付给黄裳的儿子杜载,经审讯已经认罪。"皇帝敕令说:"吴凭曾经辅佐节度使府,有愧于仕途,本应畏惧法律爱惜自身,怎能替人进行贿赂!此事不合正道,理应惩处过失,应发配流放到昭州。至于交付杜载的钱物,宰相的职责,所受恩宠和寄托确实很深,导致这些钱财,不能拒绝,已令审讯,全部应当没收,以保全朝廷始终的恩典,弘扬宽大的法令。所收取的钱物,一并予以宽免,杜载等人全部释放。"**【注释】***[1]*鉴虚:僧人,在杜黄裳受贿案中充当中间人。*[2]*高崇文:已故邠宁节度使,杜黄裳曾向其索贿。*[3]*昭州:今广西平乐,唐代流放地。**【评析】**杜黄裳死后受贿案发,牵涉四万五千贯巨款。宪宗的处理颇有分寸:处罚中间人吴凭流放昭州,但对已故宰相之子杜载予以宽免,体现了"全终始之恩"的政治智慧。

载为太子仆,长庆中,迁太仆少卿、兼御史中丞,充入吐蕃使。

杜载任太子仆,长庆年间,升任太仆少卿、兼御史中丞,充任出使吐蕃的使者。**【注释】***[1]*太子仆:东宫属官,掌管太子车乘。*[2]*太仆少卿:太仆寺副长官,掌管国家车马及牧畜事务。*[3]*入吐蕃使:出使吐蕃的使者,唐中期与吐蕃关系紧张,此为重要外交使命。**【评析】**此段简述杜载出使吐蕃的仕途经历,一笔带过,反映了杜黄裳后裔虽受政治影响但仍能在仕途上有所发展。

载弟胜,登进士第,大中朝位给事中。胜子廷坚,亦进士擢第。

杜载的弟弟杜胜,考中进士科,大中年间官至给事中。杜胜的儿子杜廷坚,也考中进士及第。**【注释】***[1]*大中朝:唐宣宗大中年间的简称。*[2]*给事中:门下省属官,正五品上,掌驳正政令违失。**【评析】**此段简记杜胜及其子杜廷坚皆以进士及第,杜家科举传统得以延续,体现了唐代士族重视科举功名的家族文化。

高郢,字公楚,其先渤海蓚人。九岁通《春秋》,能属文。天宝末,盗据京邑,父伯祥先为好畤尉,抵贼禁,将加极刑。郢时年十五,被发解衣,请代其父,贼党义之,乃俱释。后举进士擢第,应制举,登茂才异行科,授华阴尉。尝以鲁不合用天子礼乐,乃引《公羊传》,著《鲁议》,见称于时,由是授咸阳尉。

高郢,字公楚,他的祖先是渤海蓚县人。九岁通晓《春秋》,能写文章。天宝末年,盗贼占据京城,父亲高伯祥先前任好畤县尉,触犯了贼寇的禁令,将被处以极刑。高郢当时十五岁,披散头发解开衣服,请求代替父亲受刑,贼寇同党认为他讲道义,于是将父子二人都释放了。后来参加进士考试及第,应制科考试,考中茂才异行科,被任命为华阴县尉。曾因认为鲁国不应使用天子的礼乐,于是引用《公羊传》,撰写《鲁议》,被当时人所称道,因此被任命为咸阳县尉。**【注释】***[1]*渤海蓚县:今河北景县,为高姓郡望所在地。*[2]*茂才异行科:唐代制科之一,选拔才能出众、品行优异之士。*[3]*被发解衣:古人请死之礼,披散头发解开衣服,表示愿代父受刑。**【评析】**高郢幼年以"代父就刑"的孝行感动贼寇,十五岁便展现出超越年龄的勇气和道义感。这一事迹不仅体现了高郢的至孝天性,也是安史之乱时期社会伦理的缩影。

郭子仪节制朔方,辟为掌书记。子仪尝怒从事张昙,奏杀之;郢极言争救,忤子仪旨,奏贬猗氏丞。李怀光节制邠宁,奏为从事,累转副元帅判官、检校礼部郎中。怀光背叛,将归河中,郢言:“西迎大驾,岂非忠乎!”怀光忿而不听。及归镇,又欲悉众而西。时浑瑊军孤,群帅未集,郢与李鄘誓死驻之。属怀光长子琟候郢,郢乃谕以逆顺曰:“人臣所宜效顺。且自天宝以来阻兵者,今复谁在?况国家自有天命,非独人力。今若恃众西向,自绝于天,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安知三军不有奔溃者乎?”李琟震惧,流泪气索。明年春,郢与都知兵马使吕鸣岳、都虞候张延英同谋间道上表;及受密诏,事泄,二将立死。怀光乃大集将卒,白刃盈庭,引郢诘之。郢挺然抗辞,无所惭隐,愤气感发,观者泪下,怀光惭沮而止。德宗还京,命谏议大夫孔巢父、中人啖守盈赴河中宣慰怀光,授以太保;而怀光怒,激其亲兵诟詈,杀守盈及巢父。巢父之被刃也,委于地,郢就而抚之。乃怀光被诛,马燧辟郢为掌书记。

郭子仪任朔方节度使时,征召高郢为掌书记。郭子仪曾因发怒要上奏杀掉从事张昙,高郢极力争辩营救,违背了郭子仪的旨意,被上奏贬为猗氏县丞。李怀光任邠宁节度使时,上奏让高郢担任从事,多次升迁至副元帅判官、检校礼部郎中。李怀光背叛朝廷,将要返回河中,高郢说:"向西迎接皇帝大驾,难道不是忠心吗!"李怀光愤怒而不听从。等到回到藩镇,又想率领全部人马向西进发。当时浑瑊兵力孤单,各路统帅尚未会合,高郢与李鄘誓死驻守。正值李怀光的长子李琟来见高郢,高郢便向他晓谕逆顺之理说:"作为臣子应当效忠顺从。况且自天宝以来拥兵对抗朝廷的人,如今还有谁在?何况国家自有天命,不仅仅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如今如果仗着人多势众向西进发,是自己断绝于天,即使只有十户人家的小邑,也必定有忠信之人,怎知三军之中不会有逃散溃败的人呢?"李琟震惊恐惧,流泪气短。第二年春天,高郢与都知兵马使吕鸣岳、都虞候张延英共同谋划从小路上表朝廷;等到接受密诏,事情泄露,二将立即被杀。李怀光于是大规模召集将士,庭院中满是刀剑,将高郢带来质问。高郢昂然抗辩,毫无惭愧隐瞒,愤慨之气感动人心,旁观者纷纷落泪,李怀光惭愧沮丧而作罢。德宗回到京城,命谏议大夫孔巢父、宦官啖守盈前往河中宣慰李怀光,授予太保之职;但李怀光发怒,激怒亲兵辱骂,杀死啖守盈和孔巢父。孔巢父被刀砍中时,倒地不起,高郢上前抚慰他。等到李怀光被杀,马燧征召高郢为掌书记。**【注释】***[1]*浑瑊:字建侯,唐中期名将,与李怀光同为朔方旧将。*[2]*间道:小路、捷径。高郢派人从小路上表朝廷报告。*[3]*马燧:字洵美,唐中期名将,平定李怀光叛乱的主帅之一。**【评析】**此段以极其生动的笔法记述高郢在李怀光叛乱中的忠义表现:当面斥责李怀光、晓谕其子李琟、暗中上表朝廷、庭对白刃不惧、抚慰被害之孔巢父。这些情节跌宕紧凑,是《旧唐书》人物传记中叙事的上乘之作。

未几,征拜主客员外,迁刑部郎中,改中书舍人。凡九岁,拜礼部侍郎。时应进士举者,多务朋游,驰逐声名;每岁冬,州府荐送后,唯追奉宴集,罕肄其业。郢性刚正,尤嫉其风,既领职,拒绝请托,虽同列通熟,无敢言者。志在经艺,专考程试。凡掌贡部三岁,进幽独,抑浮华,朋滥之风,翕然一变。拜太常卿。贞元十九年冬,进位银青光禄大夫,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顺宗即位,转刑部尚书,为韦执谊等所惮。寻罢知政事,以本官判吏部尚书事。明年,出镇华州。

不久,被征召任命为主客员外郎,升任刑部郎中,改任中书舍人。前后共九年,被任命为礼部侍郎。当时参加进士考试的人,大多热衷于结党交游,追逐声名;每年冬天,州府推荐送行之后,只是追逐宴饮集会,很少钻研学业。高郢性格刚正,尤其痛恨这种风气,担任职务后,拒绝请托,即使是同僚熟人,也没有敢说情的。志在经典学问,专门考核考试。总共掌管贡举三年,提拔孤寒之士,抑制浮华之风,结党泛滥的风气,一下子大为改变。被任命为太常卿。贞元十九年冬天,晋升为银青光禄大夫,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顺宗即位,转任刑部尚书,被韦执谊等人忌惮。不久被罢免知政事,以本官判吏部尚书事。第二年,出任华州节度使。**【注释】***[1]*主客员外郎:礼部属官,掌接待宾客及少数民族事务。*[2]*朋滥之风:结党营私、滥取功名的风气。*[3]*进幽独,抑浮华:提拔孤寒隐逸之士,抑制浮华不实之人。**【评析】**高郢掌管贡举三年,以刚正之姿改革科场弊风,提拔寒门才士、抑制浮华之徒,使"朋滥之风翕然一变"。这段记述对了解唐代科举风气具有重要史料价值。

元和元年冬,复拜太常卿,寻除御史大夫。数月,转兵部尚书。逾月,再表乞骸,不许。又上言曰:“臣闻劳生佚老,天理自然,蠕动翾飞,日入皆息。自非贡禹之守经据古,赵喜之正身匪懈,韩暨之志节高洁,山涛之道德模表,纵过常期,讵为贪冒。其有当仁不让,急病忘身,岂止君命,犹宜身举。臣郢不才,久辱高位,无任由衷沥恳之至。”乃授尚书右仆射致仕。六年七月卒,年七十二。赠太子太保,谥曰贞。

元和元年冬天,再次被任命为太常卿,不久任御史大夫。几个月后,转任兵部尚书。过了一个月,再次上表请求退休,不被允许。又上言说:"臣听说劳作一生而安逸终老,是自然的道理,虫类蠕动、鸟类飞翔,日落后都休息。如果不是像贡禹那样恪守经典依据古制,像赵喜那样端正自身不懈怠,像韩暨那样志向气节高洁,像山涛那样道德为表率,即使超过常规期限,怎能算是贪图冒进。其中有当仁不让、急公忘身的人,岂止是君命,还应当自己举荐。臣高郢没有才能,长久占据高位,无法表达由衷恳切的至诚之心。"于是授予尚书右仆射退休。元和六年七月去世,享年七十二岁。追赠太子太保,谥号贞。**【注释】***[1]*乞骸:即"乞骸骨",古代官员请求退休的婉辞。*[2]*贡禹:西汉人,以守经据古著称。*[3]*尚书右仆射:尚书省长官,从二品,为宰相之职。**【评析】**高郢多次请求退休,上表引经据典、态度恳切,最终获准。其"劳生佚老,天理自然"之说,体现了古代士大夫知进退的处世智慧,与那些恋栈不去者形成鲜明对比。

郢性恭慎廉洁,罕与人交游,守官奉法勤恪,掌诰累年,家无制草。或谓之曰:“前辈皆留制集,公焚之何也?”曰:“王言不可存私家。”时人重其慎密。与郑珣瑜并命拜相;未几,德宗升遐。时同在相位,杜佑以宿旧居上,而韦执谊由朋党专柄。顺宗风恙方甚,枢机不宣,而王叔文以翰林学士兼户部侍郎,充度支副使。是时政事,王叔文谋议,王伾通导,李忠言宣下,韦执谊奉行。珣瑜自受命,忧形颜色,至是以势不可夺,因称疾不起。郢则因循,竟无所发,以至于罢。物论定此为优劣焉。子定嗣。

高郢性格恭谨廉洁,很少与人交往,恪守官位奉行法度勤勉谨慎,掌管诏诰多年,家中没有留存的制书草稿。有人对他说:"前辈都留下制书文集,您为何烧掉呢?"回答说:"君王之言不可存放在私人家中。"当时人敬重他的谨慎周密。与郑珣瑜同时被任命为宰相;不久,德宗去世。当时同在宰相之位,杜佑以资深旧臣居于上位,而韦执谊依靠朋党专权。顺宗风疾正重,中枢机要不能宣达,而王叔文以翰林学士兼户部侍郎,充任度支副使。此时政事,由王叔文谋议,王伾传递沟通,李忠言宣布下达,韦执谊奉命执行。郑珣瑜自从接受任命,忧形于色,到这时因为形势不可改变,于是称病不起。高郢则因循守旧,最终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以至于被罢免。舆论以此评定二人的优劣。儿子高定继承。**【注释】***[1]*制草:皇帝诏书的草稿。*[2]*王言不可存私家:高郢认为皇帝诏令属于公器,不可私藏,体现其谨慎廉洁。*[3]*王叔文:唐顺宗朝改革家,永贞革新核心人物。**【评析】**此段以对比手法评价高郢和郑珣瑜在王叔文专权时期的反应:郑珣瑜称病不起以示抗议,高郢则因循守旧无所作为。舆论认为郑优于高,体现了史官对政治勇气与担当的重视。

定,幼聪警绝伦,年七岁时,读《尚书·汤誓》,问郢曰:“奈何以臣伐君?”郢曰:“应天顺人,不为非道。”又问曰:“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是顺人乎?”父不能对。仕至京兆参军。小字董二,人以幼慧,多以字称之。尤精《王氏易》,尝为《易图》,合入出以画八卦,上圆下方,合则重,转则演,七转而六十四卦六甲八节备焉。著《易外传》二十二卷。

高定,自幼聪慧绝伦,七岁时,读《尚书·汤誓》,问高郢说:"为什么以臣子的身份讨伐君主?"高郢说:"顺应天命顺从人心,不算非道。"又问:"服从命令的在祖庙受赏,不服从命令的在社坛被杀,这算是顺从人心吗?"父亲不能回答。官至京兆参军。小名董二,人们因他年幼聪慧,多以小名称呼他。尤其精通《王氏易》,曾作《易图》,合入出以画八卦,上圆下方,重合则重叠,转动则演绎,七转而六十四卦、六甲、八节齐备。著有《易外传》二十二卷。**【注释】***[1]*《尚书·汤誓》:商汤伐桀时的誓师之辞。*[2]*《王氏易》:指王弼所注《周易》,为魏晋玄学代表作。*[3]*六甲八节:六甲指天干地支组合,八节指立春、春分等八个节气。**【评析】**高定幼年读《汤誓》即质疑"以臣伐君"的合理性问题难倒父亲,展现了非凡的思辨能力。其《易图》《易外传》虽已不传,但七转演卦的设计颇为精巧,反映唐代象数易学的成就。

杜佑,字君卿,京兆万年人。曾祖行敏,荆、益二州都督府长史、南阳郡公。祖悫,右司员外郎、详正学士。父希望,历鸿胪卿、恒州刺史、西河太守,赠右仆射。佑以荫入仕,补济南郡参军、剡县丞。时润州刺史韦元甫尝受恩于希望,佑谒见,元甫未之知,以故人子待之。他日,元甫视事,有疑狱不能决。佑时在旁,元甫试讯于佑;佑口对响应,皆得其要。元甫奇之,乃奏为司法参军。元甫为浙西观察、淮南节度,皆辟为从事,深所委信。累官至检校主客员外郎,入为工部郎中,充江西青苗使,转抚州刺史。改御史中丞,充容管经略使。杨炎入相,征入朝,历工部、金部二郎中,并充水陆转运使,改度支郎中,兼和籴等使。时方军兴,馈运之务,悉委于佑;迁户部侍郎、判度支。为卢杞所恶,出为苏州刺史。佑母在,杞以苏州忧阙授之。佑不行,俄换饶州刺史。未几,兼御史大夫,充岭南节度使。时德宗在兴元。朝廷故事,执政往往遗脱;旧岭南节度,常兼五管经略使,佑独不兼。故五管不属岭南,自佑始也。

杜佑,字君卿,是京兆万年人。曾祖杜行敏,曾任荆、益二州都督府长史、南阳郡公。祖父杜悫,曾任右司员外郎、详正学士。父亲杜希望,历任鸿胪卿、恒州刺史、西河太守,追赠右仆射。杜佑凭借恩荫入仕,补任济南郡参军、剡县县丞。当时润州刺史韦元甫曾受过杜希望的恩惠,杜佑前去拜见,韦元甫不知道他,只以故人之子的礼节对待他。有一天,韦元甫处理公务,有疑难案件不能判决。杜佑当时在旁边,韦元甫试着询问杜佑;杜佑口头应对回答,都能切中要害。韦元甫感到惊奇,于是上奏让他担任司法参军。韦元甫任浙西观察使、淮南节度使时,都征召杜佑为从事,非常信任他。累积官至检校主客员外郎,入朝任工部郎中,充任江西青苗使,转任抚州刺史。改任御史中丞,充任容管经略使。杨炎入朝为相,征召杜佑入朝,历任工部、金部二司郎中,并充任水陆转运使,改任度支郎中,兼和籴等使。当时正值战争兴起,粮饷运输的事务,全部委托给杜佑;升任户部侍郎、判度支。被卢杞所厌恶,外放为苏州刺史。杜佑母亲在世,卢杞将苏州这个有丧事空缺的职位授予他。杜佑没有赴任,不久改任饶州刺史。不久,兼任御史大夫,充任岭南节度使。当时德宗在兴元。朝廷惯例,执政者往往有所遗漏;旧例岭南节度使常兼五管经略使,唯独杜佑不兼。所以五管不归属岭南,从杜佑开始。**【注释】***[1]*杜希望:杜佑之父,曾任鸿胪卿、恒州刺史等职,为玄宗朝边将。*[2]*韦元甫:润州刺史,曾受杜希望之恩,后提携杜佑。*[3]*青苗使:掌管青苗钱征收的官员,与王安石青苗法不同。**【评析】**杜佑以恩荫入仕,凭借卓越的吏治才能从微末官职逐步升迁。此段概述其丰富的仕途经历,从司法参军到度支郎中,展现了其理财治民的全面才能。

贞元三年,征为尚书左丞,又出为陕州观察使,迁检校礼部尚书、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充淮南节度使。丁母忧,特诏起复,累转刑部尚书、检校右仆射。十六年,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卒,其子愔为三军所立,诏佑以淮南节制检校左仆射、同平章事,兼徐泗节度使,委以讨伐。佑乃大具舟舰,遣将孟准先当之。准渡淮而败,佑杖之,固境不敢进。及诏以徐州授愔,而加佑兼濠、泗等州观察使。在扬州开设营垒三十余所,士马修葺。然于宾僚间依阿无制,判官南宫僔、李亚、郑元均争权,颇紊军政,德宗知之,并窜于岭外。

贞元三年,被征召为尚书左丞,又出任陕州观察使,升任检校礼部尚书、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充任淮南节度使。母亲去世守丧,特诏命起复任职,多次转任刑部尚书、检校右仆射。贞元十六年,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去世,其子张愔被三军拥立,诏令杜佑以淮南节度使的身份检校左仆射、同平章事,兼任徐泗节度使,委托他进行讨伐。杜佑于是大规模准备船只舰船,派遣将领孟准先当前锋。孟准渡过淮河后战败,杜佑杖责了他,固守边境不敢进兵。等到诏令将徐州授予张愔,而加授杜佑兼任濠、泗等州观察使。在扬州开设营垒三十多处,士兵马匹得到修整。然而在宾客僚属中间阿谀附和没有节制,判官南宫僔、李亚、郑元均争夺权力,严重扰乱军政,德宗知道后,将他们全部流放到岭外。**【注释】***[1]*丁母忧:母亲去世守丧三年。起复:守丧期间被朝廷特命复职。*[2]*张建封:徐州节度使,死后其子张愔自立,朝廷未能控制。*[3]*南宫僔等:杜佑淮南幕府属官,争权扰乱军政。**【评析】**杜佑出镇淮南期间虽有修军设防之功,但在讨伐张愔时出师不利、固境自守,且幕府僚属争权乱政,反映了杜佑"驭戎应变非其所长"的弱点。

十九年入朝,拜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充太清宫使。德宗崩,佑摄冢宰,寻进位检校司徒,充度支盐铁等使,依前平章事。旋又加弘文馆大学士。时王叔文为副使,佑虽总统,而权归叔文。叔文败,又奏李巽为副使,颇有所立。顺宗崩,佑复摄冢宰,寻让金谷之务,引李巽自代。先是,度支以制用惜费,渐权百司之职,广署吏员,繁而难理;佑始奏营缮归之将作,木炭归之司农,染练归之少府,纲条颇整,公议多之,朝廷允其议。

贞元十九年入朝,拜任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充任太清宫使。德宗去世,杜佑代理冢宰,不久晋升为检校司徒,充任度支盐铁等使,依旧任平章事。随即又加授弘文馆大学士。当时王叔文任副使,杜佑虽然总管全局,但权力归于王叔文。王叔文失势后,又上奏让李巽任副使,颇有建树。顺宗去世,杜佑再次代理冢宰,不久辞让钱粮事务,推荐李巽替代自己。此前,度支为控制开支节约费用,逐渐兼管百官部门的职责,广泛设置吏员,繁杂而难以管理;杜佑开始上奏将营缮归还将作监,木炭归还司农寺,染练归还少府监,纲纪条理颇为整饬,公众舆论多予肯定,朝廷批准了他的建议。**【注释】***[1]*摄冢宰:代理冢宰(太宰)之职,天子丧期由宰相代理朝政。*[2]*度支盐铁等使:主管全国财政收支、盐铁专卖的官员。*[3]*王叔文:永贞革新的核心人物,曾兼任度支副使架空杜佑。**【评析】**杜佑在王叔文专权时虽挂名度支盐铁使,但实际权力被架空。王叔文败后,杜佑上奏将度支下属事务归还各专职部门,整饬纲纪,体现其制度改革的才能。

元和元年,册拜司徒、同平章事,封岐国公。时河西党项潜导吐蕃入寇,边将邀功,亟请击之。佑上疏论之曰:

元和元年,册拜司徒、同平章事,封岐国公。当时河西党项暗中引导吐蕃入侵,边将为了邀功,急切请求出击。杜佑上疏论述此事说:**【注释】***[1]*司徒:三公之一,正一品,为宰相之首的荣衔。*[2]*岐国公:杜佑封爵。*[3]*党项:西北少数民族,唐时居于今甘肃、宁夏一带。**【评析】**杜佑拜司徒、封岐国公,位极人臣。面对河西党项引导吐蕃入侵,他上疏主张审慎用兵、以怀柔为主的边疆策略,体现其以史为鉴的政治智慧。

臣伏见党项与西戎潜通,屡有降人指陈事迹,而公卿廷议,以为诚当谨兵戎,备侵轶,益发甲卒,邀其寇暴。此盖未达事机,匹夫之常论也。

臣见党项与西戎暗中勾结,屡有投降的人指明陈述事实,而公卿在朝廷商议,认为确实应当整顿军队,防备侵犯,增派士兵,迎击其侵略暴行。这大概是没有通晓事情的机要,只是普通人的常论罢了。**【注释】***[1]*南仲:周宣王时将领,曾率兵驱逐猃狁。*[2]*轮台:地名,在今新疆轮台,汉武帝曾在此屯田。*[3]*贾捐之:西汉官员,主张放弃珠崖郡。**【评析】**此段为杜佑奏疏的一部分,引经据典论证慎用兵伐的道理。从周宣王、秦始皇到汉武帝,反复印证"弊中国而怒远夷"的历史教训,体现杜佑博古通今的学识和以民为本的治国理念。

夫蛮夷猾夏,唐虞已然。周宣中兴,猃狁为害,但命南仲往城朔方,追之太原,及境而止,诚不欲弊中国而怒远夷也。秦平六国,恃其兵力,北筑长城,以拒匈奴;西逐诸羌,出于塞外。劳力扰人,结怨阶乱,中国未静,白徒竞起,海内云扰,实生谪戍。汉武因文、景之富,命将兴师,遂至户口减半,竟下哀痛之诏罢田轮台。前史书之,尚嘉其先迷而后复。盖圣王之理天下也,唯务绥静蒸人,西至流沙,东渐于海,在南与北,亦存声教。不以远物为珍,匪求遐方之贡,岂疲内而事外,终得少而失多。故前代纳忠之臣,并有匡君之议。淮南王请息师于闽越,贾捐之愿弃地于珠崖,安危利害,高悬前史。

蛮夷扰乱华夏,唐尧虞舜时已经如此。周宣王中兴,猃狁为害,只命南仲前往朔方筑城,追击到太原,到了边境就停止,确实是不想使中原疲敝而激怒远方夷狄。秦朝平定六国,依仗其兵力,北面修筑长城,以抵御匈奴;西面驱逐诸羌,赶到塞外。劳民伤财,结下仇怨引发祸乱,中原尚未安定,平民纷纷起事,天下纷扰,确实产生了戍边之祸。汉武帝凭借文帝、景帝的富庶,命将兴师,于是导致户口减半,最终颁下哀痛之诏停止在轮台屯田。前代史书记载此事,尚且称赞他先有迷失而后能改正。圣王治理天下,只致力于安抚百姓,西至流沙,东到大海,在南在北,也都传播声教。不以远方之物为珍贵,不追求远方的贡品,怎能疲敝国内而经营外事,最终得到的少而失去的多。所以前代进纳忠言的大臣,都有匡正君主的议论。淮南王请求在闽越停止用兵,贾捐之愿意放弃珠崖之地,安危利害,高悬在前代史书中。**【注释】***[1]*冯奉世:西汉使者,曾矫诏击莎车。*[2]*萧望之:西汉名臣,反对冯奉世矫制行为。*[3]*郝灵佺:唐开元年间边将,捕杀突厥默啜可汗。**【评析】**杜佑继续以冯奉世、郝灵佺的历史教训论证慎战之理,特别引用宋璟压制郝灵佺功赏以防武臣邀功之事,直接针对当时边将的邀功行为。其论证严密、引例恰当,堪称奏疏佳作。

昔冯奉世矫汉帝之诏,击莎车,传其王首于京师,威震西域。宣帝大悦,议加爵土之赏。萧望之独以为矫制违命,虽有功效,不可为法;恐后之奉使者争逐发兵,为国家生事,述理明白,其言遂行。国家自天后已来,突厥默啜兵强气勇,屡寇边城,为害颇甚。开元初,边将郝灵佺亲捕斩之,传首阙下,自以为功,代莫与二,坐望荣宠。宋璟为相,虑武臣邀功,为国生事,止授以郎将。由是讫开元之盛,无人复议开边,中国遂宁,外夷亦静。此皆成败可征,鉴戒非远。

从前冯奉世假托汉帝的诏令,攻打莎车,将其国王首级传送到京师,威震西域。宣帝非常高兴,商议加封爵位和土地的赏赐。萧望之独认为假托制令违背命令,虽有效果,不可作为法则;恐怕后来奉命出使的人争相发兵,为国家滋生事端,阐述道理明白透彻,他的意见于是被采纳。国家自武则天后以来,突厥默啜兵力强盛气势勇猛,屡次侵犯边境城池,为害颇深。开元初年,边将郝灵佺亲自捕获斩杀了他,将首级传送到朝廷,自以为功劳,当代无人可比,坐等荣宠。宋璟任宰相,忧虑武臣邀功,为国家滋生事端,只授予郎将之职。由此直到开元的盛世,无人再提开拓边疆,中原于是安宁,外夷也平静。这些都是成败可以验证的,鉴戒并不遥远。**【注释】***[1]*《管子》:"国家无使勇猛者为边境":主张以文治而非武力守边。*[2]*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语出《论语》,孔子主张以德服人。*[3]*衽席:卧席之上,意指安闲之中。**【评析】**此段为奏疏的总结部分,指出党项叛乱实因边将侵刻所致,主张审慎择将、怀柔远人。杜佑上疏"深嘉纳"的结果,说明宪宗采纳了他的主张,体现了其政治影响力。

且党项小蕃,杂处中国,本怀我德,当示抚绥。间者边将非廉,亟有侵刻,或利其善马,或取其子女,便贿方物,征发役徒。劳苦既多,叛亡遂起,或与北狄通使,或与西戎寇边,有为使然,固当惩革。《传》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管子》曰:“国家无使勇猛者为边境。”此诚圣哲识微知著之远略也。今戎丑方强,边备未实,诚宜慎择良将,诫之完葺,使保诚信,绝其求取,用示怀柔。来则惩御,去则谨备,自然怀柔,革其奸谋,何必遽图兴师,坐致劳费!

况且党项是小部族,杂居在中原,本来感念我朝的恩德,应当给予安抚。近来边将不廉洁,常有侵夺剥削,有的贪图他们的好马,有的夺取他们的子女,收受财物,征发劳役。劳苦既多,叛逃于是发生,有的与北狄互通使者,有的与西戎侵犯边境,这是有原因造成的,确实应当惩处改革。《左传》说:"远方之人不归服,就修养文德来招徕他们。"《管子》说:"国家不要让勇猛的人守卫边境。"这确实是圣哲洞察细微预见显著的远略。如今戎敌正强,边防尚未充实,确实应当慎重选择良将,告诫他们完善防御,使他们保持诚信,断绝求取,以此显示怀柔。来犯就惩治抵御,离去就谨慎防备,自然能够怀柔,改变他们的奸谋,何必急于图谋兴师动众,坐等劳民伤财!**【注释】***[1]*致仕:退休。*[2]*光禄大夫:文阶官,从二品。*[3]*朝朔望:初一、十五朝见皇帝。**【评析】**此段详载杜佑请求退休的过程和宪宗优待的诏书。四次上表才获批准,宪宗赐以"太保致仕"的殊荣,诏书措辞恭敬备至,体现了朝廷对老臣的礼遇。

陛下上圣君人,覆育群类,动必师古,谋无不臧。伏望坚保永图,置兵衽席,天下幸甚!臣识昧经纶,学惭博究,窃鼎铉之宠任,为朝廷之老臣,恩深莫伦,志恳思报,臧否备阅,刍荛上陈,有渎旒扆,伏深惶悚。

陛下是至高圣明的君主,覆盖养育万物,行动必定效法古制,谋略无不妥善。恳望坚定保持长远规划,在卧席之上就能安顿兵马,天下非常幸运!臣见识不通经纶之道,学问不足广博深究,窃居三公的宠任,身为朝廷的老臣,恩德深厚无比,志向诚恳思图报答,好坏全都阅知,草野之见上陈,有渎圣听,深感惶恐。**【注释】***[1]*宣力济时:尽力报效时代。*[2]*辞荣告老:辞去荣华告老还乡。*[3]*华发承弁:白发戴着官帽,指年老仍在朝廷任职。**【评析】**此段为诏书的一部分,以骈文形式高度评价杜佑的一生功业。文字典雅庄重,概括了杜佑"博闻强学""为政惠人"的施政特点,是唐代诏书文学的典型代表。

上深嘉纳。

过了一年多,请求退休,诏令不许,只令三五天入一次中书省,参议政事。每次入朝奏事,宪宗都优待礼遇他;不称其名,常呼司徒。杜佑在城南樊川有优美的园林亭台,花草树木幽深,杜佑常与公卿在其中宴饮聚会,广泛陈列歌妓乐舞。儿子们都在朝中任职,当时富贵显赫,无人能与之相比。元和七年,患病,六月,再次请求退休。四次上表,情理恳切,宪宗不得已,批准了。诏书说:**【注释】***[1]*邓禹:东汉名将,辅佐刘秀建立东汉。*[2]*王祥:晋代名臣,以孝道著称。*[3]*岌岌:危险不安的样子。**【评析】**此段诏书引用邓禹、王祥的历史典故,表达对退休老臣的优厚待遇。措辞文雅得体,既肯定了杜佑的功绩,又妥善处理了其退休事宜。

岁余,请致仕,诏不许,但令三五日一入中书,平章政事。每入奏事,宪宗优礼之;不名,常呼司徒。佑城南樊川有佳林亭,卉木幽邃,佑每与公卿宴集其间,广陈妓乐。诸子咸居朝列,当时贵盛,莫之与比。元和七年,被疾,六月,复乞骸骨。表四上,情理切至,宪宗不获已,许之。诏曰:

尽力报效时世,是为臣的美德;辞去荣华告老,是立身的高风。何况责任重大位居三公,义理深重辅佐赞助,秉持谦让之志,坚定金石之诚。敦促晓谕已经殷勤,所持态度更加坚定,则应当顺应其衷心的恳请,晋升以崇高的名位;尊崇年高优待贤能,这是王道教化的根本。**【注释】***[1]*废朝三日:朝廷停止朝会三天,为极高的哀荣。*[2]*太傅:三公之一,正一品,为皇帝老师的尊号。*[3]*谥曰安简:谥号"安简","安"为平谥,"简"为美谥。**【评析】**杜佑去世后朝廷给予极高待遇:废朝三日、册赠太傅、谥号安简。结合其一生功业,这些哀荣实至名归,也反映了唐代对功臣丧礼的隆重。

宣力济时,为臣之懿躅;辞荣告老,行己之高风。况乎任重公台,义深翼赞,秉冲让之志,坚金石之诚。敦谕既勤,所执弥固,则当遂其衷恳,进以崇名;尚齿优贤,斯王化之本也。

金紫光禄大夫、守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充弘文馆大学士、太清宫使、上柱国、岐国公、食邑三千户杜佑,是朝廷的上等人才,国家的优秀栋梁;蕴含经世通达的见识,践行温厚之姿,宽裕本于性情,谋略彰显于事业。博闻强学,知道历代沿革的适宜;为政惠人,审察百姓利弊的要领。由此两次掌管国家财政,多次经历藩镇,在外总领军事,在内调和鼎鼐,接受重任,历事先朝,辅佐朕身,日夜不懈。以诏册命,登上三公之位,肃敬在朝廷,白发戴着官帽。这可以说是国家的元老,众人所瞻仰的人。**【注释】***[1]*《通典》:杜佑历时三十余年编撰,共二百卷九门,是中国第一部典章制度专史。*[2]*刘秩:唐代学者,著有《政典》三十五卷。*[3]*房琯:唐玄宗朝宰相,曾推荐刘秩。**【评析】**此段记载杜佑编撰《通典》的缘起和过程。以刘秩《政典》为基础扩充而成,是中国史学史上第一部制度通史,开创了"政书"体例,影响极为深远。

金紫光禄大夫、守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充弘文馆大学士、太清宫使、上柱国、岐国公、食邑三千户杜佑,岩廊上才,邦国茂器;蕴经通之识,履温厚之姿,宽裕本乎性情,谋猷彰乎事业。博闻强学,知历代沿革之宜;为政惠人,审群黎利病之要。由是再司邦用,累历藩方,出总戎麾,入和鼎实,聿膺重寄,历事先朝,左右朕躬,夙夜不懈。命以诏册,登之上公,肃恭在廷,华发承弁。兹可谓国之元老,人之具瞻者也。

朕继承大业,思谋弘扬大化,选拔劳绩寻求旧臣,期望达到时世和洽,正要伸张引翼的礼仪,却骤然抗拒悬车退休的请求。而又一再以年老疾病推辞,请求退休休闲,去了又来,岁月屡次变迁,有不可抑制之势,实在令人不安。长久思念古代先哲明王,君臣之际,臣子有年老而求退,君主有优厚赏赐以顺从其情;于是中止邓禹敷教的功劳,仍然增加王祥辅导的品秩,使其涵养浩然之气,安于敬止之乡,希望怡神葆和,永享福禄。仍加官阶品级,以丰厚宠遇的典章,可任光禄大夫、守太保退休,应在初一、十五朝见。**【注释】***[1]*坟籍:古代典籍的泛称,指三坟五典。*[2]*十伦五教:即十义(父慈子孝等十种伦理关系)和五教(五种教化)。*[3]*三纪:一纪为十二年,三纪即三十六年。**【评析】**此段为杜佑进献《通典》时的自序节录,概述了其编纂宗旨和方法。"自顷缵修,年逾三纪"说明杜佑对此书倾注了三十多年的心血,体现了其治学的毅力和使命感。

朕缵承丕业,思弘景化,选劳求旧,期致时邕,方伸引翼之仪,遽抗悬车之请。而又固辞年疾,乞就休闲,已而复来,星琯屡变,有不可抑,良用耿然。永惟古先哲王,君臣之际,臣有耆艾以求其退,君有优赐以徇其情;乃辍邓禹敷教之功,仍增王祥辅导之秩,俾养浩然之气,安于敬止之乡,庶乎怡神葆和,永绥福履。仍加阶级,以厚宠章,可光禄大夫、守太保致仕,宜朝朔望。

当天,皇帝派宦官到杜佑宅第赐绢五百匹、钱五百贯。当年十一月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停止朝会三天,册赠太傅,谥号安简。**【注释】***[1]*藏书府:皇家图书馆。*[2]*礼乐刑政之源:典章制度的起源和演变。*[3]*如指诸掌:如同指点手掌一样清楚。**【评析】**此段简记《通典》进献后被收藏,"千载如指诸掌"的评价高度赞扬了此书的学术价值。《通典》与《通志》《文献通考》并称"三通",至今仍为研究中国制度史的必读经典。

是日,上遣中使就佑第赐绢五百匹、钱五百千。其年十一月薨,寿七十八,废朝三日,册赠太傅,谥曰安简。

杜佑性格敦厚强健,尤其精通吏事,虽然外表显得宽和,但持身有方。为政宽和简易,不崇尚明察苛细,掌管财政治理百姓,事物便利而有成效,统兵应变,就不是他的长处。天性嗜好学问,博涉古今,以富国安民之术作为自己的责任。当初开元末年,刘秩采集经史百家的言论,取《周礼》六官的职责,撰写分门书三十五卷,号称《政典》,大为当时贤士称赞欣赏;房琯认为才学超过了刘更生。杜佑得到这本书,仔细品味其宗旨,认为条目还不够完备,因此加以扩充,加上开元年间的礼、乐,成书二百卷,号称《通典》。贞元十七年,从淮南派人到朝廷进献此书,说:**【注释】***[1]*质明:天亮时。*[2]*辩才:辩论的才能。*[3]*升嬖妾李氏为正室:将宠妾扶正,在古代有违礼制。**【评析】**此段全面评价杜佑的性格特征:勤学不倦、博学善辩,但也有宠妾扶正的瑕疵。史官秉笔直书,既肯定其学术贡献,也不回避其个人品行上的争议,体现了《旧唐书》史论的客观态度。

佑性敦厚强力,尤精吏职,虽外示宽和,而持身有术。为政弘易,不尚皦察,掌计治民,物便而济,驭戎应变,即非所长。性嗜学,该涉古今,以富国安人之术为己任。初开元末,刘秩采经史百家之言,取《周礼》六官所职,撰分门书三十五卷,号曰《政典》,大为时贤称赏;房琯以为纔过刘更生。佑得其书,寻味厥旨,以为条目未尽,因而广之,加以开元礼、乐,书成二百卷,号曰《通典》。贞元十七年,自淮南使人诣阙献之,曰:

臣听说最高的境界是树立德行,不可轻易企及;其次是建立功业,施行于当代;再次是著书立说,表达志向留给后学。由此历代哲人递相继承阐述,将施行于政事,用以治理国家。臣本以门第资历,自幼进入仕途,做官并非游艺,才能不及他人,只是胸怀自强之志,很喜欢研读典籍。虽然经历有愧幸运,有时职务繁重事务众多,但私下珍惜光阴,从未轻易荒废。《孝经》《尚书》《毛诗》《周易》《三传》,都是父子君臣的重要道理;十伦五教的宏大纲领,如日月照耀,天地之大德,百王以此为法式,永远遵循。然而大多记载言论,很少保存法制;愚见管窥,不能达到高深,随意放纵荒疏,确实是猜测揣度。常常想到学识不明,未能探究政经,大略观看历代众多贤士的论著,大多陈述紊乱失当的弊病,有的缺少匡正拯救的方法。臣既平庸浅陋,怎能详知增减,未能探究其始,不能畅达其终。尚且依靠周朝的典章礼制,秦始皇焚烧毁灭未尽,纵然有繁杂之处,暂且用作准绳。至于往昔的是非,可以作为今后借鉴的明镜,公布在典籍中,也曾粗略研寻。自从开始编纂修订,已超过三十多年,见识少思维笨拙,心思暗昧文辞芜杂。图书典籍确实很多,事类条目不少,将要完成时,不惭愧于乖谬疏漏,本来不足以发挥大道,只是竭尽愚忠尽心考虑而已。书共九门,总计二百卷,不敢不全部献上,希望表明鄙陋志向所在,亵渎圣听,惶恐无措。**【注释】***[1]*密国夫人:杜佑宠妾李氏的封号。*[2]*时论非之:当时的舆论对此表示非议。*[3]*司农少卿:司农寺副长官,掌管国家仓储和农业事务。**【评析】**杜佑三子中杜师损继承家业但官职不高。此段简短,为下文杜式方、杜从郁、杜悰等人的传记做铺垫。

臣闻太上立德,不可庶几;其次立功,遂行当代;其次立言,见志后学。由是往哲递相祖述,将施有政,用乂邦家。臣本以门资,幼登官序,仕非游艺,才不逮人,徒怀自强,颇玩坟籍。虽履历叨幸,或职剧务殷,窃惜光阴,未尝轻废。夫《孝经》《尚书》《毛诗》《周易》《三传》,皆父子君臣之要道;十伦五教之宏纲,如日月之下临,天地之大德,百王是式,终古攸遵。然多记言,罕存法制;愚管窥测,莫达高深,辄肆荒虚,诚为亿度。每念懵学,莫探政经,略观历代众贤著论,多陈紊失之弊,或阙匡拯之方。臣既庸浅,宁详损益,未原其始,莫畅其终。尚赖周氏典礼,秦皇荡灭不尽,纵有繁杂,且用准绳。至于往昔是非,可为来今龟镜,布在方册,亦粗研寻。自顷缵修,年逾三纪,识寡思拙,心昧辞芜。图籍实多,事目非少,将事功毕,罔愧乖疏,固不足发挥大猷,但竭愚尽虑而已。书凡九门,计贰百卷,不敢不具上献,庶明鄙志所之,尘渎圣聪,兢惶无措。

皇帝下优诏嘉奖他,命将书收藏于书府。此书在当时广为流传,礼乐刑政的源流,千年之事如在指掌之中,大为士人君子所称道。**【注释】***[1]*金紫:金鱼袋紫衣,三品以上官员的服饰。*[2]*右戚:皇家外戚的尊称。*[3]*桂管观察都防御使:广西桂林地区的军政长官。**【评析】**杜式方为杜佑长子,以孝友著称。其因幼子尚公主而以皇亲身份称病不仕,既是对地位的自觉约束,也反映了唐代外戚谨慎自保的政治文化。

优诏嘉之,命藏书府。其书大传于时,礼乐刑政之源,千载如指诸掌,大为士君子所称。

杜佑天生勤奋而不知疲倦,虽然官至将相,手不释卷。清晨处理公务,接待宾客,夜晚则在灯下读书,孜孜不倦。与宾客僚佐谈论,人们畏惧他的辩才而佩服他的博学,如有疑问错误,也能质疑纠正。始终言行一致,没有污点缺陷,只有在淮南时,妻子梁氏去世后,将宠妾李氏升为正室,封为密国夫人,亲族子弟劝说也不听从,当时的舆论对此有所非议。**【注释】***[1]*煎调:煎药调配。*[2]*夭丧:早逝。*[3]*士友多之:士人朋友都称赞他。**【评析】**杜式方对幼弟杜从郁的照顾细致入微,亲自煎药、药不入口不放心。从郁早逝后终年号泣,手足之情令人动容。这段记述体现了唐代士族重视家族亲情的美德。

佑性勤而无倦,虽位极将相,手不释卷。质明视事,接对宾客,夜则灯下读书,孜孜不怠。与宾佐谈论,人惮其辩而伏其博,设有疑误,亦能质正。始终言行,无所玷缺,唯在淮南时,妻梁氏亡后,升嬖妾李氏为正室,封密国夫人,亲族子弟言之不从,时论非之。

有三个儿子,杜师损继承,官位终于司农少卿。**【注释】***[1]*驸马都尉:皇帝女婿的专称。*[2]*岐阳公主:宪宗长女,郭妃所生。*[3]*麟德殿:大明宫内殿名,用于接见重要外宾和举行大典。**【评析】**杜悰被选为驸马,娶岐阳公主,开始了其作为皇亲国戚的仕途。当时宰相令在清要之家选才,文学之士多避嫌不应,唯杜悰愿尚公主,反映了士族对皇室联姻的复杂态度。

三子,师损嗣,位终司农少卿。

杜式方,字考元。凭恩荫被授任扬州府参军,转任常州晋陵县尉。浙西观察使王纬征召他为从事,入朝任太子通事舍人,改任太常寺主簿。明晓钟律,有所考定,深受高郢赏识。当时父亲镇守扬州,家财巨万,宅第在安仁里,杜城有别墅,亭馆林池,为城南之最。兄弟都在朝廷任职,与时贤交游往来,享乐而有节制。不久杜佑入中书省,杜式方出任昭应县令。父亲去世守丧,服丧期满,升任司农少卿,赐金鱼袋紫衣,加授正议大夫、太仆卿。当时小儿子杜悰被选娶公主,杜式方以皇家外戚的身份称病不处理政务。过了很久,穆宗即位,转任兼御史中丞,充任桂管观察都防御使。长庆二年三月,在任上去世,追赠礼部尚书。**【注释】***[1]*独孤郁:翰林学士,权德舆女婿,为避嫌辞去内廷职务。*[2]*杖期:服丧一年的丧制。斩衰三年为最重丧制。*[3]*凤翔陇右节度使:今陕西凤翔地区的军政长官。**【评析】**此段详述杜悰的仕途和公主服丧制度的改革。文宗得知驸马为公主服斩衰三年后下诏改为杖期,成为定制,这是唐代丧服制度的重要变革。

式方,字考元。以荫授扬府参军,转常州晋陵尉。浙西观察使王纬辟为从事,入为太子通事舍人,改太常寺主簿。明练钟律,有所考定,深为高郢所赏。时父作镇扬州,家财钜万,甲第在安仁里,杜城有别墅,亭馆林池,为城南之最。昆仲皆在朝廷,与时贤游从,乐而有节。既而佑入中书,出为昭应令。丁父忧,服阕,迁司农少卿,赐金紫,加正议大夫、太仆卿。时少子悰选尚公主,式方以右戚移病不视事。久之,穆宗即位,转兼御史中丞,充桂管观察都防御使。长庆二年三月,卒于位,赠礼部尚书。

杜式方天性孝顺友爱,兄弟之间尤其和睦。小弟杜从郁,年少多病,杜式方常常亲自煎药调配,药膳饮水,不经杜式方之手,不入杜从郁之口。等到杜从郁早逝,杜式方终年号哭,几乎无法承受悲情,士人朋友都称赞他。**【注释】***[1]*维州:今四川理县一带,唐代边防重镇。*[2]*石纽山:传说中夏禹出生之地。*[3]*无忧城:吐蕃对维州的称呼,因其地势险要而得名。**【评析】**此段记载杜悰收复维州之事,回顾了李德裕时代维州得失的旧案。维州地处战略要冲,"三面临江"的地理描述精确,"无忧城"之名尤其引人注目。

式方性孝友,弟兄尤睦。季弟从郁,少多疾病,式方每躬自煎调,药膳水饮,非经式方之手,不入于口。及从郁夭丧,终年号泣,殆不胜情,士友多之。

儿子有杜恽、杜憓、杜悰、杜恂。杜恽继承,任富平县尉;杜憓,任兴平县尉。**【注释】***[1]*司空、司徒、太傅:皆为三公,正一品,为最高荣誉官阶。*[2]*邠国公:杜悰封爵。*[3]*甘食窃位:白吃俸禄窃居高位,自谦之词。**【评析】**杜悰历仕多朝,位极人臣,但"无他才""甘食窃位"的自评十分中肯。与堂弟杜牧的才华横溢形成鲜明对比,体现了唐代官场中才干与仕途并不一定匹配的现实。

子恽、憓、悰、恂。恽嗣,富平尉;憓,兴平尉。

杜悰,凭恩荫三次升迁至太子司议郎。元和九年,被选娶公主,在麟德殿召见。不久娶岐阳公主,加授银青光禄大夫、殿中少监、驸马都尉。岐阳公主是宪宗的长女,郭妃所生。**【注释】***[1]*左补阙:谏官名,职责是规谏皇帝、举荐人才。*[2]*崔群、韦贯之:均为唐中期名臣、谏官。*[3]*秘书丞:秘书省属官,掌管国家图书。**【评析】**此段记载杜从郁因"父为宰相、子为谏官"的回避制度而两次降职。唐代对言路和宰辅的回避规定,反映了朝廷对权力制衡的重视。

悰,以荫三迁太子司议郎。元和九年,选尚公主,召见于麟德殿。寻尚岐阳公主,加银青光禄大夫、殿中少监、驸马都尉。岐阳,宪宗长女,郭妃之所生。

近年来选娶公主,多出于贵戚之家,或武臣节度使的家庭。当时翰林学士独孤郁,是权德舆的女婿,当时权德舆任宰相,独孤郁为避嫌辞去内廷职务。皇帝很看重学士,不得已批准了,并且感叹权德舆有好女婿,于是令宰相在卿士之家选娶文雅之士可以担任清要职务的。起初在文学后进中挑选,都称病推辞不应,只有杜悰愿意。多次升迁至司农卿。太和六年,转任京兆尹。太和七年,任检校刑部尚书,出任凤翔尹、凤翔陇右节度使。母亲去世守丧,太和八年,起复授任忠武军节度使、陈许蔡观察等使,随即加授兵部尚书。开成初年,入朝任工部尚书、判度支。正值岐阳公主去世,杜悰很久没有入朝谢恩。文宗感到奇怪,询问左右。户部侍郎李珏回答说:"近来驸马为公主服斩衰三年,所以士族之家不愿成为国戚的,一半是因为这个。杜悰没有谢恩,是被这个服制所拘束。"皇帝惊愕地说:"我起初不知道。"于是下诏说:"制服的轻重,必须依据典礼。听说过去驸马为公主服丧三年,出于情义,完全不是旧例,违背经制的做法,如今才得知。应当令杖期之服,永远作为通则。"开成三年,改任户部尚书,兼判户部度支事。会昌年间,拜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久加授左仆射。**【注释】***[1]*杜牧:字牧之,晚唐著名诗人和散文家,与李商隐并称"小李杜"。*[2]*杜顗:杜牧之弟,后因眼病去世。**【评析】**杜牧和杜顗皆进士及第,展示了杜氏家族在科举上的持续成功。杜牧后来成为晚唐文学的代表人物,其文学成就远超其政治生涯。

自顷选尚,多于贵戚,或武臣节将之家。于时翰林学士独孤郁,权德舆之女婿,时德舆作相,郁避嫌辞内职。上颇重学士,不获已许之,且叹德舆有佳婿,遂令宰臣于卿士家选尚文雅之士可居清列者。初于文学后进中选择,皆辞疾不应,唯悰愿焉。累迁至司农卿。太和六年,转京兆尹。七年,检校刑部尚书,出为凤翔尹、凤翔陇右节度。丁内艰,八年,起复授忠武军节度使、陈许蔡观察等使,就加兵部尚书。开成初,入为工部尚书、判度支。属岐阳公主薨,久而未谢。文宗怪之,问左右。户部侍郎李珏对曰:“近日驸马为公主服斩衰三年,所以士族之家不愿为国戚者,半为此也。杜悰未谢,拘此服纪也。”上愕然曰:“予初不知。”乃诏曰:“制服轻重,必由典礼。如闻往者驸马为公主服三年,缘情之义,殊非故实,违经之制,今乃闻知。宜令行杖周,永为通制。”三年,改户部尚书,兼判户部度支事。会昌中,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寻加左仆射。

大中初年,出任西川节度使,收降了先前被吐蕃攻陷的维州。维州就是古代西戎之地,其地南面与江阳交界,岷山连岭向西延伸,不知尽头;北望陇山,积雪如玉;东望成都,如在井底。地接石纽山,夏禹就出生在石纽山。此州在岷山的一座孤峰上,三面临江。天宝以后,河西、陇右相继陷落,只有此州尚存。吐蕃看重其险要地势,二十年间,设计得到了它,于是占据其城,因此号称"无忧城",吐蕃由此不再担忧邛、蜀的军队。此前,李德裕镇守西川,维州吐蕃首领悉怛谋献城来降,李德裕上奏朝廷;执政者与李德裕不和,马上勒令将城池归还。到这时又收复了,也不是凭借武力,而是人心所向。不久再次入朝为相,加授司空,继而加授司徒,历任重要藩镇。到这时加授太傅、邠国公。杜悰没有其他才能,常常接待寒素之士,不过是安享俸禄窃居高位而已。**【注释】***[1]*沈传师:唐中期名臣、文学家。*[2]*考功郎中、知制诰:皆为清要之职,前者掌管官员考核,后者掌管起草诏令。*[3]*李德裕:字文饶,唐武宗朝宰相,"牛李党争"中李党领袖。**【评析】**此段概述杜牧的仕途和文学成就。杜牧虽自负经世才略,却仅在外任州刺史和朝中文职间辗转。其上书李德裕论兵事获称许,注释《孙子兵法》,反映了其文武兼备的才能。

大中初,出镇西川,降先没吐蕃维州。州即古西戎地也,其地南界江阳,岷山连岭而西,不知其极;北望陇山,积雪如玉:东望成都,若在井底。地接石纽山,夏禹生于石纽山是也。其州在岷山之孤峰,三面临江。天宝后,河、陇继陷,惟此州在焉。吐蕃利其险要,二十年间,设计得之,遂据其城,因号曰“无忧城”,吐蕃由是不虞邛、蜀之兵。先是,李德裕镇西川,维州吐蕃首领悉怛谋以城来降,德裕奏之;执政者与德裕不协,遽勒还其城。至是复收之,亦不因兵刃,乃人情所归也。俄复入相,加司空,继加司徒,历镇重藩。至是加太傅、邠国公。悰无他才,常延接寒素,甘食窃位而已。

杜从郁,凭恩荫在贞元末年两次升迁至太子司议郎。元和初年,转任左补阙。谏官崔群、韦贯之、独孤郁等人认为杜从郁是宰相之子,不适合担任谏官,于是降授左拾遗。崔群等人又坚持说:"拾遗与补阙,虽然资品有所不同,但都名列谏官。父亲是宰相,儿子是谏官,如果政事有得失,不能让儿子来议论父亲。"于是改为秘书丞,最终官至驾部员外郎。**【注释】***[1]*知命:五十岁,《论语》"五十而知天命"。*[2]*白驹过隙:形容时间过得飞快,语出《庄子》。*[3]*甑裂:蒸饭的器皿裂开,古人视为不祥之兆。**【评析】**此段以神秘预兆描写杜牧之死:梦人告改名"毕"、甑裂、梦白驹过隙、生辰八字推算等。这些虽带有迷信色彩,但体现了古代文人对命运的关注,也反映了杜牧晚年郁郁不得志的心境。

从郁,以荫贞元末再迁太子司议郎。元和初,转左补阙。谏官崔群、韦贯之、独孤郁等以从郁宰相子,不合为谏官,乃降授左拾遗。群等复执曰:“拾遗之与补阙,虽资品有殊,皆名谏列。父为宰相,子为谏官,若政有得失,不可使子论父。”乃改为秘书丞,终驾部员外郎。

儿子杜牧、杜顗,都考中进士科。杜顗后来因眼病去世。**【注释】***[1]*郑公:指高郢,谥号贞,但史臣论赞中称"郑公"可能指郡望或别称。*[2]*岐公:指杜佑,封岐国公。*[3]*明哲:明智通达。**【评析】**此段为全卷总评。史臣以忠孝仁智四德评价杜黄裳和高郢,称颂其"临大节不可夺"。对杜佑则功过并举:肯定其学术贡献和仕途成就,批评其"宾僚紊法、嬖妾受封"。

子牧、顗,俱登进士第。顗后病目而卒。

杜牧,字牧之,既以进士及第,又参加制科考中乙等,初任弘文馆校书郎,试任左武卫兵曹参军。沈传师任江西宣州观察使时,征召杜牧为从事、试大理评事。又任淮南节度推官、监察御史里行,转任掌书记。不久正式拜任监察御史,分司东都,因弟弟杜顗患眼病而弃官。授任宣州团练判官、殿中侍御史、内供奉。升任左补阙、史馆修撰,转任膳部、比部员外郎,都兼任史馆职务。出任黄州、池州、睦州三州刺史,又升任司勋员外郎、史馆修撰,转任吏部员外郎。又因弟弟患病免官归家。授任湖州刺史,入朝拜任考功郎中、知制诰,年中升任中书舍人。杜牧喜好读书,擅长诗歌和文章,曾自负有经世济民的才略。武宗朝讨伐昆夷、鲜卑,杜牧上书宰相论述兵事,说"胡戎入侵,多在秋冬之间,盛夏没有防备,应在五六月间攻打胡人最为便利"。李德裕称赞他。注释曹操所定的《孙武十三篇》流行于世。**【注释】***[1]*贞公壮节:指高郢谥号贞及其刚正的气节。*[2]*戡乱阜俗:平定动乱使百姓富足。*[3]*郑公岐公:分别指高郢和杜佑。**【评析】**赞语以四言韵语总结全卷要旨,"贞公壮节,临难奋发"概括高郢一生的品格,"戡乱阜俗,时泰位隆"赞颂杜佑的事功。语言精炼,是纪传体史书论赞的传统形式。

牧,字牧之,既以进士擢第,又制举登乙第,解褐弘文馆校书郎,试左武卫兵曹参军。沈传师廉察江西宣州,辟牧为从事、试大理评事。又为淮南节度推官、监察御史里行,转掌书记。俄真拜监察御史,分司东都,以弟顗病目弃官。授宣州团练判官、殿中侍御史、内供奉。迁左补阙、史馆修撰,转膳部、比部员外郎,并兼史职。出牧黄、池、睦三郡,复迁司勋员外郎、史馆修撰,转吏部员外郎。又以弟病免归。授湖州刺史,入拜考功郎中、知制诰,岁中迁中书舍人。牧好读书,工诗为文,尝自负经纬才略。武宗朝诛昆夷、鲜卑,牧上宰相书论兵事,言“胡戎入寇,在秋冬之间,盛夏无备,宜五六月中击胡为便”。李德裕称之。注曹公所定《孙武十三篇》行于代。

杜牧的堂兄杜悰在当时显赫隆盛,杜牧居于下位,心中常常不快乐。将到五十岁知天命之年,得了病,自己撰写墓志铭和祭文。又曾梦见有人告诉他说:"你改名为毕。"过了一个月,奴仆从家中来,告诉他说:"饭快煮熟时甑却裂了。"杜牧说:"都是不祥之兆。"不久又梦见在白纸上写着一行字:"皎皎白驹,在彼空谷。"醒来后叹息说:"这是白驹过隙啊。我生于角宿,徵还应于角宿,是第八宫,是我的大厄运。我从湖州刺史升任中书舍人,木还于角,足够了。"当年,因病在安仁里去世,享年五十岁。有文集二十卷,名为《杜氏樊川集》,流行于世。儿子杜德祥,官至丞郎。**【注释】***[1]*此段译文与上文赞语内容基本一致,为重复翻译。**【评析】**此段为赞语的重复译文,内容与上段雷同。配合总评来看,本卷传主杜黄裳、高郢、杜佑三人,分别代表了中唐宰相在军事筹划、政治操守和学术文化方面的不同成就,是"元和中兴"时期的重要人物群像。

牧从兄悰隆盛于时,牧居下位,心常不乐。将及知命,得病,自为墓志、祭文。又尝梦人告曰:“尔改名毕。”逾月,奴自家来,告曰:“炊将熟而甑裂。”牧曰:“皆不祥也。”俄又梦书行纸曰:“皎皎白驹,在彼空谷。”寤寝而叹曰:“此过隙也。吾生于角,徵还于角,为第八宫,吾之甚厄也。予自湖守迁舍人,木还角,足矣。”其年,以疾终于安仁里,年五十。有集二十卷,曰《杜氏樊川集》,行于代。子德祥,官至丞郎。

史臣评论说:黄裳以正道辅佐君主,秉持忠诚侍奉主上;辨别李怀光的欺诈,罢免韩全义的征讨之任。讨伐贼人刘辟的凶暴,举措无一遗漏失算;安葬韦执谊的灵柩,怎能说是不仁。高郢天性卓越,童年之时,代替父亲面临死刑,是孝;李怀光叛乱时,天子使者被伤,在贼庭中抚慰孔巢父,是义;抑制浮华泛滥之徒,考核艺文之士,尽力搜罗隐逸才士,大大改变时风,是正;保持知止知足的名声,辞去荣辱之路,高尚地避开世俗利禄,远承前代贤人,是智。忠孝齐全了,仁智完备了!这两位人物,都是面临大节而不可动摇的。杜佑承受恩荫入仕,审理案件受到赏识,博通古今,尽忠效力;位居极品,荣耀延及子孙,操行修养的回报,不也是应当的吗!至于他宾客僚属扰乱法纪,宠妾受到封号,做事因循守旧,就难以用正道来评价了!杜牧的文章,杜悰的忠厚,才能有无既然不同,才学位居不相称,这就是命啊!---**【注释】***[1]*知命:五十岁,语出《论语·为政》“五十而知天命”。自为墓志、祭文是古代文人预作身后文的传统。*[2]*“皐皐白驹,在彼空谷”:语出《诗经·小雅·白驹》,此处来渐有不祥之兆。角、征为五音之一,牡牧据此推算命理。《杜氏樊川集》为杜牡的诗文集。**【评析】**此段记述杜牡晚年的忧郁与去世。“居下位,心常不乐”反映了其才华得不到充分展现的苦闷。自为墓志、梦中得兆等细节,为杜牡的人生结尾增添了浪漫而哀伤的色彩。“生于角,征还于角”的五音推算体现了唐代文人的命理信仰。

史臣曰:黄裳以道致君,持诚奉主;辨怀光之诈,罢全义之征。讨贼辟之凶,举无遗算;葬执谊之柩,岂曰不仁。郢天纵之性,总丱之年,代父命于临刑,孝也;怀光之乱,王人被伤,抚巢父于贼庭,义也;抑浮滥之流,考艺文之士,尽搜幽滞,大变时风,正也;保止足之名,辞荣辱之路,高避世利,遐躅昔贤,智也。忠孝全矣,仁智备矣!此二子者,皆临大节而不可夺也。佑承荫入仕,谳狱受知,博古该今,输忠效用;位居极品,荣逮子孙,操修之报,不亦宜哉!及其宾僚紊法,嬖妾受封,事重因循,难乎语于正矣!牧之文章,悰之长厚,能否既异,才位不伦,命矣夫!

赞语说:贞公壮烈的节操,面临危难奋发。言行没有污点,这就是明哲。平定祸乱富民化俗,时世太平地位崇高。国家的名臣,郑公、岐公。---**【注释】***[1]*黄裳指韩湺,本卷传主之一。怀光指李怀光,曾叛反又归顺。全义指王全义,成德朝名臣。贼辟指西川节度使刘辟叛乱。执谊指王叔文,永贞革新领袖。*[2]*郏指韩郏,本卷传主之一。总五之年指年幼时。巢父指韩郏之父韩湦。王人被伤指使者被叛军伤害。保止足之名指知足而止的品德。*[3]*佑指杜佑,本卷传主之一。《新唐书》作者杜佑为其先祖。**【评析】**史臣对韩湺、韩郏、杜佑三人分别从忠、孝、义、正、智等角度给予评价,尤其对韩郏“忠孝全矣,仁智备矣”的评价极高。这种分项评价的方式体现了传统史学的人物评价体系。

赞曰:贞公壮节,临难奋发。言行无玷,斯为明哲。戡乱阜俗,时泰位隆。国之名臣,郑公、岐公。

赞曰:郑公贞烈的气节,面临危难时奋发有为。言行没有污点,这可以说是明智通达。平定动乱使百姓富足,时世太平地位尊崇。国家的名臣,就是郑公和岐公。---**【注释】***[1]*贞公指韩湺,谚号贞。郑公、岐公分别指韩湺、韩郏,二人均有国公封爵。**【评析】**赞语简洁明了,以“国之名臣”对韩湺、韩郏二人的历史地位作出最终定论。“临难奋发”等词概括了二人在危机时刻的担当。整体赞语与史臣论相得益彰,共同塑造了本卷传主的完整形象。**【总评】**本卷聚焦于中晚唐时期若干将领的事迹,涵盖了他们在平叛、御边、平定藩镇等重大军事行动中的贡献。这些将领活跃于代宗、德宗至宪宗各朝,是维系唐朝军事力量、应对内外威胁的关键人物。他们的军事生涯反映了中晚唐军事制度的若干特点,包括神策军的兴起、禁军将领在政治中的特殊地位以及边防体系的运作方式等。《旧唐书》对这些将领的记述各有侧重,但总体上保持了纪传体史书"以人系事"的编纂传统。通过对这些将领生平的梳理,可以窥见中晚唐军事贵族阶层的形成与消长,以及他们在唐朝由盛转衰过程中所扮演的复杂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