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唐书 · 卷一百二十一_仆固怀恩

仆固怀恩梁崇义李怀光仆固怀恩，铁勒部落仆骨歌滥拔延之曾孙，语讹谓之仆固。贞观二十年，铁勒九姓大首领率其部落来降，分置瀚海、燕然、金微、幽陵等九都督府于夏州，别为蕃州以御边，授歌滥拔延为右武卫大将军、金微都督。拔延生乙李啜拔，乙李啜拔生怀恩，世袭都督。天宝中，加左领军大将军同正员、特进。历事节度王忠嗣、安思顺，皆以善格斗，达诸蕃情，有统御材，委之心腹。及安禄山反，从郭子仪讨高秀岩于云中，破之，又败薛忠义于背度山下，抗贼七千骑，生擒忠义男，袭下马邑郡。十五载，进军与李光弼合势，及史思明战于常山、赵郡、沙河、嘉山，皆大破之，怀恩功居多。

仆固怀恩，是铁勒部落仆骨部歌滥拔延的曾孙，因语音讹变而称为"仆固"。贞观二十年，铁勒九姓大首领率领部落前来归降，朝廷在夏州分设瀚海、燕然、金微、幽陵等九个都督府，另外设置蕃州以防御边疆，授予歌滥拔延右武卫大将军、金微都督之职。歌滥拔延生乙李啜拔，乙李啜拔生怀恩，世代承袭都督。天宝年间，加授左领军大将军同正员、特进。先后在节度使王忠嗣、安思顺手下任职，都以善于格斗、通晓各蕃部情形、有统御才能而被委以心腹重任。安禄山造反后，仆固怀恩跟随郭子仪在云中讨伐高秀岩，将其击败，又在背度山下击败薛忠义，抗击叛军七千骑兵，生擒薛忠义之子，袭取马邑郡。天宝十五载，进军与李光弼合兵，与史思明在常山、赵郡、沙河、嘉山交战，都大破敌军，仆固怀恩功劳最多。**【注释】***[1]*铁勒：中国古代北方游牧民族联盟，分布于漠北地区。仆骨是铁勒诸部之一，后语音讹变为"仆固"。歌滥拔延即仆固怀恩的曾祖父，贞观年间归降后被授予金微都督之职。*[2]*瀚海、燕然、金微、幽陵：贞观二十年（646年）唐太宗灭薛延陀后，于铁勒诸部所置的都督府，隶属于燕然都护府，用以羁縻统治归降的北方部族。*[3]*王忠嗣：唐玄宗时期名将，曾任河东、朔方节度使，以御边有方著称。安思顺为安禄山族兄，亦曾任朔方节度使。云中为今山西大同，马邑郡即朔州。**【评析】**本段概述仆固怀恩的家族出身与早期军旅生涯，突出其铁勒蕃将身份与骁勇善战的特点。贞观年间归降是其家族世代效忠唐朝的起点，"语讹谓之仆固"揭示了唐蕃文化交融中的语言变迁。从王忠嗣、安思顺到安禄山之乱的叙事，勾勒出安史之乱前期朔方军系的人事脉络。

肃宗即位于灵武，怀恩从郭子仪赴行在所。时同罗部落自西京叛贼，北寇朔方，子仪与怀恩击之。怀恩子玢领徒击贼，兵败而降，寻又自拔而归，怀恩叱而斩之。将士慑骇，无不一当百，遂破同罗千余骑于河上，尽收其器械、驼马。肃宗虽仗朔方之众，将假蕃兵以张形势，乃遣怀恩与敦煌王承寀使于回纥，请兵结好。回纥可汗遂以女妻承寀，兼请公主，遣首领随怀恩入朝。二年正月，又从子仪下冯翊、河东二郡。走伪将崔乾祐，又袭破潼关。贼将安守忠、李归仁自京率众来援，苦战二日，官军败绩。怀恩退至渭水，无舟楫，抱马以渡，存者仅半，乃奔归子仪于河东，整其余众。四月，子仪赴凤翔，李归仁以劲卒五千邀之于三原北。子仪窘急，使怀恩及王升、陈回光、浑释之、李国贞等五将伏兵于白渠留运桥以待之，贼至伏发，归仁大败而走。又从子仪战于清渠，不利，归于凤翔。及回纥使叶护、帝得数千骑来赴国难，南蛮、大食之卒相继而至。肃宗乃遣广平王为元帅，以子仪为副，而怀恩领回纥兵从之澧水。贼伏兵于营东，怀恩引回纥驰杀之，匹马不归，贼乃大溃。日暮，怀恩谓王曰：“贼必弃城走矣，请以二百骑马追之，缚取李归仁、田乾真、安守忠、张通儒。”王曰：“将军战亦疲矣，且休息，迨明而后图之。”怀恩曰：“归仁、守忠，天下骁贼也，聚胜而败，此天与我也，奈何纵之不取？若使得众，复为我患，虽悔无及。夫战尚速，何明日为？”王固止之，令还营。怀恩又固请，往而复反，一夕四五起。迟明谍至，守忠等果逃。又从王大破贼于陕西之新店，收两京，皆立殊功。以前后功加开府仪同三司、鸿胪卿同正员、同节度副使。十二月，封丰国公，食实封二百户。

肃宗在灵武即位，仆固怀恩跟随郭子仪奔赴行在。当时同罗部落从西京叛归贼军，向北侵犯朔方，郭子仪与仆固怀恩率军迎击。仆固怀恩之子仆固玢率领部众攻击叛军，兵败投降，不久又脱离叛军逃回，仆固怀恩怒斥之下将其斩杀。将士们无不震惊畏服，无不以一当百，于是在黄河边上击破同罗千余骑兵，缴获全部器械、骆驼和马匹。肃宗虽然倚仗朔方军的力量，但打算借蕃兵来壮大声势，于是派遣仆固怀恩与敦煌王李承寀出使回纥，请求出兵结好。回纥可汗于是将女儿嫁给李承寀，同时请求迎娶唐朝公主，派遣首领跟随仆固怀恩入朝。至德二年正月，仆固怀恩又跟随郭子仪攻下冯翊、河东二郡。击走叛将崔乾祐，又袭破潼关。叛将安守忠、李归仁从京城率众来援，激战两日，官军失利。仆固怀恩退到渭水边，没有船只，抱着马匹渡河，幸存者仅有一半，于是奔赴河东投奔郭子仪，收拾残余部队。四月，郭子仪赴凤翔，李归仁率精兵五千在三原以北拦截。郭子仪处境窘迫危急，派仆固怀恩和王升、陈回光、浑释之、李国贞等五将埋伏在白渠留运桥等待，敌军到来伏兵四起，李归仁大败而逃。仆固怀恩又跟随郭子仪在清渠交战，不利，退回凤翔。等到回纥使者叶护、帝得率数千骑兵前来赴国难，南蛮、大食的军队也相继到达。肃宗于是派广平王为元帅，以郭子仪为副帅，仆固怀恩率领回纥兵随从至澧水。叛军在营东设伏，仆固怀恩引回纥骑兵驰马杀敌，叛军匹马不归，于是大溃。傍晚，仆固怀恩对广平王说："叛军必定弃城逃跑了，请允许我率二百骑兵追击，活捉李归仁、田乾真、安守忠、张通儒。"广平王说："将军也疲惫了，暂且休息，等到天明再作打算。"仆固怀恩说："李归仁、安守忠是天下凶悍的叛将，聚胜而败，这是天赐良机，怎么能放走他们？如果让他们重新收拢部众，又成为我们的祸患，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用兵贵在神速，为什么要等到明天？"广平王坚决阻止他，让他回营。仆固怀恩又固执请求，去了又回来，一晚上起来四五次。天亮时侦察兵到，安守忠等人果然已经逃跑了。仆固怀恩又随广平王在陕西新店大破叛军，收复两京，都立下特殊功劳。凭借前后功绩加授开府仪同三司、鸿胪卿同正员、同节度副使。十二月，封丰国公，食实封二百户。**【注释】***[1]*灵武：即灵州（今宁夏灵武），唐肃宗即位之地。至德元载（756年）七月，肃宗在此即皇帝位，组织平叛。"行在"指皇帝临时驻跸之处。*[2]*敦煌王承寀：李承寀，唐宗室，封敦煌王，奉命出使回纥借兵。回纥可汗以女妻之，结成姻亲，为唐廷争取回纥军事援助奠定基础。*[3]*叶护：回纥官名，此指回纥太子或亲王。广平王即后来的唐代宗李豫，时为天下兵马元帅。新店之战是收复长安的关键战役。开府仪同三司为从一品散官，"食实封二百户"指实际享受二百户租税。**【评析】**此段详细记述仆固怀恩在安史之乱中的卓越战功。斩子以正军法展现其铁腕治军；出使回纥借兵则体现其外交才能与蕃将身份的独特价值。"一夕四五起"追击之请尤为传神，刻画出怀恩刚毅果决、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收复两京是其一生功业的巅峰。

乾元元年九月，遣九节度击安庆绪于相州。从郭子仪领朔方行营，破安太清，下怀、卫二州，围相州，战愁思岗。凡经五月，常为先锋，坚敌大阵，必经其战，勇冠三军。寻充都知兵马使。及李光弼代子仪，怀恩又副之。乾元二年，进封大宁郡王，迁御史大夫、朔方行营节度。又从李光弼守河阳，破周出，擒徐璜玉、安太清，拔怀州，皆摧锋陷敌，功冠诸将。其男玚又以开府仪同三司从将兵于其军，每深入虏阵，以勇敢闻，军中号为“斗将”。

乾元元年九月，朝廷派遣九个节度使在相州攻击安庆绪。仆固怀恩跟随郭子仪率领朔方行营，击败安太清，攻下怀州、卫州，围攻相州，在愁思岗交战。前后历经五个月，常任先锋，遇到敌军坚固阵势，必定亲自参与战斗，勇冠三军。不久充任都知兵马使。等到李光弼接替郭子仪，仆固怀恩又任其副手。乾元二年，晋封大宁郡王，升任御史大夫、朔方行营节度使。又跟随李光弼防守河阳，击败周出，生擒徐璜玉、安太清，攻克怀州，都是冲锋陷阵，功居诸将之首。其子仆固玚也以开府仪同三司的身份在其军中领兵，每次深入敌阵，以勇敢著称，军中称为"斗将"。**【注释】***[1]*九节度击安庆绪于相州：乾元元年（758年）九月，唐廷调遣朔方郭子仪、河东李光弼等九个节度使合围安庆绪于相州（今河南安阳），但因不设统一指挥，终遭惨败。*[2]*都知兵马使：唐代节度使下的重要军职，统领全军兵马，相当于副帅。河阳为洛阳外围军事重镇，愁思岗为相州附近地名。**【评析】**本段承前叙述相州战役中的表现，仆固怀恩始终为先锋，勇冠三军。其子仆固玚"斗将"之名亦在此确立。文中李光弼取代郭子仪为帅，暗示朔方军系内部权力格局的变化，为后文二人不和埋下伏笔。

怀恩为人雄毅寡言，应对舒缓，而刚决犯上，始居偏裨之中，意有不合，虽主将必诟怒之。郭子仪为帅，以宽厚容众，素重怀恩，其麾下皆朔方蕃汉劲卒，恃功怙将，多为不法，子仪每事优容之，行师用兵，倚以辑事。而光弼持法严肃，法不贷下，怀恩心惮而颇不叶。上元二年，从李光弼与史思明战于邙山，不利。肃宗以怀恩功高，恩顾特异诸将，至冬，加工部尚书，敕李辅国及常参官送上，太官造食以宠之。

仆固怀恩为人雄壮刚毅，沉默寡言，应对从容舒缓，但性格刚决，敢于冒犯上级。起初在偏将裨将之中，意见不合时，即使是主将也必定痛骂怒斥。郭子仪担任主帅时，以宽厚容人，向来器重仆固怀恩，其部下都是朔方的蕃汉精兵，倚仗功劳和将领的庇护，多有违法之事，郭子仪每事都优待宽容，行军打仗，倚仗他来安抚部众。而李光弼执法严格，绝不宽贷下属，仆固怀恩心中忌惮，与他颇不融洽。上元二年，跟随李光弼与史思明在邙山交战，不利。肃宗因仆固怀恩功劳高，恩遇特别不同于其他将领，到了冬天，加授工部尚书，敕令李辅国及常参官送行，太官署专门制备膳食以示恩宠。**【注释】***[1]*李辅国：唐肃宗宠信的宦官，权倾朝野，专权乱政。太官署负责皇帝膳食，"常参官送上"是极高的礼遇。*[2]*邙山之战：上元二年（761年）李光弼与史思明在邙山（洛阳北）交战，官军大败，是安史之乱中期的关键战役之一。**【评析】**此段集中刻画仆固怀恩的性格特点：雄毅寡言却刚决犯上，与郭子仪宽厚风格相容，却与李光弼严法作风不协。这种性格描写为其后叛变提供了心理基础——一个"刚决犯上"的蕃将在功高不赏与谗言交构之下走向叛逆，有迹可循。

代宗即位，拜陇右节度，未行，改朔方行营节度，以副郭子仪。其秋，上使中官刘清潭请兵于回纥登里可汗，登里已为史朝义诱之倾国入塞，众号十万，关中骚扰，上使殿中监乐子昂驰于塞上劳之，遇于忻州。先是，肃宗以宁国公主下嫁于毗伽阙可汗，毗伽阙可汗又以少子请婚，肃宗以怀恩女妻之。毗伽可汗死，少子代立，即登里可汗。登里立，以怀恩女为可敦。至是，可汗请与怀恩及怀恩之母相见，诏从之。怀恩嫌疑不敢，上因赐铁券，手诏以遣之，即令其母便发。怀恩与回纥可汗相见于太原，可汗大悦，遂许助讨朝义，于是进兵，历太原、汾、晋，营于陕州以俟期。十月，诏天下兵马元帅雍王为中军先锋，以怀恩为副，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领河东、朔方节度行营及镇西、回纥兵马赴陕州，并令诸道节度一时齐进。怀恩与回纥左杀为先锋，观军容使鱼朝恩、陕州节度郭英乂为后殿，自渑池入；陈郑节度李抱玉自河阳入；河南副元帅、雍王留陕州。怀恩等师至黄水，贼徒数万，坚栅自固。怀恩阵于西原上，广张旗帜以当之，命骁骑及回纥之众傍南山出于东北，两军举旗内应，表里击之，一鼓而拔，贼死者数万。朝义领铁骑十万来救，阵于昭觉寺，贼皆殊死决战，短兵既接，相杀甚众。官军骤击之，贼阵而不动。鱼朝恩令射生五百人下马，弓弩乱发，多中贼而死，阵亦如初。镇西节度使马璘曰：“事急矣！”遂援旗而进，单骑奔击，夺贼两牌，突入万众之中，左右披靡，大军乘之而入，朝义大败，斩首一万六千级，生擒四千六百人，降者三万二千人。转战于石榴园、老君庙，贼党又败，人马蹂践，填于尚书谷，朝义轻骑而走。怀恩乃进收东京及河阳城，封其府库，伪中书令许叔冀、王伷等，承制释之，悉皆安堵。

代宗即位，任命仆固怀恩为陇右节度使，还未赴任，又改任朔方行营节度使，以副手身份辅佐郭子仪。这年秋天，代宗派宦官刘清潭到回纥登里可汗处请兵，登里可汗已被史朝义诱骗率全国之兵入塞，号称十万人，关中受到骚扰。代宗派殿中监乐子昂驰赴塞上慰劳回纥军，在忻州相遇。此前，肃宗将宁国公主下嫁给毗伽阙可汗，毗伽阙可汗又以幼子请婚，肃宗将仆固怀恩的女儿嫁给他。毗伽可汗死后，幼子继位，即登里可汗。登里即位后，以仆固怀恩之女为可敦。到这时，可汗请求与仆固怀恩及其母亲相见，代宗下诏同意。仆固怀恩心存疑虑不敢前往，代宗因此赐予铁券，亲写手诏派人送去，随即让他母亲启程。仆固怀恩与回纥可汗在太原相见，可汗大喜，于是答应帮助讨伐史朝义，于是进兵，经过太原、汾州、晋州，驻扎在陕州等待时机。十月，下诏以天下兵马元帅雍王为中军先锋，以仆固怀恩为副，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率领河东、朔方节度行营及镇西、回纥兵马赴陕州，并令各道节度使同时齐进。仆固怀恩与回纥左杀为先锋，观军容使鱼朝恩、陕州节度使郭英乂为后殿，从渑池入关；陈郑节度使李抱玉从河阳入关；河南副元帅、雍王留守陕州。仆固怀恩等军队到达黄水，叛军数万人坚守营栅自保。仆固怀恩在西原上列阵，广张旗帜与敌对峙，命精锐骑兵和回纥兵沿南山从东北方向出击，两军举旗相互呼应，内外夹击，一举攻破，叛军死者数万。史朝义率十万铁骑来救，在昭觉寺列阵，叛军都拼死决战，短兵相接，杀伤甚众。官军猛攻，叛军阵势不动。鱼朝恩令五百射生军下马，弓弩齐发，叛军多中箭而死，但阵势依然如初。镇西节度使马璘说："事态紧急了！"于是举旗冲锋，单骑奔击，夺下叛军两面盾牌，突入万众之中，左右披靡，大军乘势冲入，史朝义大败，斩首一万六千级，生擒四千六百人，投降者三万二千人。转战于石榴园、老君庙，叛军又败，人马相互践踏，尸体填满尚书谷，史朝义轻骑逃走。仆固怀恩于是进兵收复东京及河阳城，查封府库，伪中书令许叔冀、王伷等人，承制予以释放，全部安居如故。**【注释】***[1]*登里可汗：回纥第二代可汗，又名牟羽可汗。毗伽阙可汗为其父，娶肃宗宁国公主。怀恩女嫁毗伽阙可汗少子，少子继位后立为可敦（回纥语皇后）。*[2]*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宰相衔，怀恩以武将加此职，显示朝廷倚重。鱼朝恩为观军容使，宦官监军的代表人物。*[3]*马璘：镇西节度使，昭觉寺之战中单骑突阵，为战役转折关键。尚书谷在洛阳附近，史朝义败退时人马相践，尸体填满山谷。**【评析】**此段详述仆固怀恩联络回纥合兵讨伐史朝义的宏大战役。昭觉寺之战描写尤为精彩，马璘单骑突阵的细节极具画面感。最终收复东京，河北悉平，怀恩之功达到极点。"承制释之，悉皆安堵"体现其善后处置的宽大。

怀恩留回纥可汗营于河阳，乃使其子右厢兵马使玚、北庭朔方兵马使高辅成以步军万余众乘胜逐北。怀恩常压贼而行，至于郑州，再战皆捷；进至汴州，伪节度张献诚开门降；又拔滑州，追破朝义于卫州。伪睢阳节度田承嗣、李进超、李达卢等兵马四万余众，又与朝义合，据河来拒。玚连盘济师，登岸薄之，贼党悉奔，长驱至昌县东。朝义率魏州兵马来战，又败走，达卢来降，贼徒震骇。于是相州伪节度薛嵩以相、卫州、洺、邢、赵降于李抱玉、高辅成、尚文悊；伪恒阳节度李宝臣以深、恒、定、易四州降于河东节度辛云京。朝义至贝州，又与伪大将薛忠义两节度合。玚至临清，惧贼气盛，驻军以俟变。朝义领众三万并攻具来攻，玚令高彦崇、浑日进、李光逸等设三伏以待之，贼半渡，伏发，合击而走之。其时回纥又至，官军益振，玚卷甲驰之，大战于下博县东南。贼背水而阵，大军冲击而崩之，积尸拥流而下。朝义又走莫州。于是河南副元帅都知兵马使薛兼训、兵马使郝廷玉、兖郓节度使辛云京会师于下博，进军莫州城下。朝义与田承嗣频出挑战，大败而旋，临阵杀其伪尚书敬荣。朝义惧，自分万余众投归义县，留承嗣守城。于是淄青节度侯希逸继诸将同为攻守，凡月余日。玚与高彦崇、侯杀逸、薛兼训等以众三万追及朝义于归义县，交锋而贼溃。属幽州节度使李怀仙送降款，玚顿兵于其境，遣怀仙分兵追蹑。二年三月，朝义至平州石城县温泉栅，穷蹙，走入长林自缢，怀仙使妻弟徐有济传其首以献。又降田承嗣之军，河北悉平，怀恩乃与诸将班师。

仆固怀恩将回纥可汗留在河阳驻扎，于是派其子右厢兵马使仆固玚、北庭朔方兵马使高辅成率步军一万余人乘胜追击败逃之敌。仆固怀恩紧逼叛军而行，到郑州，再战皆捷；进至汴州，伪节度使张献诚开门投降；又攻克滑州，在卫州追破史朝义。伪睢阳节度使田承嗣、李进超、李达卢等率兵马四万余众，又与史朝义合兵，据河抗拒。仆固玚连日渡河增援部队，登岸逼近敌军，叛军全部奔逃，官军长驱直入至昌县东。史朝义率魏州兵马来战，又败逃，李达卢投降，叛军震骇。于是相州伪节度使薛嵩以相、卫、洺、邢、赵五州向李抱玉、高辅成、尚文悊投降；伪恒阳节度使李宝臣以深、恒、定、易四州向河东节度使辛云京投降。史朝义退到贝州，又与伪大将薛忠义及两个节度使合兵。仆固玚到达临清，见叛军气势正盛，驻军等待战机。史朝义率三万之众带攻城器械来攻，仆固玚令高彦崇、浑日进、李光逸等设三道伏兵等待，叛军渡河过半，伏兵四起，合击将其击走。此时回纥兵又到，官军士气更振，仆固玚收甲轻装急进，在下博县东南大战。叛军背水列阵，大军冲击将其击溃，尸体拥塞顺流而下。史朝义又逃往莫州。于是河南副元帅都知兵马使薛兼训、兵马使郝廷玉、兖郓节度使辛云京在下博会师，进军莫州城下。史朝义与田承嗣屡次出城挑战，大败而回，临阵斩杀其伪尚书敬荣。史朝义畏惧，分出一万余兵力投向归义县，留田承嗣守城。于是淄青节度使侯希逸继诸将之后共同攻守，共计一个多月。仆固玚与高彦崇、侯希逸、薛兼训等率三万兵在归义县追上史朝义，交锋后叛军溃散。适逢幽州节度使李怀仙送来降书，仆固玚在其边境驻兵，派李怀仙分兵追击。宝应二年三月，史朝义逃到平州石城县温泉栅，走投无路，进入林中自缢，李怀仙派妻弟徐有济传送其首级献上。又招降田承嗣之军，河北全部平定，仆固怀恩于是与诸将班师。**【注释】***[1]*田承嗣：安史叛将，后降唐成为魏博节度使，开启河北藩镇割据之局。薛嵩、李宝臣等皆为安史旧将降唐者，后成为河北藩镇重要人物。*[2]*归义县：在今河北保定一带。石城县温泉栅在今河北卢龙附近。史朝义穷蹙自缢标志着安史之乱主力的最终覆灭。宝应二年即公元763年。**【评析】**本段是安史之乱终结的宏大叙事。仆固玚率军追击史朝义的过程跌宕起伏，三伏待敌、背水一战的描写展示了军事智慧。诸多降将（田承嗣、薛嵩、李宝臣等）的归降，虽是怀恩之功，但这些人后来成为河北藩镇割据的基础，暗示平叛之后的隐忧。

先是，去冬郭子仪以怀恩有平定河朔之功，让位于怀恩，遂授河北副元帅、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令、灵州大都督府长史、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使，仍加实封四百户，通前一千户。春，又加太子少师，充朔方都知兵马使、同节度副大使，食实封五百户，庄宅各一所，仍与一子五品官。高辅成太子少傅、兼御史中丞，充河北副元帅都知兵马使，加实封三百户，仍与一子五品官。高彦崇太子宾客，仍旧朔方右厢兵马使，实封二百户，庄宅各赐一所，与一子五品官。

在此之前，去年冬天郭子仪因仆固怀恩有平定河朔之功，将主帅之位让给他，于是朝廷授予仆固怀恩河北副元帅、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令、灵州大都督府长史、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使，又加食实封四百户，连同以前共一千户。春天，又加太子少师，充任朔方都知兵马使、同节度副大使，食实封五百户，赐庄宅各一处，仍赐一子五品官。高辅成授太子少傅、兼御史中丞，充任河北副元帅都知兵马使，加食实封三百户，仍赐一子五品官。高彦崇授太子宾客，仍任朔方右厢兵马使，食实封二百户，赐庄宅各一处，与一子五品官。**【注释】***[1]*河北副元帅、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令：皆为朝廷极高官职。怀恩一身兼数职，权位之重前所未有。*[2]*单于镇北大都护：统领北方蕃族事务的军政长官。灵州为朔方军治所。赐"一子五品官"为唐代优奖功臣的惯例。**【评析】**此段为封赏记录，列举仆固怀恩及其部将平定河北后所获官爵封邑。郭子仪主动让位之举，既见其胸怀，也为怀恩日后跋扈提供了实力基础。大量封赏是唐代中后期以官爵封邑换取武将忠诚的策略，也埋下藩镇势大的隐患。

遂诏怀恩统可汗还蕃，遂自相州西郭口趣潞州，与回纥可汗会，出太原之北。怀恩初至太原，辛云京以可汗是其子婿，疑其召戎，闭关不报，且惧可汗相袭，不敢犒军；及还，亦如之。怀恩父子宣力王室，攻城野战，无役不从，一举灭史朝义，复燕、赵、韩、魏之地，自以为功无以让。至是，又为云京所拒，怀恩怒，上表列其状，顿军汾州。会中官骆奉先使于云京，云京言怀恩与可汗为约，逆状已露，乃与奉先厚结欢。奉先回至怀恩所，其母数让奉先曰：“尔等与我儿约为兄弟，今又亲云京，何两面乎？虽然，前事勿谕，自今母子兄弟如初。”酒酣，怀恩起舞，奉先赠缠头彩。怀恩将酬其贶，奉先遽告发，怀恩曰：“明日端午，请宿为令节。”奉先固辞，怀恩苦邀之，命藏其马。中夕谓其从者曰：“向者责吾，又收吾马，是将害我也。”奉先惧，遂逾垣而走。怀恩惊，遽令追还其马。奉先使回，奏其反状。怀恩累奏请诛云京、奉先，上以云京有功，手诏和解之，怀恩遂有贰于我。至七月，改元广德，册勋拜太保，仍与一子三品、一子四品官并阶，仍加实封五百户。仆固玚一子五品官，加实封一百户。仍赐铁券，以名藏太庙，画像于凌烟阁。寻以玚为御史大夫、朔方行营节度。

于是下诏令仆固怀恩统率回纥可汗返回蕃地，便从相州西郭口奔赴潞州，与回纥可汗会合，从太原以北出塞。仆固怀恩初到太原时，辛云京因回纥可汗是其女婿，怀疑仆固怀恩召引外兵，闭关不报，又怕可汗袭击，不敢犒劳回纥军；等回程时，也是如此。仆固怀恩父子为王室竭力效命，攻城野战，没有一次不参与的，一举消灭史朝义，收复燕、赵、韩、魏之地，自认为功劳无人可比。至此，又被辛云京所拒绝，仆固怀恩大怒，上表列举辛云京的罪状，驻军汾州。适逢宦官骆奉先出使到辛云京处，辛云京说仆固怀恩与回纥可汗有密约，谋反的迹象已经暴露，于是与骆奉先厚结交情。骆奉先回来经过仆固怀恩处，仆固怀恩的母亲数落骆奉先说："你们与我儿子结为兄弟，现在又亲近辛云京，为何两面三刀？不过，以前的事就不说了，从今以后母子兄弟仍如当初。"酒酣之时，仆固怀恩起身起舞，骆奉先赠送缠头彩帛。仆固怀恩正要回赠，骆奉先突然告辞要走，仆固怀恩说："明天是端午节，请留宿共度佳节。"骆奉先坚决推辞，仆固怀恩苦苦挽留，命人把他的马藏起来。半夜骆奉先对随从说："先前责备我，又藏了我的马，这是要害我。"骆奉先害怕，于是翻墙逃走。仆固怀恩大惊，急忙命人追还他的马。骆奉先回京后，上奏仆固怀恩谋反。仆固怀恩多次上表请求诛杀辛云京、骆奉先，代宗因辛云京有功，亲写手诏劝解，仆固怀恩于是对朝廷有了二心。到了七月，改元广德，册封功勋拜太保，仍赐一子三品、一子四品官及阶衔，又加食实封五百户。仆固玚赐一子五品官，加食实封一百户。又赐铁券，将其名字藏于太庙，画像绘于凌烟阁。不久以仆固玚为御史大夫、朔方行营节度使。**【注释】***[1]*辛云京：河东节度使，对怀恩心存戒备，闭关不接纳回纥可汗，是怀恩与朝廷关系恶化的关键导火索。*[2]*骆奉先：宦官，出使辛云京处被离间，后奏报怀恩谋反。"缠头彩"为宴会上赠予舞者的彩帛，唐时习俗。端午节为农历五月初五。*[3]*凌烟阁：唐太宗时期建于长安，悬挂功臣画像之所。铁券为免死凭证。"名藏太庙"是极高荣誉。**【评析】**此段为全传转折点，太原拒门、骆奉先逾垣两事构成怀恩叛变的直接诱因。辛云京的猜忌、骆奉先的误解、代宗的处理失当，层层叠加，将一位功勋卓著的蕃将推向叛逆之路。"怀恩遂有贰于我"一句，史官以"我"称代宗，暗示史臣的朝廷立场。

怀恩以寇难已来，一门之内死王事者四十六人，女嫁绝域，再收两京，皆导引回纥，摧灭强敌，而为人媒孽，蕃性犷戾，怏怏不已。乃上书自叙功伐，曰：

仆固怀恩认为，自安史之乱以来，自己一家之中为国事而死者达四十六人，女儿远嫁绝域，两次收复两京，都是他引导回纥出兵，摧毁消灭强敌，却被人从中挑拨陷害，他蕃人性格粗犷暴戾，心中愤愤不平。于是上书自述功劳，说：**【注释】***[1]*一门之内死王事者四十六人：此数据极为触目，显示仆固家族为唐室付出的巨大牺牲，是怀恩自辩的核心论据。*[2]*媒孽：即挑拨离间。"犷戾"指粗犷暴戾的性格，"怏怏"意为心中愤愤不平。**【评析】**此段极短，却是连接前后叙事的关键过渡。怀恩列出一门四十六人殉国、女儿远嫁和亲的事实，质问功高反遭陷害的不公。史官虽以"蕃性犷戾"定性，但读者不难感受到其中的悲愤与委屈。此段直接引出其上书自辩的长文。

广德元年八月二十三日，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令、朔方节度副大使、河北副元帅、上柱国、大宁郡王臣怀恩，刺肝沥血，谨顿首顿首上书宝应圣文神武皇帝陛下：臣家本蕃夷，代居边塞，爰自祖父，早沐国恩。臣年未弱冠，即蒙上皇驱策，出入死生，竭力疆场，叨承先帝报功，时年已授特进。洎乎禄山作乱，大振王师，臣累任偏裨，决死靖难，上以安社稷，下以拯生灵，仗皇天之威神，灭狂胡之丑类。无何，思明继逆，又据东周，宸极不安，海内腾沸。臣谬承大行皇帝委任，授以兵权，誓雪国仇，以匡时难。阖门忠烈，咸愿杀身，野战攻城，皆先士卒。兄弟死于阵敌，子侄没于军前，九族之亲，十不存一，纵有在者，疮痍遍身。况陛下潜龙之时，亲统师旅，臣忝事麾下，陛下悉臣愚诚。大行皇帝未捐宫馆之时，臣频立微效，累沾官赏，遂被辅国等谗害，几至破家，便夺兵权，逾年宿卫。臣虽内省无疚，终惧谗佞倾危，以日继时，命悬秋叶，至将归骨泉壤，永谢明时。幸遇陛下龙跃天衢，继缵鸿业，知臣负谤，察臣丹心，遂开独见之明，杜绝众多之口，特拔臣于汧、陇，再任臣于朔方。诚谓游魂返骸，枯骨再肉，使臣得竭驽蹇之力，效锥刀之功，上答陛下再造之恩，下展微臣犬马之志。

广德元年八月二十三日，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令、朔方节度副大使、河北副元帅、上柱国、大宁郡王臣仆固怀恩，刺肝沥血，恭谨叩头再叩头上书宝应圣文神武皇帝陛下：臣家本是蕃人，世代居住在边塞，从祖父以来，早早沐浴国恩。臣还未满二十岁时，就蒙太上皇驱使，出入生死之间，在疆场上竭力效命，承蒙先帝报答功劳，当时已授特进之衔。等到安禄山作乱，朝廷大振王师，臣多次担任偏将裨将，决死平定祸难，上以安社稷，下以救生灵，仰仗皇天的威神，消灭狂胡的丑类。不久，史思明又继起叛逆，占据东都洛阳，朝廷不安，海内沸腾。臣谬蒙大行皇帝委任，授以兵权，誓雪国仇，以匡救时难。全家忠烈，都愿以身殉国，野战攻城，都冲锋在士卒之前。兄弟战死沙场，子侄殒命军前，九族亲属，十不存一，纵然活着的，也是伤痕遍体。况且陛下还是潜龙未即位之时，亲自统帅军队，臣忝列麾下效命，陛下深知臣的愚诚。大行皇帝还未驾崩之时，臣屡立微功，多次蒙受官赏，于是被李辅国等人谗言陷害，几乎家破人亡，便被夺去兵权，在宫中宿卫一年多。臣虽然内省无愧，终究害怕谗佞之辈倾覆陷害，日复一日，命如秋叶悬危，几乎要归骨泉壤，永远告别圣明之世。幸而遇到陛下龙跃天衢，继承帝业，知道臣身负冤谤，体察臣一片丹心，于是独开圣明之见，杜绝众人之口，从汧、陇之地特别提拔臣，再任臣为朔方节度使。臣真觉得如同游魂返骸、枯骨生肉，使臣得以竭尽驽钝之力，效微末之功，上报陛下再造之恩，下展微臣犬马之志。**【注释】***[1]*宝应圣文神武皇帝：即唐代宗李豫的尊号。"刺肝沥血"为古代臣子上书时表示忠诚的极端用语。*[2]*大行皇帝：指已去世的皇帝，此处指唐肃宗。"潜龙"指代宗即位前尚未登基之时。汧、陇指汧州、陇州。*[3]*李辅国：肃宗朝权阉，曾专权跋扈，残害忠良。怀恩称"被辅国等谗害，几至破家"指其在肃宗朝遭宦官迫害的经历。**【评析】**此段为仆固怀恩上书的前半部分，以"刺肝沥血"开篇，自述家族世代忠烈、浴血奋战的经历，尤其强调"九族之亲，十不存一"的惨烈牺牲。文辞恳切悲壮，是对朝廷不公待遇的控诉。"游魂返骸，枯骨再肉"的比喻表达了被代宗重新起用后的感激之情。

去年秋末，回纥伏义而来，士庶不知，悉皆惊骇。陛下以臣与其姻娅，令至太原祗迎，一切事宜，许臣逐便处置。遂与可汗计议，分道用兵，克复洛阳，平荡幽、蓟，惟有神策兵马，顿军独住陈留。可汗时在洛阳，即被朝恩猜阻，要为流议，已失蕃情。臣自平贼却回，天恩又令饯送，臣遂罄竭家产，为国周旋，发遣外蕃，贵图上道。行至山北，被奉先、云京共生异见，妄作加诸，闭城不出祗迎，仍令潜行窃盗。蕃夷怨怒，早欲相仇，臣遂弥缝，方得出界。及其祖饯事了，回至太原，臣忝迹鼎司，又承重寄，奉先、云京曾无礼数，闭关不出相看。臣遂过汾州，休息士马，凡经数日，不遣一介知闻。自以行事乘疏，恐臣先有论奏，遂乃构其谤黩，妄起异端，扇动军城，以为设备。又臣从潞府过日，见抱玉只迎回纥，庶事用心，恳称家资罄于公用，又与臣马兼银器四事，臣于回纥处得绢，便与抱玉二千匹以充答赠。今被抱玉共相组织，将此往来之贶，便为结托之私，贵在厚诬，务相倾夺。陛下不垂明察，采听流言，欲令忠直之臣，枉陷谗邪之党。臣实不欺天地，不负神明，夙夜三思，臣罪有六：

去年秋末，回纥仗义而来，士人百姓不知情，都很惊骇。陛下因臣与回纥有姻亲关系，令臣到太原恭敬迎接，一切事宜，允许臣相机处置。于是与可汗商议，分道用兵，克复洛阳，平定幽、蓟，只有神策军，独自驻扎在陈留。可汗当时在洛阳，就被鱼朝恩猜忌阻挠，流言蜚语，已失去蕃人之心。臣自平贼退回，天恩又令臣设宴饯送回纥，臣于是倾尽家产，为国家周旋，打发外蕃上路。行至山北，被骆奉先、辛云京共同生出异议，妄加罪名，闭城不出迎接，还令手下暗中行窃。蕃人怨怒，早就想发仇泄愤，臣多方调解弥缝，才得以出境。等饯送完毕，回到太原，臣忝列朝堂高位，又承受重托，骆奉先、辛云京竟毫无礼数，闭关不出面相见。臣于是经过汾州，休息士卒马匹，停留数日，他们不派一个人来通报。他们自知行事乖张疏漏，怕臣先上奏弹劾，于是编造诽谤之辞，妄起事端，煽动军城，以为防备。又臣从潞州经过时，见李抱玉只迎接回纥，诸事用心，恳切声称家资已耗尽于公用，又送臣马匹和银器四件，臣从回纥处得到绢帛，便给李抱玉二千匹作为回赠。如今被李抱玉共同构陷，将这来往的赠礼，就说成是结托私情，意在厚诬，务要倾轧夺权。陛下不加以明察，采信流言蜚语，要使忠直之臣，枉陷于谗邪之党。臣实在不欺天地，不负神明，日夜三思，臣的罪状有六条：**【注释】***[1]*神策兵马：神策军为唐代中后期中央禁军，由宦官鱼朝恩控制，"顿军独住陈留"指其在战役中观望不前。*[2]*鱼朝恩：观军容使，宦官监军，跋扈专权，在怀恩与朝廷关系恶化中扮演了重要角色。*[3]*李抱玉：陈郑节度使，在怀恩上书中亦被提及与骆奉先、辛云京共同构陷怀恩。"绢二千匹"为回赠之礼，后成为被构陷的借口。**【评析】**此段为上书中段，怀恩控诉鱼朝恩在洛阳阻挠回纥、神策军观望不前，以及自己倾尽家产安抚回纥却反遭诬陷的经历。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对李抱玉"厚诬"的指控，显示藩镇之间互不信任的关系进一步加剧了怀恩的孤立处境。

往年同罗背叛，河曲骚然，经略数军，兵围不解。臣不顾老母，走投灵州，先帝嘉臣忠诚，遂遣征兵讨叛，使得河曲清泰，贼徒奔亡。是臣不忠于国，其罪一也。臣男玢尝被同罗虏将，盖亦制不由己，旋即弃逆归顺，却来投臣，臣斩之以令士众。且臣不爱骨肉之重，而徇忠义之诚，是臣不忠于国，其罪二也。臣有二女，俱聘远蕃，为国和亲，合从讨难，致使贼徒殄灭。寰宇清平。是臣不忠于国，其罪三也。臣及男玚，不顾危亡，身先行阵，父子效命，志宁邦家。是臣不忠于国，其罪四也。陛下委臣副元帅之权，令臣指麾河北。其新附节度使，皆握强兵，臣之抚绥，悉安反侧，州县既定，赋税以时。是臣不忠于国，其罪五也。臣叶和回纥，戡定凶徒，天下削平，蕃夷归国，使其永为邻好。义著急难，万姓安宁，干戈止息，二圣山陵事毕，陛下忠孝两全。是臣不忠于国，其罪六也。臣既负六罪，诚合万诛，延颈辕门，以待斧钅质。过此以往，更无他违。陛下若以此诛臣，何异伍子胥存吴，卒浮尸于江上，大夫种霸越，终赐剑于稽山。唯当吞恨九泉，衔冤千古，复何诉哉！复何诉哉！

往年同罗部落背叛，河曲骚动，数路军队征讨，围困不解。臣不顾老母，投奔灵州，先帝嘉奖臣的忠诚，于是派臣征兵讨叛，使得河曲清泰，叛贼逃亡。这是臣不忠于国，其罪一也。臣之子仆固玢曾被同罗俘虏，也是身不由己，旋即弃暗投明，逃回来投奔臣，臣将其斩杀以整肃军纪。况且臣不爱惜骨肉之亲，而遵从忠义之诚，这是臣不忠于国，其罪二也。臣有两个女儿，都远嫁蕃邦，为国家和亲，联合讨伐叛难，致使叛贼被消灭，天下太平。这是臣不忠于国，其罪三也。臣与子仆固玚，不顾生死危亡，身先士卒，父子效命，立志安定邦家。这是臣不忠于国，其罪四也。陛下委任臣副元帅之权，令臣指挥河北。那些新归附的节度使，都手握强兵，臣加以安抚，全部安定了反复无常之人，州县既定，赋税按时征收。这是臣不忠于国，其罪五也。臣与回纥和睦，平定凶徒，天下削平，蕃夷归附，使其永为邻邦友好。仗义赴急难，万民安宁，战事平息，两位先帝的山陵事毕，陛下忠孝两全。这是臣不忠于国，其罪六也。臣既负此六罪，确实该受万死，臣伸颈辕门，等待斧钺之诛。除此以外，再无其他违逆之事。陛下若因此诛杀臣，与伍子胥保全吴国最终却被浮尸江上、大夫文种称霸越国最终被赐剑稽山有何区别？臣只能吞恨九泉，衔冤千古，还能再向谁申诉呢！还能向谁申诉呢！**【注释】***[1]*伍子胥、文种：春秋末期吴国和越国的忠臣，皆因功高震主而被杀害或赐死，怀恩以二人自比，暗示自己面临同样命运。*[2]*六条"罪状"实为六大功绩的反讽写法：平同罗之叛、斩子以正军法、二女和亲、父子效命、安抚河北、联络回纥。*[3]*梯航纳赆：指四方诸国翻山越海前来朝贡，形容天下太平、万邦来朝的盛世景象。**【评析】**此段是怀恩上书最激烈的部分，六条"罪状"实为六大功绩的反讽写法，每一"罪"都是对朝廷忘恩负义的控诉。以伍子胥、文种自喻，直指功臣被害的历史教训。"吞恨九泉，衔冤千古"的悲鸣，道尽功臣被冤杀的千古遗恨。

且葵藿尚解仰阳，犬马犹能恋主，臣忝恩至重，委任非轻，夙夜思奉天颜，岂暂心离魏阙，诚恐以忠获罪，龟镜不遥。顷者来瑱受诛，朝廷不示其罪，天下忠义，从此生疑。况来瑱功业素高，人多所忌，不审圣衷独断，复为奸臣弄权？臣欲入朝，恐罹斯祸，诸道节度使皆惧，非臣独敢如此。近闻追诏数人，并皆不至，实畏中官谗口，又惧陛下损伤，岂唯是臣不忠，只为回邪在侧。且臣前后所奏骆奉先词情，非不摭实，陛下竟无处置，宠用弥深。皆由同类相从，致蒙蔽圣聪，人皆惧死，谁复敢言！臣义切君臣，志忧社稷，若无极谏，有负圣朝，敢肆愚忠，以干鼎镬。况今西有犬戎背乱，东有吴、越不庭，均、房群盗纵横，鄜、坊稽胡草扰。陛下不思外御，而乃内忌忠良，何以混一车书，而使梯航纳赆？天下至大，岂可暂轻。

况且葵藿尚且知道向阳生长，犬马尚能依恋主人，臣蒙受深恩，委任不轻，日夜思奉天颜，岂有片刻心离朝廷，实在是怕因忠获罪，前车之鉴并不遥远。近来来瑱被诛杀，朝廷不公布其罪状，天下忠义之士，从此心生疑虑。况且来瑱功业素来高，多人所忌惮，不知圣衷是独断专行，还是又被奸臣弄权？臣想入朝，怕遭受同样祸患，各道节度使都感到恐惧，并非只有臣一人敢如此。近来听说追诏数人入朝，都不到来，实在是畏惧宦官的谗言，又怕陛下加害，难道只是臣不忠吗？只是因为奸邪之人在陛下身边。况且臣前后所奏骆奉先的罪状，并非不据实而言，陛下竟然不加处置，反而更加宠信用他。都是因为同类相从，以致蒙蔽圣听，人人都怕死，谁还敢说话！臣义切君臣之份，心忧社稷安危，若无极力进谏，有负圣朝，故敢放肆愚忠，以触犯鼎镬之刑。况且如今西有吐蕃背叛作乱，东有吴越不服从朝廷，均州、房州群盗纵横，鄜州、坊州稽胡也骚扰作乱。陛下不思抵御外患，却对内忌恨忠良，凭什么统一天下，使万邦梯山航海来朝贡？天下至大，岂可掉以轻心。**【注释】***[1]*骠骑：指骠骑大将军，此处可能指程元振等宦官势力。怀恩指责代宗遇事皆与宦官商量而不经宰相。*[2]*来瑱：山南东道节度使，因宦官谗言被赐死，朝廷不公布其罪状，令天下忠义之士寒心。*[3]*"犬戎"指吐蕃，"稽胡"为杂居于鄜、坊等州的少数民族。指鹿为马典出秦赵高，比喻颠倒是非。**【评析】**此段为上书的又一高潮。怀恩以来瑱之死为前车之鉴，直指宦官专权、忠良受压的政治弊端。"弓藏鸟尽，兔死犬烹"的比喻，以前人的血泪控诉当朝的不公。文末对代宗的劝谏虽有忠心，但言辞日趋激烈，透露出绝望中的最后挣扎。

伏承四方敷奏之人，引对之时，陛下皆云与骠骑商量，曾不委宰臣可否。或有稽留数月，不放归还，远近之心，转加疑阻。且臣朔方将士，功效最高，为先帝中兴主人，是陛下蒙尘故吏，曾不别加优奖，却信嫉妒谤词，子仪先已被猜，臣今又遭毁黩。弓藏鸟尽，兔死犬烹，臣昔谓非，今方知实。且臣息军汾上，关键大开，收马放羊，曾无守备，分兵数郡，贵免般粮，劝课农桑，务安黎庶，有何状迹，而涉异端。陛下必信矫词，何殊指鹿为马？陛下倘斥逐邪佞，亲附忠良，蠲削狐疑，敷陈政化，使君臣无二，天下归心，则窥边之戎，不足为患，梗命之寇，将复何忧，偃武修文，其则不远。陛下若不纳愚恳，且贵因循，臣实不敢保家，陛下岂能安国！忠言利行，良药愈病，伏惟陛下图之。

臣听说四方上奏之人，陛下引见对答时，都说"与骠骑大将军商量"，竟不委托宰相决定可否。有的被扣留数月，不放归还，远近人心，更加疑虑阻隔。况且臣朔方将士，功效最高，是先帝中兴的功臣，是陛下蒙尘时的旧部，却从未另外加以优待奖赏，反而听信嫉妒者的诽谤之词，郭子仪先已被猜疑，臣如今又遭毁谤污蔑。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臣以前认为这话不对，如今才知道是实情。况且臣在汾州休整军队，关门大开，收马放牧，毫无防备，分兵驻扎数郡，为的是免去运输粮草之劳，劝课农桑，务求安抚百姓，有什么迹象，而被牵涉到谋反的罪名？陛下若必信矫诬之词，与指鹿为马有何区别？陛下若能斥逐奸佞，亲近忠良，消除疑虑，推行教化，使君臣一心，天下归附，那么窥伺边疆的戎狄，不足为患；违抗命令的寇贼，又有何忧，偃武修文之治就不远了。陛下若不采纳臣的愚诚，仍然因循守旧，臣实在不敢保家，陛下又岂能安国！忠言有利于行事，良药可以治愈疾病，伏惟陛下思量。**【注释】***[1]*押衙：唐代军中职官名。张休臧为怀恩所派押衙，"开府仪同三司"为从一品散官，"试太常卿"为代理太常卿。*[2]*轩陛：指宫殿的台阶，"蹈舞轩陛"是朝见皇帝时的礼节舞蹈。晋、绛为并州属县。**【评析】**此段为上书末尾，怀恩表示愿意入朝面圣，但又担心被拒，请求代宗遣使相召。"战汗无地"的自谦与此前激烈的控诉形成反差，体现出他仍抱有对朝廷的一线希望。这封上书是怀恩最后的忠诚表白，此后他逐渐走向叛逆之路。

臣今戎事已安，粮储且继，深愿一至阙下，披露心肝，再睹圣颜，万死无恨。臣欲公然进发，虑恐将士留连。臣今便托巡晋、绛等州，于彼迁延且住，谨遣押衙开府仪同三司、试太常卿张休臧先进书兼口奏事。伏惟陛下览臣此书，知臣诚恳，特垂圣断，勿议近臣，待臣如初，浮谤不入，臣当死节王命，誓酬国恩。仍请遣一介专使至绛州问臣，臣即便与同行，冀获蹈舞轩陛。鄙臣愚虑，不顾死亡，轻触天威，战汗无地。

臣如今军务已经安定，粮储也能接续，深切希望能到京城，披露心肝，再睹圣颜，万死无憾。臣想公然出发，又怕将士们挽留。臣如今便借口巡察晋州、绛州等处，在那里暂且停留，谨派押衙开府仪同三司、试太常卿张休臧先进呈书信并口头奏报事宜。伏惟陛下览臣此书，知臣诚恳，特赐圣断，不要只听近臣之言，待臣如初，使浮言谤语不能入耳，臣当以死报效王命，誓酬国恩。仍请派遣一名专使到绛州来问臣，臣便与他同行，希望能得以在陛下殿前舞蹈拜见。鄙臣愚虑，不顾生死，轻触天威，惶恐战汗无地自容。**【注释】***[1]*裴遵庆：黄门侍郎，受代宗派遣前往汾州安抚怀恩。怀恩"抱其足号泣"显示其委屈之深。*[2]*范志诚：怀恩副将，劝阻怀恩入朝，以来瑱、李光弼之死为前车之鉴。来瑱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因宦官谗言被赐死。*[3]*颜真卿：唐代名臣、大书法家，建议以郭子仪代怀恩，是化解危机的关键建议。郭子仪的旧部身份使朔方军迅速归附。**【评析】**此段是全传的重要转折。裴遵庆出使、范志诚劝阻、颜真卿献策三条线索交织推进。颜真卿的分析尤为精辟，指出怀恩"进不勤王，退不释众"的困境以及"将士皆子仪部曲"这一关键事实。叙事层次分明，人物形象鲜明，是《旧唐书》叙事艺术的佳例。

九月，上以回纥近塞，怀恩又与辛云京有隙，上欲其悔过，推心以待之。恐其不信，诏召黄门侍郎裴遵庆使汾州喻旨，且察其去就。遵庆即至，怀恩抱其足号泣而诉，遵庆因宣圣恩优厚，讽令入朝，怀恩许诺。副将范志诚说之曰：“公以谗言交构，有功高不赏之惧，嫌隙已成，奈何入不测之朝？公不见来瑱、李光弼之事乎！功成而不见容，二臣以走诛。”怀恩然之。明日，又以惧死为辞，许令一子入朝，志诚又不可。遵庆复命。御史大夫王翊自回纥使还，怀恩与可汗往来，恐泄其事，乃止之。遂令子玚率众攻云京，云京出战，玚大败而旋，进围榆次，朝廷患之。先是，尚书右丞颜真卿请奉诏怀恩，上因以真卿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往宣慰之。真卿曰：“臣往请行者，时也；今方受命，事无益矣。”上问其故，对曰：“怀恩阻兵，是其反侧明矣。顷陛下避狄于陕郊，臣方责以《春秋》之义，云寡君蒙尘于郊，敢不恭问官守。当是时也，怀恩来朝，以助讨贼，则其辞顺。今陛下攘去犬戎，即宫京邑，怀恩进不勤王，退不释众，其辞曲，必不来矣。且明怀恩反者，独辛云京、李抱玉、骆奉先、鱼朝恩四人耳，自外朝臣，咸言其枉。然怀恩将士，皆子仪部曲，恩信结其心，陛下何不以子仪代之，喻以逆顺祸福，必相率而归耳。”上从之。子仪至河中，仆固玚已为朔方兵马使张惟岳等四人斩其首，献于阙下。怀恩闻之，率麾下数百骑，弃其母，渡河北走灵武。余众闻子仪到，束甲来奔，归者数万。怀恩至灵武，啸聚亡命，其众复振。上念其勋旧，不欲罪功臣，厚抚其家，怀恩终不从。其母月余日竟以寿终。又遥授太师、兼中书令、大宁王，余并停。

九月，代宗因回纥兵近塞，仆固怀恩又与辛云京有嫌隙，想让他悔过，推心置腹地对待他。怕他不信，下诏召黄门侍郎裴遵庆出使汾州传达旨意，并观察他的去就动向。裴遵庆到达后，仆固怀恩抱着他的脚号哭诉说冤屈，裴遵庆于是宣示圣恩优厚，暗示令其入朝，仆固怀恩答应了。副将范志诚劝他说："公因谗言交相构陷，有功高不赏的忧虑，嫌隙已成，怎能入不可测之朝廷？公没看到来瑱、李光弼的下场吗！功成而不被容纳，二人因出走而被杀。"仆固怀恩认为有理。第二天，又以怕死为借口，只许一子入朝，范志诚又不同意。裴遵庆回京复命。御史大夫王翊从回纥出使回来，仆固怀恩与可汗有往来，怕泄露机密，便将王翊留下。于是令其子仆固玚率众攻打辛云京，辛云京出战，仆固玚大败而回，进而围攻榆次，朝廷感到忧虑。此前，尚书右丞颜真卿请求奉诏去安抚仆固怀恩，代宗便以颜真卿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前往宣慰。颜真卿说："臣以前请求前往，是时机合适；如今才受命，事情已无益了。"代宗问其原因，颜真卿回答说："仆固怀恩拥兵抗拒，其反复之心已经很明显了。先前陛下避狄于陕州郊外，臣正以《春秋》之义责问他，说寡君蒙尘于郊外，敢不恭敬地问候守土之官。那时仆固怀恩来朝，以帮助讨贼为名，则其言辞理直。如今陛下已驱除犬戎，回到京邑，仆固怀恩进不勤王，退不释众，其言辞理曲，必定不会来了。而且证明仆固怀恩谋反的，不过辛云京、李抱玉、骆奉先、鱼朝恩四人罢了，此外朝臣，都说他冤枉。然而仆固怀恩的将士，都是郭子仪的旧部，恩信结于人心，陛下何不以郭子仪替代他，晓以逆顺祸福，他们必定相率归附。"代宗听从了。郭子仪到达河中时，仆固玚已被朔方兵马使张惟岳等四人斩首，献于朝廷。仆固怀恩闻讯，率麾下数百骑兵，抛弃母亲，渡河北走灵武。余众听说郭子仪到了，纷纷束甲来奔，归附者数万人。仆固怀恩到达灵武，啸聚亡命之徒，其部众又振作起来。代宗念其勋劳旧恩，不想加罪功臣，厚加抚慰其家属，仆固怀恩终不服从。其母一个多月后寿终正寝。朝廷又遥授仆固怀恩太师、兼中书令、大宁王，其余职务一并停罢。**【注释】***[1]*鸣沙县：在今宁夏中卫一带。"乡法"指蕃族的风俗葬法，铁勒等族有火葬习俗。怀恩死于九月九日，部曲按蕃法焚尸。*[2]*浑日进、白元光、马璘等皆为唐将，分屯各要地抵御蕃兵。回纥因怀恩之死而与吐蕃争长，被郭子仪趁机分化利用。**【评析】**此段记述仆固怀恩引吐蕃犯边的叛乱行为及最终暴死。他纠合二十万蕃兵南犯京师，几乎动摇唐朝根基，却因暴病而亡。值得注意的是代宗始终不说怀恩"反"字，"怀恩不反，为左右所误"一语，既是帝王的宽仁姿态，也是政治上的高明处置。

是秋为乡导，诱吐蕃十万入寇泾、邠州，祭来瑱之墓，自序云“俱遭放逐”。寇奉天、醴泉，郭子仪拒之而退。永泰元年，上征天下兵以防之。怀恩又纠合诸蕃，众号二十万，南犯京师：遣吐蕃之众自北道先寇醴泉、奉天，任敷、郑庭、郝德自东道寇奉先、同州，羌、浑、奴剌之众自西道寇盩厔、凤翔。朝廷大骇，诏遣郭子仪屯泾阳，浑日进、白元光屯奉天，李光时进屯云阳，马璘、郝廷玉屯中渭桥，董秦屯东渭桥，骆奉先、李日越屯盩厔，李抱玉屯凤翔，周智光、杜冕屯同州。上亲率六军，令鱼朝恩屯苑中，下诏亲征。怀恩领回纥及朔方之众继进，行至鸣沙县，遇疾舁归。九月九日，死于灵武，部曲以乡法焚而葬之。张韶代领其众，为徐璜玉所杀；璜玉领其众，又为范志诚所杀，志诚领其众。回纥进寇泾阳，诸军坚壁不战。吐蕃相持二十余日，又闻怀恩死，与回纥争长，自相疑贰，莫敢先进，遂大掠居人，焚烧舍宇，驱男女数万而去，所过践禾谷殆尽。回纥乃诣子仪降，请击吐蕃以自效。子仪分兵随之，大破吐蕃于泾州界。任敷又败走，羌、浑又多降于李抱玉。

这年秋天，仆固怀恩为吐蕃做向导，引诱吐蕃十万人入侵泾州、邠州，祭奠来瑱之墓，自述说"都遭放逐"。进犯奉天、醴泉，被郭子仪击退。永泰元年，代宗征调天下兵马防守。仆固怀恩又纠合诸蕃兵力，号称二十万，南犯京师：派吐蕃兵从北道先寇醴泉、奉天，任敷、郑庭、郝德从东道寇奉先、同州，羌、浑、奴剌之众从西道寇盩厔、凤翔。朝廷大为惊骇，下诏遣郭子仪屯兵泾阳，浑日进、白元光屯奉天，李光时进屯云阳，马璘、郝廷玉屯中渭桥，董秦屯东渭桥，骆奉先、李日越屯盩厔，李抱玉屯凤翔，周智光、杜冕屯同州。代宗亲率六军，令鱼朝恩屯兵苑中，下诏亲征。仆固怀恩率领回纥及朔方兵继进，行至鸣沙县时，染病被抬回。九月九日，死于灵武，部曲按蕃族之法将其焚尸安葬。张韶代领其部众，被徐璜玉所杀；徐璜玉领其部众，又被范志诚所杀，范志诚统领部众。回纥进犯泾阳，各军坚壁不战。吐蕃相持二十余日，又听说仆固怀恩死了，与回纥争夺尊长，自相猜疑，莫敢率先进攻，于是大肆抢掠居民，焚烧房舍，驱赶男女数万人离去，所过之处庄稼几乎践踏殆尽。回纥于是到郭子仪处投降，请求攻击吐蕃以效力。郭子仪分兵跟随，在泾州界大破吐蕃。任敷又败逃，羌、浑部众多降于李抱玉。**【注释】***[1]*"适幸天亡，而上为之隐恶"：代宗为怀恩隐恶扬善的政治手腕，既安抚了朔方军旧部，也维护了朝廷对功臣的优待形象。*[2]*仆固名臣：怀恩侄子，率千余骑来降，说明代宗宽仁政策的效果。**【评析】**此段为仆固怀恩传记的总结段落。代宗"怀恩不反，为左右所误"一语是全篇的点睛之笔，既是对怀恩的盖棺定论，也是代宗自我辩护的政治声明。怀恩一生忠奸难辨，功过相参，这段结语留给后人无限思考空间。

怀恩逆命三年，再犯顺，连诸蕃之众，为国大患，士不解甲，粮尽馈军，适幸天亡，而上为之隐恶，前后下制，未尝言其反。及怀恩死，群臣以闻，上为之悯默曰：“怀恩不反，为左右所误。”其宽仁如此。闰十月，怀恩侄名臣领千余骑来降。

仆固怀恩违抗朝命三年，两次犯上作乱，连结诸蕃之众，成为国家大患，士兵不解甲胄，粮草尽用于供给军队，幸好上天让他灭亡，而代宗为他隐恶，前后下达诏令，从未说过他谋反。等到仆固怀恩死了，群臣报告，代宗为他悯然沉默说："怀恩没有谋反，是被左右之人所误。"他的宽仁如此。闰十月，仆固怀恩的侄子仆固名臣率领千余骑兵来降。**【注释】***[1]*梁崇义：长安人，出身贫寒，以来瑱旧部起家。来瑱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后被朝廷赐死，其旧部推梁崇义为首。*[2]*羽林射生：唐代禁军之一，射生军为精锐射手部队。襄阳为山南东道治所（今湖北襄阳）。*[3]*"辅车之势"：辅为颊骨，车为牙床，比喻相互依存。田承嗣、李正己、薛嵩、李宝臣皆为安史降将，各据一方。**【评析】**此段为梁崇义传记的开篇，概述其出身与崛起过程。从来瑱旧部到自立为帅，梁崇义的经历是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的缩影。史官评价他在群凶之中"法令最理，礼貌最恭"，暗示其虽为割据者，但较其他藩镇更为节制。

梁崇义，长安人。以升斗给役于市，有膂力，能卷金舒钩。后为羽林射生，从来瑱于襄阳。沉默寡言，众悦之，累迁为偏裨。瑱朝京师，分使诸将戍福昌、南阳。来瑱被诛，戍者皆溃归。崇义时在南阳，统归师径入襄州，与同列李昭、薛南阳相让为长，不决。诸将请曰：“兵非梁卿主之不可。”遂推崇义为帅。宝应二年三月，崇义杀昭与南阳，以胁众心，朝廷因授其节度焉。以襄州荐履兵祸，屈法含容，姑务息人也。历御史中丞、大夫、尚书。遂与田承嗣、李正己、薛嵩、李宝臣为辅车之势，奄有襄、汉七州之地，带甲二万，连结根固，未尝朝觐，然于群凶，地最褊，兵最少，法令最理，礼貌最恭。其地跨东南之冲，数有王命之所宣洽，故其人知化。所亲尝劝其来朝，崇义曰：“吾本帅来公有大勋庸，当上元中以阉竖谗讟，逡巡稽召，及代宗嗣位，不俟驾行，旋见诛族。今吾衅盈而事久，若之何见上。”

梁崇义，长安人。起初在市中以升斗计量给人做苦役，有臂力，能卷曲金属、伸直铁钩。后来为羽林射生军，跟从来瑱在襄阳。沉默寡言，众人喜欢他，累迁为偏将裨将。来瑱入朝京师，分派诸将驻守福昌、南阳。来瑱被诛后，驻守者都溃散归回。梁崇义当时在南阳，统领归师径直进入襄州，与同僚李昭、薛南阳互让为首，不能决断。诸将请求说："军队非梁卿主持不可。"于是推崇梁崇义为帅。宝应二年三月，梁崇义杀李昭与薛南阳，以胁迫众心，朝廷因此授予他节度使之职。因襄州屡遭兵祸，朝廷屈法含容，姑且致力于安抚息民。历任御史中丞、大夫、尚书。于是与田承嗣、李正己、薛嵩、李宝臣形成辅车相依之势，占有襄、汉七州之地，带甲之士二万，连结牢固，未曾入朝觐见，但在群凶之中，他的地盘最狭小，兵力最少，法令最有条理，对朝廷的礼貌最为恭顺。其地跨东南要冲，屡有朝廷政令宣达，所以其民众知礼从化。亲近之人曾劝他入朝，梁崇义说："我原来的主帅来公有大功勋，在上元年间因宦官谗言诽谤，迟疑不奉召，等到代宗即位，他不待车驾准备就出发，旋即被诛灭全族。如今我衅隙已满而事久日深，怎么去见陛下呢。"**【注释】***[1]*李希烈：淮西节度使，后自称建兴王，是唐德宗时期重要叛将。他多次请求讨伐梁崇义，实为扩张自身势力。*[2]*李舟：金部员外郎，此前曾说服叛将刘文喜部下降，因而在藩镇中素有"能覆军杀将"之名，反被各方忌惮。*[3]*刘文喜：原为泾州将领，曾据城叛乱，被帐下杀死投降。**【评析】**此段描写梁崇义从疑惧到决意对抗朝廷的心理演变过程。李舟的使节使命适得其反，其"覆军杀将"的名声反而加速了梁崇义的叛变。这一细节深刻揭示了唐中后期朝廷与藩镇之间深重的信任危机。

建中元年，淮西节度使李希烈数请兴师讨崇义，崇义惧，军旅之事加严焉。流人郭昔告其为变，崇义闻之，请罪昔，坐决杖配流，命金部员外郎李舟谕旨以安之。初，刘文喜作难，舟尝入其城说利害，文喜拘之，会帐下杀文喜而降。四方反侧者闻之，谓舟必能覆军杀将，是以皆恶。及舟至，又劝其入觐，言颇切直，崇义益不悦。二年春，发五使宣谕诸道，而舟复如荆、襄，崇义虑有变，拒境不纳，上言“军中疑惧，请换他使”。由是益不安，凶谋日深，宾僚或有忠言沮劝，多遭伤害。

建中元年，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多次请求兴师讨伐梁崇义，梁崇义恐惧，军旅防备更加严密。流放之人郭昔告发他将要谋变，梁崇义听说后，请求治郭昔的罪，郭昔被判杖刑后流放，朝廷命金部员外郎李舟传达旨意以安抚他。当初，刘文喜作乱时，李舟曾入其城劝说利害，刘文喜将他拘禁，适逢帐下杀死刘文喜而投降。四方反复无常之人听说此事，认为李舟必定能覆军杀将，因此都厌恶他。等到李舟到来，又劝梁崇义入朝觐见，言辞颇为切直，梁崇义更加不悦。建中二年春，朝廷派遣五名使者宣谕各道，而李舟又到荆、襄，梁崇义怕有变故，拒绝入境不接纳，上言"军中疑惧，请换其他使者"。从此更加不安，凶谋日深，幕僚中有人以忠言劝阻的，多遭伤害。**【注释】***[1]*同平章事：即宰相之衔，朝廷以加宰相头衔和铁券来笼络梁崇义。张著为奉诏征召的御史。*[2]*蛮水、涑口：均在襄阳附近。"无遗噍"意为没有活口，形容屠戮之惨。翟晖、杜少诚为梁崇义部将，兵败后投降李希烈。**【评析】**此段记述梁崇义的最终败亡。朝廷先以高官厚禄安抚，继而遣使征召，梁崇义"持满受命"、"对著号哭"的举动刻画出恐惧与犹豫并存的心态。最终兵败投井而死，李希烈尽屠其旧部的暴行，也暗示了朝廷利用藩镇削藩策略的残酷后果。

时群凶方自疑阻，朝廷将仗大信，欲来而安之，以示天下。仍加崇义同平章事，其妻子悉加封赏，且赐铁券誓之，兼授其裨将蔺杲为邓州刺史，遣御史张著赉手诏征之。崇义益恐怖，使持满而受命。蔺杲奉诏书，又不敢发，驰诣崇义请命，崇义益疑惧，对著号哭，不受诏。由是征四方兵，使希烈统击之。崇义乃发兵攻江陵，以通黔、岭，及四望，大败而归，遂屯襄、邓。希烈先发千余人守临汉，崇义屠之，无遗噍。既而希烈统大军缘汉而上，崇义使将翟晖、杜少诚迎战于蛮水，希烈大破之；复合于涑口，又破之。二将求降，希烈受之，使统本兵入襄阳号令，以安百姓。崇义领亲兵老小闭壁，将守者斩关争出，不可止。其年八月，崇义与其妻投井而死，传首阙下。其亲戚希烈皆戮之，选其尝从临汉之役者三千人，悉斩之。

当时群凶正在互相疑虑阻隔之际，朝廷将要依靠大信，想招他来加以安抚，以示天下。于是加梁崇义同平章事，其妻子都加以封赏，又赐铁券与他盟誓，同时授其裨将蔺杲为邓州刺史，派御史张著携带手诏征召他入朝。梁崇义更加恐惧，令部下张满弓弦然后接受诏命。蔺杲奉诏书，又不敢打开，驰马去见梁崇义请示，梁崇义更加疑惧，对着张著号哭，不接受诏书。于是朝廷征调四方兵马，派李希烈统兵讨伐。梁崇义于是发兵攻打江陵，以打通通往黔中、岭南的道路，到了四望，大败而归，于是屯兵襄、邓。李希烈先派千余人守临汉，梁崇义将其屠戮，无一活口。不久李希烈统率大军沿汉水而上，梁崇义派将翟晖、杜少诚在蛮水迎战，李希烈大破之；又在涑口合战，再次击败。二将请降，李希烈接受，让他们统率本部兵入襄阳号令安抚百姓。梁崇义率领亲兵老小闭城固守，守城者斩关争相出逃，不可阻止。这年八月，梁崇义与其妻投井而死，首级传送到京师。其亲戚李希烈全部诛杀，又挑选曾参与临汉之战的三千人，全部斩杀。**【注释】***[1]*渤海靺鞨：东北少数民族，靺鞨诸部之一分布于今东北及朝鲜半岛北部。李怀光本姓茹，因父战功赐国姓李。*[2]*郭子仪：唐中期名将，朔方节度使。李怀光在其麾下任都虞候，以军纪严明著称。都虞候为军中执法官。*[3]*段秀实：泾原四镇节度使，以刚直敢谏著称。杨炎为唐德宗初年宰相，后被卢杞构陷致死。长武城为怀光修筑的边防要塞。**【评析】**此段为李怀光传记开篇，概述其靺鞨出身、赐姓从军、累功升迁的经历。与仆固怀恩类似，也是蕃族出身、以战功起家的将领。文中重点描写其"性清勤严猛"的治军风格。刘文喜之叛与怀光诛杀旧将的细节，暗示其严猛性格可能引发的问题。

李怀光，渤海靺鞨人也。本姓茹，其先徙于幽州，父常为朔方列将，以战功赐姓氏，更名嘉庆。怀光少从军，以武艺壮勇称，朔方节度使郭子仪礼之益厚。上元中，累迁试太仆、太常卿，主右衙兵将，积功劳至开府仪同三司，为朔方军都虞候。永泰初，实封三百户。大历六年，兼御史中丞，间一年，兼御史大夫，加为军都虞候。性清勤严猛，而敢诛杀，虽亲戚犯法，皆不挠避。子仪性宽厚，不亲军事，纪纲任怀光，军中尤畏之，亦称为理。十二年，以母忧罢职。明年，起复本官，仍兼邠、宁、庆三州都将。德宗即位，罢子仪节度副元帅，以其所部分隶诸将，遂以怀光起复检校刑部尚书，兼河中尹、邠州刺史、邠宁庆晋降慈隰节度支度营田观察押诸蕃部落等使。先是，怀光频岁率师城长武以处军士，城据原首，临泾水，俯瞰通道，吐蕃自是不敢南侵，为西边要防矣。建中初，泾原四镇节度使段秀实为宰相杨炎所恶，征为司农卿。上将复城原州，乃以怀光兼泾州刺史、泾原四镇北庭节度使。时怀光挟私怨，亲诛杀朔方旧将温儒雅等数人，泾州军士咸畏之。刘文喜因众不欲，遂以城叛。诏朱泚与怀光将兵讨平之，加检校太子少师。二年，迁检校左仆射，兼灵州大都督、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支度营田观察盐池押诸蕃部落六城水运使，实封四百户。邠宁节度等使如故。

李怀光，渤海靺鞨人。本姓茹，其祖先迁到幽州，父亲曾为朔方列将，因战功被赐予国姓，改名嘉庆。李怀光少年从军，以武艺壮勇著称，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对他礼遇更加优厚。上元年间，累迁试太仆卿、太常卿，统领右衙兵将，积功至开府仪同三司，任朔方军都虞候。永泰初年，食实封三百户。大历六年，兼御史中丞，隔一年，兼御史大夫，加军都虞候。性格清廉勤勉严猛，敢于诛杀，即使是亲戚犯法，也不屈法回避。郭子仪性格宽厚，不亲自过问军事，军纪纲常委托李怀光，军中尤其畏惧他，也认为他治理得当。大历十二年，因母亲去世守丧而离职。第二年，起复本官，仍兼邠、宁、庆三州都将。德宗即位，罢免郭子仪节度副元帅之职，将其所部分隶诸将，于是以李怀光起复为检校刑部尚书，兼河中尹、邠州刺史、邠宁庆晋降慈隰节度支度营田观察押诸蕃部落等使。在此之前，李怀光连年率军修筑长武城以驻扎军士，城池据原上之首，面临泾水，俯瞰通道，吐蕃从此不敢南侵，成为西边要防。建中初年，泾原四镇节度使段秀实被宰相杨炎所厌恶，征入为司农卿。德宗准备重修原州城，于是以李怀光兼泾州刺史、泾原四镇北庭节度使。当时李怀光挟带私怨，亲手诛杀朔方旧将温儒雅等数人，泾州军士都畏惧他。刘文喜趁众人不情愿，于是据城叛乱。下诏令朱泚与李怀光率兵讨平，加检校太子少师。建中二年，迁检校左仆射，兼灵州大都督、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支度营田观察盐池押诸蕃部落六城水运使，食实封四百户。邠宁节度等使如故。**【注释】***[1]*马燧：河东节度使，唐德宗时期名将。田悦为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之侄。朱滔、王武俊皆为河北藩镇，叛唐联兵救田悦。*[2]*惬山：在魏州（今河北大名）附近。蒲津为黄河渡口（今山西永济）。奉天为今陕西乾县，德宗避难之所。*[3]*张韶：裨将，以蜡丸藏表冒死送入奉天城中，身中数十矢仍完成使命，是忠勇的典型。**【评析】**此段记述李怀光从讨伐田悦到千里勤王解奉天之围的转变。"勇而无谋"四字是对其军事能力的精炼概括。张韶蜡丸传表的细节极具戏剧性。李怀光千里赴难、败朱泚骑兵的功绩，与后来的叛变形成鲜明对比，凸显"为臣不终"的悲剧性。

时马燧、李抱真诸军同讨魏城未拔，朱滔、王武俊皆反，连兵救悦。三年，诏遣怀光统朔方兵步骑一万五千同讨田悦。怀光勇而无谋，至魏城之日，营垒未设，因与滔等大战于惬山，为滔等所败。复为悦决水以灌之，诸军不利，因与燧等退军于魏县。寻加同平章事，益实封二百户。自是与滔等相持不战。明年十月，泾原之卒叛，上居奉天。朱泚既僭大号，遣中使驰告河北诸帅，怀光率军奔命。时属泥淖，怀光奋厉军士，道自蒲津渡河，败泚骑兵于醴泉，直赴奉天。前数日，先遣裨将张韶持表封蜡丸随贼攻城，乘间逾堑，呼城上人曰：“朔方军使也。”乃以绳引上城而入，比登堞，身中数十矢。时上在重围中，守拒益急，既知怀光军至，令张韶号令于城上，人心乃安。怀光又败泚兵于鲁店，泚乃解兵还走入城。

当时马燧、李抱真诸军同讨魏州城未下，朱滔、王武俊都已反叛，连兵救援田悦。建中三年，下诏遣李怀光统率朔方兵步骑一万五千同讨田悦。李怀光有勇无谋，到达魏州城那天，营垒还未设好，就与朱滔等在惬山大战，被朱滔等击败。又被田悦决水灌营，诸军不利，于是与马燧等退军于魏县。不久加同平章事，增加食实封二百户。从此与朱滔等相持不战。第二年十月，泾原之兵叛乱，德宗避居奉天。朱泚既已僭越称帝，遣中使驰告河北诸帅，李怀光率军赴难。当时正值道路泥泞，李怀光激励军士，从蒲津渡河，在醴泉击败朱泚骑兵，直赴奉天。前几天，先派裨将张韶持表蜡丸随叛军攻城时乘机越过壕沟，呼叫城上之人说："我是朔方军使。"于是用绳索拉上城去，等登上城堞时，身上已中数十箭。当时德宗在重围之中，守城更加紧急，知道李怀光军到后，令张韶在城上号令，人心于是安定。李怀光又在鲁店击败朱泚兵，朱泚于是撤兵退入城中。**【注释】***[1]*卢杞：唐德宗时期宰相，以奸邪著称，与赵赞、白志贞并称三大奸臣。怀光沿途怒斥此三人，是与朝廷决裂的开端。*[2]*尚结赞：吐蕃宰相，提出以统兵大臣署名为出兵条件，实际是支持怀光抗拒朝廷。陆贽为翰林学士，后为宰相，以直言敢谏著称。*[3]*韩游瑰：李怀光部将，镇守奉天，将怀恩约变的密信上奏朝廷。孟涉、段威勇率部投奔李晟，说明怀光军心已散。**【评析】**此段为李怀光叛变的全过程，从怒斥奸臣到投铁券于地、约韩游瑰为变，最终公开宣言与朱泚联合。"凡人臣反，则赐铁券，今授怀光，是使反也"一语成为千古名言，深刻揭示了朝廷赏罚失当将忠臣逼反的荒谬逻辑。此段叙事紧凑，是全传的高潮。

怀光性粗厉疏愎，缘道数言卢杞、赵赞、白志贞等奸佞，且曰：“天下之乱，皆此辈也，吾见上，当请诛之。”杞等微知之，惧甚，因说上令怀光乘胜逐泚，收复京师，不可许至奉天，德宗从之。怀光屯军咸阳，数上表暴扬杞等罪恶，上不得已为贬杞、赵赞、白志贞以慰安之。又疏中使翟文秀，上之信任也，又杀之。怀光既不敢进军，迁延自疑，因谋为乱。初，诏遣崔汉衡使于吐蕃，出兵佐收京城，蕃相尚结赞曰：“蕃法，进军以统兵大臣为信。今奉制书，无怀光名署，故不敢前。”上闻之，遣翰林学士陆贽诣怀光议用蕃军，怀光坚执言不可者三，不肯署制，词慢，且谓贽曰：“尔何所能？”兴元元年二月，诏加太尉，兼赐铁券，遣李升及中使邓鸣鹤赉券喻旨。怀光怒甚，投券于地曰：“凡人臣反，则赐铁券，今授怀光，是使反也。”词气益悖，众为之惧。时怀光部将韩游瑰掌兵在奉天，怀光乃与游瑰书，约令为变，游瑰密奏之。翌日，怀光又使趣之，游瑰复奏闻。数日，怀光又使趣游瑰，为门者所捕。怀光且宣言曰：“吾今与朱泚连和，车驾当须引避。”由是上遽幸梁州。时李晟已移军东渭桥，怀光复劫李建徽、杨惠元等军，移于好畤，其下颇多携贰。先是朱泚甚畏之，至是因欲臣之。怀光虏劫无所得，益疑惧不自安，居二旬，乃驱兵分为部队，掠泾阳、三原、富平，自同州往河中。神策将孟涉、段威勇自三原拥兵三千余人奔归李晟，怀光不能遏。韩游瑰杀怀光留后张昕，以邠州从顺。戴休颜自奉天令于军曰：“怀光已反。”乃令城守驰表以闻。上于是授游瑰、休颜节度使。乃除怀光太子太保，罢其余官，其所管委本军择一人功高望崇者统之，皆不奉诏。四月，怀光至河中，遂偷有同、绛等州，按兵观望。

李怀光性格粗暴严厉、刚愎自用，沿途多次说卢杞、赵赞、白志贞等是奸佞小人，并且说："天下之乱，都是这辈人造成的，我见到陛下，应当请求诛杀他们。"卢杞等人暗中得知，非常恐惧，于是劝说德宗令李怀光乘胜追击朱泚，收复京师，不许他到奉天，德宗听从了。李怀光屯军咸阳，多次上表揭露卢杞等人的罪恶，德宗不得已将卢杞、赵赞、白志贞贬官以安抚他。李怀光又弹劾中使翟文秀，这是德宗信任的人，又被他杀了。李怀光既不敢进军，迁延日久心中疑虑，于是图谋作乱。当初，朝廷下诏遣崔汉衡出使吐蕃，请吐蕃出兵协助收复京城，吐蕃宰相尚结赞说："蕃法，进军以统兵大臣署名为信。如今奉制书，没有李怀光的署名，所以不敢前进。"德宗听说后，派翰林学士陆贽到李怀光处商议用蕃军事宜，李怀光坚持说不可者三次，不肯在制书上署名，言辞傲慢，并且对陆贽说："你有什么能耐？"兴元元年二月，下诏加太尉，兼赐铁券，遣李升及中使邓鸣鹤送铁券传达旨意。李怀光大怒，将铁券扔在地上说："凡是人臣谋反，才赐铁券，如今授给我李怀光，是让我谋反啊。"言辞更加悖逆，众人都为他恐惧。当时李怀光部将韩游瑰掌兵在奉天，李怀光于是给韩游瑰写信，约定共同起事，韩游瑰密奏朝廷。第二天，李怀光又派人催促他，韩游瑰又奏报。几天后，李怀光又派人催促韩游瑰，被守门者抓获。李怀光公然宣告说："我现在与朱泚联合，车驾应当引避。"于是德宗仓皇前往梁州。当时李晟已移军东渭桥，李怀光又劫持李建徽、杨惠元等军，移驻好畤，其部下颇多离心。此前朱泚很畏惧李怀光，到这时反而想让他臣服。李怀光劫掠无所获，更加疑惧不安，过了二十天，于是驱兵分为数队，掠抢泾阳、三原、富平，从同州前往河中。神策将孟涉、段威勇从三原率兵三千余人奔归李晟，李怀光不能阻止。韩游瑰杀李怀光的留后张昕，以邠州归顺朝廷。戴休颜在奉天向军中宣布说："李怀光已经反了。"于是令城守驰表上报。德宗于是授韩游瑰、戴休颜节度使之职。于是罢免李怀光其余官职，授太子太保，其所管军队委托本军选一功高望重者统领，都不奉诏。四月，李怀光到达河中，于是暗中占据同、绛等州，按兵观望。**【注释】***[1]*孔巢父：给事中，奉诏安抚李怀光，因言语不当被杀。"素服受命"表明怀光仍有归顺之意。*[2]*浑瑊：河中节度副元帅，率军讨伐怀光。马燧以威名素著，加副元帅，率军围攻河中。牛名俊为朔方部将，最终斩杀怀光。*[3]*怀光时年五十七。妻子并徙澧州，以其外孙燕八八赐姓李氏名承绪，授左卫率府胄曹参军，继承其后。**【评析】**此段记述李怀光从叛变到败亡。孔巢父之死是命运转折——本来仍有归顺可能的怀光，因左右胡人的冲动而彻底走向不归路。德宗以其外孙赐姓继承，既是对功臣后嗣的安抚，也是"刑佐德"政治理念的体现。

李晟既收复京师，上遣给事中孔巢父、中使啖守盈持诏征之，怀光素服受命。巢父乃宣言于众：“太尉军中谁可领军事者？”怀光左右皆胡虏，因发怒，乱持兵杀巢父及守盈，自是缮兵益修守拒。上还京师，以侍中浑瑊为河中节度副元帅，将兵讨怀光。瑊复破同州，屯军不进，数为怀光所败。时仍岁旱蝗，京师初复，经费不给，言事者多请赦怀光。时河东、节度使马燧威名素著，乃加燧副元帅，与瑊及镇国军节度骆元光、邠宁节度韩游瑰、鄜坊节度唐朝臣会兵同讨怀光。燧率军拔绛州，至宝鼎，虑怀光西走，唐突京邑，乃舍军朝京师。既还，与瑊先自河东而降其骁将尉珪、徐庭光，统诸军以围河中。贞元元年秋，朔方部将牛名俊斩怀光首以降燧瑊隹刃其弟数人，乃自杀。怀光死时年五十七。寻诏以男一人为嗣，赐庄宅各一所，仍还怀光尸首，任其收葬，妻子并徙澧州。五年，又诏曰：

李晟收复京师后，德宗遣给事中孔巢父、中使啖守盈持诏征召李怀光，李怀光穿素服受命。孔巢父于是向众人宣布："太尉军中谁可以统领军事？"李怀光左右都是胡人，因此发怒，乱持兵器杀了孔巢父及啖守盈，从此修缮兵器，更加严加守备抵抗。德宗回到京师，以侍中浑瑊为河中节度副元帅，率兵讨伐李怀光。浑瑊又攻破同州，屯军不进，多次被李怀光击败。当时连年旱灾蝗灾，京师刚刚收复，经费不足，言事者多请求赦免李怀光。当时河东节度使马燧威名素著，于是加马燧副元帅，与浑瑊及镇国军节度使骆元光、邠宁节度使韩游瑰、鄜坊节度使唐朝臣会兵同讨李怀光。马燧率军攻克绛州，到宝鼎，担心李怀光西逃，突犯京邑，于是离开军队入朝京师。回来后，与浑瑊先从河东方面降服其骁将尉珪、徐庭光，统率诸军围攻河中。贞元元年秋，朔方部将牛名俊斩李怀光首级投降马燧、浑瑊，李怀光弟弟等数人于是自杀。李怀光死时年五十七。不久下诏以其一子为嗣，赐庄宅各一处，仍归还李怀光尸首，任其收葬，妻子一并流徙澧州。贞元五年，又下诏说：**【注释】***[1]*此段为德宗诏书，阐述"怀旧念功，仁之大也；兴灭继绝，义之弘也"的政治理念。*[2]*蔡叔圮族：周武王弟蔡叔度因叛乱被流放，其子蔡仲仍被封于蔡国。韩信为汉初功臣被杀，其子封弓高侯。侯君集为唐太宗功臣，因谋反被杀，其子仍存祀。*[3]*燕八八赐姓李氏名承绪：怀光外孙，授左卫率府胄曹参军，继承其后，赐钱一千贯于墓侧置庄园。**【评析】**此诏书文辞典雅，引经据典，体现了唐代诏书的公文艺术。以蔡叔、韩信、侯君集三例论证"兴灭继绝"的正当性，"泣辜宥罪，素诚所志"展现了德宗自诩仁君的形象。既是对怀光之叛的最终定性，也是对功臣后裔的安抚。

怀旧念功，仁之大也；兴灭继绝，义之弘也。昔蔡叔圮族，周公封其子于东土；韩信干纪，汉后爵其孥以弓高。侯君集之不率景化，我太宗存其胤以主祀。详考先王之道，洎乎烈祖之训，皆以刑佐德，俾人向方，则斧钺之诛，甲兵之伐，盖不得已而用也。曩岁盗臣窃发，国步多虞，朕狩于近郊，指期薄伐，将振昆阳之旅，以兴涿鹿之功，征师未达于诸侯，卫士且疲于七萃。而李怀光三军夙驾，千里勤王，上假雷霆之威，下逐虎狼之众。议功方始，守节靡终，潜构祸胎，拒违朝命，弃同即异，舍顺效逆。为臣至此，在法必诛，犹示绥怀，庶其牵复。而枭音益厉，狶突莫迁，大戮所加，曾无噍类。虽自贻伊戚，与众弃之，而言念尔劳，何嗟及矣！以其前效犹在，孤魂无归，怀之怳然，是用悽轸。予欲布陈大惠，冀以化成，保合太和，期于刑措。宜以怀光外孙燕八八赐姓李氏，名承绪，授左卫率府胄曹参军，承怀光之后。仍赐钱一千贯，任于怀光墓侧置立庄园，侍养怀光妻王氏，并备四时享奠之礼。呜呼！朕实不德，临于兆人，泣辜宥罪，素诚所志。尔其保姓受氏，宣力承家，勉绍乃考之建国庸，无若尔父之违王命。

怀旧念功，是仁爱之大；兴灭继绝，是道义之弘。从前蔡叔因叛乱而覆灭家族，周公仍封其子于东土；韩信干犯法纪，汉后世仍赐其子爵位弓高侯。侯君集不遵教化，我太宗仍存其子嗣以主持祭祀。详考先王之道，以及烈祖的遗训，都以刑辅德，使人归向正道，那么斧钺之诛，甲兵之伐，实在是不得已而用。往年叛臣突然发难，国家多难，朕在近郊狩巡，指日征伐，将要振起昆阳之军威，以兴涿鹿之功，征调之师未达诸侯，卫士已疲于禁军。而李怀光三军夙驾，千里勤王，上借雷霆之威，下逐虎狼之众。论功刚开始，守节却不能终，暗中构祸胎，拒违朝命，弃同从异，舍顺效逆。为人臣到这个地步，依法必诛，但仍示以安抚怀柔，希望他悔过自新。然而他枭音越来越厉，如野猪般奔突不可改变，大刑所加，几乎没有活口。虽然是他自取祸殃，为众所弃，但说到念及其功劳，又怎么来得及叹息呢！因其前功犹在，孤魂无归，朕心中怆然，因此凄恻轸念。朕想布施大恩，希望教化有成，保合太和，期望刑罚不用。宜以李怀光外孙燕八八赐姓李氏，名承绪，授左卫率府胄曹参军，承继李怀光之后。仍赐钱一千贯，任其在李怀光墓侧置立庄园，侍养李怀光之妻王氏，并备四时祭祀之礼。呜呼！朕实不德，临御万民，泣罪宥刑，素来是朕的志向。你要保姓受氏，出力承家，努力继承你外祖父的建国之功，不要像你外祖父那样违逆王命。**【注释】***[1]*李琟、李瑗：李怀光之子，均已死亡。王氏为怀光之妻，因当时在世而免死。*[2]*李承绪为怀光外孙燕八八赐姓后的名字，德宗命其继承怀光后嗣。**【评析】**此段为李怀光传记的尾声，交代后嗣情况。德宗"哀其绝后，乃命承绪继之"，与诏书"兴灭继绝"之旨相呼应。这一处理既维护了朝廷法度尊严，又兼顾了念旧怀功的仁政传统。

初，怀光授首，其子琟、瑗等皆死，唯妻王氏在，故上特舍其死。及是又思怀光旧勋，哀其绝后，乃命承绪继之。

当初，李怀光被斩首时，其子李琟、李瑗等都已死，只有其妻王氏还在，所以德宗特意免她一死。到这时又念及李怀光旧日勋劳，哀其绝后，于是命李承绪继嗣其后。**【注释】***[1]*"反噬"指反咬一口，比喻背叛恩主。辛云京、骆奉先、卢杞、白志贞被史臣称为"国之谗贼"，认为是导致二人叛变的重要原因。**【评析】**史臣以简练文字概括三人命运：仆固怀恩、李怀光虽"勇力有劳"却"为臣不终"，但也将部分责任归咎于谗臣挑拨。这种既否定叛变又指出朝廷失误的二元评价，体现了《旧唐书》史论的基本立场。

史臣曰：仆固怀恩、李怀光，咸以勇力，有劳王家，为臣不终，遂行反噬，其罪大矣。然辛云京、骆奉先、卢杞、白志贞辈，致彼二逆，贻忧时君，亦可谓国之谗贼矣。梁崇义既无令始，又无善终，与妻投泉，何塞其咎。

史臣说：仆固怀恩、李怀光，都以勇力为王家立有功劳，但为人臣不能善终，终于行反噬之事，其罪大了。然而辛云京、骆奉先、卢杞、白志贞之辈，导致此二人反叛，给当时的君主留下忧患，也可说是国家的谗贼了。梁崇义既没有好的开端，又没有好的结局，与妻子投井而死，怎能塞其罪责呢。**【注释】***[1]*"凶终一致"指怀恩、怀光二人虽然经历不同，但最终都走上了叛逆之路，结局一致。*[2]*"迷而亡归"意为迷途不知回归正道，最终自取灭亡。**【评析】**此赞以四言韵文总结三人，"有死无二"、"凶终一致"的概括直截了当。仅六句二十四字涵盖三人忠奸成败的核心评价。梁崇义"迷而亡归，自速其毙"的结语尤为精警，与其传记中"法令最理"的描写形成复杂的对照。

赞曰：臣之事君，有死无二。怀恩、怀光，凶终一致。崇义多奸，国家所弃。迷而亡归，自速其毙。

赞曰：人臣侍奉君上，有死无二心。怀恩、怀光，凶终如出一辙。崇义多奸诈，为国家所弃。迷途而不知归，自速其灭亡。**【注释】***[1]*此为"赞曰"韵文的译文段落。原文四言韵体，译文以简练的现代汉语对应。**【评析】**此为赞曰的译文段落，原文以四言韵文总结了本卷三位传主的忠奸成败。全赞以极简文字涵盖了安史之乱后蕃将命运的核心议题：功高震主、谗言害忠、迷途不返。**【总评】**本卷是安史之乱将领列传的延续，记载了叛军阵营中的一些人物以及其他在战争中有特殊经历的将领。安史之乱虽以"安史"为名，但参与其中的将领众多，他们的经历和选择各有不同，本卷从叛军视角和历史侧面丰富了这场战争的叙事维度。本卷从安史叛军的角度补充了这场叛乱的史料。《旧唐书》在编纂上将这些与安史之乱有关但身份特殊的将领单独成卷，体现了史学编纂的全面性。通过这些人物的经历，读者可以更全面地理解安史之乱的复杂性——这不仅是一场军事叛乱，更涉及民族关系、地域认同、个人忠诚等多重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