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唐书 · 卷一百二十八_段秀实等
唐 · 刘昫等 撰 [其他]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段秀实等△段秀实(子伯伦)颜真卿(子頵曾孙弘式)
段秀实,字成公,陇州洴阳人也。祖达,左卫中郎。父行琛,洮州司马,以秀实赠扬州大都督。秀实性至孝,六岁,母疾,水浆不入口七日,疾有间,然后饮食。及长,沉厚有断。
段秀实,字成公,是陇州洴阳人。祖父段达,曾任左卫中郎。父亲段行琛,曾任洮州司马,因为段秀实的功绩被追赠为扬州大都督。段秀实生性极为孝顺,六岁时,母亲生病,他七天不吃不喝,直到母亲病情有所好转,才恢复饮食。长大后,性格沉稳厚重,处事果断。**【注释】***[1]*段秀实:陇州洴阳人,唐代中后期名臣,以刚直敢谏、忠烈殉国著称。其祖段达为左卫中郎,父段行琛为洮州司马。**【评析】**此段概述段秀实的家世与少年品格。"六岁水浆不入口七日"的孝行描写虽属夸张,但突出了"性至孝"的核心特征。"沉厚有断"的性格概括则预示了其日后在安史之乱和泾原兵变中沉着果断的表现。
天宝四载,安西节度马灵察署为别将,从讨护蜜有功,授安西府别将。七载,高仙芝代灵察,举兵围怛逻斯,黑衣救至,仙芝大衄,军士相失。夜中闻都将李嗣业之声,因大呼责之曰:“军败而求免,非丈夫也。”嗣业甚惭,遂与秀实收合散卒,复得成军。师还,嗣业请于仙芝,以秀实为判官,授斥候府果毅。十二载,封常清代仙芝,讨大勃律,师次贺萨劳城,战而胜。常清逐之,秀实进曰:“贼兵羸,饵我也,请备左右,搜其山林。”遂歼其伏,改绥德府折冲。肃宗即位于灵武,征安西兵节度使梁宰,宰潜怀异图。秀实谓嗣业曰:“岂有天子告急,臣下晏然,信浮妄之说,岂明公之意耶?”嗣业遂见宰,请发兵,从之。乃出步骑五千,令嗣业统赴朔方,以秀实为援,累有战功。而秀实父殁,哀毁过礼。嗣业既授节制,思秀实如失左右手,表请起复,为义王友,充节度判官。
天宝四年,安西节度使马灵察任命段秀实为别将,跟随征讨护蜜立有战功,被授予安西府别将之职。天宝七年,高仙芝接替马灵察,率军围攻怛逻斯,黑衣大食的援军赶到,高仙芝大败,军中将士失散。夜间段秀实听到都将李嗣业的声音,便大声斥责他说:"军队战败了却只求自己逃命,这不是大丈夫所为。"李嗣业非常惭愧,于是与段秀实一同收拢散兵,重新组建了军队。军队回师后,李嗣业向高仙芝请求,让段秀实担任判官,授予斥候府果毅之职。天宝十二年,封常清接替高仙芝,征讨大勃律,军队驻扎在贺萨劳城,交战获胜。封常清追击敌军,段秀实进言说:"贼兵显得很弱,是在引诱我们,请防备左右两翼,搜索山林。"于是歼灭了敌军伏兵,段秀实改任绥德府折冲。肃宗在灵武即位,征召安西兵节度使梁宰,梁宰暗怀二心。段秀实对李嗣业说:"哪有天子告急,臣下却安然不动,听信那些虚妄说法的道理,这难道是明公您的本意吗?"李嗣业于是去见梁宰,请求出兵,梁宰同意了。于是派出步骑五千人,令李嗣业统率奔赴朔方,以段秀实为后援,段秀实屡立战功。而段秀实的父亲去世,他哀伤过度,超过了礼制规定的限度。李嗣业被授予节度使职权后,思念段秀实如同失去了左右手,上表请求起复段秀实,让他担任义王友,充任节度判官。**【注释】***[1]*马灵察、高仙芝:唐玄宗时期安西(今新疆库车)边防将领。怛逻斯之战为唐代与阿拉伯帝国的著名战役。**【评析】**此段记述段秀实在怛逻斯之战和安史之乱初期的军旅经历。在大败中挺身怒斥主将的勇气,展现了段秀实"刚决犯上"的性格特点。此段以军事叙事为主,但段秀实的性格形象已在战场环境中初步建立。
安庆绪奔邺,嗣业与诸军围之,安西辎重委于河内。乃奏秀实为怀州长史,知军州,加节度留后。诸军进战于愁思冈,嗣业为流矢所中,卒于军,众推安西兵马使荔非元礼代之。秀实闻嗣业之丧,乃遗先锋将白孝德书,令发卒护嗣业丧送河内。秀实率将吏哭待于境,倾私财以奉葬事。元礼多其义,奏试光禄少卿,依前节度判官。
安庆绪逃往邺城,李嗣业与各军围困邺城,安西的辎重物资存放在河内。于是上奏朝廷任命段秀实为怀州长史,掌管军州事务,加授节度留后。各军在愁思冈进战,李嗣业被流矢射中,在军中去世,众人推举安西兵马使荔非元礼接替其职。段秀实得知李嗣业的死讯后,便写信给先锋将白孝德,命令他派兵护送李嗣业的灵柩到河内。段秀实率领将吏在边境上哭着等待,拿出全部私人财产来办理丧葬事宜。荔非元礼赞赏他的义气,上奏朝廷让他试任光禄少卿,仍依前任节度判官。**【注释】***[1]*怀州:今河南沁阳。愁思冈:相州附近地名,安史之乱重要战场。荔非元礼为安西兵马使,接替阵亡的李嗣业。**【评析】**此段记述段秀实在相州之围和嗣业丧后的表现。遗书护丧的细节突出了段秀实重视军中情义的一面。在兵荒马乱中坚持礼法、维护军纪的品格,是其"法令不一,虽韩、白复生"治军理念的初步体现。
邙山之败,军徙翼城,元礼为麾下所杀,将佐亦多遇害,而秀实独以智全。众推白孝德为节度使,人心稍定。又迁试光禄卿,为孝德判官。孝德改镇邠宁,奏秀实试太常卿、支度营田二副使。大军西迁,所过掠夺。又以邠宁乏食,难于馈运,乃请军于奉天。是时公廪亦竭,县吏忧恐多逃匿,群行剽盗,孝德不能禁。秀实私曰:“使我为军候,当不如此。”军司马言之,遂以秀实为都虞候,权知奉天行营事,号令严一,军府安泰,代宗闻而嗟赏久之。兵还于邠宁,复为都虞候,寻拜泾州刺史。
邙山战败后,军队转移到翼城,荔非元礼被部下杀害,将领佐吏也大多遇害,只有段秀实凭借智谋得以保全。众人推举白孝德为节度使,人心逐渐安定下来。段秀实又升任试光禄卿,担任白孝德的判官。白孝德改任邠宁节度使,上奏让段秀实试任太常卿、支度营田二副使。大军向西迁移,沿途掠夺百姓。又因为邠宁缺乏粮食,难以运输补给,于是请求将军队驻扎在奉天。当时公家粮仓也已经枯竭,县吏们恐惧忧虑,大多逃跑藏匿,成群结队地抢劫偷盗,白孝德无法禁止。段秀实私下说:"如果让我担任军候,不至于如此。"军司马将这话告诉了白孝德,于是任命段秀实为都虞候,暂时掌管奉天行营事务,他号令严明统一,军府安定,代宗听说后赞叹了很长时间。军队回到邠宁后,段秀实再次担任都虞候,不久被任命为泾州刺史。**【注释】***[1]*邙山之败:上元二年(761年)官军大败。白孝德为节度使后奏段秀实为判官。"大军西迁所过掠夺"反映了官军纪律败坏。**【评析】**此段记述段秀实在邙山之败后的经历和治理邠宁的善政。从军败中"以智全"到治理邠宁"禁暴掠",展现了段秀实从战场生存到地方治理的能力转换。传文暗示其治理才能与军事才能并重。
大历元年,马璘奏加开府仪同三司。军中有能引二十四弓而犯盗者,璘欲免之,秀实曰:“将有私爱,则法令不一,虽韩、白复生,亦不能为理。”璘善其议,竟使杀之。璘决事有不合理者,必固争之,得璘引过乃已。璘城泾州,秀实掌留后,归还,加御史中丞。璘既奉诏徙镇泾州,其士众尝自四镇、北庭赴难中原,侨居骤移,颇积劳怨。刀斧将王童之因人心动摇,导以为乱。或告其事,且曰:“候严,警鼓为约矣。”秀实乃召鼓人,阳怒失节,且戒之曰:“每更筹尽,必来报。”每白之,辄延数刻,四更毕而曙。既差互,童之乱不能作。明日,告者复曰:“今夜将焚草场,期救火者同作乱。”秀实使严加警备。夜半火发,乃使令于军中曰:“救火者斩。”童之居外营,请入救火,不许。明日斩之,捕杀其党凡十余人以徇,曰:“敢后徙者族!”于是迁泾州。既至其理所,人烟敻绝,且无廪食。朝廷忧之,遂诏璘遥管郑、颍二州,以赡泾原军,俾秀实为留后,二州甚理。璘思其绩用,又奏行军司马,兼都知兵马使。
大历元年,马璘上奏加授段秀实为开府仪同三司。军中有能拉开二十四弓的强弩手犯了盗窃罪,马璘想赦免他,段秀实说:"将领如果有私心偏爱,那么法令就不能统一,即使韩信、白起复生,也不能治理好。"马璘赞同他的意见,最终将那人处死。马璘决断事务有不合理之处,段秀实必定坚决争辩,直到马璘承认错误才罢休。马璘修筑泾州城,段秀实掌管留后事务,马璘回来后,加授段秀实为御史中丞。马璘奉诏移镇泾州后,他的士兵曾经从四镇、北庭赶来中原救难,客居异地突然迁移,积压了很多劳苦和怨恨。刀斧将王童之利用人心动摇,图谋发动叛乱。有人告发了这件事,并且说:"等警戒严密时,以警鼓为号。"段秀实于是召来打鼓的人,假装因他节奏不准而发怒,并且告诫他说:"每更结束时,必须来报告。"每次报告时,段秀实都拖延几刻钟,结果四更结束天就亮了。由于时间错乱,王童之的叛乱无法发动。第二天,告发的人又说:"今夜将焚烧草料场,约定救火的人一同作乱。"段秀实命令严加警戒防备。半夜火起,段秀实便下令军中:"救火的人斩首。"王童之住在外面营寨,请求进来救火,不被允许。第二天将王童之处斩,逮捕并处死他的同党共十余人示众,说:"敢于拖延迁移的人灭族!"于是军队迁往泾州。到达治所后,那里人烟稀少,而且没有粮食储备。朝廷为此担忧,于是下诏让马璘遥管郑、颍二州,以供养泾原军,让段秀实担任留后,二州治理得很好。马璘考虑到他的功绩和作用,又奏请让他担任行军司马,兼任都知兵马使。**【注释】***[1]*马璘:泾原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为从一品散官。"引二十四弓而犯盗"指能拉二十四钧硬弓的士兵犯盗窃罪。**【评析】**此段以段秀实与马璘的互动展现其执法刚直。"将有私爱,则法令不一"的论断是其治军理念的核心。马璘"决事有不合理者,必固争之"的描写,显示段秀实不畏上级、坚持原则的性格。此段为其后击笏朱泚的壮举提供了性格依据。
八年,吐蕃来寇,战于盐仓,我军不利。璘为寇戎所隔,逮暮未还,败将溃兵争道而入。时都将焦令谌与诸将四五辈狼狈而至,秀实召让之曰:“兵法:失将,麾下当斩。公等忘其死而欲安其家耶!”令谌等恐惧,下拜数十。秀实乃悉驱城中士卒未出战者,使骁将统之,东依古原,列奇兵示贼将战,且以收合败亡。蕃众望之,不敢逼。及夜,璘方获归。十一年,璘疾甚,不能视事,请秀实摄节度副使兼左厢兵马使。秀实乃以十将张羽飞为招召将,分兵按甲,以备非常。璘卒,而军中行哭赴丧事于内,李汉惠接宾客于外,非其亲不得居丧侧,族谈离立者捕而囚之。都虞候史廷干、裨将崔珍张景华谋作乱,秀实乃送廷干于京师,徙珍及景华外镇,军中遂定,不戮一人。寻拜秀实泾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四镇北庭行军泾原郑颍节度使。三四年间,吐蕃不敢犯塞,清约率易,远近称之。非公会,不听乐饮酒,私室无妓媵,无赢财,退公之后,端居静虑而已。德宗嗣位,就加检校礼部尚书、张掖郡王。
大历八年,吐蕃前来侵犯,在盐仓交战,我军形势不利。马璘被敌军隔断,到傍晚还没有回来,败将溃兵争先恐后地涌入城中。当时都将焦令谌与四五名将领狼狈地逃回来,段秀实召见并责备他们说:"按照兵法:失去主将,部下应当斩首。你们难道忘了自己该当死罪,还想保全自己的家室吗!"焦令谌等人恐惧,下拜数十次。段秀实于是将城中所有没有出战过的士兵全部驱赶出来,派勇将统率,向东依托古原,陈列奇兵向贼军显示将要决战的态势,同时收拢败逃的士兵。吐蕃军队望见,不敢逼近。到夜里,马璘才得以归来。大历十一年,马璘病重,不能处理事务,请求让段秀实代理节度副使兼左厢兵马使。段秀实便以十将张羽飞为招召将,分兵戒备,以防不测。马璘去世后,军中将士在内部哭丧,李汉惠在外面接待宾客,不是马璘的亲属不得在丧侧停留,聚众交谈或擅自离开的人则逮捕关押。都虞候史廷干、裨将崔珍、张景华图谋作乱,段秀实便将史廷干送往京师,将崔珍和张景华调往外镇,军中于是安定下来,没有杀一个人。不久任命段秀实为泾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四镇北庭行军泾原郑颍节度使。三四年间,吐蕃不敢侵犯边塞,段秀实清廉简约,平易近人,远近的人都称赞他。不是公事聚会,他从不听音乐饮酒,私室中没有歌妓侍妾,没有多余的财物,处理完公务之后,只是端正静坐、安心思考而已。德宗继位后,就地加授检校礼部尚书、张掖郡王。**【注释】***[1]*盐仓之战:大历八年吐蕃入侵泾原,官军不利。焦令谌为都将,兵败后争道而逃。**【评析】**此段记述盐仓之战中段秀实的临危指挥。在主帅被困、败兵溃逃的危急时刻,段秀实以"引满注矢""令曰忘死而欲安其家耶"的刚决手段稳住军心。此段叙事节奏紧张,段秀实的军事才能和果决性格得到了充分展现。
建中元年,宰相杨炎欲行元载旧志,筑原州城,开陵阳渠,诏中使上闻,仍问秀实可否之状。秀实以为方春不可兴土功,请俟农隙。炎以其沮己之谋,遂除司农卿,以邠宁节度李怀光兼泾原节度使,以事西拓。无何,刘文喜叛,亦不果城。
建中元年,宰相杨炎想推行元载的旧计划,修筑原州城,开挖陵阳渠,下诏让中使上报朝廷,同时询问段秀实是否可行。段秀实认为正值春天不可大兴土木,请求等到农闲时节。杨炎因为段秀实阻挠了自己的计划,便将他调任为司农卿,以邠宁节度使李怀光兼任泾原节度使,来从事西部开拓。不久,刘文喜叛乱,筑城的事也没有办成。**【注释】***[1]*杨炎:唐德宗初年宰相,推行两税法。原州城和陵阳渠为西北军事工程。"方春不可兴土功"是段秀实的反对理由。**【评析】**此段记述段秀实因反对杨炎筑城方案而被调职的经历。"方春不可兴土功"的反对理由体现了段秀实务实的治理理念——不因政治需要而扰民。但杨炎"以其沮己之谋"的反应,也揭示了朝堂中刚直官员的命运困境。
四年,朱泚盗据宫阙,源休教泚伪迎銮驾,阴济逆志。泚乃遣其将韩旻领马步三千疾趋奉天。时苍黄之中,未有武备。泚以秀实尝为泾原节度,颇得士心,后罢兵权,以为蓄愤且久,必肯同恶,乃召与谋议。秀实初诈从之,阴说大将刘海宾、何明礼、姚令言判官岐灵岳同谋杀泚,以兵迎乘舆。三人者,皆秀实夙所奖遇,遂皆许诺。及韩旻追驾,秀实以为宗社之危,期于顷刻,乃使人走谕灵岳,窃令言印。不遂,乃倒用司农印印符以追兵。旻至骆驿得符,军人亦莫辩其印文,惶遽而回。秀实谓海宾等曰:“旻之来,吾党无遗类矣!我当直搏杀泚,不得则死,终不能向此贼称臣。”乃与海宾约,事急为继,而令明礼应于外。明日,泚召秀实议事,源休、姚令言、李忠臣、李子平皆在坐。秀实戎服,与泚并膝,语至僭位,秀实勃然而起,执休腕夺其象笏,奋跃而前,唾泚面大骂曰:“狂贼,吾恨不斩汝万段,我岂逐汝反耶!”遂击之。泚举臂自捍,才中其颡,流血匍匐而走。凶徒愕然,初不敢动;而海宾等不至,秀实乃曰:“我不同汝反,何不杀我!”凶党群至,遂遇害焉。海宾、明礼、灵岳相次被杀。德宗在奉天闻其事,惜其委用不至,垂涕久之。
建中四年,朱泚窃据皇宫,源休教唆朱泚假意迎回皇帝车驾,暗中助长其叛逆之心。朱泚于是派遣部将韩旻率领马步军三千人急速赶往奉天。当时事起仓促,朝廷没有武备。朱泚因为段秀实曾经担任泾原节度使,很得军心,后来被罢免了兵权,认为他积愤已久,必定愿意与自己同谋,于是召他来商议。段秀实起初假装同意,暗中劝说大将刘海宾、何明礼、姚令言的判官岐灵岳一同谋杀朱泚,用军队迎接皇帝车驾。这三个人都是段秀实平时奖掖厚待的人,于是都答应了。等到韩旻追击皇帝车驾,段秀实认为宗庙社稷的危亡就在顷刻之间,于是派人跑去告诉岐灵岳,偷取姚令言的印信。没有成功,便倒用司农卿的印信盖在符书上,用来追回军队。韩旻到达骆驿接到符书,军士们也分辨不出印文,惊慌失措地返回了。段秀实对刘海宾等人说:"韩旻一旦回来,我们这些人就没有一个能活的了!我应当直接搏杀朱泚,杀不了就死,终究不能向这个逆贼称臣。"于是与刘海宾约定,事情紧急时作为接应,又让何明礼在外面响应。第二天,朱泚召段秀实议事,源休、姚令言、李忠臣、李子平都在座。段秀实身穿军服,与朱泚并肩而坐,说到篡位之事时,段秀实勃然大怒,站起来抓住源休的手腕夺过他的象牙笏板,奋力跳上前去,唾朱泚的脸大骂道:"狂妄的逆贼,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我岂会跟着你造反!"于是用笏板击打朱泚。朱泚举起手臂自我防卫,笏板只击中了他的额头,流血匍匐而逃。凶徒们惊愕,起初不敢动手;而刘海宾等人没有赶到,段秀实便说:"我不跟你们一起造反,为什么不杀我!"凶徒们一拥而上,段秀实便遇害了。刘海宾、何明礼、岐灵岳相继被杀。德宗在奉天听说此事,惋惜对段秀实的任用没有到位,流泪了很久。**【注释】***[1]*朱泚:泾原兵变后称帝的叛将。源休为其谋主。韩旻为朱泚部将,率兵趋奉天。**【评析】**此段是段秀实传的全传高潮,记述其"诈从"朱泚后"击笏"行刺的壮烈事迹。从"诈从之,阴说大将"到"以笏击泚"的转变,展现了段秀实深思熟虑的忠义策略。此段叙事跌宕起伏、极具戏剧性,是《旧唐书》人物传记中最精彩的段落之一。
初,秀实见禁兵寡少,不足以备非常,乃上疏曰:“臣闻天子曰万乘,诸侯日千乘,大夫曰百乘,此盖以大制小,以十制一也。尊君卑臣,强干弱枝之义,在于此矣。今外有不庭之虏,内有梗命之臣,窃观禁兵不精,其数全少,卒有患难,将何待之!且猛虎所以百兽畏者,为爪牙也。若去其爪牙,则犬彘马牛悉能为敌。伏愿少留圣虑,冀裨万一。”及泾原兵作乱,召神策六军,遂无一人至者。秀实守节不二,竟殁于贼,其明略义烈如此。
当初,段秀实看到禁军数量太少,不足以防备突发事件,于是上疏说:"臣听说天子称万乘,诸侯称千乘,大夫称百乘,这是以大的制约小的,以十制约一的道理。尊崇君主、卑抑臣下,加强主干、削弱枝节的意义,就在这里了。如今外面有不来朝贡的敌虏,内部有违抗命令的臣子,臣私下观察禁军不够精锐,数量又太少,突然发生祸难,将凭什么来应对!况且猛虎之所以让百兽畏惧,是因为它有爪牙。如果去掉它的爪牙,那么猪狗牛马都能与它为敌。臣恳请陛下稍加留意考虑,希望能对万一之变有所帮助。"等到泾原兵叛乱时,征召神策六军,竟然没有一个人到来。段秀实坚守节操,始终不贰,最终死于贼手,他的明识谋略和忠义刚烈就是如此。**【注释】***[1]*此段为段秀实上疏论禁兵不足,建议扩充禁军以备非常。疏中以"大制小,以十制一"的军事理论分析禁兵数量与国家安全的关系。**【评析】**此段为段秀实上疏的核心论点,以古代军事理论论证扩充禁军的必要性。疏文以"天子万乘、诸侯千乘、大夫百乘"的等级理论为基础,分析了唐代中后期"强干弱枝"战略的必要性。此疏虽未被采纳,但体现了段秀实超越同时代人的战略眼光。
兴元元年二月,诏曰:“见危致命之谓忠,临义有勇之谓烈。惟尔励臣节,不惮杀身;惟予式嘉乃勋,懋昭大典。曰台不德,罔克若天,遘兹殷忧,变起都邑。惟尔卿士,嗷然靡依,逼畏所加,淄渑共混。故开府仪同三司、检校礼部尚书、兼司农卿、上柱国、张掖郡王段秀实,操行岳立,忠厚精至,义形于色,勇必有仁。顷者尝镇泾原,克著威惠,叛卒知训,咨尔以诚。贼泚藏奸,欺尔以诈。守人臣之大节,见元恶之深情,端委国门,挺身白刃。誓碎凶渠之首,以敌君父之仇,视死如归,履虎致咥。噫,天未悔祸,事乖垂成,雄风壮图,振骇群盗。昔王蠋守死以全节,周顗正色而抗词,惟我信臣,无愧前哲。声震寰宇,义冠古今,足以激励人伦,光昭史册。不有殊等之赏,孰表非常之功。爰议畴庸,特超检限,著之甲令,树此风声。可赠太尉,谥曰忠烈,宣付史官,仍赐实封五百户、庄宅各一区。长子与三品正员官,诸子并与五品正员官。仍废朝三日,收京城之后,以礼葬祭,旌表门闾。朕承天子人,临驭亿兆,一夫不获,时予之辜,况诚信不达,屡致寇戎,使抱义之臣陷于凶逆。有临危致命,殁而逾彰;有因事成功,权以合道。苟利社稷,存亡一致,酬报之典,岂限常伦。并委所司访其事迹,续具条奏,当加褒异,锡其井赋。图形云阁,书功鼎彝,以彰我有服节死义之臣,传于不朽。”德宗还京,又诏曰:“赠太尉秀实,授乎贞烈,激其颓风,苍黄之中,密蕴雄断。将纾国难,诡收寇兵,挠其凶谋,果集吾事。挺身径进,奋击渠魁,英名凛然,振迈千古。宜差官致祭,并旌表门闾,缘葬所须,一切官给。仍于墓所官为立碑,以扬徽烈。”自贞元后累朝凡赦书节文褒奖忠烈,必以秀实为首。
兴元元年二月,德宗下诏说:"面对危难不惜献出生命叫做忠,面临大义而勇敢叫做烈。你砥砺臣子的节操,不惧杀身之祸;我嘉奖你的功勋,隆重昭示大典。我德行不够,不能顺应天意,遭遇如此深重的忧患,都城发生变故。你们这些卿士,悲伤而无所依靠,被逼迫威胁所加,善恶混淆。已故开府仪同三司、检校礼部尚书、兼司农卿、上柱国、张掖郡王段秀实,操行如高山屹立,忠诚厚重,精诚极致,忠义形于颜色,勇敢之中必有仁德。不久前曾镇守泾原,树立了威名和恩惠,叛乱的士兵知道教训,都感念你的诚信。逆贼朱泚包藏奸心,以欺诈来蒙骗你。你坚守人臣的大节,洞察元凶的险恶用心,端正衣冠立于国门之前,挺身面对白刃。发誓要击碎凶首的头颅,以报君父之仇,视死如归,踩虎尾而遭虎咬。唉,上天还没有悔改灾祸,事情在即将成功时出了差错,雄风壮图,震慑了群盗。从前王蠋死守节操以全名节,周顗神色严正而抗辩,只有我的忠信之臣,无愧于前贤。声名震动寰宇,忠义冠绝古今,足以激励人伦,光照史册。没有特殊等级的赏赐,怎能表彰非常的功绩。于是商议酬报功勋,特此超越常规限制,载入法令,树立这种风范。可追赠太尉,谥号忠烈,宣付史官记录,并赐实封五百户、庄园宅第各一处。长子授予三品正员官,诸子均授予五品正员官。并停止朝会三日,收复京城之后,以礼安葬祭祀,旌表门闾。我承天子之位,治理亿万百姓,有一个人不得其所,就是我的罪过,何况诚信不能通达,屡次招致敌寇戎狄,使怀抱忠义的大臣陷于凶逆之手。有临危献出生命,死后更加彰显的;有因事而成功,权变而合乎正道的。如果有利于社稷,存亡都应一致对待,酬报的典制,岂能限于常规。一并委托有关部门访查他的事迹,陆续逐条上奏,应当加以褒奖和特殊礼遇,赐予其赋税。将他的画像绘于云阁,功绩铭刻于鼎彝,以彰显我朝有坚守节操、死于忠义的臣子,传于不朽。"德宗回到京城后,又下诏说:"追赠太尉段秀实,赋予他贞烈的称号,以激励颓败的风气,在仓皇之中,暗中蕴藏着英勇的决断。将要纾解国难,用计谋收回叛军,阻挠了贼人的凶谋,果然成就了我们的大事。挺身直接前进,奋力击打贼首,英名凛然,振奋超越千古。应当派官员致祭,并旌表门闾,有关丧葬所需的费用,一切由官府供给。并在墓所由官府立碑,以弘扬美德功烈。"自贞元以后历朝凡有赦书节文褒奖忠烈,必定以段秀实为首。**【注释】***[1]*此段为德宗追赠段秀实的诏书全文。诏书以"见危致命""临义有勇"评价段秀实的忠烈品格。**【评析】**此段为德宗追赠段秀实太尉的诏书全文。诏书文辞典雅庄重,以"见危致命之谓忠,临义有勇之谓烈"开篇,与《礼记》经典相呼应。诏书不仅是对段秀实个人的褒奖,也是德宗自我反思"遘兹殷忧,变起都邑"的政治声明。
其子伯伦,累官至太子詹事。大和二年正月奏:“亡父赠太尉秀实,准前后制敕令所司置庙立碑,今营造已毕,取今月二十五日行升祔礼。”诏曰:“秀实忠卫宗社,功配庙食,义风所激,千载凛然。间代勋力,须异等夷,宜赐绫绢五百疋,以度支物充。仍令所司供少牢,并给卤簿人夫,兼太常博士一人检校。”寻加伯伦检校左散骑常侍,兼殿中监。大和四年十一月,迁右金吾卫大将军、兼御史大夫,充街使。八年七月,检校工部尚书,充福建等州都团练观察使,入为太仆卿,卒。宰臣李石奏曰:“伯伦,秀实之子。自古殁身以卫社稷者,无如秀实之贤。”文宗悯然曰:“伯伦宜加赙赠。”仍辍朝一日,以礼忠臣之嗣。
段秀实的儿子段伯伦,历官至太子詹事。大和二年正月上奏说:"亡父追赠太尉段秀实,依照前后制敕命令有关部门设立庙宇、树立石碑,如今营造已经完毕,拟定本月二十五日举行升祔礼。"文宗下诏说:"段秀实忠心保卫宗庙社稷,功绩配享庙食,义风所激荡,千年之后仍然凛然可敬。隔代功臣,须不同于一般等级,应当赐予绫绢五百匹,以度支财物充抵。并令有关部门供给少牢祭品,并配给仪仗人夫,及太常博士一人检校。"不久加授段伯伦为检校左散骑常侍,兼任殿中监。大和四年十一月,升任右金吾卫大将军、兼御史大夫,充任街使。大和八年七月,任检校工部尚书,充任福建等州都团练观察使,入朝任太仆卿,去世。宰相李石上奏说:"段伯伦是段秀实的儿子。自古以来牺牲自身以保卫社稷的人,没有比段秀实更贤能的。"文宗悲悯地说:"段伯伦应当加赐赙赠。"并停止朝会一日,以礼遇忠臣的后嗣。**【注释】***[1]*段伯伦:段秀实之子,太子詹事。大和二年为亡父请置庙立碑。**【评析】**此段极简,记述段秀实之子段伯伦为父请立庙碑的过程。此段虽短,但"忠卫宗社,功配庙食"的评价与德宗诏书的"义风所激,千载凛然"相呼应,构成了段秀实身后哀荣的完整记录。
颜真卿,字清臣,琅邪临沂人也。五代祖之推,北齐黄门侍郎。真卿少勤学业,有词藻,尤工书。开元中,举进士,登甲科。事亲以孝闻。四命为监察御史,充河西陇右军试覆屯交兵使。五原有冤狱,久不决,真卿至,立辩之。天方旱,狱决乃雨,郡人呼之为“御史雨”。又充河东朔方试覆屯交兵使。有郑延祚者,母卒二十九年,殡僧舍垣地,真卿劾奏之,兄弟三十年不齿,天下耸动。迁殿中侍御史、东都畿采访判官,转侍御史、武部员外郎。杨国忠怒其不附己,出为平原太守。
颜真卿,字清臣,是琅邪临沂人。五代祖颜之推,曾任北齐黄门侍郎。颜真卿年少时勤奋学习,文采出众,尤其擅长书法。开元年间,考中进士,登甲科。侍奉双亲以孝顺闻名。四次被任命为监察御史,充任河西陇右军试覆屯交兵使。五原有一桩冤案,长期不能判决,颜真卿到任后,立即辨明。当时天正干旱,案件判决后便下雨了,郡中百姓称之为"御史雨"。又充任河东朔方试覆屯交兵使。有一个叫郑延祚的人,母亲去世二十九年,灵柩停放在僧舍墙边,颜真卿上奏弹劾他,郑氏兄弟三十年不被世人齿及,天下为之震动。升任殿中侍御史、东都畿采访判官,转任侍御史、武部员外郎。杨国忠恼怒他不依附自己,将他外放为平原太守。**【注释】***[1]*颜真卿: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书法家之一,同时以忠烈著称。琅邪颜氏为名门望族,颜之推为其五世祖。**【评析】**此段为颜真卿传开篇,概述其家世与早期仕途。以"勤学业""有词藻""尤工书"三词概括其才华,又以"事亲以孝闻"和"立辩冤狱"展现其品德。传文在学术、书法、品德三个维度上为颜真卿形象奠定了基础。
安禄山逆节颇著,真卿以霖雨为托,修城浚池,阴料丁壮,储廪实,乃阳会文士,泛舟外池,饮酒赋诗。或谗于禄山,禄山亦密侦之,以为书生不足虞也。无几,禄山果反,河朔尽陷,独平原城守具备,乃使司兵参军李平驰奏之。玄宗初闻禄山之变,叹曰:“河北二十四郡,岂无一忠臣乎!”得平来,大喜,顾左右曰:“朕不识颜真卿形状何如,所为得如此!”禄山初尚移牒真卿,令以平原、博平军屯七千人防河津,以博平太守张献直为副。真卿乃募勇士,旬日得万人,遣录事参军李择交统之简阅,以刁万岁、和琳、徐浩、马相如、高抗朗等为将。禄山既陷洛阳,杀留守李悽、御史中丞卢奕、判官蒋清,以三首遣段子光来徇河北。真卿恐摇人心,乃许谓诸将曰:“我识此三人,首皆非也。”遂腰斩子光,密藏三首。异日,乃取三首冠饰,草续支体,棺敛祭殡,为位恸哭,人心益附。禄山遣其将李饮凑、高邈、何千年等守土门。真卿从父兄常山太守杲卿与长史袁履谦谋杀凑、邈,擒千年送京师。土门既开,十七郡同日归顺,共推真卿为帅,得兵二十余万,横绝燕、赵。诏加真卿户部侍郎,依前平原太守。
安禄山的叛逆迹象已经很明显,颜真卿以连日大雨为借口,修筑城墙,疏浚城池,暗中统计丁壮,储备粮食,表面上却召集文人雅士,在外池泛舟,饮酒赋诗。有人向安禄山进谗言,安禄山也暗中派人侦察,认为颜真卿不过是一介书生,不值得忧虑。不久,安禄山果然造反,河朔地区全部陷落,只有平原城防守完备,颜真卿便派司兵参军李平飞马向朝廷奏报。玄宗起初听说安禄山叛乱,叹息说:"河北二十四郡,难道没有一个忠臣吗!"收到李平来报,大喜,对左右说:"朕不认识颜真卿长什么样,所作所为竟能如此!"安禄山起初还发公文给颜真卿,命令他率领平原、博平军七千人防守黄河渡口,以博平太守张献直为副手。颜真卿于是招募勇士,十天之内得到一万人,派录事参军李择交统率检阅,以刁万岁、和琳、徐浩、马相如、高抗朗等人为将领。安禄山攻陷洛阳后,杀了留守李悽、御史中丞卢奕、判官蒋清,派段子光带着三人的首级来河北示众。颜真卿担心动摇人心,便假意对诸将说:"我认识这三个人,这些首级都不是他们的。"于是将段子光腰斩,秘密收藏三人的首级。过了几天,才取出三人的首级加以冠饰,用草扎续肢体,装入棺木祭祀殡殓,设灵位痛哭,人心更加归附。安禄山派部将李饮凑、高邈、何千年等人守卫土门。颜真卿的堂兄常山太守颜杲卿与长史袁履谦密谋杀死李饮凑、高邈,擒获何千年送往京师。土门打开后,十七郡在同一天归顺朝廷,共同推举颜真卿为帅,得到兵力二十余万,横断燕、赵地区。朝廷下诏加授颜真卿为户部侍郎,仍依前任平原太守。**【注释】***[1]*安禄山叛迹已显,颜真卿"以霖雨为托"暗中修城备战的策略极为高明。"阳会文士,泛舟饮酒"则是有意麻痹安禄山。**【评析】**此段记述颜真卿在安禄山叛乱前的预判和准备。"阳会文士,泛舟饮酒"的伪装极为精彩,与段秀实"诈从"朱泚的策略异曲同工。此段叙事展现了颜真卿不仅有文学书法之才,更有深谋远虑的军事判断力。
清河客李萼,年二十余,与郡人来乞师,谓真卿曰:“闻公义烈,首唱大顺,河朔诸郡恃公为长城。今清河,实公之西邻也,仆幸寓家,得其虚实,知可为长者用。今计其蓄积,足以三平原之富,士卒可以二平原之强。公因而抚之,腹心辅车之郡,其他小城,运之如臂使指耳。唯公所意,谁敢不从。”真卿借兵千人。萼将去,真卿谓之曰:“兵出也,吾子何以教我?”萼曰:“今闻朝廷使程千里统众十万自太行东下,将出<山郭>口,为贼所扼,兵不得前。今若先伐魏郡,斩袁知泰,太守司马垂使为西南主;分兵开<山郭>口之路,出千里之兵使讨邺、幽陵;平原、清河合同志十万之众徇洛阳,分兵而制其冲。计王师亦不下十万,公当坚壁,无与挑战,不数十日,贼必溃而相图矣。”真卿然之,乃移牒清河等郡,遣其大将李择交、副将平原县令范东馥、裨将和琳、徐浩等进兵,与清河四千人合势,而博平以千人来,三郡之师屯于博平,去堂邑县西南十里。袁知泰遣其将白嗣深、乙舒蒙等以二万人来拒战,贼大败,斩首万余级。肃宗幸灵武,授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河北采访招讨使。禄山乘虚遣史思明、尹子奇急攻河北诸郡,饶阳、河间、景城、东安相次陷没,独平原、博平、清河三郡城守,然人心危荡,不可复振。
清河宾客李萼,二十多岁,与郡中人来请求援兵,对颜真卿说:"听说您忠义刚烈,首先倡导归顺大义,河朔各郡都依赖您作为长城。如今清河,实际上就是您的西邻,我有幸寄居那里,了解其虚实,知道可以为长者所用。如今计算清河的积蓄,足以抵得上三个平原的富足,士卒可以抵得上两个平原的强盛。您趁机安抚它,它就会成为腹心辅车之郡,其他小城,调动起来就像手臂指挥手指一样。只要您有意,谁敢不服从。"颜真卿借给他一千士兵。李萼将要离去时,颜真卿对他说:"军队已经出动,您有什么可以教我的?"李萼说:"如今听说朝廷派程千里统率十万大军从太行山东下,将出<山郭>口,被贼军扼守,军队不能前进。现在如果先攻打魏郡,斩杀袁知泰,让太守司马垂作为西南方面的主将;分兵打开<山郭>口的道路,放出程千里的军队,让他们讨伐邺城、幽陵;平原、清河联合志同道合的十万大军攻取洛阳,分兵控制其要害。估计朝廷军队也不下十万,您应当坚守壁垒,不要与之挑战,不出几十天,贼军必定溃败而互相残杀。"颜真卿赞同他的意见,于是发公文给清河等郡,派遣大将李择交、副将平原县令范东馥、裨将和琳、徐浩等进兵,与清河四千人会合,而博平也派一千人来,三郡的军队驻扎在博平,距离堂邑县西南十里。袁知泰派部将白嗣深、乙舒蒙等率领两万人前来抵抗,贼军大败,被斩首一万余级。肃宗前往灵武,授予颜真卿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河北采访招讨使。安禄山乘虚派史思明、尹子奇急攻河北各郡,饶阳、河间、景城、东安相继陷落,只有平原、博平、清河三郡坚守城池,但人心动摇,不能再振作起来。**【注释】***[1]*清河客李萼为颜真卿出谋划策,请求出兵援助。清河郡的实力分析"足以三平原之富"颇具说服力。**【评析】**此段记述颜真卿接纳李萼建议出兵援清河的经过。李萼的分析显示了平原在河北义军中的核心地位。颜真卿从听取建议到果断行动的决策过程,展现了一个文官在非常时期的军事领导能力。
至德元年十月,弃郡渡河,历江淮、荆襄。二年四月,朝于凤翔,授宪部尚书,寻加御史大夫。中书舍人兼吏部侍郎崔漪带酒容入朝,谏议大夫李何忌在班不肃,真卿劾之;贬漪为右庶子,何忌西平郡司马。元帅广平王领朔方蕃汉兵号二十万来收长安,出辞之日,百僚致谒于朝堂。百僚拜,答拜,辞亦如之。王当阙不乘马,步出木马门而后乘。管崇嗣为王都虞候,先王上马,真卿进状弹之。肃宗曰:“朕儿子每出,谆谆教诫之,故不敢失礼。崇嗣老将,有足疾,姑欲优容之,卿勿复言。”乃以奏状还真卿。虽天子蒙尘,典法不废。洎銮舆将复宫阙,遣左司郎中李巽先行,陈告宗庙之礼,有司署祝文,称“嗣皇帝”。真卿谓礼仪使崔器曰:“上皇在蜀,可乎?”器遽奏改之。中旨宣劳,以为名儒深达礼体。时太庙为贼所毁,真卿奏曰:“春秋时,新宫灾,鲁成公三日哭。今太庙既为盗毁,请筑坛于野,皇帝东向哭,然后遣使。”竟不能从。军国之事,知无不言。为宰相所忌,出为同州刺史,转蒲州刺史。为御史唐旻所构,贬饶州刺史。旋拜升州刺史、浙江西道节度使,征为刑部尚书。李辅国矫诏迁玄宗居西宫,真卿乃首率百僚上表请问起居,辅国恶之,奏贬蓬州长史。
至德元年十月,颜真卿放弃郡城渡过黄河,历经江淮、荆襄。至德二年四月,到凤翔朝见肃宗,被授予宪部尚书,不久加授御史大夫。中书舍人兼吏部侍郎崔漪带着酒意入朝,谏议大夫李何忌在朝班中不严肃,颜真卿弹劾了他们;崔漪被贬为右庶子,李何忌被贬为西平郡司马。元帅广平王率领朔方蕃汉军队号称二十万来收复长安,出行辞别的那天,百官在朝堂上拜见。百官下拜,广平王答拜,辞别时也是如此。广平王在宫阙前不上马,步行走出木马门后才上马。管崇嗣是广平王的都虞候,抢在广平王之前上马,颜真卿呈上状子弹劾他。肃宗说:"朕的儿子每次出行,我都谆谆告诫他,所以不敢失礼。管崇嗣是老将,有足疾,姑且想宽容他,卿不要再说了。"便将奏状还给颜真卿。虽然天子流亡在外,但典章法度没有废弃。等到皇帝车驾将要返回宫阙,派左司郎中李巽先行,陈告宗庙之礼,有关部门撰写祝文,称"嗣皇帝"。颜真卿对礼仪使崔器说:"上皇在蜀地,这样合适吗?"崔器急忙奏请改了。宫中降旨慰劳,认为颜真卿是名儒,深通礼制。当时太庙被贼军毁坏,颜真卿上奏说:"春秋时,新宫发生火灾,鲁成公哭了三天。如今太庙已被盗贼毁坏,请允许在野外筑坛,皇帝面向东方哭泣,然后派遣使者。"最终没有被采纳。军国大事,颜真卿知无不言。被宰相忌恨,外放为同州刺史,转任蒲州刺史。被御史唐旻诬陷,贬为饶州刺史。不久又被任命为升州刺史、浙江西道节度使,征召入朝为刑部尚书。李辅国假传圣旨将玄宗迁居西宫,颜真卿便率先率领百官上表请问玄宗起居,李辅国憎恶他,奏请将他贬为蓬州长史。**【注释】***[1]*凤翔:今陕西凤翔,肃宗即位后在此组织平叛。宪部尚书即刑部尚书(避武后讳改)。崔漪、李何忌因酒容和不肃被颜真卿弹劾。**【评析】**此段记述颜真卿在肃宗朝的仕途。从弃郡渡河到朝见肃宗,从劾奏同僚到参与收复两京,传文以紧凑叙事涵盖了其在安史之乱中的多重角色。劾奏崔漪、李何忌的细节,则突出了颜真卿"不阿权贵"的御史本色。
代宗嗣位,拜利州刺史,迁户部侍郎,除荆南节度使,未行而罢,除尚书左丞。车驾自陕将还,真卿请皇帝先谒五陵、九庙而后还宫。宰相元载谓真卿曰:“公所见虽美,其如不合事宜何?”真卿怒,前曰:“用舍在相公耳,言者何罪?然朝廷之事,岂堪相公再破除耶!”载深衔之。旋改检校刑部尚书知省事,累进封鲁郡公。时元载引用私党,惧朝臣论奏其短,乃请:百官凡欲论事,皆先白长官,长官白宰相,然后上闻。真卿上疏曰:
代宗继位后,任命颜真卿为利州刺史,升任户部侍郎,任命为荆南节度使,尚未赴任就被罢免,任命为尚书左丞。皇帝车驾从陕州将要返回,颜真卿请求皇帝先拜谒五陵、九庙然后再回宫。宰相元载对颜真卿说:"您的见解虽然好,但不合时宜怎么办呢?"颜真卿发怒,上前说:"用与不用在于相公,进言的人有什么罪过?然而朝廷的事,怎能经得起相公一再破坏呢!"元载深深怀恨在心。不久改任颜真卿为检校刑部尚书知省事,屡次进封为鲁郡公。当时元载引用私人党羽,害怕朝臣议论上奏他的短处,便请求:百官凡是想议论事情的,都要先禀告长官,长官禀告宰相,然后才能上奏皇帝。颜真卿上疏说:**【注释】***[1]*"请皇帝先谒五陵、九庙而后还宫":颜真卿坚持皇帝应先祭祖后回宫,体现了儒家礼法观念。**【评析】**此段记述颜真卿与宰相元载的冲突。先谒五陵后还宫之争,表面是礼仪问题,实际是儒家礼法与权臣政治的冲突。"用舍在相公耳,言者何罪"的怒斥,与段秀实"将有私爱,则法令不一"的刚直一脉相承。
御史中丞李进等传宰相语,称奉进止:“缘诸司官奏事颇多,朕不惮省览,但所奏多挟谗毁;自今论事者,诸司官皆须先白长官,长官白宰相,宰相定可否,然后奏闻者。”臣自闻此语已来,朝野嚣然,人心亦多衰退。何则?诸司长官皆达官也,言皆专达于天子也。郎官、御史者,陛下腹心耳目之臣也。故其出使天下,事无巨细得失,皆令访察,回日奏闻,所以明四目、达四聪也。今陛下欲自屏耳目,使不聪明,则天下何述焉。《诗》云:“营营青蝇,止于棘。谗言罔极,交乱四国。”以其能变白为黑,变黑为白也。诗人深恶之,故曰:“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则夏之伯明、楚之无极、汉之江充,皆谗人也,孰不恶之?陛下恶之,深得君人之体矣。陛下何不深回听察,其言虚诬者,则谗人也,因诛殛之;其言不虚者,则正人也,因奖励之。陛下舍此不为,使众人皆谓陛下不能明察,倦于听览,以此为辞,拒其谏诤,臣窃为陛下痛惜之。
御史中丞李进等人传达宰相的话,称奉圣旨:"因为各司官员奏事很多,朕不怕审阅,但所奏之事多挟带谗言毁谤;从今以后议论事情的,各司官员都必须先禀告长官,长官禀告宰相,宰相决定可否,然后上奏。"臣自从听到这些话以来,朝野哗然,人心也大多衰退。为什么呢?各司长官都是显达的官员,其言论都是直接上达天子的。郎官、御史,是陛下的腹心耳目之臣。所以他们出使天下,事情无论大小得失,都令他们访察,回来后奏报,这是用来明察四方、通达四方听闻的办法。如今陛下想自己遮蔽耳目,使自己不聪明,那么天下的事情如何上达呢。《诗经》说:"嗡嗡叫的苍蝇,停在荆棘上。谗言没有止境,搅乱四方邻国。"是因为它能变白为黑,变黑为白。诗人深恶痛绝,所以说:"抓住那些进谗言的人,丢给豺狼虎豹。豺虎不吃,丢到北方荒原去。"那么夏朝的伯明、楚国的无极、汉朝的江充,都是进谗言的人,谁不憎恶他们?陛下憎恶他们,深得为君之道了。陛下为什么不深入听取和考察,那些言论虚妄诬陷的人,就是进谗言的人,就诛杀他们;那些言论不虚妄的人,就是正直的人,就奖励他们。陛下舍此不为,使众人都认为陛下不能明察,倦于听览,以此为借口,拒绝臣下的谏诤,臣私下为陛下痛惜。**【注释】***[1]*此段为颜真卿上疏论言路问题。宰相要求百官奏事须先经长官、宰相,实际上是堵塞了直接言路。**【评析】**此段为颜真卿上疏的核心内容,论百官奏事制度。宰相元载以"奏事多挟谗毁"为由,要求百官奏事须经层层审批。颜真卿以"朝野嚣然"的后果预判和"自古明君广开言路"的历史先例予以有力反驳,是一篇精彩的政论文章。
臣闻太宗勤于听览,庶政以理,故著《司门式》云:“其有无门籍人,有急奏者,皆令监门司与仗家引奏,不许关碍。”所以防壅蔽也。并置立仗马二匹,须有乘骑便往,所以平治天下,正用此道也。天宝已后,李林甫威权日盛,群臣不先谘宰相辄奏事者,仍托以他故中伤,犹不敢明约百司,令先白宰相。又阉官袁思艺日宣诏至中书,玄宗动静,必告林甫,先意奏请,玄宗惊喜若神。以此权柄恩宠日甚,道路以目。上意不下宣,下情不上达,所以渐致潼关之祸,皆权臣误主,不遵太宗之法故也。陵夷至于今日,天下之蔽,尽萃于圣躬,岂陛下招致之乎?盖其所从来者渐矣。自艰难之初,百姓尚未凋纮,太平之理,立可便致。属李辅国用权,宰相专政,递相姑息,莫肯直言。大开三司,不安反侧,逆贼散落,将士北走党项,合集士贼,至今为患。伪将更相惊恐,因思明危惧,扇动却反。又今相州败散,东都陷没,先帝由此忧勤,至于损寿,臣每思之,痛切心骨。
臣听说太宗勤于听取和审阅奏章,各种政务得以治理,所以著《司门式》说:"如果有无门籍的人,有紧急奏事的,都令监门司与仗家引奏,不许阻拦。"这是用来防止堵塞蒙蔽的。并设置立仗马二匹,需要时便骑马前往,之所以能平定治理天下,正是用的这个方法。天宝以后,李林甫威权日盛,群臣不先咨询宰相就奏事的,便假托其他理由加以中伤,但还不敢公开约束各司,令他们先禀告宰相。又有宦官袁思艺每天到中书省宣布诏令,玄宗的动静,必定告诉李林甫,李林甫预先揣摩玄宗心意奏请,玄宗惊喜若神。因此李林甫的权柄恩宠日益加重,人们在路上相遇只能用眼神示意。皇上的旨意不向下宣布,下面的情况不上达,所以逐渐导致潼关之祸,都是权臣误导君主,不遵守太宗法度的缘故。衰败到了今天,天下的弊病,全部集中在圣上身上,难道是陛下招来的吗?这是由来已久、逐渐形成的。自从艰难之初,百姓还没有凋敝,太平的治理,本可以立即达到。正值李辅国当权,宰相专政,互相姑息,没有人肯直言。大开三司,不安抚反侧之人,逆贼散落,将士向北逃往党项,纠集土著贼寇,至今为患。伪将们互相惊恐,因史思明处境危险恐惧,煽动却反而叛乱。再加上如今相州战败溃散,东都陷落,先帝因此忧虑勤政,以至于折损寿命,臣每想到这些,痛彻心骨。**【注释】***[1]*唐太宗《司门式》规定急奏者可直接引奏,不许阻拦。"立仗马"是随时备乘以应对急事的国家制度。**【评析】**此段续论言路问题,以太宗《司门式》和李林甫堵塞言路的正反先例,增强论证力度。颜真卿以"立仗马"的比喻生动说明了广开言路的必要性。"李林甫威权日盛"的史鉴尤其犀利,直接将元载与李林甫并论,显示了颜真卿的勇气和智慧。
今天下兵戈未戢,疮磐未平,陛下岂得不日闻谠言以广视听,而欲顿隔忠谠之路乎!臣窃闻陛下在陕州时,奏事者不限贵贱,务广闻见,乃尧、舜之事也。凡百臣庶以为太宗之理,可翘足而待也。臣又闻君子难进易退,由此言之,朝廷开不讳之路,犹恐不言,况怀厌怠,令宰相宣进止,使御史台作条目,不令直进。从此人人不敢奏事,则陛下闻见,只在三数人耳。天下之士,方钳口结舌,陛下后见无人奏事,必谓朝廷无事可论,岂知惧不敢进,即林甫、国忠复起矣。凡百臣庶,以为危殆之期,又翘足而至也。如今日之事,旷古未有,虽李林甫、杨国忠犹不敢公然如此。今陛下不早觉悟,渐成孤立,后纵悔之无及矣!臣实知忤大臣者,罪在不测,不忍孤负陛下,无任恳迫之至。
如今天下战争没有停止,创伤没有平复,陛下怎能不每天听到正直的言论来扩大见闻,反而想立即断绝忠直谏诤之路呢!臣私下听说陛下在陕州时,奏事的人不限贵贱,务求广闻博见,这是尧、舜的作为。所有臣民都认为太宗的治理,可以翘足而待。臣又听说君子难于进身而易于退去,由此说来,朝廷开辟无所忌讳的言路,还怕无人进言,何况心怀厌倦懈怠,让宰相宣布进止,让御史台制定条目,不许直接进奏。从此人人不敢奏事,那么陛下的听闻见识,只在三五个人罢了。天下的士人,正在闭口不言,陛下以后见无人奏事,必定认为朝廷无事可论,哪里知道他们是害怕而不敢进言,这就是李林甫、杨国忠重新出现了。所有臣民,都认为危亡的时期,又要翘足而到了。像今天这样的事,自古以来没有过,即使是李林甫、杨国忠也不敢公然这样做。如今陛下不早日觉悟,逐渐陷入孤立,以后纵然后悔也来不及了!臣确实知道忤逆大臣的人,罪在不测,但不忍心辜负陛下,无比恳切急迫。**【注释】***[1]*"陛下在陕州时,奏事者不限贵贱":颜真卿以德宗在陕州(流亡期间)广开言路的做法为典范。**【评析】**此段为颜真卿上疏的结尾,以德宗在陕州广开言路的经历与当前限制言路的做法形成强烈对比。"君子难进易退"的警告尤其深刻——一旦忠贤之人不再进言,朝堂将陷入万马齐喑的境地。此疏的激烈程度与前文段秀实上疏的冷静理性形成互补。
其激切如此。于是中人争写内本布于外。
他的奏疏就是如此激切。于是宦官们争相抄写内本散布到外面。**【注释】***[1]*"中人争写内本布于外":宫中之人争相传抄颜真卿的奏疏内容。这说明颜真卿的直言在朝野引起了强烈共鸣。**【评析】**此段仅一句,却极为传神。"中人争写内本布于外"的细节,说明颜真卿的直言不仅未被采纳,反而在传播中获得了更大的社会影响力。这一细节也是唐代信息传播方式的珍贵记录。
后摄祭太庙,以祭器不修言于朝,载坐以诽谤,贬硖州别驾、抚州湖州刺史。元载伏诛,拜刑部尚书。代宗崩,为礼仪使。又以高祖已下七圣谥号繁多,乃上议请取初谥为定。袁傪以谄言排之,遂罢。杨炎为相,恶之,改太子少傅,礼仪使如旧,外示崇宠,实去其权也。
后来颜真卿代理祭祀太庙,因为祭器不修整而在朝堂上提出,元载以诽谤罪名将他定罪,贬为硖州别驾、抚州湖州刺史。元载被诛杀后,颜真卿被任命为刑部尚书。代宗去世,颜真卿担任礼仪使。又因为高祖以下七位圣君的谥号繁多,于是上奏建议采用最初的谥号为准。袁傪以谄媚之言排斥他,于是作罢。杨炎担任宰相,厌恶他,将他改任太子少傅,礼仪使如旧,外表上显示尊崇宠信,实际上是剥夺了他的实权。**【注释】***[1]*元载以"诽谤"罪名贬颜真卿。杨炎为相后再次贬斥颜真卿。卢杞专权后更将其派往叛军。**【评析】**此段记述颜真卿被元载、杨炎、卢杞三代宰相连续迫害的经历。"面上血以舌舐之"的细节尤为震撼——颜真卿当面以卢杞之父卢奕的忠烈殉国,暗示卢杞迫害忠臣的不齿行为。这一场景是全传中情感张力最强的叙事片段之一。
卢杞专权,忌之,改太子太师,罢礼仪使,谕于真卿曰:“方面之任,何处为便?”真卿候杞于中书曰:“真卿以褊性为小人所憎,窜逐非一。今已羸老,幸相公庇之。相公先中丞传首至平原,面上血真卿不敢衣拭,以舌舐之,相公忍不相容乎?”杞矍然下拜,而含怒心。会李希烈陷汝州,杞乃奏曰:“颜真卿四方所信,使谕之,可不劳师旅。”上从之,朝廷失色,李勉闻之,以为失一元老,贻朝廷羞,乃密表请留。又遣逆于路,不及。
卢杞专权,忌恨颜真卿,将他改任太子太师,罢免礼仪使,告诉颜真卿说:"地方上的职务,哪里合适?"颜真卿到中书省见卢杞说:"颜真卿因为性情偏狭被小人所憎恨,被贬逐不止一次。如今已经年老体弱,希望相公庇护。相公的先父中丞的首级被传到平原时,脸上的血颜真卿不敢用衣服擦拭,是用舌头舔干净的,相公忍心不容我吗?"卢杞惊惶地下拜,但心中暗含怒气。适逢李希烈攻陷汝州,卢杞便上奏说:"颜真卿是四方所信服的人,派他去晓谕李希烈,可以不劳师动众。"皇上听从了,朝廷上下大惊失色,李勉听说此事,认为失去一位元老,是给朝廷带来的羞辱,便秘密上表请求留下颜真卿。又派人在路上拦截,没有赶上。**【注释】***[1]*李希烈:淮西叛将。颜真卿奉诏宣慰,实为卢杞借刀杀人。"露刃争前迫真卿,将食其肉"描写了叛军对颜真卿的极端仇恨。**【评析】**此段记述颜真卿被派往叛军中的遭遇。李希烈部下"露刃争前""将食其肉"的恐吓,与颜真卿"不动"的沉着形成极强对比。颜真卿被逼为章表雪希烈之冤而坚决不从,是其忠节品格的最终展现。
初见希烈,欲宣诏旨,希烈养子千余人露刃争前迫真卿,将食其肉。诸将丛绕慢骂,举刃以拟之,真卿不动。希烈遽以身蔽之,而麾其众,众退,乃揖真卿就馆舍。因逼为章表,令雪己,愿罢兵马。累遣真卿兄子岘与从吏凡数辈继来京师。上皆不报。每于诸子书,令严奉家庙,恤诸孤而已。希烈大宴逆党,召真卿坐,使观倡优斥黩朝政为戏,真卿怒曰:“相公,人臣也,奈何使此曹如是乎?”拂衣而起,希烈惭,亦呵止。时朱滔、王武俊、田悦、李纳使在坐,目真卿谓希烈曰:“闻太师名德久矣,相公欲建大号,而太师至,非天命正位?欲求宰相,孰先太师乎?”真卿正色叱之曰:“是何宰相耶!君等闻颜杲卿无?是吾兄也。禄山反,首举义兵,及被害,诟骂不绝于口。吾今生向八十,官至太师,守吾兄之节,死而后已,岂受汝辈诱胁耶!”诸贼不敢复出口。希烈乃拘真卿,令甲士十人守,掘方丈坎于庭,曰“坑颜”,真卿怡然不介意。后张伯仪败绩于安州,希烈令赉伯仪旌节首级讠夸示真卿,真卿恸哭投地。后其大将周曾等谋袭汝州,因回兵杀希烈,奉真卿为节度。事泄,希烈杀曾等,遂送真卿于龙兴寺。真卿度必死,乃作遗表,自为墓志、祭文,常指寝室西壁下云:“吾殡所也。”希烈既陷汴州,僭伪号,使人问仪于真卿,真卿曰:“老夫耄矣,曾掌国礼,所记者诸侯朝觐礼耳。”
颜真卿初见李希烈,想要宣读诏旨,李希烈的养子一千余人亮出刀刃争相上前逼迫颜真卿,要将他吃掉。众将围着他辱骂,举刀比划,颜真卿面不改色。李希烈急忙用身体护住他,并挥手让众人退下,众人退去后,才拱手请颜真卿到馆舍。接着逼迫他写章表,让他为自己洗清罪名,表示愿意罢兵。李希烈多次派颜真卿的侄子颜岘和随从官吏共数批人相继来京师。皇上都不予答复。颜真卿每次给儿子们写信,只是让他们严谨奉守家庙,体恤孤儿而已。李希烈大宴逆党,召颜真卿入座,让他观看倡优以斥责污辱朝政为戏,颜真卿发怒说:"相公,你是人臣,怎么能让这些人这样做呢?"拂衣而起,李希烈感到惭愧,也呵斥停止了。当时朱滔、王武俊、田悦、李纳的使者在座,看着颜真卿对李希烈说:"久闻太师的名望德行,相公想要建立大号,而太师来了,不是天命的正当地位吗?想要寻求宰相,谁能比太师更合适呢?"颜真卿正色呵斥他们说:"这是什么宰相!你们听说过颜杲卿吗?那是我的兄长。安禄山反叛,他首先举起义兵,到被害时,斥骂不绝于口。我如今将近八十岁,官至太师,坚守我兄长的节操,死而后已,岂能受你们这些人的诱惑胁迫!"众贼不敢再开口。李希烈于是拘禁颜真卿,令甲士十人看守,在庭院中挖了一个一丈见方的坑,说"坑颜",颜真卿安然自若,毫不介意。后来张伯仪在安州战败,李希烈令人拿着张伯仪的旌节和首级向颜真卿夸示,颜真卿痛哭倒地。后来李希烈的大将周曾等人密谋袭击汝州,趁机回兵杀死李希烈,拥戴颜真卿为节度使。事情泄露,李希烈杀了周曾等人,于是将颜真卿送到龙兴寺。颜真卿估计自己必死,便写了遗表,自己撰写了墓志、祭文,常常指着寝室西壁下说:"这是我的殡葬之处。"李希烈攻陷汴州后,僭越称帝,派人向颜真卿询问礼仪,颜真卿说:"老夫年迈了,曾经掌管过国家礼仪,所能记得的不过是诸侯朝觐的礼仪罢了。"**【注释】***[1]*"积柴庭中,沃之以油":李希烈以焚刑威胁颜真卿投降。"真卿乃投身赴火"的壮举,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殉国场景之一。**【评析】**此段为颜真卿传的最高潮和结局。"投身赴火"的壮举与段秀实"击笏朱泚"遥相呼应,成为《旧唐书》中两大忠臣殉国的经典场景。颜真卿被缢杀的结局虽悲壮,但"年七十七"的高龄与"终身为忠臣"的一生,使其形象更显崇高。
兴元元年,王师复振,逆贼虑变起蔡州,乃遣其将辛景臻、安华至真卿所,积柴庭中,沃之以油,且传逆词曰:“不能屈节,当自烧。”真卿乃投身赴火,景臻等遽止之,复告希烈。德宗复宫阙,希烈弟希倩在朱泚党中,例伏诛。希烈闻之怒。兴元元年八月三日,乃使阉奴与景臻等杀真卿。先曰:“有敕”。真卿拜,奴曰:“宜赐卿死。”真卿曰:“老臣无状,罪当死,然不知使人何日从长安来?”奴曰:“从大梁来。”真卿骂曰:“乃逆贼耳,何敕耶!”遂缢杀之,年七十七。
兴元元年,朝廷军队又振作起来,逆贼担心蔡州发生变故,便派部将辛景臻、安华到颜真卿的住所,在庭院中堆积柴草,浇上油,并传达逆贼的话说:"不能屈节,就应当自焚。"颜真卿便投身向火中,辛景臻等人急忙制止了他,又报告了李希烈。德宗收复宫阙后,李希烈的弟弟李希倩在朱泚党羽中,照例被诛杀。李希烈听说后大怒。兴元元年八月三日,便派阉奴与辛景臻等人杀害颜真卿。先说道:"有敕令。"颜真卿下拜,阉奴说:"应该赐你死。"颜真卿说:"老臣无状,罪该当死,但不知使者是哪一天从长安来的?"阉奴说:"从大梁来的。"颜真卿骂道:"是逆贼罢了,哪有什么敕令!"于是被缢杀,终年七十七岁。**【注释】***[1]*"废朝五日":德宗为颜真卿之死罢朝五日,是极高的哀荣。谥"文忠"二字概括了其文学成就与忠烈品格。**【评析】**此段为德宗追悼颜真卿的诏书全文。诏书以"才优匡国,忠至灭身"十字概括颜真卿的一生贡献,与前文段秀实诏书的"见危致命,临义有勇"形成对仗。废朝五日的极高哀荣,是朝廷对忠臣的最高敬意。
及淮、泗平,贞元元年,陈仙奇使护送真卿丧归京师。德宗痛悼异常。废朝五日,谥曰文忠。复下诏曰:“君臣之义,生录其功,殁厚其礼,况才优匡国,忠至灭身。朕自兴叹,劳于寤寐。故光禄大夫、守太子太师、上柱国、鲁郡公颜真卿,器质天资,公忠杰出,出入四朝,坚贞一志。属贼臣扰乱,委以存谕,拘肋累岁,死而不挠,稽其盛节,实谓犹生。朕致贻斯祸,惭悼靡及,式崇嘉命,兼延尔嗣。可赠司徒,仍赐布帛五百端。男頵、硕等丧制终,所司奏超授官秩。”贞元六年十一月南郊,赦书节文授真卿一子五品正员官,故頵得录用。文宗诏曰:“朕每览国史,见忠烈之臣,未尝不嗟叹久之,思有以报。如闻从览、弘式,实杲卿、真卿之孙。永惟九原,既不可作,旌其嗣续,谅协典彝。考绩已深于宦途者,命列于中台;官次未齿于搢绅者,俾佐于左辅。庶使天下再新义风。”以真卿曾孙弘式为同州参军。
等到淮、泗平定,贞元元年,陈仙奇派人护送颜真卿的灵柩回到京师。德宗异常悲痛哀悼。停止朝会五日,谥号文忠。又下诏说:"君臣之间的大义,活着时记录其功绩,去世后厚加其礼遇,何况才能卓越足以匡国,忠贞至于牺牲自身。朕自然感叹,日夜思虑。已故光禄大夫、守太子太师、上柱国、鲁郡公颜真卿,器质天资,公正忠诚,出类拔萃,出入四朝,坚贞如一。正值贼臣扰乱,委以慰问晓谕的使命,被拘禁胁迫多年,至死而不屈服,考察其盛大的节操,实在可以说虽死犹生。朕招致了这场灾祸,惭愧哀悼都来不及,于是推崇嘉命,并延续到你的后代。可追赠司徒,并赐布帛五百端。儿子颜頵、颜硕等丧制结束后,有关部门奏请破格授予官职。"贞元六年十一月南郊祭天,赦书节文授予颜真卿一个儿子五品正员官,因此颜頵得以录用。文宗下诏说:"朕每次阅览国史,看到忠烈之臣,没有不感叹很久,想要有所报答的。听说从览、弘式,其实是颜杲卿、颜真卿的孙子。永远怀念九泉之下的人,既然已经不能再复生,表彰他们的后代,确实符合典章规制。考核政绩已在仕途上较深的,任命在中台;官次尚未列入士绅行列的,让他们辅佐左辅。期望使天下再次发扬忠义之风。"以颜真卿的曾孙颜弘式为同州参军。**【注释】***[1]*史臣以"武之英""昌文之杰"分别概括段秀实和颜真卿,并假设如果不受奸臣排挤,二人本可以避免朱泚和李希烈之乱。**【评析】**史臣总评以"武之英"和"昌文之杰"分评段、颜二人,并以"若任之为将""若任之为相"的假设发出深刻的历史反思。这一"假设史论"的手法在《旧唐书》中颇为罕见,体现了史臣对德宗用人失误的痛惜之情。段秀实之武、颜真卿之文,一文一武的对照评价,也使全卷结构更加完整。
国,是武之英也;苟无杨炎弄权,若任之为将,遂展其才,岂有朱泚之祸焉!如清臣富于学,守其正,全其节,昌文之杰也;苟无卢杞恶直,若任之为相,遂行其道,岂有希烈之叛焉!夫国得贤则安,失贤则危。德宗内信奸邪,外斥良善,几致危亡,宜哉。噫,“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二君守道殁身,为时垂训,希代之士也,光文武之道焉。
段秀实,是武将中的英杰;如果没有杨炎弄权,如果任用他为将领,施展他的才能,怎么会有朱泚之祸呢!颜真卿,学问渊博,坚守正道,保全节操,是文臣中的豪杰;如果没有卢杞憎恶正直,如果任用他为宰相,推行他的治国之道,怎么会有李希烈的叛乱呢!国家得到贤才就安定,失去贤才就危险。德宗内信奸邪,外斥良善,几乎导致危亡,是理所当然的啊。唉,"以仁为己任,不也很重吗;死而后已,不也很远吗!"两位君子坚守正道而献身,为时代留下训诫,是稀世之士,发扬了文武之道。**【注释】***[1]*"自古皆死,得正为顺":全赞以生死观开篇,"得正"即坚守正道而死。"二公"指段秀实和颜真卿。**【评析】**赞曰以"自古皆死,得正为顺"的生死哲学开篇,将段秀实和颜真卿的殉国提升到超越生死的精神高度。"万代垂训"的评价,使二人从具体的历史人物升华为忠臣殉国的永恒象征。全赞仅十六字,却足以载入史册。
赞曰:自古皆死,得正为顺。二公云亡,万代垂训。
赞语说: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得正而死才是顺当。二公已经逝去,万代留下训诫。**【注释】***[1]*此为"赞曰"韵文的译文段落。原文以四言韵体概括本卷传主的忠奸品格与历史意义。**【评析】**此为赞曰的译文段落,以极简文字总结本卷传主的精神价值和历史影响。赞曰虽短,但与全卷叙事形成有机整体,体现了《旧唐书》史赞"文约事丰"的传统。**【总评】**本卷记载了德宗、顺宗朝的多位官员传记。这些人物在朝堂政治和地方治理中各有建树,他们的经历反映了唐代后期官僚体系的运作特点和面临的挑战。部分人物的传记还涉及到唐王朝与周边民族的关系。本卷对研究唐代后期政治制度和社会变迁具有参考价值。《旧唐书》通过这些人物的传记,记录了从德宗到顺宗时期的政治演变过程,包括朝堂权力斗争、地方行政管理、民族关系处理等多个方面。这些具体的事迹记载为理解唐代后期的政治运作提供了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