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唐书 · 卷六十二_李纲等

李纲等△李纲（子少植少植子安仁）郑善果（从兄元璹）杨恭仁（子思训思训孙睿交恭仁从孙执柔恭仁少弟师道）皇甫无逸（孙忠）李大亮（族孙迥秀）

李纲，字文纪，观州蓚人也。祖元则，后魏清河太守。父制，周车骑大将军。纲少慷慨有志节，每以忠义自许。初名瑗，字子玉，读《后汉书·张纲传》，慕而改之。周齐王宪引为参军。宣帝将害宪，召僚属证成其罪，纲誓之以死，终无挠辞。及宪遇害，露车载尸而出，故吏皆散，唯纲抚棺号恸，躬自埋瘗，哭拜而去。

李纲，字文纪，观州蓚县人。祖父李元则，后魏清河太守。父亲李制，北周车骑大将军。李纲少年时慷慨有志节，常以忠义自许。最初名叫瑗，字子玉，读《后汉书·张纲传》后仰慕张纲，于是改了名字。北周齐王宇文宪征引他为参军。北周宣帝将要谋害宇文宪，召僚属证实其罪状，李纲誓死不从，始终没有屈服之辞。等到宇文宪遇害，用露车载尸而出，旧部属吏都散去了，只有李纲抚棺号恸，亲自为他安葬，哭拜而去。**【注释】***[1]***张纲**：东汉顺帝时御史，字文纪。相传张纲独埋洛阳都亭，说"豺狼当道，安问狐狸"，弹劾权贵梁冀，以刚直著称。李纲慕其人，故改同名同字。*[2]***齐王宪**：宇文宪，北周文帝宇文泰第五子，文武全才，为北周柱石。周宣帝忌其才能，诬以谋反而害之。*[3]***露车**：没有篷盖的车。以露车载尸，是对死者的极大不敬，表明宇文宪被以罪人身份处置。*[4]***埋瘗**：掩埋安葬。瘗，音yì，掩埋。**【评析】**本段为李纲传记的开篇，以两件事定其人格基调：一是读张纲传而改名慕仰，二是宇文宪被杀时众人皆散唯他抚棺安葬。前者表现其志向，后者表现其忠义。在政治恐怖面前"誓之以死，终无挠辞"，在众人散去时"抚棺号恸，躬自埋瘗"，这两个细节生动地塑造了李纲刚直忠义的形象。

隋开皇末，为太子洗马。皇太子勇尝以岁首宴宫臣，左庶子唐令则自请奏琵琶，又歌《武媚娘》之曲。纲自勇曰："令则身任宫卿，职当调护，乃于宴座自比倡优，进淫声，秽视听。事若上闻，令则罪不测，岂不累于殿下？臣请遽正其罪。"勇曰："我欲为乐耳，君勿多事。"纲趋而出。及勇废黜，文帝召东宫官属切让之，无敢对者。纲对曰："今日之事，乃陛下之过，非太子罪也。勇器非上品，性是常人，若得贤明之士辅导之，足堪继嗣皇业。方今多士盈朝，当择贤者居其任，奈何以弦歌鹰犬之才侍侧，至令致此？乃陛下训导不足，岂太子之罪耶！"辞气凛然，左右皆为之失色。文帝曰："令汝在彼，岂非择人？"纲曰："臣在东宫，非得言者。"帝奇其对，擢拜尚书右丞。时左仆射杨素、苏威当朝用事，纲每固执所见，不与之同，由是二人深恶之。会遣大将军刘方诛讨林邑，杨素言于文帝曰："林邑多珍宝，自非正人不可委。"因言纲可任，文帝以为行军司马。刘方承素之意，屈辱纲，几至于死。及军还，久不得调。后拜齐王府司马。未几，苏威复令纲诣南海应接林邑，久而不召。纲后自来奏事，威复言纲擅离所职，以之属吏。纲见善卜者，令筮之，遇《鼎》，因谓纲曰："公易姓之后，方可得志而为卿辅。宜早退；不然，有折足之败也。"寻会赦免，屏居于鄠。

隋朝开皇末年，担任太子洗马。皇太子杨勇曾在年初宴请东宫臣属，左庶子唐令则主动请求弹奏琵琶，又唱《武媚娘》曲子。李纲对杨勇说："令则身为宫中卿佐，职责在于调护太子，竟在宴席上自比倡优，演奏淫靡之曲，污秽视听。此事若被皇上知道，令则的罪过不可预测，难道不会连累殿下吗？臣请立即纠正他的罪过。"杨勇说："我只是想听音乐罢了，你不要多管闲事。"李纲快步而出。等到杨勇被废黜，隋文帝召东宫属官严厉责备，无人敢应答。李纲说："今日之事，是陛下的过失，不是太子的罪过。杨勇才能并非上品，性情不过常人，若能得贤明之士辅佐引导，足以继承皇统大业。如今满朝多士，应当择贤者担任其职，怎能以弹唱和鹰犬之才侍奉在侧，以至于此？这是陛下训导不足，怎是太子之罪呢！"辞气凛然，左右侍从都为之失色。文帝说："让你在那里，难道不是选对人了吗？"李纲说："臣在东宫，并非能进言的人。"文帝对他的对答感到惊奇，提拔为尚书右丞。当时左仆射杨素、苏威当朝执政，李纲每每坚持自己的见解，不与他们苟同，因此二人深为厌恶他。恰逢朝廷派遣大将军刘方征讨林邑，杨素对文帝说："林邑多珍宝，若非正人君子不能委以此任。"趁机推荐李纲可以胜任，文帝任命他为行军司马。刘方秉承杨素的意图，百般屈辱李纲，几乎要了他的命。军队回朝后，很久得不到调任。后来任命为齐王府司马。不久，苏威又让李纲前往南海应接林邑，很久不召他回来。李纲后来自己前来奏事，苏威又说李纲擅离职守，将他交给有关官员处置。李纲遇到一位善卜者，让他占卜，遇到《鼎》卦，于是对李纲说："您改换姓氏之后，方可得志而为卿辅。宜及早退隐；否则，将有折足之灾。"不久遇赦免，隐居在鄠县。**【注释】***[1]***太子洗马**：东宫属官，洗马即"先马"，本为太子出行前导之官，后掌管东宫图籍，从五品下。*[2]***唐令则**：隋太子左庶子，为人谄佞，常以声色取悦太子杨勇，后因杨勇被废而受牵连。*[3]***《武媚娘》**：隋代流行的艳曲，以歌舞妓女为主题。"媚娘"即妖媚之女子。*[4]***左庶子**：东宫属官，正四品上，与右庶子共同侍从太子，掌管东宫事务。*[5]***杨素**：隋朝权臣，字处道，官至尚书左仆射，是隋朝灭陈、平定内乱的主要功臣，权倾朝野。*[6]***苏威**：隋朝名臣，字无畏，历任尚书左仆射，以理财有方著称，但晚年依附杨素。*[7]***林邑**：占城，位于今越南中南部，隋大业年间曾出兵征讨。*[8]***《鼎》卦**：周易第五十卦。鼎卦九四爻辞有"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故卜者预言"折足之败"。*[9]***鄠**：即鄠县，在今陕西户县一带。**【评析】**本段是李纲在隋朝的核心事迹，集中展现了其刚直敢言的品格。他先谏太子杨勇，不被采纳；杨勇被废后，当众人噤声时，他竟直言"陛下之过，非太子之罪"，这在封建时代是极大的胆识。然而正因如此，遭到杨素、苏威的排挤，"屈辱纲，几至于死"的遭遇令人扼腕。占卜者"易姓之后，方可得志"的预言，暗示他将在唐朝大展宏图，也暗合了时代更替的历史趋势。李纲在隋朝的遭遇，生动反映了正直之士在权臣当道时的艰难处境。

大业末，贼帅何潘仁以纲为长史。义师至京城，纲来谒见。高祖大悦，授丞相府司录，封新昌县公，专掌选。高祖践祚，拜礼部尚书，兼太子詹事，典选如故。

大业末年，贼帅何潘仁任用李纲为长史。义军到达京城时，李纲前来谒见。唐高祖大喜，任命他为丞相府司录，封新昌县公，专门掌管选拔官员之事。高祖即皇帝位后，任命他为礼部尚书，兼太子詹事，仍像以前一样掌管选官之事。**【注释】***[1]***何潘仁**：隋末起义军首领之一，活动于长安附近，后归降唐朝。*[2]***丞相府司录**：唐高祖为丞相时府中的属官，掌管府内事务，相当于秘书长。*[3]***典选**：掌管官员选拔任用。**【评析】**此段为过渡段落，简述李纲入唐后的任用。高祖"大悦"的态度与前文隋朝权臣对李纲的打压形成鲜明对比，暗示唐朝的开明政治环境更适合正直之士的生存。专掌选官之职，也体现了高祖对其识人眼光的信任。

先是，巢王元吉授并州总管，于是纵其左右攘夺百姓，宇文歆频谏不纳，乃上表曰："王在州之日，多出微行，常共窦诞游猎，蹂践谷稼，放纵亲昵，公行攘夺，境内兽畜，取之殆尽。当衢而射，观人避箭以为笑乐。分遣左右，戏为攻战，至相击刺疻伤致死。夜开府门，宣淫他室。百姓怨毒，各怀愤叹。以此守城，安能自保！"元吉竟坐免。又讽父老诣阙请之，寻令复职。时刘武周率五千骑至黄蛇岭，元吉遣车骑将军张达以步卒百人先尝之。达以步卒少，固请不行。元吉强遣之，至则尽没于贼。达愤怒，因引武周攻陷榆次，进逼并州。元吉大惧，绐其司马刘德威曰："卿以老弱守城，吾以强兵出战。"因夜出兵，携其妻孥，弃军奔还京师，并州遂陷。高祖怒甚，谓纲曰："元吉幼小，未习时事，故遣窦诞、宇文歆辅之。强兵数万，食支十年，起义兴运之资，一朝而弃。宇文歆首画此计，我当斩之。"纲曰："赖歆令陛下不失爱子，臣以为有功。"高祖问其故，纲对曰："罪由窦诞不能规讽，致令军人怨愤。又齐王年少，肆行骄逸放纵，左右侵渔百姓，诞曾无谏止，乃随顺掩藏，以成其衅，此诞之罪。宇文歆论情则疏，向彼又浅，王之过失，悉以闻奏。且父子之际，人所难言，歆言之，岂非忠恳？今欲诛罪，不录其心，臣愚窃以为过。"翌日，高祖召纲入，升御坐谓曰："今我有公，遂使刑罚不滥。元吉自恶，结怨于人。歆既曾以表闻，诞亦焉能制禁？"

此前，巢王李元吉被任命为并州总管，于是放纵左右人员抢夺百姓财物，宇文歆多次进谏都不被采纳，于是上表说："王爷在州之日，常微服出行，常与窦诞游猎，践踏庄稼，放纵亲信，公然抢夺，境内鸟兽牲畜几乎被搜刮殆尽。在通衢大道上射箭，观看百姓躲避箭矢以为笑乐。分遣左右人员，戏作攻战之状，以至于相互击刺致伤致死。夜里打开府门，到别人家中宣淫。百姓怨毒，各自心怀愤恨叹息。以此守城，怎能自保！"元吉终于因此被免职。又暗中唆使父老到朝廷请求，不久令其复职。当时刘武周率五千骑兵至黄蛇岭，元吉派车骑将军张达率百名步卒先去试探。张达认为步兵太少，坚决请求不去。元吉强遣他去，到了之后全部被贼军消灭。张达愤怒，于是引刘武周攻陷榆次，进逼并州。元吉大为恐惧，欺骗其司马刘德威说："你带老弱守城，我率强兵出战。"于是夜间出兵，携带妻妾，弃军逃回京师，并州于是陷落。高祖大怒，对李纲说："元吉年幼，不懂事，所以派窦诞、宇文歆辅佐他。强兵数万，粮食可支十年，是起兵兴运的资本，一朝就丢弃了。宇文歆最先画此计策，我当斩了他。"李纲说："全赖宇文歆让陛下不失爱子，臣认为他有功。"高祖问他缘故，李纲回答道："罪在窦诞不能规劝纠正，致使军人怨愤。且齐王年少，肆意骄逸放纵，左右侵扰掠夺百姓，窦诞从未谏止，反而随顺掩护，以致酿成事端，这是窦诞之罪。宇文歆论私交则疏远，与王爷交情又浅，王爷的过失，都据实上奏。况且父子之间，是人们难以进言的，歆敢直言，难道不是忠恳吗？如今要治罪，不体察其用心，臣愚以为不妥。"次日，高祖召李纲入宫，让他升御坐对他说："今有你在，遂使刑罚不滥。元吉自作孽，与人结怨。歆既已上表禀报，诞又怎能制止约束？"**【注释】***[1]***宇文歆**：唐初官员，时任并州总管府长史，辅佐李元吉镇守并州。*[2]***刘武周**：隋末割据势力之一，占据马邑，自称定杨可汗，是唐初北方劲敌。*[3]***黄蛇岭**：地名，在今山西境内，为并州北面要冲。*[4]***绐**：欺骗，音dài。*[5]***起义兴运之资**：指并州是李渊起兵时的根据地，积聚了大量军粮物资。**【评析】**本段借李元吉失并州之事，展现李纲的刚正与智慧。宇文歆如实上报而反被欲斩，李纲以"赖歆令陛下不失爱子"的巧妙论辩扭转乾坤，将罪责归于随顺逢迎的窦诞，而非直言极谏的宇文歆。其分析鞭辟入里："父子之际，人所难言"，点明了进谏的难度。高祖次日"升御坐"相待，是对李纲的极高礼遇。这段记载也是了解李元吉为人的重要史料，其荒淫暴虐、临阵脱逃的行径跃然纸上。

时高祖拜舞人安叱奴为散骑常侍，纲上疏谏曰："谨案《周礼》，均工、乐胥不得预于仕伍。虽复才如子野，妙等师襄，皆身终子继，不易其业。故魏武使祢衡击鼓，衡先解朝服，露体而击之，云不敢以先王法服为伶人之衣。虽齐高纬封曹妙达为王，授安马驹为开府，既招物议，大絜彝伦，有国有家者以为殷鉴。方今新定天下，开太平之基。起义功臣，行赏未遍；高才硕学，犹滞草莱。而先令舞胡，致位五品；鸣玉曳组，趋驰廊庙，顾非创业垂统贻厥子孙之道也。"高祖不纳。寻令参详律令。

当时高祖任命舞人安叱奴为散骑常侍，李纲上疏劝谏说："谨按《周礼》，均工、乐胥不得参与仕途。即使才能如师子野、技艺如师襄，都是身死子继，不改其业。所以魏武帝让祢衡击鼓，祢衡先解下朝服，裸体而击之，说不敢以先王法服作为伶人之衣。即使北齐后主高纬封曹妙达为王，授安马驹为开府，既招致物议，大乱伦常，有国有家者以此为殷鉴。如今新定天下，开创太平之基。起兵功臣，行赏尚未遍及；高才硕学之人，仍滞留草野。却先让舞胡之人，官至五品；佩玉鸣响，曳组趋驰于廊庙之间，这不是创业垂统传贻子孙之道。"高祖不纳。不久令其参详律令。**【注释】***[1]***安叱奴**：西域胡人舞者，被高祖破格任命为散骑常侍（从三品）。*[2]***散骑常侍**：门下省属官，从三品，侍从皇帝左右，备顾问应对，为清显之职。*[3]***均工、乐胥**：均为古代乐师、乐官，社会地位较低，不得入仕途。*[4]***子野**：师子野，春秋时期晋国乐师，以听觉灵敏著称，能辨音律之细微。*[5]***师襄**：春秋时期鲁国乐官，传说孔子曾从其学琴。*[6]***祢衡**：东汉末年名士，字正平，才高气傲。曹操令其为鼓吏以辱之，祢衡裸体击鼓，以示不屈。*[7]***高纬**：北齐后主，荒淫无道，宠幸伶人，封伶人曹妙达为王，北齐因此灭亡。*[8]***殷鉴**：殷商的教训。语出《诗经·大雅·荡》"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评析】**本段体现了李纲坚持制度、不阿权贵的品格。他以《周礼》为据，以祢衡、北齐后主为历史教训，从礼制传统和前车之鉴两个维度论证"舞人不可为官"的观点。虽然"高祖不纳"，但李纲的谏言体现了他对士大夫政治理念的坚守。"起义功臣，行赏未遍；高才硕学，犹滞草莱"的对比，更是切中要害。此事也反映了唐初政权中胡汉文化交融的复杂面相。

纲在东宫，隐太子建成初甚礼遇。建成常往温汤，纲时以疾不从。有进生鱼于建成者，将召饔人作鲙。时唐俭、赵元楷在座，各自赞能为鲙，建成从之，既而谓曰："飞刀鲙鲤，调和鼎食，公实有之；至于审谕弼谐，固属于李纲矣。"于是遣使送绢二百匹以遗之。建成后渐狎无行之徒，有猜忌之谋，不可谏止。又思筮者之言，频乞骸骨。高祖漫骂之曰："卿为潘仁长史，何乃羞为朕尚书？且建成在东宫，遣卿辅导，何为屡致辞乎？"纲顿首陈谢曰："潘仁，贼也，诚在杀害，每谏便止，所活极多，为其长史，故得无愧。陛下功成业泰，颇自矜伐，臣以凡劣，才乖元凯，所言如水投石，安敢久为尚书？兼以愚臣事太子，所怀鄙见，复不探纳，既无补益，所以请退。"高祖谢曰："知公直士，勉弼我儿。"于是擢拜太子少保，尚书、詹事并如故。纲又上书谏太子曰："纲耄矣，日过时流，坟树已拱，幸未就土，许傅圣躬，无以酬恩，请效愚直，伏愿殿下详之。窃见饮酒过多，诚非养生之术。且凡为人子者，务于孝友，以慰君父之心，不宜听受邪言，妄生猜忌。"建成览书不怿，而所为如故。纲以数言事忤太子旨，道既不行，郁郁不得志。武德二年，以老表辞职，优诏解尚书，仍为太子少保。高祖以纲隋代名臣，甚加优礼，每手敕未尝称名，其见重如此。

李纲在东宫时，隐太子建成起初很礼遇他。建成常去温汤，纲有时因病不去。有人进献生鱼给建成，将召厨师做脍。当时唐俭、赵元楷在座，各自称赞自己擅长做脍，建成听从了，继而说："飞刀切鲤鱼脍，调和鼎鼐之食，你们确实有此才能；至于审谕规谏、弼谐辅佐，自然属于李纲了。"于是遣使送绢二百匹赠给李纲。后来建成渐渐亲近无行之徒，有猜忌之谋，已不可谏止。李纲又想起占卜者的话，屡次请求辞官。高祖斥责他说："你给潘仁当长史，为何以做朕的尚书为耻？况且建成在东宫，派你辅导，为何屡次推辞？"李纲叩头陈谢道："潘仁是贼人，确实在杀人，每谏便止，所救活的人极多，做他的长史，所以无愧于心。陛下功成业泰，颇有自矜之色，臣以凡劣之才，远不及元凯之贤，所言如水投石，怎敢久居尚书之位？兼以愚臣侍奉太子，所怀鄙见，又不被采纳，既然无补益，所以请退。"高祖致歉说："知你是正直之士，勉力辅佐我儿。"于是擢拜太子少保，尚书、詹事之职如故。李纲又上书劝谏太子说："臣已老矣，时日已过，坟前树木已合抱之粗，幸而尚未入土，承蒙委任辅导圣躬，无以报恩，请效愚直，伏愿殿下详察。臣私下见殿下饮酒过多，诚非养生之道。且凡为人子者，务在孝友，以慰君父之心，不宜听受邪言，妄生猜忌。"建成览书不悦，所为如故。李纲因数次进言忤太子之意，主张既不行，郁郁不得志。武德二年，以年老请求辞职，优诏免去尚书之职，仍任太子少保。高祖以李纲为隋代名臣，十分优礼，每次手诏都不直呼其名，他就是如此被看重。**【注释】***[1]***温汤**：温泉，指临潼华清池一带的温泉，为隋唐皇室常往的休闲地。*[2]***饔人**：厨师。饔，音yōng，指熟食。*[3]***鲙**：细切的鱼肉，即鱼脍。唐代以切脍为一种技艺。*[4]***唐俭**：唐初功臣，字茂约，后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5]***乞骸骨**：古代官员请求退休的委婉说法，意为请求使骸骨归葬故乡。*[6]***元凯**：指八元八凯，传说中舜时的十六位贤臣。此处泛指贤才。*[7]***太子少保**：东宫三师之一，从二品，名义上为太子的老师，实为荣誉加衔。*[8]***坟树已拱**：坟墓上的树木已粗到可以合抱，形容年老距死不远。**【评析】**本段记李纲在东宫的经历。"飞刀鲙鲤"与"审谕弼谐"的对比，是全段最精彩的修辞，巧妙地分判了技艺之才与辅佐之才的高下。李纲直言高祖"颇自矜伐"和太子"饮酒过多""妄生猜忌"，其敢言本色一以贯之。然而建成"览书不怿，而所为如故"，说明李纲的直谏终究无法改变历史走向。"每手敕未尝称名"的细节，体现了高祖对这位两朝老臣的特殊尊重。

贞观四年，拜太子少师。时纲有脚疾，不堪践履，太宗特赐步舆，令纲乘至阁下，数引入禁中，问以政道。又令舆入东宫，皇太子引上殿，亲拜之。纲于是陈君臣父子之道、问寝视膳之方，理顺辞直，听者忘倦。太子每亲政事，太宗必令纲及左仆射房玄龄、侍中王珪侍坐。太子尝商略古来君臣名教竭忠尽节之事，纲凛然曰："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古人以为难，纲以为易。"每吐论发言，皆辞色慷慨，有不可夺之志。及遇疾，太宗遣尚书左仆射房玄龄诣宅存问，赐绢二百匹。五年卒，年八十五。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曰贞。太子为之立碑。初，周齐王宪女孀居孑立，纲自以齐王故吏，赡恤甚厚。及纲卒，其女被发号哭，如丧所生焉。

贞观四年，任命为太子少师。当时李纲有脚疾，不能行走，太宗特赐步舆，让李纲乘至阁下，数次引入禁中，询问治国之道。又令步舆进入东宫，皇太子引上殿，亲自行拜礼。李纲于是陈说君臣父子之道、问寝视膳之方，道理通顺，言辞正直，听者忘倦。太子每次亲理政事时，太宗必令李纲及左仆射房玄龄、侍中王珪陪坐。太子曾商讨自古君臣名教竭忠尽节之事，李纲凛然说道："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古人以为难，我认为容易。"每次发言，都辞色慷慨，有不可夺之志。及至患病，太宗派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到宅慰问，赐绢二百匹。贞观五年去世，终年八十五岁。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谥号贞。太子为之立碑。当初，北周齐王宇文宪之女孀居独处，李纲因是齐王故吏，对她赡养抚恤甚厚。等到李纲去世，其女披发号哭，如同丧了亲生父母。**【注释】***[1]***太子少师**：东宫三师之一，从二品。*[2]***步舆**：一种人力抬的代步工具，类似于轿子。太宗特赐，是对李纲的特殊优待。*[3]***问寝视膳**：古代子侍奉父母的礼节，早晚问候起居、省视膳食。此处指教导太子如何尽孝道。*[4]***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语出《论语·泰伯》，曾子所言。指受托辅佐年幼的君主，寄托百里之国的命运。*[5]***开府仪同三司**：文散官最高阶，从一品。**【评析】**本段为李纲的晚年与去世。太宗赐步舆、令皇太子亲拜之礼，体现了对老臣的极度尊重。"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古人以为难，纲以为易"一语，是李纲一生的精神宣言，以"易"字表达了他对忠义之道的坚定信心。篇末齐王之女"如丧所生"的细节，呼应开头李纲抚棺安葬齐王的情节，形成首尾照应的叙事结构，令人动容。谥号"贞"，可谓实至名归。

子少植，隋武阳郡同功书佐，先纲卒。少植子安仁，永徽中为太子左庶子。属太子被废，归于陈邸，宫僚皆逃散，无敢辞送者，安仁独涕泣拜辞而去，朝野义之。后卒于恒州刺史。

儿子李少植，隋朝武阳郡同功书佐，先于李纲去世。少植之子李安仁，永徽年间为太子左庶子。恰逢太子被废，归于陈王邸，东宫僚属都逃散了，无人敢辞行送别，只有安仁独自涕泣拜辞而去，朝野都认为他仗义。后来死于恒州刺史任上。**【注释】***[1]***同功书佐**：郡府属官，掌管文书。*[2]***太子被废**：指永徽年间太子李忠被废为陈王。李忠为高宗长子，被武则天所废。**【评析】**此段记述李纲后代。李安仁在太子被废时"独涕泣拜辞而去"的举动，与其祖李纲的忠义品格一脉相承。"宫僚皆逃散"与"安仁独涕泣"的对比，以群像衬托个体，突出了李氏家风的传承。朝野"义之"的评价，确认了这种行为在当时的道德价值。

郑善果，郑州荥泽人也。祖孝穆，西魏少司空、岐州刺史。父诚，周大将军、开封县公。大象初，讨尉迟迥，力战遇害。善果年九岁，以父死王事，诏令袭其官爵。家人以其婴孺，弗之告也，受册悲恸，擗踊不能胜，观者莫不为之流涕。隋开皇初，改封武德郡公，拜沂州刺史。大业中，累转鲁郡太守。善果笃慎，事亲至孝。母崔氏，贤明晓于政道，每善果理务，崔氏尝于阁内听之。闻其剖断合理，归则大悦；若处事不允，母则不与之言，善果伏于床前，终日不敢食。崔氏谓之曰："吾非怒汝，反愧汝家耳。汝先君在官清恪，未尝问私，以身徇国，继之以死。吾亦望汝继父之心。自童子承袭茅土，今位至方伯，岂汝身能致之耶？安可不思此事而妄加嗔怒？内则坠尔家风，或亡官爵；外则亏天子之法，以取罪戾。吾寡妇也，有慈无威，使汝不知教训，以负清忠之业，吾死之日，亦何面以事汝先君乎！"善果由此遂励己为清吏，所在有政绩，百姓怀之。及朝京师，炀帝以其居官俭约，莅政严明，与武威太守樊子盖者为天下第一，各赏物千段，黄金百两，再迁大理卿。后突厥围炀帝于雁门，以守御功，拜右光禄大夫。从幸江都。宇文化及弑逆，署为民部尚书，随化及至辽城。淮安王神通围化及，善果为化及守御督战，为流矢所中。及神通退还，窦建德进军克之。建德将王琮获善果，诮之曰："公隋室大臣也，自尊夫人亡后而清称益衰，又忠臣子，奈何为弑君之贼殉命苦战而伤痍若此？"善果深愧赧，欲自杀，伪中书令宋正本驰往救止之。建德又不为之礼，乃奔相州。淮安王神通送于京师，高祖遇之甚厚，拜太子左庶子，检校内史侍郎，封荥阳郡公。善果在东宫，数进忠言，多所匡谏。未几，检校大理卿，兼民部尚书。正身奉法，甚有善绩。制与裴寂等十人，每奏事及侍立，并令升殿，与从兄元璹在其数，时以为荣。寻坐事免。及山东平，持节为招抚大使，坐选举不平除名。后历礼部、刑部二尚书。贞观元年，出为岐州刺史，复以公事免。三年，起为江州刺史，卒。

郑善果，郑州荥泽人。祖父郑孝穆，西魏少司空、岐州刺史。父亲郑诚，北周大将军、开封县公。北周大象初年，讨伐尉迟迥，力战而死。善果年方九岁，因父亲死于王事，诏令袭其官爵。家人因他年幼，没有告诉他，接受册封时悲恸不已，捶胸顿足不能自持，观者无不为之流泪。隋朝开皇初年，改封武德郡公，拜沂州刺史。大业中，屡经升迁为鲁郡太守。善果笃实谨慎，事亲至孝。母亲崔氏，贤明通达政道，每当善果理政时，崔氏常在阁内听取。听到他剖析判断合理，回来就十分高兴；若处事不公，母亲就不与他说话，善果伏在床前，整天不敢进食。崔氏对他说："我不是生你的气，而是替你家感到惭愧。你先父在任清廉恭恪，从未过问私事，以身殉国，继之以死。我也希望你能继承父亲的心志。你从孩童起承袭封爵，如今位至一方长官，岂是你自身能致此位的？怎不想想此事而妄加嗔怒？于内则败坏家风，或失官爵；于外则亏负天子之法，以致取罪。我是寡妇，有慈无威，使你不知教训，以致辜负清廉忠贞之业，我死之日，又有何面目去见你先父呢！"善果由此勉励自己做清廉之吏，所到之处都有政绩，百姓怀念他。及至朝见京师，炀帝因他居官俭约，莅政严明，与武威太守樊子盖并称天下第一，各赏物千段、黄金百两，再迁大理卿。后来突厥围炀帝于雁门，因守御之功，拜右光禄大夫。随从炀帝巡幸江都。宇文化及弑逆，署为民部尚书，随化及至辽城。淮安王李神通围攻化及，善果为化及守御督战，被流矢射中。及神通退还，窦建德进军攻克之。建德部将王琮抓获善果，讥讽他说："公是隋室大臣，自从尊夫人去世后清廉之名更加衰减，又是忠臣之子，怎能为弑君之贼苦战至伤成这样？"善果深为惭愧，想要自杀，伪中书令宋正本驰马前往救止。建德又不以礼相待，于是逃奔相州。淮安王李神通将他送往京师，高祖待之甚厚，拜太子左庶子，检校内史侍郎，封荥阳郡公。善果在东宫，多次进献忠言，多有匡谏。不久，检校大理卿，兼民部尚书。以身作则奉公守法，甚有善绩。受命与裴寂等十人，每当奏事及侍立时，都令升殿，与堂兄郑元璹在其中，当时以为荣耀。不久因事免官。及山东平定，持节为招抚大使，因选官不公被除名。后来历任礼部、刑部二尚书。贞观元年，出为岐州刺史，又因公事免官。三年，起为江州刺史，去世。**【注释】***[1]***尉迟迥**：北周勋臣，宇文泰外甥。杨坚篡周时，尉迟迥起兵反抗，兵败被杀。郑诚参与平叛而战死。*[2]***擗踊**：捶胸顿足，哀痛至极的样子。擗，音pǐ。*[3]***樊子盖**：隋代名臣，以清廉干练著称，历任数州刺史，为政有方。*[4]***雁门**：即雁门关，在今山西代县。隋大业十一年，突厥始毕可汗围炀帝于雁门。*[5]***窦建德**：隋末河北起义军领袖，建立夏政权，后为太宗所灭。*[6]***宋正本**：窦建德政权的官员，任中书令。**【评析】**本段为郑善果的传记，最精彩的部分是其母崔氏的教子之道。崔氏"于阁内听之"的暗中监督、不理不食的沉默教育、"反愧汝家"的严厉训诫，构成了一套完整的母教体系。崔氏之语情理兼备，既有"汝先君清恪"的榜样力量，又有"吾死之日何面以事汝先君"的情感压力，堪称古代母教的经典案例。然而郑善果后来"为弑君之贼殉命苦战"，可见其母死后缺乏约束力，清廉之名"益衰"。入唐后虽一度有所作为，但最终屡次因事免官，说明其人才能有限。

元璹，隋岐州刺史、沛国公译子也。少以父功拜仪同大将军，袭爵沛国公，累转右武候将军，改封莘国公。大业中，出为文城郡守。义师至河东，元璹以郡来降，征拜太常卿。及定京城，以本官兼参旗将军。元璹少在戎旅，尤明军法，高祖常令巡诸军，教其兵事。突厥始毕可汗弟乙力设代其兄为叱罗可汗，又刘武周将宋金刚与叱罗共为掎角，来寇汾、晋。诏元璹入蕃，谕以祸福，叱罗竟不纳，乃欲总其部落，入寇太原，以为武周声援。未几，叱罗遇疾，疗之弗愈，其下疑元璹令人毒之，乃囚执元璹，不得归，叱罗竟死。颉利嗣立，留元璹，每随其牙帐，经数年。颉利后闻高祖遗其财物，又许结婚，始放元璹来还。高祖劳之曰："卿在虏庭，累载拘系，苏武弗之过也。"拜鸿胪卿。寻而突厥又寇并州，时元璹在母丧，高祖令墨绖充使招慰。突厥从介休至晋州，数百里间，数骑数十万，填映山谷。及见元璹，责中国违背之事，元璹随机应对，竟无所屈，因数突厥背诞之罪，突厥大惭，不能报。元璹又谓颉利曰："汉与突厥，风俗各异，汉得突厥，既不能臣，突厥得汉，又有何用？且抄掠资财，皆入将士，在于可汗，一无所得。不如早收兵马，遣使和好，国家必有重赉，币帛皆入可汗，免为劬劳，坐受利益。大唐初有天下，即与可汗结为兄弟，行人往来，音问不绝。今乃舍善取怨，违多就少，何也？"颉利纳其言，即引还。太宗致书慰之曰："知公已共可汗结和，遂使边亭息警，爟火不然。和戎之功，岂唯魏绛，金石之锡，固当非远。"元璹自义宁已来，五入蕃充使，几至于死者数矣。贞观三年，又使入突厥，还奏曰："突厥兴亡，唯以羊马为准。今六畜疲羸，人皆菜色，又其牙内炊饭，化而为血。征祥如此，不出三年，必当覆灭。"太宗然之。无几，突厥果败。元璹后累转左武候大将军，坐事免。寻起为宜州刺史，复封沛国公。元璹有干略，所在颇著声誉。然其父译事继母失温凊之礼，隋文帝曾赐以《孝经》；至元璹事亲，又不以孝闻，清论鄙之。二十年卒，赠幽州刺史，谥曰简。

郑元璹，是隋岐州刺史、沛国公郑译之子。少年时因父亲功劳拜仪同大将军，袭爵沛国公，屡经升迁为右武候将军，改封莘国公。大业中，出任文城郡守。义军到达河东时，元璹以全郡来降，征拜太常卿。及平定京城，以本官兼参旗将军。元璹少年时从军，尤其精通军法，高祖常令他巡视诸军，教授兵事。突厥始毕可汗之弟乙力设代其兄为叱罗可汗，又有刘武周部将宋金刚与叱罗互为掎角，来寇汾、晋。诏令元璹入蕃，晓谕祸福，叱罗竟不接纳，于是想统其部落入寇太原，以为武周声援。不久，叱罗患病，治疗不愈，其部下怀疑是元璹令人下毒，便囚禁了元璹，不得归国，叱罗终于死去。颉利嗣位后，留住元璹，每随其牙帐迁徙，经过数年。颉利后来听说高祖赠其财物，又许诺通婚，才放元璹回来。高祖慰劳他说："卿在虏庭，累年拘系，苏武也不过如此。"拜鸿胪卿。不久突厥又寇并州，当时元璹正在母丧中，高祖令他墨绖充使招慰。突厥从介休到晋州，数百里间，骑兵数十万，填满山谷。等到见了元璹，责备中国违约之事，元璹随机应对，始终不屈，因而列举突厥背信弃义之罪，突厥大惭，不能反驳。元璹又对颉利说："汉与突厥，风俗各异，汉得突厥，既不能令其为臣；突厥得汉，又有何用？况且抄掠的资财，都入了将士之手，在于可汗，一无所得。不如早收兵马，遣使和好，国家必有重赏，币帛都归可汗，免得劳苦，坐受利益。大唐初有天下，即与可汗结为兄弟，使者往来，音问不绝。如今却舍善取怨，得少失多，为什么呢？"颉利纳其言，即刻引兵而还。太宗致书慰劳他说："知公已与可汗议和，遂使边亭息警，烽火不燃。和戎之功，岂止魏绛，金石之锡，当在不远。"元璹自义宁以来，五次入蕃充使，几死于难者数次。贞观三年，又出使突厥，回来奏报说："突厥兴亡，唯以羊马为准。如今六畜疲弱，人皆面有菜色，又其牙帐内炊饭，化为血水。征兆如此，不出三年，必当覆灭。"太宗以为然。不久，突厥果然败亡。元璹后来累转左武候大将军，因事免官。不久起为宜州刺史，复封沛国公。元璹有干略，所到之处颇有声誉。然其父郑译侍奉继母失温凊之礼，隋文帝曾赐以《孝经》；到元璹事亲，又不以孝闻名，为清议所鄙。贞观二十年去世，追赠幽州刺史，谥号简。**【注释】***[1]***郑译**：隋代权臣，字正义，与杨坚关系密切，助杨坚篡周建隋有功，但为人不孝。*[2]***参旗将军**：唐初将军名号，掌管军事。*[3]***始毕可汗**：东突厥可汗，名阿史那咄吉，隋末唐初北方草原的强大势力。*[4]***掎角**：分兵牵制敌人，互相策应。掎，音jǐ。*[5]***墨绖**：丧服中的麻带。古人守丧期中遇国家急事，可以变服从军，称"墨绖从事"。绖，音dié。*[6]***魏绛**：春秋时期晋国大夫，力主与戎人议和，史称"和戎"。*[7]***爟火**：烽火。爟，音guàn。*[8]***温凊**：冬温夏凊的省称，指子女对父母的日常侍奉。语出《礼记·曲礼上》"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评析】**本段为郑元璹的传记，以对突厥外交为重心。元璹"五入蕃充使，几至于死者数矣"，展现了唐初外交使节的艰险。他面对数十万突厥骑兵"随机应对，竟无所屈"的胆识，以及以"抄掠资财皆入将士，在于可汗一无所得"的利弊分析说服颉利退兵，体现了出色的外交智慧。他对突厥兴亡的判断"不出三年必当覆灭"精准应验，显示其敏锐的观察力。然篇末指出其"事亲不以孝闻"，与前述李纲的忠孝形成对比，史官以"清论鄙之"表达了士大夫阶层的道德评价。

弟孙杲知名，则天时为天官侍郎。

弟弟之孙郑杲知名，武周时为天官侍郎。**【注释】***[1]***天官侍郎**：即吏部侍郎。武则天时改吏部为天官。**【评析】**此句简述郑氏后人，为合传过渡之笔。

杨恭仁，本名纶，弘农华阴人，隋司空、观王雄之长子也。隋仁寿中，累除甘州刺史。恭仁务举大纲，不为苛察，戎夏安之。文帝谓雄曰："恭仁在州，甚有善政，非唯朕举得人，亦是卿义方所致也。"大业初，转吏部侍郎。杨玄感作乱，炀帝制恭仁率兵经略，与玄感战于破陵，大败之。玄感兄弟挺身遁走，恭仁与屈突通等追讨获之。军旋，炀帝召入内殿，谓曰："我闻破陵之阵，唯卿力战，功最难比。虽知卿奉法清慎，都不知勇决如此也。"纳言苏威曰："仁者必有勇，固非虚也。"时苏威及左卫大将军宇文述、御史大夫裴蕴、黄门侍郎裴矩等皆受诏参掌选事，多纳贿赂，士流嗟怨。恭仁独雅正自守，不为蕴等所容，由是出为河南道大使，讨捕盗贼。时天下大乱，行至谯郡，为朱粲所败，奔还江都。宇文化及弑逆，署吏部尚书，随至河北，为化及守魏县。时元宝藏据有魏郡，会行人魏徵说下宝藏，执恭仁送于京师。高祖甚礼遇之，拜黄门侍郎，封观国公。寻为凉州总管。恭仁素习边事，深悉羌胡情伪，推心驭下，人吏悦服，自葱岭已东，并入朝贡。未几，遥授纳言，总管如故。俄而突厥颉利可汗率众数万奄至州境，恭仁随方备御，多设疑兵，颉利惧而退走。属瓜州刺史贺拔威拥兵作乱，朝廷惮远，未遑征讨。恭仁乃募骁勇，倍道兼进，贼不虞兵至之速，克其二城。恭仁悉放俘虏，贼众感其宽惠，遂相率执威而降。久之，征拜吏部尚书，迁左卫大将军、鼓旗将军。贞观初，拜雍州牧，加左光禄大夫，行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五年，迁洛州都督。太宗曰："洛阳要重，古难其人。朕之子弟多矣，恐非所任，特以委公也。"恭仁性虚澹，必以礼度自居，谦恭下士，未尝忤物，时人方之石庆。恭仁弟师道，尚桂阳公主，从侄女为巢剌王妃，弟子思敬，尚安平公主，连姻帝室，益见崇重。后以老病乞骸骨，听以特进归第。十三年卒，册赠开府仪同三司、潭州都督，陪葬昭陵，谥曰孝。

杨恭仁，本名杨纶，弘农华阴人，隋朝司空、观王杨雄的长子。隋仁寿中，屡经升迁为甘州刺史。恭仁致力于抓纲举大纲，不苛刻烦察，戎人和夏人都安居。隋文帝对杨雄说："恭仁在州，甚有善政，不仅是我举用得人，也是你教子有方所致。"大业初，转任吏部侍郎。杨玄感作乱，炀帝命恭仁率兵讨伐，与玄感战于破陵，大败之。玄感兄弟挺身逃走，恭仁与屈突通等追讨抓获。军队凯旋后，炀帝召入内殿，说："我听说破陵之战，唯有你力战，功劳最难相比。虽知你奉法清廉谨慎，却不知你如此勇决。"纳言苏威说："仁者必有勇，确实不假。"当时苏威及左卫大将军宇文述、御史大夫裴蕴、黄门侍郎裴矩等都受诏参掌选事，多纳贿赂，士流嗟怨。恭仁独以雅正自守，不为裴蕴等人所容，因此出为河南道大使，讨捕盗贼。当时天下大乱，行至谯郡时，被朱粲击败，逃回江都。宇文化及弑逆，署为吏部尚书，随至河北，为化及守魏县。当时元宝藏据有魏郡，恰逢行人魏徵说降宝藏，便拘执恭仁送至京师。高祖对他礼遇甚厚，拜黄门侍郎，封观国公。不久为凉州总管。恭仁素来熟习边事，深谙羌胡真伪，推心驾驭部下，人吏悦服，自葱岭以东，并入朝贡。不久，遥授纳言，总管如故。很快突厥颉利可汗率众数万突然来到州境，恭仁随机备御，多设疑兵，颉利惧而退走。恰逢瓜州刺史贺拔威拥兵作乱，朝廷惮于路远，未暇征讨。恭仁于是招募骁勇，倍道兼程急进，贼军不料官军来得如此之快，攻克其二城。恭仁释放全部俘虏，贼众感其宽惠，遂相率抓获贺拔威而降。很久之后，征拜吏部尚书，迁左卫大将军、鼓旗将军。贞观初，拜雍州牧，加左光禄大夫，行扬州大都督府长史。贞观五年，迁洛州都督。太宗说："洛阳是要重之地，自古以来难以找到合适之人。朕子弟虽多，恐怕不堪此任，特以此委公。"恭仁性情虚淡，必以礼度自处，谦恭下士，不曾触忤于人，时人比之石庆。恭仁弟杨师道，娶桂阳公主，从侄女为巢刺王妃，弟子杨思敬娶安平公主，连姻帝室，更加崇重。后来以老病请求致仕，听以特进归第。贞观十三年去世，册赠开府仪同三司、潭州都督，陪葬昭陵，谥号孝。**【注释】***[1]***观王雄**：杨雄，隋文帝从祖弟，封观王，官至司空，为隋朝宗室重臣。*[2]***义方**：教导子女的正确方法。语出《左传》"爱子教之以义方"。*[3]***朱粲**：隋末起义军首领之一，以残暴著称，曾食人肉，后降唐又叛。*[4]***魏徵**：即魏征，唐初名臣，此时尚未归唐，为元宝藏行事。*[5]***石庆**：西汉石奋之子，以敦厚谨慎著称，官至丞相，不徇私情。*[6]***特进**：文散官名，正二品，为荣誉加官。**【评析】**本段为杨恭仁的传记，突出其"仁者有勇"的品格。他在破陵之战中力战追敌，在凉州以疑兵退颉利数万之众，在瓜州以宽惠降敌，展现了文武兼备的才能。然其最突出的特点是"雅正自守"——在众人皆纳贿时独守清廉，为此被排挤出朝。太宗"特以委公"之言，是对其品格与能力的双重认可。时人比之石庆，既赞美其谨慎敦厚，也暗含其缺乏魄力之意。

子思训袭爵。显庆中，历右屯卫将军。时右卫大将军慕容宝节有爱妾，置于别宅，尝邀思训就之宴乐。思训深责宝节与其妻隔绝，妾等怒，密以毒药置酒，思训饮尽便死。宝节坐是配岭表。思训妻又诣阙称冤，制遣使就斩之。仍改《贼盗律》，以毒药杀人之科，更从重法。

儿子杨思训袭爵。显庆中，历任右屯卫将军。当时右卫大将军慕容宝节有爱妾，安置在别宅，曾邀思训到其处宴乐。思训深责宝节与妻子隔绝，妾等大怒，暗中在酒中放置毒药，思训饮尽即死。宝节因此被流配岭表。思训妻子又到朝廷称冤，下诏遣使就地斩杀宝节。并修改《贼盗律》，毒药杀人之条，改为从重处罚。**【注释】***[1]***慕容宝节**：慕容氏后裔，唐初将领。*[2]***岭表**：岭南地区，即今广东、广西一带，唐代常为流放之地。*[3]***《贼盗律》**：唐代律法中关于贼盗犯罪的部分，为《唐律疏议》的一篇。**【评析】**此段记杨思训被毒杀之事。思训因直言劝谏而被毒杀，颇有其父"雅正自守"之风。此案直接导致了《贼盗律》的修改，以毒药杀人从重处罚，可见其影响之深远。史官将此事故入传记，既是对杨思训正直品格的肯定，也从侧面反映了高宗朝贵族生活的奢靡与阴暗。

思训孙睿交，本名璬，少袭爵观国公，尚中宗女长宁公主。预诛张易之有功，赐实封五百户。神龙中，为秘书监。后被贬，卒于绛州别驾。

思训之孙杨睿交，本名杨璬，少年袭爵观国公，娶中宗女长宁公主。因参预诛杀张易之有功，赐实封五百户。神龙中，为秘书监。后来被贬，死于绛州别驾任上。**【注释】***[1]***长宁公主**：唐中宗之女。*[2]***张易之**：武则天晚年宠臣，与其弟张昌宗把持朝政。神龙元年被宰相张柬之等诛杀。**【评析】**此段简述杨睿交。参与诛杀二张是中宗复辟的关键事件，杨氏一族在唐代历次政治变局中都参与了行动，可见其家族政治嗅觉之敏锐。然最终"被贬"而卒，说明其后来政治失意。

恭仁弟续，颇有辞学。贞观中，为郓州刺史。续孙执柔，则天时为地官尚书，则天以外氏近属，甚优宠之。时武承嗣、攸宁相次知政事，则天尝曰："我今当宗及外家，常一人为宰相。"由是执柔同中书门下三品，寻卒。执柔子滔，开元中官至吏部侍郎、同州刺史。执柔弟执一，神龙初，以诛张易之功封河东郡公，累至右金吾卫大将军。

恭仁弟杨续，颇有文辞之学。贞观中，为郓州刺史。续之孙杨执柔，武周时为地官尚书，武则天因是外家近属，十分优宠。当时武承嗣、武攸宁相继执政，武则天曾说："我今当宗及外家，常一人为宰相。"于是执柔同中书门下三品，不久去世。执柔之子杨滔，开元中官至吏部侍郎、同州刺史。执柔弟杨执一，神龙初，以诛张易之之功封河东郡公，累官至右金吾卫大将军。**【注释】***[1]***地官尚书**：即户部尚书。武则天时改六部名称。*[2]***同中书门下三品**：唐代宰相的加衔，即与中书令、门下侍中同品级，拥有宰相之权。**【评析】**此段记述杨续一系。杨执柔以"外氏近属"身份拜相，直接反映了武则天重用外戚的用人政策。"当宗及外家，常一人为宰相"的自白，毫不掩饰地表明了武周时期的用人标准，为研究武周政治提供了重要史料。

恭仁少弟师道，隋末自洛阳归国，授上仪同，为备身左右。寻尚桂阳公主，超拜吏部侍郎，累转太常卿，封安德郡公。贞观七年，代魏徵为侍中。性周慎谨密，未尝漏泄内事，亲友或问禁中之言，乃更对以他语。尝曰："吾少窥汉史，至孔光不言温室之树，每钦其余风，所庶几也。"师道退朝后，必引当时英俊，宴集园池，而文会之盛，当时莫比。雅善篇什，又工草隶，酣赏之际，援笔直书，有如宿构。太宗每见师道所制，必吟讽嗟赏之。十三年，转中书令。太子承乾逆谋事泄，与长孙无忌、房玄龄同按其狱。师道妻前夫之子赵节与承乾通谋，师道微讽太宗，冀活之，由是获谴，罢知机密。转吏部尚书。师道贵家子，四海人物，未能委练，所署用多非其才，而深抑贵势及其亲党，以避嫌疑，时论讥之。太宗尝从容谓侍臣曰："杨师道性行纯善，自无愆过。而情实怯懦，未甚更事，缓急不可得力。"未几，从征高丽，摄中书令。及军还，有毁之者，稍贬为工部尚书，寻转太常卿。二十一年卒，赠吏部尚书、并州都督，陪葬昭陵，赐东园秘器，并为立碑。子豫之，尚巢剌王女寿春县主。居母丧，与永嘉公主淫乱，为主婿窦奉节所擒，具五刑而杀之。师道兄子思玄，高宗时为吏部侍郎、国子祭酒。玄弟思敬，礼部尚书。师道从兄子崇敬，太子詹事。

恭仁幼弟杨师道，隋末从洛阳归国，授上仪同，为备身左右。不久娶桂阳公主，超拜吏部侍郎，累转太常卿，封安德郡公。贞观七年，代魏徵为侍中。性情周密谨慎，不曾泄露内廷之事，亲友有时问及禁中言语，他便用别的话题来回答。曾说："我少年时读汉史，至孔光不言温室之树之事，每每钦佩其遗风，是我所向往的。"师道退朝之后，必招引当时英俊，宴集园池，文会之盛，当时无人能比。雅善诗篇，又工草隶，酣赏之际，提笔直书，如同事先构思好的一样。太宗每见师道所制文章，必吟咏赞赏。贞观十三年，转中书令。太子承乾逆谋败露，与长孙无忌、房玄龄共同审理此案。师道妻子前夫之子赵节与承乾通谋，师道暗讽太宗，希望保全其性命，由此获谴，罢知机密。转任吏部尚书。师道是贵家公子，对四海人物未能熟练了解，所署用之人多非其才，却深抑贵势及其亲党，以避嫌疑，时论讥讽之。太宗曾从容对侍臣说："杨师道性行纯善，本无过错。而性情实为怯懦，未经历多少世事，缓急之际不可得力。"不久，从征高丽，摄中书令。军队回朝后，有人毁谤他，稍贬为工部尚书，不久转太常卿。贞观二十一年去世，追赠吏部尚书、并州都督，陪葬昭陵，赐东园秘器，并为之立碑。儿子杨豫之，娶巢刺王女寿春县主。在母亲丧期中，与永嘉公主淫乱，被公主之婿窦奉节抓获，以五刑处死。师道兄子杨思玄，高宗时为吏部侍郎、国子祭酒。思玄弟杨思敬，礼部尚书。师道从兄子杨崇敬，太子詹事。**【注释】***[1]***备身左右**：皇帝贴身侍卫武官。*[2]***孔光不言温室之树**：孔光，西汉名臣，官至丞相。有人问温室殿中种何树，孔光以"禁中语不可泄露"拒答。此处以孔光喻慎密。*[3]***东园秘器**：皇帝赐予高级官员的棺椁。东园是汉代制作丧葬器物的官署。**【评析】**本段记杨师道事，其人可谓"有才无胆"的典型。以"孔光不言温室之树"自比，可见其慎密性格。善诗文、工书法、好文会，是典型的文人风度。然太宗"情实怯懦，缓急不可得力"的评价一语定调。他为继子赵节求情的举动虽出于亲情，但在"大义灭亲"的政治文化中反而成为污点。其子杨豫之居丧淫乱被杀的结局，不仅是个人悲剧，也是对杨氏家族盛极而衰的预示。

始恭仁父雄在隋，以同姓宠贵，自武德之后，恭仁兄弟名位尤盛，则天时，又以外戚崇宠。一家之内，驸马三人，王妃五人，赠皇后一人，三品已上官二十余人，遂为盛族。

当初恭仁之父杨雄在隋朝，因同姓而宠贵，自武德之后，恭仁兄弟名位尤其显盛，武则天时，又以外戚而受崇宠。一家之内，驸马三人，王妃五人，追赠皇后一人，三品以上官二十余人，遂为盛族。**【注释】***[1]***赠皇后**：指武则天追赠杨氏先人为皇后。武则天本姓杨（一说武），其母为杨达之女。**【评析】**此段以数据总括杨氏家族之鼎盛，与上一卷窦氏家族的总结相呼应。"驸马三人，王妃五人，赠皇后一人"的数据令人惊叹，杨氏从隋朝宗室到唐朝外戚的持续显赫，堪称隋唐之际最成功的政治家族之一。

皇甫无逸，字仁俭，安定乌氏人。父诞，隋并州总管府司马。其先安定著姓，徙居京兆万年。仁寿末，汉王谅于并州起兵反，诞抗节不从，为谅所杀。无逸时在长安，闻谅反，即同居丧之礼。人问其故，泣而对曰："大人平生徇节义，既属乱常，必无苟免。"寻而凶问果至。在丧柴毁过礼，事母以孝闻。炀帝以诞死节，赠柱国、弘义郡公，令无逸袭爵。时五等皆废，以其时忠义之后，特封平舆侯。拜涓阳太守，甚有能名，差品为天下第一。再转右武卫将军，甚见亲委。帝幸江都，以无逸留守洛阳。及江都之变，与段达、元文都尊立越王侗为帝。王世充作难，无逸弃老母妻子，斩关而走，追骑且至，无逸曰："吾死而后已，终不能同尔为逆。"因解所服金带投之于地，曰："以此赠卿，无为相迫。"追骑竞下马取带，自相争夺，由是得免。高祖以隋代旧臣，甚尊礼之，拜刑部尚书，封滑国公，历陕东道行台民部尚书。明年，迁御史大夫。时益部新开，刑政未洽，长吏横恣，赃污狼藉；令无逸持节巡抚之，承制除授。无逸宣扬朝化，法令严肃，蜀中甚赖之。有皇甫希仁者，见无逸专制方面，徼幸上变，云："臣父在洛阳，无逸为母之故，阴遣臣与王世充相知。"高祖审其诈，数之曰："无逸逼于世充，弃母归朕。今之委任，异于众人。其在益州，极为清正。此盖群小不耐，欲诬之也。此乃离间我君臣，惑乱我视听。"于是斩希仁于顺天门，遣给事中李公昌驰往慰谕之。俄而又告无逸阴与萧铣交通者，无逸时与益州行台仆射窦琎不协，于是上表自理，又言琎罪状。高祖览之曰："无逸当官执法，无所回避，必是邪佞之徒，恶直丑正，共相构扇也。"因令刘世龙、温彦博将按其事，卒无验而止，所告者坐斩，窦琎亦以罪黜。无逸既返命，高祖劳之曰："公立身行己，朕之所悉。比多谮诉者，但为正直致邪佞所憎耳。"寻拜民部尚书，累转益州大都督府长史。闭门自守，不通宾客，左右不得出门。凡所货易，皆往他州；每按部，樵采不犯于人。尝夜宿人家，遇灯炷尽，主人将续之，无逸抽佩刀断衣带以为炷，其廉介如此。然过于审慎，所上表奏，惧有误失，必读之数十遍，仍令官属再三披省；使者就路，又追而更审，每遣一使，辄连日不得上道。议者以此少之。母在长安疾笃，太宗令驿召之。无逸性至孝，承问惶惧，不能饮食，因道病卒。赠礼部尚书，太常考行，谥曰"孝"。礼部尚书王珪驳之曰："无逸入蜀之初，自当扶侍老母，与之同去，申其色养，而乃留在京师，子道未足，何得为孝？"竟谥为良。孙忠，开元中为卫尉卿。

皇甫无逸，字仁俭，安定乌氏人。父亲皇甫诞，隋朝并州总管府司马。先世为安定著姓，后迁居京兆万年。仁寿末年，汉王杨谅在并州起兵反叛，皇甫诞坚守节操不从，被杨谅杀害。无逸当时在长安，听说杨谅造反，当即以居丧之礼自处。人问其故，他哭着回答说："父亲平生殉节仗义，既然身处非常之时，必定不会苟且偷生。"不久凶讯果然传来。他在丧期中哀毁过礼，事母以孝闻名。炀帝因皇甫诞死节，追赠柱国、弘义郡公，令无逸袭爵。当时五等爵位都已废除，因其为忠义之后，特封平舆侯。拜涓阳太守，甚有能名，考核品第为天下第一。再转右武卫将军，甚见亲信重用。炀帝巡幸江都时，以无逸留守洛阳。及江都之变后，与段达、元文都尊立越王杨侗为帝。王世充作难，无逸弃老母妻子，斩关而走，追兵将至，无逸说："我宁死而已，终不能与你们同为叛逆。"于是解下所佩金带投于地上，说："以此赠卿，不要再追了。"追兵竞相下马取带，互相争夺，由此得以脱身。高祖以他为隋代旧臣，十分尊礼，拜刑部尚书，封滑国公，历任陕东道行台民部尚书。第二年，迁御史大夫。当时益州新开，刑政未治，地方长官横恣，赃污狼藉；令无逸持节巡抚，承制授官。无逸宣扬朝化，法令严肃，蜀中甚受其益。有个叫皇甫希仁的人，见无逸独揽一方之权，想侥幸告变，说："臣父在洛阳，无逸因母亲之故，暗中遣臣与王世充相通。"高祖审察其诈，斥责他说："无逸被世充逼迫，弃母归朕。今之委任，异于众人。他在益州，极为清正。这不过是一群小人不耐烦，想要诬陷他罢了。这是离间我君臣，惑乱我视听。"于是斩希仁于顺天门，遣给事中李公昌驰往慰谕无逸。不久又有人告无逸暗与萧铣交通，无逸当时与益州行台仆射窦琎不和，于是上表自辩，又陈述窦琎罪状。高祖览表后说："无逸居官执法，无所回避，必是邪佞之徒，嫉恨正直，共同构陷。"因令刘世龙、温彦博将按其事，终究查无实据而止，告发者坐斩，窦琎也以罪被黜。无逸复命后，高祖慰劳他说："公立身行事，朕都清楚。近来多有谮诉者，不过是因为你的正直遭到邪佞之辈嫉恨罢了。"不久拜民部尚书，累转益州大都督府长史。闭门自守，不通宾客，左右不得出门。凡有交易，都去他州进行；每次巡察部属，樵采不侵犯百姓。曾在夜宿人家时，灯炷燃尽，主人将续之，无逸抽佩刀断衣带为炷，其廉洁如此。然而过于审慎，所上表奏，怕有失误，必读数十遍，还令属官再三审阅；使者上路后，又追而再审，每遣一使，辄连日不得出发。议者以此稍有非议。母亲在长安病重，太宗令驿站召之。无逸天性至孝，闻讯惶惧，不能饮食，因途中发病而卒。追赠礼部尚书，太常考其行迹，拟谥"孝"。礼部尚书王珪驳议说："无逸入蜀之初，自当扶侍老母同去，以尽色养之责，却将母亲留在京师，子道不足，怎得为孝？"最终谥为良。其孙皇甫忠，开元中为卫尉卿。**【注释】***[1]***安定乌氏**：安定郡乌氏县，在今甘肃平凉一带。皇甫氏为安定望族。*[2]***涓阳**：即简阳，或作"湔阳"，在今四川简阳一带。*[3]***越王侗**：杨侗，隋炀帝之孙，被王世充等拥立为帝，后为王世充所弑。*[4]***段达、元文都**：隋末洛阳官员，参与拥立杨侗。*[5]***萧铣**：隋末割据势力，自称梁帝，占据江陵，后为唐将李孝恭、李靖所灭。*[6]***色养**：以和悦的容颜侍奉父母。《论语·为政》"色难"，指侍奉父母时保持和颜悦色最难。*[7]***卫尉卿**：卫尉寺长官，掌管宫殿门卫、仪仗，从三品。**【评析】**本段为皇甫无逸的长篇传记，内容极为丰富。无逸"闻父反即居丧"的预判、"解金带投地"的急智、"断衣带为灯炷"的廉介，以及王珪驳谥"孝"的议论，都是极精彩的叙事。全段以"忠""孝""廉"三个维度塑造无逸形象，而王珪的驳议又为其"孝"留下了瑕疵，体现了史官评价的复杂性。高祖两次为无逸力排众议的记载，既体现了君臣信任，也反映了初唐官场的倾轧。无逸"过于审慎"的性格弱点也被如实记录。

李大亮，雍州泾阳人。后魏度支尚书琰之曾孙也。其先本居陇西狄道，代为著姓。祖纲，后魏南岐州刺史。父充节，隋朔州总管、武阳公。大亮少有文武才干，隋末，署韩国公庞玉行军兵曹。在东都与李密战，败，同辈百余人皆就死，贼帅张弼见而异之，独释与语，遂定交于幕下。义兵入关，大亮自东都归国，授土门令。属百姓饥荒，盗贼侵寇，大亮卖所乘马分给贫弱，劝以垦田，岁因大稔。躬捕寇盗，所击辄平。时太宗在藩，巡抚北境，闻而嗟叹，下书劳之，赐马一匹、帛五十段。其后，胡贼寇境，大亮众少不敌，遂单马诣贼营，召其豪帅，谕以祸福，群胡感悟，相率请降。大亮又杀所乘马，以与之宴乐，徒步而归。前后降者千余人，县境以清。高祖大悦，超拜金州总管府司马。时王世充遣其兄子弘烈据襄阳，令大亮安抚樊、邓，以图进取。大亮进兵击之，所下十余城。高祖下书劳勉，迁安州刺史。又令徇广州巴东，行次九江，会辅公祏反，大亮以计擒公祏将张善安。公祏寻遣兵围猷州，刺史左难当婴城自守，大亮率兵进援，击贼破之。以功赐奴婢百人，大亮谓曰："汝辈多衣冠子女，破亡至此，吾亦何忍以汝为贱隶乎！"一皆放遣。高祖闻而嗟异，复赐婢二十人，拜越州都督。贞观元年，转交州都督，封武阳县男。在越州写书百卷，及徙职，皆委之廨宇。寻召拜太府卿，出为凉州都督，以惠政闻。尝有台使到州，见有名鹰，讽大亮献之。大亮密表曰："陛下久绝畋猎，而使者求鹰。若是陛下之意，深乖昔旨；如其自擅，便是使非其人。"太宗下之书曰："以卿兼资文武，志怀贞确，故委藩牧，当兹重寄。比在州镇，声绩远彰，念此忠勤，无忘寤寐。使遣献鹰，遂不曲顺，论今引古，远献直言，披露腹心，非常恳到，览用嘉叹，不能便已。有臣若此，朕复何忧！宜守此诚，终始若一。古人称一言之重，侔于千金，卿之此言，深足贵矣。今赐卿胡瓶一枚，虽无千镒之重，是朕自用之物。"又赐荀悦《汉纪》一部，下书曰："卿立志方直，竭节至公，处职当官，每副所委，方大任使，以申重寄。公事之闲，宜寻典籍。然此书叙致既明，论议深博，极为治之体，尽君臣之义，今以赐卿，宜加寻阅也。"时颉利可汗败亡，北荒诸部相率内属。有大度设、拓设、泥熟特勒及七姓种落等，尚散在伊吾，以大亮为西北道安抚大使以绥之，多所降附。朝廷愍其部众冻馁，遣于碛石贮粮，特加赈给。大亮以为于事无益，上疏曰：

李大亮，雍州泾阳人。后魏度支尚书李琰之的曾孙。先世本居陇西狄道，代为著姓。祖父李纲，后魏南岐州刺史。父亲李充节，隋朝朔州总管、武阳公。大亮少年时有文武才干，隋末，任韩国公庞玉行军兵曹。在东都与李密交战，战败，同辈百余人皆赴死，贼帅张弼见而惊异，独独释放他并与交谈，遂在幕下结为知交。义军入关后，大亮从东都归国，授土门令。适逢百姓饥荒，盗贼侵掠，大亮卖掉所乘之马分给贫弱之人，劝勉其垦田，那年因此大获丰收。亲自捕拿寇盗，所击辄平。当时太宗在藩邸，巡抚北境，闻而嗟叹，下书慰劳，赐马一匹、帛五十段。后来胡贼寇掠边境，大亮兵少不敌，于是单马入贼营，召其豪帅，晓谕祸福，群胡感悟，相继请降。大亮又杀了所乘之马，与贼众宴乐，徒步而归。前后降附者千余人，县境肃清。高祖大悦，超拜金州总管府司马。当时王世充遣其兄子弘烈占据襄阳，令大亮安抚樊、邓，以图进取。大亮进兵攻击，攻下十余城。高祖下书慰勉，迁安州刺史。又令其徇略广州巴东，行至九江时，恰逢辅公祏造反，大亮以计擒获公祏部将张善安。辅公祏又遣兵围攻猷州，刺史左难当婴城自守，大亮率兵进援，击贼破之。以功赐奴婢百人，大亮对他们说："你们多是衣冠子女，破亡至此，我怎么忍心以你们为贱隶呢！"全部放遣。高祖闻而嗟异，又赐婢二十人，拜越州都督。贞观元年，转交州都督，封武阳县男。在越州抄写书籍百卷，及迁职时，都留在官署。不久召拜太府卿，出为凉州都督，以惠政闻名。曾有台使到州，见有名鹰，暗示大亮进献。大亮密表上奏说："陛下久已绝畋猎之好，而使者求鹰。若这是陛下之意，深乖从前旨意；若是使者自作主张，便是使非其人。"太宗回诏说："以卿兼资文武，志怀贞确，故委藩牧之任，当此重寄。近来在州镇，声绩远彰，念此忠勤，无忘寤寐。使臣遣献鹰，卿遂不曲意顺从，论今引古，远献直言，披露腹心，非常恳切周到，阅览嘉叹，不能自已。有臣如此，朕复何忧！宜守此诚，终始如一。古人称一言之重，侔于千金，卿之此言，深足贵矣。今赐卿胡瓶一枚，虽无千镒之重，却是朕自用之物。"又赐荀悦《汉纪》一部，下诏说："卿立志方正，竭节至公，处职当官，每副所委，正要大加任使，以申重托。公事之余，宜寻览典籍。然此书叙事既明，论议深博，极尽为治之体，尽君臣之义，今以赐卿，宜加寻阅。"当时颉利可汗败亡，北荒诸部相率内属。有大度设、拓设、泥熟特勒及七姓种落等，尚散在伊吾，以大亮为西北道安抚大使以安抚之，多有降附。朝廷怜悯其部众冻馁，遣于碛石贮粮，特加赈济。大亮以为无益于事，上疏说：**【注释】***[1]***李琰之**：北魏学者、官员，撰有《后魏书》。*[2]***庞玉**：隋末唐初将领，封韩国公。*[3]***张弼**：隋末起义军首领，与李大亮有恩。*[4]***辅公祏**：隋末江淮起义军领袖之一，初从杜伏威，后独立称帝，国号宋。*[5]***荀悦《汉纪》**：东汉荀悦所撰编年体史书，记述西汉历史，以简洁明了著称。*[6]***特勒**：突厥官名，为突厥部落首领的称号。*[7]***伊吾**：地名，在今新疆哈密一带，是中原通往西域的要冲。*[8]***碛石**：沙漠中的石地，指北方边塞地区。**【评析】**本段为李大亮传记的前半部分，集中展现其仁德品格。卖马济贫、单马谕贼、杀马宴降、放遣奴婢，一系列事迹构成了"仁者"形象。太宗赐胡瓶与《汉纪》的两封诏书是全段精华，"有臣若此，朕复何忧"表达了君臣相得的理想关系。大亮因鹰进谏之事尤见其忠直——"若是陛下之意，深乖昔旨；如其自擅，便是使非其人"，不卑不亢，既维护了太宗声誉，又指出了使臣的问题。这段传记叙事生动，是《旧唐书》人物传记中的上乘之作。

臣闻欲绥远者，必先安近。中国百姓，天下本根；四夷之人，犹于枝叶。扰于根本，以厚枝附，而求久安，未之有也。自古明王，化中国以信，驭夷狄以权。故《春秋》云："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自陛下君临区宇，深根固本，人逸兵强，九州殷盛，四夷自服。今者招致突厥，虽入提封，臣愚稍觉劳费，未悟其有益也。然河西氓庶，积御蕃夷，州县萧条，户口鲜少，加因隋乱，减耗尤多。突厥未平之前，尚不安业；匈奴微弱已来，始就农亩。若即劳役，恐致妨损。以臣愚惑，请停招慰。且谓之荒服者，故臣而不内。是以周室爱人攘狄，竟延七百之龄；秦王轻战事胡，四十载而遂绝。汉文养兵静守，天下安丰；孝武扬威远略，海内虚耗。虽悔轮台，追已不及。至于隋室，早得伊吾，兼统鄯善，既得之后，劳费日甚，虚内致外，竟损无益。远寻秦、汉，近观隋室，动静安危，昭然备矣。伊吾虽已臣附，远在蕃碛，人非中夏，地多沙卤。其自竖立称藩附庸者，请羁縻受之，使居塞外，必畏威怀德，永为蕃臣，盖行虚惠，而收实福矣。近日突厥倾国入朝，既不能俘之江淮，以变其俗；置于内地，去京不远，虽则宽仁之义，亦非久安之计也。每见一人初降，赐物五匹、袍一领，酋帅悉授大官，禄厚位尊，理多縻费。以中国之币帛，供积恶之凶虏，其众益多，非中国之利也。

臣听说想要绥抚远方，必先安定近处。中国百姓，是天下根本；四夷之人，如同枝叶。扰动根本，去加厚枝叶，而求长治久安，这是不可能的。自古明王，以信义教化中国，以权谋驾驭夷狄。所以《春秋》说："戎狄如豺狼，不可满足其欲；诸夏如亲昵，不可弃之不顾。"自陛下君临天下，深根固本，人民安逸兵马强盛，九州殷富，四夷自然臣服。如今招致突厥，虽已纳入版图，臣愚以为稍觉劳费，未见其有益处。然而河西百姓，积年抵御蕃夷，州县萧条，户口稀少，加以因隋末之乱，减耗尤多。突厥未平之前，百姓尚不安业；匈奴衰弱以来，才开始从事农亩。若立即加以劳役，恐致妨碍损害。以臣愚见，请停招慰。且所谓荒服之地，本应臣服而不纳入内地。因此周室爱人攘夷，竟延续七百之年；秦王轻战事胡，四十年而遂绝。汉文帝养兵静守，天下安丰；汉武帝扬威远略，海内虚耗。虽悔轮台之诏，追已不及。至于隋室，早得伊吾，兼统鄯善，既得之后，劳费日甚，虚耗内地以求致外域，终于损害无益。远寻秦、汉，近观隋室，动静安危，昭然明备。伊吾虽已臣附，但远在蕃碛，人非中夏，地多沙卤。那些自立称藩的附庸，请以羁縻之法受之，使其居于塞外，必畏威怀德，永为蕃臣，此乃行虚惠而收实福也。近来突厥倾国入朝，既不能将其迁至江淮以变其风俗；置于内地，距京不远，虽则是宽仁之义，亦非久安之计。每见一人初降，赐物五匹、袍一领，酋帅都授大官，禄厚位尊，理多糜费。以中国之币帛，供给积恶之凶虏，其众益多，这不是中国之利。**【注释】***[1]***荒服**：古代五服之一，指距离王畿最远的地区。五服为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2]***悔轮台**：汉武帝晚年下《轮台罪己诏》，反省穷兵黩武之弊，停止对西域的用兵。*[3]***羁縻**：笼络控制。唐代对边远少数民族实行羁縻政策，即承认其自治地位，不直接管辖。*[4]***鄯善**：西域古国名，在今新疆若羌一带。**【评析】**本段为李大亮关于边疆政策的长篇奏疏，是唐初民族政策讨论中的重要文献。大亮以"本根"与"枝叶"的比喻阐明治国次序，以秦、汉、隋三朝的历史教训论证"厚枝叶而扰根本"的危害，最后提出"羁縻"方案——"行虚惠而收实福"。这篇奏疏逻辑严密、论据充分，体现了唐初臣子在民族政策上的理性思考。其"中国百姓，天下本根"的观点，虽然带有华夷之辨的局限性，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不失为务实之论。

太宗纳其奏。八年，为剑南道巡省大使。大亮激浊扬清，甚获当时之誉。及讨吐谷浑，以大亮为河东道行军总管。与大总管李靖等出北路，涉青海，历河源，遇贼于蜀浑山，接战破之，俘其名王，虏杂畜五万计。以功进爵为公，赐物千段、奴婢一百五十人，悉遗亲戚。仍罄其家资，收葬五叶宗族无后者三十余丧，送终之礼，一时称盛。后拜左卫大将军。十七年，晋王为皇太子，东宫僚属，皆盛选重臣。以大亮兼领太子右卫率，俄兼工部尚书，身居三职，宿卫两宫，甚为亲信。大亮每当宿直，必通宵假寐。太宗尝劳之曰："至公宿直，我便通夜安卧。"其见任如此。太宗每有巡幸，多令居守。房玄龄甚重之，每称大亮有王陵、周勃之节，可以当大位。大亮虽位望通显，而居处卑陋，衣服俭率。至性忠谨，虽妻子不见其惰容。事兄嫂有同于父母。每怀张弼之恩，而久不能得。弼时为将作丞，自匿不言。大亮尝遇诸途而识之，持弼而泣，恨相得之晚。多推家产以遗弼，弼拒而不受。大亮言于太宗曰："臣有今日之荣，张弼力也。有官爵请回。"太宗遂迁弼为中郎将，俄代州都督。时人皆贤大亮不背恩，而多弼不自伐也。十八年，太宗幸洛阳，令大亮副司空玄龄居中。寻遇疾，太宗亲为调药，驰驿赐之。临终上表，请停辽东之役，又言京师宗庙所在，愿深以关中为意。表成而叹曰："吾闻礼，男子不死妇人之手。"于是命屏妇人，言终而卒，时五十九。死之日，家无珠玉可以为唅，唯有米五石、布三十端。亲戚孤遗为大亮所鞠养，服之如父者十五人。太宗为举哀于别次，哭之甚恸，废朝三日。赠兵部尚书、秦州都督，谥曰懿，陪葬昭陵。

太宗采纳了他的奏疏。贞观八年，任剑南道巡省大使。大亮激浊扬清，甚获当时美誉。及讨吐谷浑，以大亮为河东道行军总管。与大总管李靖等出北路，涉青海，历河源，在蜀浑山遇贼，接战破之，俘获其名王，缴获杂畜五万。以功进爵为公，赐物千段、奴婢一百五十人，全部赠予亲戚。又倾尽家资，收葬五世以内宗族无后者三十余丧，送终之礼，一时称盛。后来拜左卫大将军。贞观十七年，晋王被立为皇太子，东宫僚属，都精选重臣。以大亮兼领太子右卫率，不久兼工部尚书，一身居三职，宿卫两宫，甚为亲信。大亮每逢值班，必通宵假寐。太宗曾慰劳他说："至公值班，我便可以通夜安卧。"他就是如此被信任。太宗每次巡幸，多令他留守。房玄龄甚为器重他，常说大亮有王陵、周勃之节，可以担当大任。大亮虽然位望通显，而居处卑陋，衣服俭朴。天性忠谨，即使妻儿面前也不见其懈怠之容。侍奉兄嫂如同父母。常怀张弼之恩，但久不能寻得。张弼当时为将作丞，自己隐匿不言。大亮曾在途中遇见而认出他，拉着张弼而泣，恨相见之晚。多推家产赠与张弼，张弼拒而不受。大亮对太宗说："臣有今日之荣，全靠张弼之力。现有官爵请让给他。"太宗于是迁张弼为中郎将，不久为代州都督。时人都称赞大亮不忘恩，也称赞张弼不自伐。贞观十八年，太宗幸洛阳，令大亮副司空房玄龄留守京中。不久染疾，太宗亲自为他调药，驰驿赐之。临终上表，请停辽东之役，又说京师是宗庙所在，愿深以关中为意。表成后叹息说："我听说礼，男子不死妇人之手。"于是命屏退妇人，言终而卒，时年五十九。死之日，家中无珠玉可以为含殓之物，只有米五石、布三十端。亲戚孤儿遗属由大亮抚养，视之如父者十五人。太宗在别殿为之举哀，哭之甚恸，废朝三日。追赠兵部尚书、秦州都督，谥号懿，陪葬昭陵。**【注释】***[1]***吐谷浑**：西北古国名，在今青海、甘肃一带。贞观八年太宗遣李靖等讨伐之。*[2]***河源**：黄河发源地区，在今青海境内。*[3]***太子右卫率**：东宫武官，正四品上，统领东宫卫兵。*[4]***王陵、周勃**：西汉开国功臣。王陵以直谏著称，周勃以安刘氏天下闻名。二人皆为社稷之臣。*[5]***唅**：死者口中含的珠玉。古代丧礼，以珠玉纳于死者口中。*[6]***废朝三日**：皇帝停止上朝三天以示哀悼，是对大臣的最高丧礼。**【评析】**本段为李大亮传记的后半部分，堪称全卷最精彩的篇章。大亮的品格被史臣概括为"忠、孝、仁、义、智、礼、廉"多个维度，每一个维度都有具体事例支撑。报张弼之恩一段尤为动人——身居高位后不忘救命之恩，"持弼而泣"的场景令人感佩。临终"请停辽东之役"的上表，体现了他以国事为重的品格。"男子不死妇人之手"的遗言，则是其终身的礼法追求。太宗"哭之甚恸，废朝三日"的哀悼，是对李大亮一生为人的最高评价。

兄子道裕，永徽中为大理卿。

兄子李道裕，永徽中为大理卿。**【注释】***[1]***大理卿**：大理寺长官，掌管全国刑狱审判，正三品。**【评析】**此句简述李大亮后人，为合传过渡。

迥秀，大亮族孙也。祖玄明，济州刺史。父义本，宣州刺史。迥秀弱冠应英材杰出举，拜相州参军，累转考功员外郎。则天雅爱其材，甚宠待之。掌举数年，迁凤阁舍人。迥秀母氏庶贱而色养过人，其妻崔氏尝叱其媵婢，母闻之不悦，迥秀即时出之。或止云："贤室虽不避嫌疑，然过非出状，何遽如此？"迥秀曰："娶妻本以承顺颜色，颜色苟违，何敢留也？"竟不从。长安初，历天官、夏官二侍郎，俄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则天令宫人参问其母，又尝迎入宫中，待之甚优。迥秀雅有文才，饮酒斗余，广接宾朋，当时称为风流之士。然颇托附权幸，倾心以事张易之、昌宗兄弟，由是深为谠正之士所讥。俄坐赃，出为庐州刺史。景龙中，累转鸿胪卿、修文馆学士，又持节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所居宅中生芝草数茎，又有猫为犬所乳，中宗以为孝感所致，使旌其门闾。俄代姚崇为兵部尚书，病卒。子齐损，开元十年，与权梁山等构逆伏诛，籍没其家也。

李迥秀，是大亮的族孙。祖父李玄明，济州刺史。父亲李义本，宣州刺史。迥秀二十岁时应英材杰出举，拜相州参军，累转考功员外郎。武则天很喜爱他的才能，十分宠待。掌管科举数年，迁凤阁舍人。迥秀之母出身庶贱而迥秀色养过人，其妻崔氏曾叱责其媵婢，母亲听说后不高兴，迥秀立即休妻。有人劝止说："贤妻虽不避嫌疑，然而过错并非大状，何必如此？"迥秀说："娶妻本以承顺父母颜色，颜色若违，何敢留之？"竟不听从。长安初，历任天官、夏官二侍郎，不久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武则天令宫人参问其母，又曾迎入宫中，待之甚优。迥秀雅有文才，饮酒斗余，广接宾朋，当时称为风流之士。然而颇托附权幸，倾心以事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因此深为正直之士所讥。不久因赃事，出为庐州刺史。景龙中，累转鸿胪卿、修文馆学士，又持节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其宅中生芝草数茎，又有猫为犬所乳，中宗以为孝感所致，使旌其门闾。不久代姚崇为兵部尚书，因病去世。儿子李齐损，开元十年，与权梁山等谋反伏诛，家产籍没。**【注释】***[1]***英材杰出举**：唐代科举科目之一，属于制科，由皇帝临时下诏举行。*[2]***色养**：以和悦的容颜侍奉父母。*[3]***媵婢**：陪嫁的婢女。*[4]***凤阁舍人**：即中书舍人。武则天改中书省为凤阁。*[5]***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之职。武则天时改官署名称。*[6]***芝草**：灵芝，古人视为祥瑞之物。*[7]***猫为犬所乳**：犬哺乳猫，古人以为孝感动天的祥瑞之兆。**【评析】**本段为李迥秀的传记，与前文李大亮形成鲜明对比。迥秀"色养过人"的孝行和"娶妻以承顺颜色"的言论令人赞叹，但其"托附权幸"事二张的污点又令人惋惜。这种矛盾性格在唐代官员中颇具代表性——有才学而缺乏操守。中宗以"芝草""犬乳猫"为孝感之征，实则荒诞，反映了中宗朝政治的荒唐。其子"构逆伏诛"的结局，更是对李迥秀一门命运的讽刺。

史臣曰：孔子云，"邦有道，危言危行。"如李纲直道事人，执心不回。始对隋文，慷慨获免；终忤杨素，屈辱尤深。及高祖临朝，谏舞胡鸣玉，怀不吐不茹之节，存有始有终之规，可谓危矣。非逢有道，焉能免诸？《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李纲有焉。善果幼事贤母，长为正人。元璹于国有功，祗练边事，承家不孝，终为匪人。恭仁仕隋忠厚，驭众谦恭。破贼立功，方见仁者有勇；掌选被斥，所谓独正者危。自伪归朝，怀才遇主，连婚帝室，列位藩宣，始终无玷者鲜矣！师道慎密纯善，怯懦无更事之名；抑势避嫌，署用致非才之诮。无逸知父守节陷难，离母避逆终吉，忠信之道著矣；绝宾客以闭府门，断衣带以续灯炷，廉介之志彰矣。于乎，蜀道初开，亲老地梗，至孝灭性，子道可知，不得谥为"孝"也，惜哉！大亮文武兼才，贞确成性。卖马劝农，是为政也；投身谕贼，略也；放奴婢从良者，仁也；因鹰谏猎，临终上表，忠也；论伊吾之众，智也；葬五叶无后，报张弼恩，义也；侍兄嫂如父母，孝也；不死妇人之手，礼也；无珠玉为唅，廉也。房玄龄云，大亮有王陵、周勃之节，名下无虚士矣！迥秀谄事权幸，爰至台司，余不足观，清风替矣。

史臣曰：孔子说，"邦有道，危言危行。"如李纲以直道事人，执心不改。始对隋文时，慷慨获免；终忤杨素时，屈辱尤深。及高祖临朝，谏阻舞胡鸣玉，怀不吐不茹之节，存有始有终之规，可谓危矣。非逢有道之世，焉能免于祸患？《易》说，"王臣蹇蹇，匪躬之故"，李纲有之。郑善果幼事贤母，长大为正人。郑元璹于国有功，熟练边事，但承家不孝，终非正人。杨恭仁仕隋忠厚，驭众谦恭。破贼立功，方见仁者有勇；掌选被斥，所谓独正者危。从伪政权归朝，怀才遇主，连姻帝室，列位藩宣，始终无玷者甚少！杨师道慎密纯善，怯懦无经历世事之名；抑制权贵避嫌，署用非才而受讥。皇甫无逸知父守节遇难，离母避逆而终获吉祥，忠信之道彰显；绝宾客以闭府门，断衣带以续灯炷，廉洁之志彰明。唉，蜀道初开，亲老而地阻梗，至孝灭性，子道可知，不得谥为"孝"，可惜啊！李大亮文武兼才，贞确成性。卖马劝农，是为政之道；投身入贼营晓谕，是韬略；放奴婢从良，是仁德；因鹰谏猎，临终上表，是忠心；论伊吾之事，是智慧；葬五叶无后之丧，报张弼之恩，是义气；侍兄嫂如父母，是孝道；不死妇人之手，是礼节；无珠玉以为含殓，是廉洁。房玄龄说，大亮有王陵、周勃之节，名下无虚士！李迥秀谄事权幸，以至于登台司，其余不足观，清风替矣。**【注释】***[1]***危言危行**：危，正直。直言正行。*[2]***不吐不茹**：不吐出也不吞下，比喻为人刚直，不欺软怕硬。语出《诗经·大雅·烝民》"柔亦不茹，刚亦不吐"。*[3]***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语出《周易·蹇卦》，意为王之臣子忠直不避艰险，不是为了自身之故。**【评析】**本段为全卷史臣总评。最精彩之处是对李大亮的九字评断——"政、略、仁、忠、智、义、孝、礼、廉"，以九个维度全面概括了李大亮的人格，堪称《旧唐书》人物评论的经典范例。对李纲"王臣蹇蹇，匪躬之故"的引用，对其一生忠直的高度概括。对皇甫无逸"不得谥为孝也，惜哉"的感慨，则体现了史官在礼法与人情之间的微妙态度。总体而言，本段以排比、对偶等骈文手法，将六位传主的品格逐一评点，条理清晰，评价公允。

赞曰：李纲守道，言行俱危。善果母训，清贞是资。元璹父子，要道何亏。恭仁独正，令德无违。师道慎密，抑势见机。无逸廉介，终于孝思。大亮才德，陵、勃名随。迥秀托附，实污台司。

赞曰：李纲守道，言行俱危。善果母训，清贞是资。元璹父子，要道何亏。恭仁独正，令德无违。师道慎密，抑势见机。无逸廉介，终于孝思。大亮才德，陵、勃名随。迥秀托附，实污台司。**【注释】***[1]***要道**：重要道理，此处可能指孝道。**【评析】**"赞曰"以整齐的四言韵语，为全卷六位主要人物各用一句概括，末尾以李大亮的高标与李迥秀的污行形成鲜明对比。全赞以"危""资""亏""违""机""思""随""污"八字押韵（或近韵），音韵和谐，言简意深，是《旧唐书》"赞"体文的典型代表。**【总评】**本卷合传李纲、郑善果、郑元璹、杨恭仁、杨师道、皇甫无逸、李大亮、李迥秀等唐初名臣。其中李纲与李大亮是全卷最为突出的两位人物。李纲一生直道事人，历经隋、唐两代而风骨不变，其谏太子、谏高祖的事迹体现了古代士大夫的担当精神。李大亮则是本卷最为完美的人物形象，史臣以九个维度全面概括其品格，卖马济贫、单骑谕贼、报张弼之恩、临终谏辽东等事迹感人至深。郑善果的母教故事是古代家庭教育的经典案例。郑元璹五入突厥的外交经历和精准的亡国预判令人印象深刻。皇甫无逸的廉介与王珪的驳谥之争，则展现了唐初谥法制度的严格。杨恭仁、杨师道兄弟代表了弘农杨氏在唐初的显赫地位。李迥秀"色养"与"托附权幸"的矛盾性格，则折射出武周时期士人面临的道德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