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唐书 · 卷八十二_许敬宗

许敬宗李义府（少子湛）

许敬宗，杭州新城人，隋礼部侍郎善心子也。其先自高阳南渡，世仕江左。敬宗幼善属文，举秀才，授淮阳郡司法书佐，俄直谒者台，奏通事舍人事。江都之难，善心为宇文化及所害。敬宗流转，投于李密，密以为元帅府记室，与魏徵同为管记。武德初，赤牒拟涟州别驾。太宗闻其名，召补秦府学士。贞观八年，累除著作郎，兼修国史，迁中书舍人。十年，文德皇后崩，百官缞绖。率更令欧阳询状貌丑异，众或指之，敬宗见而大笑，为御史所劾，左授洪州都督府司马。累迁给事中，兼修国史。十七年，以修《武德》《贞观实录》成，封高阳县男，赐物八百段，权检校黄门侍郎。高宗在春宫，迁太子右庶子。十九年，太宗亲伐高丽，皇太子定州监国，敬宗与高士廉等共知机要。中书令岑文本卒于行所，令敬宗以本官检校中书侍郎。太宗大破辽贼于驻跸山，敬宗立于马前受旨草诏书，词彩甚丽，深见嗟赏。先是，庶人承乾废黜，宫僚多被除削，久未收叙。敬宗上表曰：“臣闻先王慎罚，务在于恤刑，往哲宽仁，义在于宥过。圣人之道，莫尚于兹。窃见废官，五品以上，除名弃斥，颇历岁时。但庶人畴昔之年，身处不疑之地，苞藏悖逆，阴结宰臣，所预奸谋，多连宗戚。祸生虑表，非可防萌，宫内官僚，迥无关预。今乃投鼠及器，孰谓无冤？焚山毁玉，稍同迁怒。伏寻先典，例有可原。昔吴国陪臣，则爰丝不坐于刘濞；昌邑中尉，则王吉免缘于海昏。譬诸栾布，乃策名于彭越；比乎田叔，亦委质于张敖。主以凶逆，陷其诛夷；臣以贤良，荷彼收擢。历观往代，此类尤多。近者有隋，又遵斯义。杨勇之废，罪止加于佞人，李纲之徒，皆不预于刑网。古今裁其折衷，史籍称为美谈。而今张玄素、令狐德棻、赵弘智、裴宣机、萧钧等，并砥节励操，有雅望于当朝；经明行修，播令名于天下。或以直言而遭箠扑，或以忤意而见猜嫌，一概雷同，并罹天宪，恐于王道，伤在未弘。”由是玄素等稍得叙用。二十一年，加银青光禄大夫。

许敬宗，杭州新城人，是隋朝礼部侍郎许善心的儿子。其先祖从高阳南渡，世代在江左做官。许敬宗自幼善于属文，举秀才科，授淮阳郡司法书佐，不久在谒者台当值，奏通事舍人事。江都之难时，父亲许善心被宇文化及所害。许敬宗流离辗转，投奔李密，李密任他为元帅府记室，与魏徵同任管记。武德初年，用空白文书拟授涟州别驾。太宗闻其名，召补秦府学士。贞观八年，累除著作郎，兼修国史，迁中书舍人。贞观十年，文德皇后去世，百官穿丧服。率更令欧阳询相貌丑异，众人有时指点他，许敬宗见而大笑，被御史弹劾，左授洪州都督府司马。累迁给事中，兼修国史。贞观十七年，因修成《武德实录》《贞观实录》，封高阳县男，赐物八百段，权检校黄门侍郎。高宗在东宫时，迁太子右庶子。十九年，太宗亲征高丽，皇太子在定州监国，许敬宗与高士廉等共同掌管机要。中书令岑文本在行营去世，令许敬宗以本官检校中书侍郎。太宗在驻跸山大破辽东贼军，许敬宗立于马前受旨草拟诏书，文辞华美，深受嗟赏。先前，庶人李承乾被废黜，东宫僚属多被除名削职，久未收叙。许敬宗上表说："臣闻先王慎罚，务在于恤刑；往哲宽仁，义在于宥过。圣人之道，莫尚于此。臣窃见被废官员中，五品以上的，除名弃斥，已经过了不少时日。但庶人当年之时，身处不疑之地，苞藏悖逆之心，暗中结交宰臣，所参与的奸谋，多牵连宗室亲戚。祸患生于思虑之外，非可防微杜渐，宫内官僚，与此毫无关系。如今却是投鼠及器，谁说没有冤屈？焚山毁玉，与迁怒何异。臣寻考先代典章，例有可原之条。昔日吴国陪臣爰丝不因刘濞而连坐；昌邑中尉王吉不因海昏侯而获罪。譬如栾布，曾在彭越部下效力；又如田叔，也曾委身于张敖。主人因凶逆被诛夷；臣子因贤良而被收擢。历观往代，此类甚多。近者有隋，又遵此义。杨勇被废，罪止加于佞人，李纲之徒，皆不预于刑网。古今折衷，史籍称为美谈。而今张玄素、令狐德棻、赵弘智、裴宣机、萧钧等人，都砥节励操，在当朝有雅望；经明行修，在天下播有令名。有的因直言而遭笞打，有的因忤意而被猜嫌，一概等同对待，并遭刑宪，恐怕于王道，有伤弘大之德。"由此张玄素等人渐渐得到叙用。二十一年，加银青光禄大夫。**【注释】***\[1\]**高阳**：许敬宗封高阳县男，后世称许高阳。*\[2\]**江都之难**：隋末宇文化及在江都（今扬州）弑杀隋炀帝事件。*\[3\]**管记**：掌管文书记录的官职。*\[4\]**魏徵**：唐初名臣，以直谏著称。*\[5\]**欧阳询**：唐代书法家，“初唐四大家”之一，貌丑。*\[6\]**文德皇后**：长孙皇后，太宗之妻，贞观十年去世。*\[7\]**岑文本**：唐初宰相，从征高丽时卒于行所。*\[8\]**驻跸山**：在今辽宁辽阳附近，太宗大破高丽处。*\[9\]**庶人承乾**：李承乾，太宗太子，贞观十七年谋反被废为庶人。*\[10\]**八议**：古代法律中对八种人（亲、故、贤、能、功、贵、勤、宾）犯罪时减免刑罚的制度。**【评析】**本段概述许敬宗早年至贞观末年的仕途。他出身名门，以文才得太宗赏识，但因在文德皇后丧期嘲笑欧阳询而被贬，可见其性格中的轻浮一面。为废太子属官请命的上表引经据典，展现了其文学功底和辩才。这一时期许敬宗尚属正面形象，与后期的佞臣形象形成鲜明对比。

高宗嗣位，代于志宁为礼部尚书。敬宗嫁女与蛮酋冯盎之子，多纳金宝，为有司所劾，左授郑州刺史。永徽三年，入为卫尉卿，加弘文馆学士，兼修国史。六年，复拜礼部尚书，高宗将废皇后王氏而立武昭仪，敬宗特赞成其计。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等并直言忤旨，敬宗与李义府潜加诬构，并流死于岭外。显庆元年，加太子宾客，寻册拜侍中，监修国史。三年，进封郡公，寻赠其父善心为冀州刺史。高宗因于古长安城游览，问侍臣曰：“朕观故城旧基，宫室似与百姓杂居，自秦、汉已来，几代都此？”敬宗对曰：“秦都咸阳，郭邑连跨渭水，故云‘渭水贯都，以象天河。’至汉惠帝始筑此城，其后苻坚、姚苌、后周并都之。”帝又问：“昆明池是汉武帝何年中开凿？”敬宗对曰：“武帝遣使通西南夷，而为昆明滇池所闭，欲伐昆明国，故因镐之旧泽，以穿此池，用习水战，元狩三年事也。”帝因令敬宗与弘文馆学士具检秦、汉已来历代宫室处所以奏。其年，代李义府为中书令，任遇之重，当朝莫比。龙朔二年，从新令改为右相，加光禄大夫。三年，册拜太子少师、同东西台三品，并依旧监修国史。乾封初，以敬宗年老，不能行步，特令与司空李勣，每朝日各乘小马入禁门至内省。

高宗即位，许敬宗代替于志宁为礼部尚书。许敬宗嫁女儿给蛮族首领冯盎的儿子，收了许多金宝，被有关部门弹劾，左授郑州刺史。永徽三年，入朝为卫尉卿，加弘文馆学士，兼修国史。六年，复拜礼部尚书，高宗将废王皇后而立武昭仪，许敬宗特别赞成此计。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等都直言忤旨，许敬宗与李义府暗中加以诬陷，使他们都被流放死于岭外。显庆元年，加太子宾客，不久册拜侍中，监修国史。三年，进封郡公，不久追赠其父许善心为冀州刺史。高宗因在古长安城游览，问侍臣说："朕看旧城基址，宫室似乎与百姓杂居，自秦、汉以来，有几代在此建都？"许敬宗回答说："秦都咸阳，城郭连跨渭水，所以说'渭水贯都，以象天河'。到汉惠帝才开始修筑此城，其后苻坚、姚苌、后周都在此建都。"皇帝又问："昆明池是汉武帝哪一年开凿的？"许敬宗答："汉武帝派遣使者通西南夷，被昆明滇池所阻，想伐昆明国，所以利用镐京旧日的沼泽，开凿此池，用来练习水战，是元狩三年的事。"皇帝于是命许敬宗与弘文馆学士详细查考秦、汉以来历代宫室所在地上奏。当年，代替李义府为中书令，受任遇之重，当朝无人可比。龙朔二年，依新令改为右相，加光禄大夫。三年，册拜太子少师、同东西台三品，仍依旧监修国史。乾封初年，因许敬宗年老，不能步行，特令与司空李勣每逢朝日各乘小马入禁门到内省。**【注释】***\[1\]**冯盎**：岭南少数民族首领，唐初归附，封耿国公。*\[2\]**武昭仪**：武则天未称帝前的封号。*\[3\]**长孙无忌**：太宗内兄，高宗朝宰相，反对立武后，后被逼死。*\[4\]**韩瑗**：高宗朝宰相，因反对立武后被贬死。*\[5\]**侍中**：门下省长官，宰相职衔。*\[6\]**右相**：中书令的改称。*\[7\]**昆明池**：在长安西南，汉武帝所凿，唐代仍为重要水体。**【评析】**本段是许敬宗政治生涯的转折点。他“特赞成”废王立武，成为武后核心党羽，并参与构陷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许敬宗在古长安城问答中展现的博学，与他在政治上的阿谀歪曲形成讽刺性对比。从此他“任遇之重，当朝莫比”，但也走上了“奸臣”的不归路。

敬宗自掌知国史，记事阿曲。初，虞世基与敬宗父善心同为宇文化及所害，封德彝时为内史舍人，备见其事，因谓人曰：“世基被诛，世南匍匐而请代；善心之死，敬宗舞蹈以求生。”人以为口实，敬宗深衔之，及为德彝立传，盛加其罪恶。敬宗嫁女与左监门大将军钱九陇，本皇家隶人，敬宗贪财与婚，乃为九陇曲叙门阀，妄加功绩，并升与刘文静、长孙顺德同卷。敬宗为子娶尉迟宝琳孙女为妻，多得赂遗，及作宝琳父敬德传，悉为隐诸过咎。太宗作《威凤赋》以赐长孙无忌，敬宗改云赐敬德。白州人庞孝泰，蛮酋凡品，率兵从征高丽，贼知其懦，袭破之。敬宗又纳其宝货，称孝泰频破贼徒，斩获数万。汉将骁健者，唯苏定方与庞孝泰耳，曹继叔、刘伯英皆出其下。虚美隐恶如此！初，高祖、太宗两朝实录，其敬播所修者，颇多详直，敬宗又辄以己爱憎曲事删改，论者尤之。然自贞观已来，朝廷所修《五代史》及《晋书》《东殿新书》《西域图志》《文思博要》《文馆词林》《累璧》《瑶山玉彩》《姓氏录》《新礼》，皆总知其事，前后赏赉，不可胜纪。敬宗好色无度。其长子昂颇有才藻，历位太子舍人。母裴氏早卒。裴侍婢有姿色，敬宗嬖之，以为继室，假姓虞氏。昂素与通，烝之不绝，敬宗怒黜虞氏，加昂以不孝，奏请流于岭外。显庆中，表乞昂还，除虔化令，寻卒。咸亨元年，抗表乞骸骨，诏听致仕，仍加特进，俸禄如旧。三年薨，年八十一。高宗为之举哀，废朝三日，诏文武百官就第赴哭，册赠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大都督，陪葬昭陵。文集八十卷。太常将定谥，博士袁思古议曰：“敬宗位以才升，历居清级，然弃长子于荒徼，嫁少女于夷落。闻《诗》学《礼》，事绝于趋庭；纳采问名，唯闻于黩货。白圭斯玷，有累清尘，易名之典，须凭实行。按《谥法》‘名与实爽曰缪’，请谥为‘缪’。”敬宗孙、太子舍人彦伯不胜其耻，与思古大相忿竞，又称思古与许氏先有嫌隙，请改谥官。太常博士王福畤议曰：“谥者，饰终之称也，得失一朝，荣辱千载。若使嫌隙是实，即合据法推绳；如其不亏直道，义不可夺，官不可侵。二三其德，何以言礼？福畤忝当官守，匪躬之故。若顺风阿意，背直从曲，更是甲令虚设，将谓礼院无人，何以激扬雅道，顾视同列！请依思古谥议为定。”户部尚书戴至德谓福畤曰：“高阳公任遇如此，何以定谥为‘缪’？”答曰：“昔晋司空何曾薨，太常博士秦秀谥为缪丑公。何曾既忠且孝，徒以日食万钱，所以贬为缪丑。况敬宗忠孝不逮于曾，饮食男女之累，有逾于何氏，而谥之为‘缪’，无负于许氏矣。”时有诏令尚书省五品已上重议，礼部尚书袁思敬议称：“按《谥法》‘既过能改曰恭’，请谥曰‘恭’。”诏从其议。彦伯，昂之子，起家著作郎。敬宗末年文笔，多令彦伯代作。又纳婢妾谗言，奏流于岭表，后遇赦得还，除太子舍人。早卒，有集十卷。

许敬宗自掌管国史以来，记事阿谀歪曲。起初，虞世基与许敬宗的父亲许善心一同被宇文化及所害，封德彝当时任内史舍人，亲眼目睹此事，因而对人說："世基被诛时，世南匍匐而请代；善心被杀时，敬宗舞蹈以求生。"人们以此作为口实，许敬宗深为怀恨，等到为封德彝立传时，极力夸大他的罪恶。许敬宗嫁女儿给左监门大将军钱九陇，钱九陇本是皇家隶人，许敬宗贪图钱财与之联姻，便为钱九陇曲叙门阀，妄加功绩，并将其提升到与刘文静、长孙顺德同卷。许敬宗为儿子娶尉迟宝琳的孙女为妻，收了许多贿赂，等到撰写宝琳之父尉迟敬德的传记时，把他的过失全都隐瞒了。太宗曾作《威凤赋》赐给长孙无忌，许敬宗改写成赐给尉迟敬德。白州人庞孝泰，不过是个蛮族首领之流，率兵随征高丽，贼军知道他懦弱，袭击击破了他。许敬宗又收了他的财宝，便称庞孝泰频频击破贼军，斩获数万人。汉朝将领中骁勇善战的，只有苏定方和庞孝泰罢了，曹继叔、刘伯英都在他们之下。他虚美隐恶就是如此！当初，高祖、太宗两朝实录，其中许敬播所修的部分，颇为详实正直，许敬宗又辄以自己的爱憎加以歪曲删改，论者对此多有批评。然而自贞观以来，朝廷所修的《五代史》及《晋书》《东殿新书》《西域图志》《文思博要》《文馆词林》《累璧》《瑶山玉彩》《姓氏录》《新礼》等书，都是他总知其事，前后所得赏赐，不可胜纪。许敬宗好色无度。长子许昂颇有才藻，历任太子舍人。母亲裴氏早逝。裴氏的侍婢有姿色，许敬宗宠爱她，收为继室，假姓虞氏。许昂素来与她私通，始终不断，许敬宗大怒，黜退虞氏，给许昂加上不孝的罪名，奏请流放岭外。显庆年间，上表请求让许昂回来，授虔化县令，不久去世。咸亨元年，上表请求致仕，下诏允许，仍加特进，俸禄照旧。三年去世，年八十一岁。高宗为他举哀，辍朝三日，下诏文武百官到他家去吊哭，册赠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大都督，陪葬昭陵。有文集八十卷。太常寺将要定谥号时，博士袁思古议论说："许敬宗以才学升迁，历任清要之职，但将长子弃于荒远之地，将少女嫁于蛮夷部落。闻《诗》学《礼》，在庭训方面一事无成；纳采问名，只闻其贪财受贿。白圭之玷，有累清尘，易名之典，须凭实迹。按《谥法》'名与实爽曰缪'，请谥为'缪'。"许敬宗的孙子、太子舍人许彦伯不堪其耻，与袁思古大起争执，又称袁思古与许家原有嫌隙，请求换人定谥。太常博士王福畤议论说："谥号，是饰终之称，得失一朝，荣辱千载。若嫌隙属实，就应依法推究；若不亏直道，义不可夺，官不可侵。二三其德，何以言礼？我王福畤忝居官守，当不避嫌。若顺风阿意，背直从曲，更是令甲令虚设，将谓礼院无人，何以激扬雅道，有何面目看待同列！请依袁思古的谥议为定。"户部尚书戴至德对王福畤说："高阳公的任遇如此之重，怎能定谥为'缪'？"王福畤答道："昔日晋朝司空何曾去世，太常博士秦秀定谥为缪丑公。何曾既忠且孝，只因为日食万钱，所以贬为缪丑。况且许敬宗的忠孝不及何曾，饮食男女之累，更有甚于何氏，而定谥为'缪'，并不辜负许氏。"当时有诏令尚书省五品以上官员重新议论，礼部尚书袁思敬议论称："按《谥法》'既过能改曰恭'，请谥为'恭'。"诏令依从了他的建议。许彦伯，是许昂的儿子，初入仕为著作郎。许敬宗晚年的文章，多令许彦伯代作。又因听信婢妾的谗言，上奏将其流放岭表，后来遇赦得以回来，除授太子舍人。早逝，有文集十卷。**【注释】***\[1\]**虞世基**：隋朝内史侍郎，与许善心同被宇文化及所害。*\[2\]**虞世南**：虞世基之弟，唐代名臣，书法家。*\[3\]**封德彝**：唐初宰相。*\[4\]**钱九陇**：本为皇家隶人（家奴），非士族。*\[5\]**刘文静**：唐初功臣，被高祖诛杀。*\[6\]**尉迟敬德**：凌烟阁功臣，门神原型之一。*\[7\]**苏定方**：唐初名将。*\[8\]**庞孝泰**：白州蛮酋，军事才能平庸。*\[9\]**许播**：唐初史官，所修实录详实正直。*\[10\]**东园秘器**：朝廷赐予高级官员的葬具。*\[11\]**袁思古**：太常博士，主张谥许敬宗为“缪”。*\[12\]**王福畤**：太常博士，坚持原则支持袁思古。*\[13\]**戴至德**：户部尚书。*\[14\]**何曾**：晋代司空，日食万钱被谥“缪丑”。**【评析】**本段详细记载了许敬宗的三大恶行：曲笔修史、贪财婚嫁、好色乱家。他为封德彝立传“盛加罪恶”、为钱九陇“曲叙门阀”、为尉迟敬德“隐诸过咎”，将修史变成了个人恩怨的工具。谥号之争尤为精彩，袁思古、王福畤坚持原则，最终却被压制，反映了武后时期朝政的扭曲。

李义府，瀛州饶阳人也。其祖为梓州射洪县丞，因家于永泰。贞观八年，剑南道巡察大使李大亮以义府善属文，表荐之。对策擢第，补门下省典仪。黄门侍郎刘洎、侍书御史马周皆称荐之，寻除监察御史。又敕义府以本官兼侍晋王。及升春宫，除太子舍人，加崇贤馆直学士，与太子司议郎来济俱以文翰见知，时称来、李。义府尝献《承华箴》，其辞曰：

李义府，瀛州饶阳人。祖父曾任梓州射洪县丞，因此安家于永泰。贞观八年，剑南道巡察大使李大亮因李义府善于属文，上表推荐他。对策擢第，补门下省典仪。黄门侍郎刘洎、侍书御史马周都称赞推荐他，不久除监察御史。又敕令李义府以本官兼侍晋王。等到晋王升为太子后，除太子舍人，加崇贤馆直学士，与太子司议郎来济都以文翰被知遇，时称"来、李"。李义府曾献《承华箴》，其辞说：**【注释】***\[1\]**瀛州饶阳**：今河北饶阳。*\[2\]**李大亮**：唐初名臣，以忠直著称。*\[3\]**刘洎**：太宗朝宰相，后遭褚遂良诬陷赐死。*\[4\]**马周**：太宗朝宰相，出身寒微。*\[5\]**来济**：与李义府并称“来、李”，后因反对武后被贬死。*\[6\]**《承华箴》**：规劝太子的箴言文章。**【评析】**本段记李义府早年经历，以文才起家。他与来济并称“来、李”，受到太子赏识。所献《承华箴》虽是官样文章，但为其积累了政治资本。这一时期李义府尚未暴露“笑中有刀”的本性，属于其政治生涯的“正面”阶段。

邃初冥昧，元气氤氲。二仪始阐，三才既分。司乾立宰，出《震》为君。化昭淳朴，道映典坟。功成揖让，事极华、勋。肇兴夏启，降及姬文。咸资继德，永树高芬。百代沿袭，千龄奉圣。粤若我后，丕承宝命。允穆三阶，爰齐七政。时雍化洽，风移俗盛。载崇国本，式延家庆。《震》维标德，《离》警体正。寄切宗祧，事隆监抚。思皇茂则，敬询端辅。业光启、诵，艺优干羽。九载崇儒，三朝问竖，历选储仪，遗文在斯。望试登俎，高谕乔枝。俯容思顺，非礼无施。前修盛业，来哲通规。饬躬是蹈，则叡问风驰；立志或爽，则玄猷日亏。无恃尊极，修途难测；无恃亲贤，失德靡全。勿轻小善，积小而名自闻；勿轻微行，累微而身自正。佞谀有类，邪巧多方。其萌不绝，其害必彰。监言斯屏，储业攸昌。窃惟令嗣，有殊前事。虽以贵以贤，而非长非次。皇明眷德，超伦作贰。匪懋声华，莫酬恩异。匪崇徽烈，莫符天志。勉之又勉，光兹守器。下臣司箴，敢告近侍。

太初冥昧之时，元气氤氲。天地二仪始分，三才既已确立。司乾立宰，出震为君。教化昭彰淳朴，道义映照典坟。功成揖让，事极华、勋。肇兴于夏启，降及周文王。都赖继世之德，永树高尚之芬。百代沿袭，千龄奉圣。至于我朝圣后，丕承宝命。允穆三阶，爰齐七政。时雍化洽，风移俗盛。载崇国本，式延家庆。震卦标德，离卦警体正。寄托切于宗祧，事隆于监抚。思皇茂则，敬询端辅。业光启、诵，艺优干羽。九载崇儒，三朝问竖，历选储仪，遗文在斯。望试登俎，高谕乔枝。俯容思顺，非礼无施。前修盛业，来哲通规。饬躬是蹈，则睿智之声风驰；立志或爽，则玄猷日渐亏损。勿恃尊极，修途难测；勿恃亲贤，失德靡全。勿轻小善，积小而名自闻；勿轻微行，累微而身自正。佞谀有类，邪巧多方。其萌不绝，其害必彰。监言斯屏，储业攸昌。窃惟令嗣，有殊前事。虽以贵以贤，而非长非次。皇明眷德，超伦作贰。匪懋声华，莫酬恩异。匪崇徽烈，莫符天志。勉之又勉，光兹守器。下臣司箴，敢告近侍。**【注释】***\[1\]**三才**：天、地、人。*\[2\]**出《震》为君**：语出《易经》，震卦象征帝位。*\[3\]**华、勋**：指华胥氏与勋华（帝尧），传说中的远古圣王。*\[4\]**夏启**：大禹之子，中国第一个世袭王朝的建立者。*\[5\]**姬文**：周文王姬昌。*\[6\]**三阶**：即三台星，象征三公之位。*\[7\]**七政**：日月五星，象征治国大政。**【评析】**《承华箴》是一篇规劝太子的四言韵文，用词古雅，引经据典。从天地开辟讲到历代圣王，再及当朝储君，要求太子修身谨行。值得注意的是“虽以贵以贤，而非长非次”一句，暗示太子非长子，需以德行弥补身份的不足。此文虽是应制之作，但文采斐然。

太子表上其文，优诏赐帛四十匹，又令预撰《晋书》。高宗嗣位，迁中书舍人。永徽二年，兼修国史，加弘文馆学士。高宗将立武昭仪为皇后，义府尝密申协赞，寻擢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赐爵广平县男。

太子上表呈上此文，下优诏赐帛四十匹，又令他参与撰修《晋书》。高宗即位后，迁中书舍人。永徽二年，兼修国史，加弘文馆学士。高宗将立武昭仪为皇后，李义府曾密申协赞，不久擢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赐爵广平县男。**【注释】***\[1\]**武昭仪为皇后**：即武则天被立为皇后，是高宗朝最大的政治事件。*\[2\]**中书侍郎**：中书省副长官。*\[3\]**同中书门下三品**：宰相加衔。*\[4\]**广平县男**：李义府的初封爵位。**【评析】**本段简述李义府“密申协赞”立武后的关键转折。仅数十字，却揭示了政治投机如何改变命运——李义府从此平步青云，成为武后集团的核心成员。“密申”二字暗示此事的隐秘性。

义府貌状温恭，与人语必嬉怡微笑，而褊忌阴贼。既处权要，欲人附己，微忤意者，辄加倾陷。故时人言义府笑中有刀，又以其柔而害物，亦谓之“李猫。”显庆元年，以本官兼太子右庶子，进爵为侯。有洛州妇人淳于氏，坐奸系于大理，义府闻其姿色，嘱大理丞毕正义求为别宅妇，特为雪其罪。卿段宝玄疑其故，遽以状闻，诏令按其事，正义惶惧自缢而死。侍御史王义方廷奏义府犯状，因言其初容貌为刘洎、马周所幸，由此得进，言词猥亵。帝怒，出义方为莱州司户，而不问义府奸滥之罪。义府云：“王御史妄相弹奏，得无愧乎？”义方对云：“仲尼为鲁司寇七日，诛少正卯于两观之下；义方任御史旬有六日，不能去奸邪于双阙之前，实以为愧。”寻兼太子左庶子。二年，代崔敦礼为中书令，兼检校御史大夫，监修国史、学士并如故。寻加太子宾客，进封河间郡公。三年，又追赠其父德晟为魏州刺史，诸子孩抱者并列清官，诏为造甲第，荣宠莫之能比。而义府贪冒无厌，与母、妻及诸子、女婿卖官鬻狱，其门如市。多引腹心，广树朋党，倾动朝野。初，杜正伦为中书侍郎，义府时任典仪，至是乃与正伦同为中书令。正伦每以先进自处，不下义府，而中书侍郎李友益密与正伦共图议义府，更相伺察。义府知而密令人封奏其事。正伦与义府讼于上前，各有曲直。上以大臣不和，两责之，左贬义府为普州刺史，正伦为横州刺史，友益配流峰州。四年，复召义府兼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自余官封如故。龙朔元年，丁母忧去职。二年，起复为司列太常伯、同东西台三品。义府寻请改葬其祖父，营墓于永康陵侧。三原令李孝节私课丁夫车牛，为其载土筑坟，昼夜不息。于是高陵、栎阳、富平、云阳、华原、同官、泾阳等七县，以孝节之故，惧不得已，悉课丁车赴役。高陵令张敬业恭勤怯懦，不堪其劳，死于作所。王公已下，争致赠遗，其羽仪、导从、轜輶、器服，并穷极奢侈。又会葬车马祖奠供帐，自灞桥属于三原，七十里间，相继不绝。武德已来，王公葬送之盛，未始有也。义府本无藻鉴才，怙武后之势，专以卖官为事。铨序失次，人多怨讟。时殷王初出阁，又以义府兼王府长史。三年，迁右相，殷王府长史仍知选事并如故。义府入则谄言自媚，出则肆其奸宄，百僚畏之，无敢言其过者。帝颇知其罪失，从容诫义府云：“闻卿儿子、女婿皆不谨慎，多作罪过，我亦为卿掩覆，未即公言，卿可诫勖，勿令如此。”义府勃然变色，腮颈俱起，徐曰：“谁向陛下道此？”上曰：“但我言如是，何须问我所从得耶！”义府睆然，殊不引咎，缓步而去。上亦优容之。初，五礼仪注，自前代相沿，吉凶毕举。太常博士萧楚材、孔志约以皇室凶礼为预备凶事，非臣子所宜言之。义府深然之。于是悉删而焚焉。义府既贵之后，又自言本出赵郡，始与诸李叙昭穆，而无赖之徒苟合，藉其权势，拜伏为兄叔者甚众。给事中李崇德初亦与同谱叙昭穆，及义府出为普州刺史，遂即除削。义府闻而衔之，及重为宰相，乃令人诬构其罪，竟下狱自杀。初，贞观中，太宗命吏部尚书高士廉、御史大夫韦挺、中书侍郎岑文本、礼部侍郎令狐德棻等及四方士大夫谙练门阀者修《氏族志》，勒成百卷，升降去取，时称允当，颁下诸州，藏为永式。义府耻其家代无名，乃奏改此书，专委礼部郎中孔志约、著作郎杨仁卿、太子洗马史玄道、太常丞吕才重修。志约等遂立格云：“皇朝得五品官者，皆升士流。”于是兵卒以军功致五品者，尽入书限，更名为《姓氏录》。由是搢绅士大夫多耻被甄叙，皆号此书为“勋格”。义府仍奏收天下《氏族志》本焚之。关东魏、齐旧姓，虽皆沦替，犹相矜尚，自为婚姻。义府为子求婚不得，乃奏陇西李等七家，不得相与为婚。

李义府貌状温恭，与人说话必带嬉怡微笑，但内心偏狭忌妒、阴险狠毒。既处权要，要人依附自己，稍有忤意者，就加以倾陷。所以当时人说李义府笑中有刀，又因他表面柔顺而暗中害人，也称之为"李猫"。显庆元年，以本官兼太子右庶子，进爵为侯。有个洛州妇人淳于氏，因奸罪被系于大理寺，李义府听说她有姿色，嘱托大理丞毕正义想求她为别宅妇人，特意为她洗雪罪名。大理卿段宝玄怀疑其中有故，遽以状上闻，诏令按问其事，毕正义惶惧自缢而死。侍御史王义方在朝廷弹奏李义府的犯罪事实，因此说他起初以容貌被刘洎、马周所赏识，由此得进，言词猥亵。皇帝大怒，将王义方贬为莱州司户，却不追究李义府奸滥之罪。李义府说："王御史妄相弹奏，能无愧吗？"王义方回答说："孔子做鲁国司寇才七天，就在两观之下诛杀了少正卯；我王义方任御史才十六天，不能在宫阙之前除去奸邪，实在感到惭愧。"不久兼太子左庶子。显庆二年，代替崔敦礼为中书令，兼检校御史大夫，监修国史、学士并如故。不久加太子宾客，进封河间郡公。三年，又追赠其父李德晟为魏州刺史，诸子尚在襁褓中的都列名清官，下诏为他建造甲第，荣宠无人能比。而李义府贪冒无厌，与母亲、妻子及诸子、女婿卖官鬻狱，其门如市。多引腹心，广树朋党，倾动朝野。当初，杜正伦为中书侍郎时，李义府时任典仪，到此时却与杜正伦同为中书令。杜正伦每每以先进自处，不肯居李义府之下，而中书侍郎李友益暗中与杜正伦共谋对付李义府，更相伺察。李义府知悉后密令人封奏其事。杜正伦与李义府在皇上面前争论，各有曲直。皇上以大臣不和，双方都予责罚，左贬李义府为普州刺史，杜正伦为横州刺史，李友益配流峰州。显庆四年，又召李义府兼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其余官封如故。龙朔元年，丁母忧去职。二年，起复为司列太常伯、同东西台三品。李义府随即请求改葬其祖父，在永康陵侧营造坟墓。三原县令李孝节私下征调丁夫车牛，为他运土筑坟，昼夜不息。于是高陵、栎阳、富平、云阳、华原、同官、泾阳等七县，因李孝节的缘故，惧不得已，都征调丁车赴役。高陵县令张敬业恭勤怯懦，不堪其劳，死于作所。王公以下，争相致送赠遗，其羽仪、导从、丧车、器服，都穷极奢侈。又会葬的车马祖奠供帐，从灞桥到三原，七十里间，相继不绝。武德以来，王公葬送之盛，从未有过。李义府本无鉴别人才之才，倚仗武后之势，专以卖官为事。铨选顺序失次，人多怨恨。当时殷王初出阁，又以李义府兼王府长史。龙朔三年，迁右相，殷王府长史仍知选事并如故。李义府入朝则谄言自媚，出朝则肆其奸宄，百官畏惧，无人敢言其过失。皇帝颇知其罪过，曾从容告诫李义府说："听说你的儿子、女婿都不谨慎，多犯罪过，我也替你掩盖了，未即公开说，你可训诫他们，不要再这样。"李义府勃然变色，腮颈俱起，慢慢说："谁向陛下说这些？"皇上说："只管如此说，何必问我从何处得知！"李义府愕然，毫不引咎，缓步而去。皇上也宽容了他。当初，五礼仪注，自前代相沿，吉凶之礼都齐备。太常博士萧楚材、孔志约认为为皇室预备凶事，非臣子所宜言。李义府深以为然。于是将凶礼仪注全部删焚。李义府既贵之后，又自言本出赵郡，开始与诸李叙昭穆排辈分，而无赖之徒苟合附会，倚仗其权势，拜伏称兄称叔的甚多。给事中李崇德起初也与他同谱叙昭穆，等到李义府出为普州刺史，便立即除削其名。李义府闻而怀恨，等到重新做宰相时，便令人诬构其罪，竟使其下狱自杀。当初，贞观年间，太宗命吏部尚书高士廉、御史大夫韦挺、中书侍郎岑文本、礼部侍郎令狐德棻等及四方士大夫中精通门阀者修《氏族志》，勒成百卷，升降去取，时称允当，颁下诸州，藏为永式。李义府耻于其家世无名，便奏请改修此书，专委礼部郎中孔志约、著作郎杨仁卿、太子洗马史玄道、太常丞吕才重修。孔志约等便立格说："皇朝得五品官者，皆升士流。"于是兵卒以军功致五品者，尽入书限，更名为《姓氏录》。由此缙绅士大夫多耻被甄叙，都号此书为"勋格"。李义府又奏收天下《氏族志》原本焚毁。关东魏、齐旧姓，虽皆沦替，犹相矜尚，自为婚姻。李义府为儿子求婚不得，便奏请陇西李等七家，不得互相为婚。**【注释】***\[1\]**李猫**：当时人对李义府的绰号，喻其表面柔顺而暗中害人。*\[2\]**笑中有刀**：形容李义府表面和善而内心狠毒。*\[3\]**大理**：大理寺，掌司法审判。*\[4\]**毕正义**：大理丞，因帮助李义府而自缢。*\[5\]**王义方**：侍御史，弹劾李义府被贬。*\[6\]**少正卯**：春秋时鲁国乱臣，孔子任司寇七日即诛之。*\[7\]**杜正伦**：中书令，与李义府不睦。*\[8\]**赤牒**：临时任官文书。*\[9\]**高士廉**：太宗朝宰相，主持修《氏族志》。*\[10\]**《氏族志》**：唐初全国士族谱牒，百卷。*\[11\]**《姓氏录》**：李义府主导重修的士族谱，以官品为准。*\[12\]**勋格**：时人对《姓氏录》的蔑称，认为其以军功入士流，有失体统。**【评析】**本段是全传的核心，集中揭露李义府的四大罪恶：陷害良臣（王义方）、贪赃枉法（淳于氏案）、卖官鬻狱、操纵选官（改修《姓氏录》）。“笑中有刀”和“李猫”的绰号传神地概括了其性格。“勃然变色，腮颈俱起”的细节，生动刻画了他面对皇帝规劝时的嚣张嘴脸。改修《姓氏录》是其打击旧门阀、提升自身地位的典型手段。

阴阳占候人杜元纪为义府望气，云“所居宅有狱气，发积钱二千万乃可厌胜。”义府信之，聚敛更急切。义府居母服，有制朔望给哭假，义府辄微服与元纪凌晨共出城东，登古冢候望，哀礼都废。由是人皆言其窥觇灾眚，阴怀异图。义府又遣其子右司议郎津，召长孙无忌之孙延，谓曰：“相为得一官，数日诏书当出。”居五日，果授延司津监，乃取延钱七百贯。于是右金吾仓曹参军杨行颖表言义府罪状，制下司刑太常伯刘祥道与侍御详刑对推其事，仍令司空李勣监焉。按皆有实，乃下制曰：“右相、行殷王府长史、河间郡公李义府，泄禁中之语，鬻宠授之朝恩；交占候之人，轻朔望之哀礼。蓄邪黩货，实玷衣冠；稔恶嫉贤，载亏政道。特以任使多年，未忍便加重罚，宜从遐弃，以肃朝伦。可除名长流巂州。其子太子右司议郎津，专恃权门，罕怀忌惮，奸淫是务，贿赂无厌，交游非所，潜报机密，亦宜明罚，屏迹荒裔。可除名长流振州。”义府次子率府长史洽、千牛备身洋、子婿少府主簿柳元贞等，皆凭恃受赃，并除名长流延州。朝野莫不称庆，时人为之语曰：“今日巨唐年，还诛四凶族。”四凶者，谓洽及柳元贞等四人也。或作《河间道行军元帅刘祥道破铜山大贼李义府露布》，榜之通衢。义府先多取人奴婢，及败，一时奔散，各归其家。《露布》称“混奴婢而乱放，各识家而竞入”者，谓此也。乾封元年，大赦，长流人不许还，义府忧愤发疾卒，年五十余。文集三十卷，传于代；又著《宦游记》二十卷，寻亡失。自义府流放后，朝士常忧惧，恐其复来，及闻其死，于是始安。

阴阳占候人杜元纪为李义府望气，说"你所居住的宅子有牢狱之气，发掘积钱二千万才能厌胜。"李义府信以为真，聚敛更加急切。李义府为母守丧，按制度朔望日给哭假，李义府却微服与杜元纪凌晨一同出城东，登古冢候望，丧礼全废。由此人们都说他在窥觇灾异，暗中怀有异图。李义府又派其子右司议郎李津，召长孙无忌的孙子长孙延，对他说："替你谋得一官，数日间诏书就当下来。"过了五天，果然授长孙延为司津监，便取长孙延钱七百贯。于是右金吾仓曹参军杨行颖上表陈述李义府的罪状，下制令司刑太常伯刘祥道与侍御史详刑推问其事，仍令司空李勣监督。审问结果皆有实据，于是下制说："右相、行殷王府长史、河间郡公李义府，泄露禁中之语，出卖恩宠为朝恩；交接占候之人，轻慢朔望的哀礼。蓄邪黩货，实玷衣冠；稔恶嫉贤，大亏政道。特以任使多年，未忍便加重罚，宜从遐弃，以肃朝伦。可除名长流巂州。其子太子右司议郎李津，专恃权门，罕怀忌惮，奸淫是务，贿赂无厌，交游非所，潜报机密，亦宜明罚，屏迹荒裔。可除名长流振州。"李义府次子、率府长史李洽、千牛备身李洋、子婿少府主簿柳元贞等，都倚恃其权势收受贿赂，一并除名长流延州。朝野莫不称庆，当时人为此编了俚语说："今日巨唐年，还诛四凶族。"四凶，说的是李洽及柳元贞等四人。有人作《河间道行军元帅刘祥道破铜山大贼李义府露布》，张贴在通衢大道上。李义府先前多强取别人的奴婢，等到败亡时，奴婢们一时奔散，各归其家。《露布》中所称"混奴婢而乱放，各识家而竞入"，说的就是这个。乾封元年，大赦，长流之人不许归还，李义府忧愤发病而死，年五十余岁。有文集三十卷，传于世；又著《宦游记》二十卷，不久亡失。自从李义府流放之后，朝士常怀忧惧，恐怕他再回来，等到听说他死了，这才安心。**【注释】***\[1\]**杜元纪**：阴阳占候人，以望气为业。*\[2\]**厌胜**：以巫术辟邪消灾。*\[3\]**杨行颖**：右金吾仓曹参军，上表告发李义府。*\[4\]**巂州**：今四川西昌一带，唐代流放地。*\[5\]**振州**：今海南三亚，唐代极远的流放地。*\[6\]**四凶族**：指李义府的次子李洽、千牛备身李洋、女婿柳元贞等四人。*\[7\]**露布**：军中捷报，此处为民间讽刺文章。*\[8\]**刘祥道**：时任司刑太常伯，负责审理李义府案。**【评析】**李义府的败亡过程颇具戏剧性：信望气之说聚敛、守丧期间登冢候望、卖官索贿，最终被杨行颖告发。朝野“莫不称庆”和民间《露布》的创作，说明其积怨之深。突厥为之立祠祈祷，反证了他在边防上的危害。“朝士常忧惧，恐其复来”一句，揭示了酷吏政治下的恐怖氛围。

上元元年，大赦，义府妻子得还洛阳。如意元年，则天以义府与许敬宗、御史大夫崔义玄、中书舍人王德俭、大理正侯善业、大理丞袁公瑜等六人，在永徽中有翊赞之功，追赠义府扬州大都督，义玄益州大都督，德俭魏州刺史，公瑜江州刺史。长安元年，又赐义府子左千牛卫将军湛及敬宗诸子实封各三百户，义玄子司宾卿基、德俭子殿中监璇实封各二百五十户，善业子太子右庶子知一、公瑜子殿中丞忠臣实封各二百户。睿宗即位，景云元年，并停义府等六家实封。

上元元年，大赦，李义府的妻子儿女得以回到洛阳。如意元年，武则天因李义府与许敬宗、御史大夫崔义玄、中书舍人王德俭、大理正侯善业、大理丞袁公瑜等六人，在永徽年间有翊赞之功，追赠李义府为扬州大都督，崔义玄为益州大都督，王德俭为魏州刺史，袁公瑜为江州刺史。长安元年，又赐李义府之子、左千牛卫将军李湛及许敬宗诸子实封各三百户，崔义玄之子司宾卿崔基、王德俭之子殿中监王璇实封各二百五十户，侯善业之子太子右庶子侯知一、袁公瑜之子殿中丞袁忠臣实封各二百户。睿宗即位后，景云元年，一并停罢李义府等六家的实封。**【注释】***\[1\]**如意元年**：武则天年号（692年）。*\[2\]**崔义玄**：武后党羽。*\[3\]**王德俭**：中书舍人，武后党羽。*\[4\]**侯善业**：大理正，武后党羽。*\[5\]**袁公瑜**：大理丞，武后党羽。*\[6\]**景云元年**：唐睿宗年号（710年）。*\[7\]**实封**：实际享受食邑的封户。**【评析】**本段记载武则天对李义府等六人的追赠和其后代的恩荫。武后称帝后追念“翊赞之功”，是对他们当年拥立之功的回报。而睿宗即位后“停义府等六家实封”，则代表了李唐宗室对武后势力的清算。这一段文字虽短，却浓缩了从武周到唐室复辟的政治反复。

义府少子湛，年六岁时，以父贵授周王文学。神龙初，累迁右散骑常侍，袭封河间郡公。时凤阁侍郎张柬之将诛张易之兄弟，遂引湛为左羽林将军，令与敬晖等启请皇太子，备陈将诛易之兄弟意，太子许之。及兵发，湛与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等诣东宫迎皇太子，拒而不时出，湛进启曰：“逆竖反道乱常，将图不轨，宗社危败，实在须臾。湛等诸将与南衙执事克期诛翦，伏愿殿下暂至玄武门，以副众望。”太子曰：“凶竖悖乱，诚合诛夷，然圣躬不豫，虑有惊动。公等且止，以俟后图。”湛曰：“诸将弃家族，共宰相同心戮力，匡辅社稷，殿下奈何不哀其恳诚而欲陷之鼎镬？湛等微命，虽不足惜，殿下速出自止遏。”太子乃驰马就路。湛从至玄武门，斩关而入，率所部兵直至则天所寝长生殿，环绕侍卫。因奏：“臣等奉令诛逆贼易之、昌宗，恐有漏泄，遂不获预奏，辄陈兵禁掖，是臣等死罪。”则天谓湛曰：“卿亦是诛易之军将耶？我于汝父子恩不少，何至是也！”则天移就上阳宫，因留湛宿卫。中宗即位，拜右羽林大将军，进封赵国公，加实封通前满五百户。顷之，复授左散骑常侍，累转左领军卫大将军。开元初卒。崔义玄别有传。

李义府的幼子李湛，六岁时，因父亲的缘故授周王文学。神龙初年，累迁右散骑常侍，袭封河间郡公。当时凤阁侍郎张柬之将诛杀张易之兄弟，便引李湛为左羽林将军，令他与敬晖等启请皇太子，详细陈述将诛张易之兄弟的意图，太子答应了。等到举兵时，李湛与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等到东宫迎接皇太子，太子拒而不及时出宫，李湛进言说："逆竖反道乱常，将图不轨，宗社危败，就在须臾之间。我等诸将与南衙执事克期诛翦逆贼，伏愿殿下暂至玄武门，以副众望。"太子说："凶竖悖乱，诚该诛灭，但圣体不适，恐怕有惊动。你们且先停下，以后再图谋。"李湛说："诸将抛弃家族，与宰相同心戮力，匡辅社稷，殿下为何不哀怜他们的恳诚而要将他们陷入鼎镬？我等微命虽不足惜，殿下还是速出自止遏吧。"太子于是驰马就路。李湛随从至玄武门，斩关而入，率所部兵直抵武则天所寝的长生殿，环绕侍卫。于是上奏说："臣等奉令诛逆贼张易之、张昌宗，恐有泄露，遂来不及预先奏报，便陈兵于禁掖之中，这是臣等的死罪。"武则天对李湛说："你也是诛杀张易之的军将吗？我对你父子恩不少，怎至于此！"武则天移居上阳宫，便留李湛宿卫。中宗即位后，拜右羽林大将军，进封赵国公，加实封通前满五百户。不久，复授左散骑常侍，累转左领军卫大将军。开元初年去世。崔义玄另有传。**【注释】***\[1\]**张柬之**：神龙政变的策划者，后封汉阳王。*\[2\]**张易之、张昌宗**：武则天晚年宠臣，兄弟二人把持朝政。*\[3\]**敬晖**：神龙政变功臣。*\[4\]**李多祚**：右羽林大将军，神龙政变功臣。*\[5\]**玄武门**：宫城北门，政变入宫之处。*\[6\]**长生殿**：武则天所居之殿。*\[7\]**上阳宫**：武则天被迁居之处。**【评析】**李湛在神龙政变中的表现颇为关键：他力促太子出宫、斩关入殿，展现了果敢的军人作风。武则天“我于汝父子恩不少，何至是也”的质问，充满个人恩怨。然而李湛从“翊赞武后”到“诛张易之”的转变，也折射出政治立场的反复无常。

史臣曰：许高阳武德之际，已为文皇入馆之宾，垂三十年，位不过列曹尹；而马周、刘洎起羁旅徒步，六七年间，皆登宰执。考其行实，则高阳之文学宏奥，周、洎无以过之，然而太宗任遇相殊者，良以高阳才优而行薄故也。及属嗣君冲暗，嬖妾奸邪，阿附豺狼，窥图权轴，人之凶险，一至于斯。仲尼所谓“虽有周公之才，不足观也。”义府才思精密，所谓“猩猩能言”，鄙哉！

史臣说：许高阳在武德年间，已是文皇入馆之宾，过了近三十年，官位不过列曹尚书；而马周、刘洎从羁旅徒步起家，六七年间，都登上了宰执之位。考察他们的品行实际，则许高阳的文学宏深奥妙，马周、刘洎都无法超过他，然而太宗的任遇却大不相同，正是因为许高阳才优而品行浅薄的缘故。等到嗣君暗弱，宠妾奸邪，许敬宗阿附豺狼，窥图权轴，人的凶险，一至于此。正如孔子所说"虽有周公之才，不足观也。"李义府才思精密，所谓"猩猩能言"，可鄙啊！**【注释】***\[1\]**文皇**：指唐太宗，其谥号为文皇帝。*\[2\]**猩猩能言**：语出《礼记》，喻其有才而无德。*\[3\]**周公之才**：语出《论语》，孔子曰“如有周公之才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评析】**史臣论以“才优而行薄”概括许敬宗，以“猩猩能言”嘲讽李义府，评价极低。引用孔子“虽有周公之才，不足观也”，强调德行重于才学。这一评论代表了正统史官对武后势力核心人物的基本态度，也反映了“德才兼备”的传统评价标准。

赞曰：贞观文士，高阳、河间。图形学馆，染翰书山。进身以笔，得位由奸。为虎傅翼，即又胡颜。

赞语说：贞观文士，高阳、河间。图形学馆，染翰书山。进身以笔，得位由奸。为虎傅翼，即又厚颜。**【注释】***\[1\]**图形学馆**：指贞观年间图画功臣于凌烟阁之事。*\[2\]**为虎傅翼**：给老虎添上翅膀，喻助纣为虐。*\[3\]**胡颜**：厚颜无耻。**【评析】**赞语以四言韵文概括二人事迹，“进身以笔，得位由奸，为虎傅翼”四句最为精炼，将他们从文才入仕到依附武后的堕落过程概括无遗。末句“即又胡颜”的质问，充满了史官的鄙夷和愤慨。**【总评】**本卷合传许敬宗、李义府两位武则天时期的核心政治人物。许敬宗出身名门，初以文才著称，后依附武则天，在废王皇后、立武后等关键时刻发挥了重要作用，成为武后势力的核心文臣。李义府出身寒微，以"笑里藏刀"著称，同样是武后的重要帮手。《旧唐书》对二人的叙事态度明显负面，将他们定位为佞臣的代表，详细记载了他们的阿谀奉承、贪赃枉法和政治投机行为。"赞曰"以"进身以笔，得位由奸，为虎傅翼"来概括他们的政治品格，批评他们以文学才华进身却用于奸邪之事。本卷是研究武则天掌权过程的重要文献，它从反面揭示了武周代唐的政治手段，以及正统史官对这一历史变局的批判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