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明史 · 卷二百五十七·列传第一百四十五

明 · 张廷玉等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张鹤鸣〔弟鹤腾〕董汉儒〔汪泗论〕赵彦王洽〔王在晋高第〕梁廷栋熊明遇张凤翼陈新甲冯元飙〔兄元飏〕张鹤鸣,字元平,颍州人。中万历十四年会试,父病,驰归。越六年,始成进士。除历城知县,移南京兵部主事。累官陕西右参政,分巡临、巩,以才略闻。

再迁右佥都御史,巡抚贵州。自杨应龙平后,销兵太多,苗仲所在为寇。鹤鸣言:“仲贼乃粤西瑶种,流入黔中。自贵阳抵滇,人以三万计,砦以千四百七十计,分即为民,合即为盗。又有红苗,环铜仁、石阡、思州、思南四郡,数几十万,而镇远、清平间,大江、小江、九股诸种,皆应龙遗孽,众万余。臣部卒止万三千,何以御贼?”因列上增兵增饷九议。合诸土兵剿洪边十二马头,大破红苗,追剿猱坪。贼首老蜡鸡据峰巅仰天窝,窝有九井,地平衍,容数千人,下通三道,各列三关,老蜡鸡僭王号。鹤鸣夺其关,老蜡鸡授首,抚降余众而还。寻发兵击平定广、威平、安笼诸贼,威名甚著。迁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三边军务。未上,转左侍郎,佐理部事。时兵事亟,兵部增设二侍郎,而鹤鸣与祁伯裕、王在晋并卧家园不赴。

至天启元年,辽阳破,兵事益亟。右侍郎张经世督援师出关,部中遂无侍郎。言官请趣鹤鸣等,章数十上,帝乃克期令兵部马上督催,鹤鸣等始履任。至则论平苗功,进本部尚书,视侍郎事。尚书王象乾出督蓟、辽军务,鹤鸣遂代其位。给事中韦蕃请留象乾,出鹤鸣督师。忤旨,谪外。时熊廷弼经略辽东,性刚负气,好谩骂,凌轹朝士。鹤鸣与相失,事多龃龉,独喜巡抚王化贞。化贞本庸才,好大言,鹤鸣主之,所奏请无不从,令无受廷弼节度。中外皆知经、抚不和,必误封疆,而鹤鸣信化贞愈笃,卒致疆事大坏。

二年正月,廷议经、抚去留。给事中惠世扬、周朝瑞议以鹤鸣代廷弼,其他多言经、抚宜并任,鹤鸣独毅然主撤廷弼,专任化贞。议甫上,化贞已弃广宁遁。鹤鸣内惭,且惧罪,乃自请行边,诏加太子太保,赐蟒玉及尚方剑。鹤鸣惮行,逗遛十七日,始抵山海关。至则无所筹画,日下令捕间谍,厚啖蒙古炒花、宰赛诸部而已。

初,广宁败书闻,廷臣集议兵事。鹤鸣盛气詈廷弼自解。给事中刘弘化首论之,坐夺俸。御史江秉谦、何荐可继劾,并贬官。廷臣益愤。御史谢文锦,给事中惠世扬、周朝瑞、萧良佐、侯震旸、熊德阳等交章极论,请用世宗戮丁汝夔、神宗逮石星故事,与化贞并按。鹤鸣抵言廷弼偾疆事,由故大学士刘一燝、尚书周嘉谟党庇不令出关所致,因诋言者为一燝鹰犬。且曰:“祖宗故事,大司马不以封疆蒙功罪。”于是朝瑞等复合疏劾之,御史周宗文亦列其八罪。帝不问。鹤鸣迁延数月,谢病归。

六年春,魏忠贤势大炽,起鹤鸣南京工部尚书。寻以安邦彦未灭,鹤鸣先有平苗功,改兵部尚书,总督贵州、四川、云南、湖广、广西军务,赐尚方剑。功未就,庄烈帝嗣位。给事中瞿式耜、胡永顺、万鹏以鹤鸣由忠贤进,连章击之。鹤鸣求去,诏加太子太师,乘传归。崇祯八年,流贼陷颍州,执鹤鸣,倒悬于树,骂贼死,年八十五。

弟鹤腾,字元汉,举万历二十三年进士。历官云南副使。行谊醇笃,誉过其兄。城陷被执,骂不绝口而死。

董汉儒,开州人。万历十七年进士。授河南府推官,入为户部主事。疏陈减织造、裁冒滥诸事。且曰:“迩来九阍三殿间,惟闻纵酒、淫刑、黩货。时事可忧,不止国计日绌已也。”不报。朝鲜再用兵,以郎中出理饷务。

寻迁山东佥事,进副使,历湖广左右布政使,所在有声。四十年,就拜右副都御史,巡抚其地。帝赐福王庄田,责湖广四千四百余顷,汉儒以无所得田,请岁输万金代租,不听。楚宗五十余人,讦假王事获罪,囚十载,汉儒力言,王,假也,请释系者。又为满朝荐、卞孔时等乞宥。俱不报。忧归。

光宗立,召拜工部右侍郎。旋改兵部,总督宣府、大同、山西军务。天启改元,辽阳失,简精卒二千入卫,诏褒之。明年秋,以左侍郎协理戎政。未上,擢兵部尚书。时辽地尽亡,汉儒请逮治诸降将刘世勋等二十九人家属,立诛逃将蔡汝贤等,报可。毛文龙居海外,屡以虚言诳中朝,登莱巡抚袁可立每代为奏请。汉儒言文龙计画疏,虚声未可长恃;又请诛逃将管大藩、张思任、孟淑孔等,语甚切。帝命逮治思任等,而大藩卒置不问。诸镇援辽军多逃逸,有出塞投插部者,汉儒请捕获立诛,同伍相擒捕者重赏;且给饷以时,则逃者自少。帝亦嘉纳。

奄人王体乾、宋晋、魏忠贤等十二人有旧劳,命所荫锦衣官皆予世袭。汉儒据祖制力争,帝不从。给事中程注、御史汪泗论等合疏谏,给事中朱大典、周之纲,御史宋师襄、胡良机特疏继之,卒不纳。汉儒旋以母丧归。后忠贤大横,汉儒服阕,遂不召。追叙甘肃功,即家进太子太保,荫子锦衣百户。卒赠少保,谥肃敏。

汪泗论,字自鲁,休宁人。祖垍,嘉靖中进士,历官福建兵备佥事,分守福宁。倭犯同安,垍释重囚七人为军锋,击倭却之。捷闻,赉金币。

泗论中万历三十八年进士。授漳浦知县,调福清,有惠政,清屯田,缮城堡。征擢御史,首请杜内批以严履霜之渐,又请召还科臣杨涟等以作士气。巡按江西,敦重持大体,奸宄肃然。宗人禄不给,疏以桥税赎鍰存留接济。历太仆寺少卿。尝识黄道周于诸生中,人服其精鉴。

赵彦,肤施人。万历十一年进士。授行人,屡迁山西左布政使。光宗嗣位,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辽阳既失,彦请增兵戍诸岛,特设大将登州,登、莱设镇,自此始。天启二年,广宁复失。彦以山东南北咽喉,列上八事,诏多允行。

先是,蓟州人王森得妖狐异香,倡白莲教,自称闻香教主。其徒有大小传头及会主诸号,蔓延畿辅、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四川。森居滦州石佛庄,徒党输金钱称朝贡,飞竹筹报机事,一日数百里。万历二十三年,有司捕系森,论死,用贿得释。乃入京师,结外戚中官,行教自如。后森徒李国用别立教,用符咒召鬼。两教相仇,事尽露。四十二年,森复为有司所摄,越五岁,毙于狱。其子好贤及钜野徐鸿儒、武邑于弘志辈踵其教,徒党益众。至是,好贤见辽东尽失,四方奸民思逞,与鸿儒等约是年中秋并起兵。会谋泄,鸿儒遂先期反,自号中兴福烈帝,称大成兴胜元年,用红巾为识。五月戊申陷郓城,俄陷邹、滕、峄,众至数万。

时承平久,郡县无守备,山东故不置重兵。彦任都司杨国栋、廖栋,而檄所部练民兵,增诸要地守卒。请留京操班军及广东援辽军,以备征调。荐起故大同总兵官杨肇基为山东总兵官,讨贼。贼乘肇基未至,袭兖州,为滋阳知县杨炳所却。栋等击败贼,复郓城。其别部犯钜野,知县赵延庆固守不下,国栋兵至,败之,又败其犯兖州者。遂偕栋等合攻邹县。兵溃,游击张榜战死,贼遂围曲阜、郯城。旋败去,遂复峄县。

七月,彦视师兖州。甫出城,遇贼万余,彦缒入城。肇基急迎战,而令国栋及栋夹击,大败之横河。时贼精锐聚邹、滕中道,彦欲攻邹、滕。副使徐从治曰:“攻邹、滕难下,不如捣其中坚,两城可图也。”彦乃与肇基令游兵缀贼邹城,而以大军击贼精锐于黄阴、纪王城,大败贼,蹙而殪之峄山,遂围邹。大小数十战,城未下,令天津佥事来斯行及国栋等乘间复滕县。国栋又大破贼沙河,乃筑长围以攻邹。鸿儒抗守三月,食尽,贼党尽出降;鸿儒单骑走,被擒。抚其众四万七千余人。彦乃纪绩,告庙献俘,磔鸿儒于市。鸿儒躏山东二十年,徒党不下二百万,至是始伏诛。

于弘志亦于是年六月据武邑白家屯,将取景州应鸿儒。斯行方赴援山东,还军讨之。弘志突围走,为诸生叶廷珍所获,凡举事七日而灭。好贤亦捕得伏诛。

彦已加兵部侍郎,论功,进尚书兼右副都御史,再加太子太保,荫子锦衣世佥事,赉银币加等。奏请振济,且捐邹、滕赋三年,郓城、峄、滋阳、曲阜一年,钜野半之,皆报许。

三年八月,召代董汉儒为兵部尚书,极陈边将克饷、役军、虚伍、占马诸弊,因条列综核事宜。帝称善,立下诸边举行。参将王楹行边,为哈剌慎部袭杀,彦请核实论罪,并敕诸边抚赏毋增故额。有传我大清兵欲入喜峰口者,彦忧之,画上八事,帝皆褒纳。杨涟劾魏忠贤二十四罪,彦亦抗疏劾之,自是为忠贤所恶。贵州征苗兵屡败,彦列八策以献,诏颁示军中。

彦有筹略,晓畅兵事。然征妖贼时,诸将多杀良民冒功,而其子官锦衣,颇招摇都市。给事、御史交劾之。彦三疏乞罢,忠贤挟前憾,令乘传归,子削籍。初,妖贼兴,辽东经略王在晋遣兵助讨,彦叙功不及在晋,在晋憾之,至是为南京吏部,数诋彦。给事中袁玉佩遂劾彦冒功滥荫,且言京观不当筑。诏削其世荫,并京观毁之。寻追叙兵部时边功,即家进太子太傅。未几卒。

王洽,字和仲,临邑人。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历知东光、任丘。服阕,补长垣。治仪表颀伟,危坐堂上,吏民望之若神明。其廉能为一方最。

擢吏部稽勋主事,历考功文选郎中。天启初,诸贤汇进,洽有力焉。迁太常少卿。三年冬,以右佥都御史巡抚浙江。洽本赵南星所引,及魏忠贤逐南星,洽乞罢,不许。五年四月,御史李应公希忠贤指劾洽,遂夺职闲住。

崇祯元年,召拜工部右侍郎,摄部事。兵部尚书王在晋罢,帝召见群臣,奇洽状貌,即擢任之。上疏陈军政十事,曰严债帅,修武备,核实兵,衡将材,核欺蔽,惩朘削,勤训练,厘积蠹,举异才,弭盗贼,帝并褒纳。宣大总督王象乾与大同巡抚张宗衡争插汉款战事,帝召诸大臣平台,诘问良久,洽及诸执政并主象乾策,定款议,详见《象乾》《宗衡传》。

寻上言:“祖宗养兵百万,不费朝廷一钱,屯田是也。今辽东、永平、天津、登、莱沿海荒地,及宝坻、香河、丰润、玉田、三河、顺义诸县闲田百万顷。元虞集有京东水田之议,本朝万历初,总督张佳允、巡抚张国彦行之蓟镇,为豪右所阻。其后,巡抚汪应蛟复行之河间。今已垦者荒,未垦者置不问,遗天施地生之利,而日讲生财之术,为养军资,不大失策乎!乞敕诸道监司,遵先朝七分防操、三分屯垦之制,实心力行,庶国计有裨,军食无缺。”帝称善,即命行之。尝奏汰年深武弁无荐者四十八人,以边才举监司杨嗣昌、梁廷栋,后皆大用。

二年十月,我大清兵由大安口入,都城戒严。洽急征四方兵入卫,督师袁崇焕,巡抚解经传、郭之琮,总兵官祖大寿、赵率教、满桂、侯世禄、尤世威、曹鸣雷等先后至,不能拒,大清兵遂深入。帝忧甚,十一月召对廷臣。侍郎周延儒言:“本兵备御疏忽,调度乖张。”检讨项煜继之,且曰:“世宗斩一丁汝夔,将士震悚,强敌宵遁。”帝颔之,遂下洽狱,以左侍郎申用懋代。明年四月,洽竟瘐死。寻论罪,复坐大辟。

洽清修伉直,雅负时望,而应变非所长。骤逢大故,以时艰见绌。遵化陷,再日始得报。帝怒其侦探不明,又以廷臣玩祇,拟用重典,故于洽不少贷。厥后都城复三被兵,枢臣咸获免,人多为洽惜之。

在晋,字明初,太仓人。万历二十年进士。授中书舍人。自部曹历监司,由江西布政使擢巡抚山东右副都御史,进督河道。泰昌时,迁添设兵部左侍郎。天启二年署部事。三月,迁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经略辽东、蓟镇、天津、登莱,代熊廷弼。八月,改南京兵部尚书,寻请告归。五年,起南京吏部尚书,寻就改兵部。崇祯元年,召为刑部尚书,未几,迁兵部。坐张庆臻改敕书事,削籍归,卒。

高第,字登之,滦州人。万历十七年进士。历官兵部尚书,经略蓟、辽。未数月,以恇怯劾罢去。崇祯二年冬,大清兵破滦州,第窜免。

梁廷栋,鄢陵人。父克从,太常少卿。廷栋举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授南京兵部主事,召改礼部,历仪制郎中。天启五年,迁抚治西宁参议。七年,调永平兵备副使。督抚以下为魏忠贤建祠,廷栋独不往,乞终养归。

崇祯元年起故官,分巡口北道。明年加右参政。十一月,大清兵克遵化,巡抚王元雅自缢,即擢廷栋右佥都御史代之。廷栋请赐对,面陈方略,报可。未几,督师袁崇焕下狱,复擢廷栋兵部右侍郎兼故官,总督蓟、辽、保定军务及四方援军。廷栋有才知兵,奏对明爽,帝心异之。

三年正月,兵部尚书申用懋罢,特召廷栋掌部事。时京师虽解严,羽书旁午,廷栋剖决无滞。而廷臣见其骤用,心嫉之。给事中陈良训首刺廷栋,同官陶崇道复言:“廷栋数月前一监司耳,倏而为巡抚、总督、本兵,国士之遇宜何如报。乃在通州时,言遵、永易复,良、固难破,自以为神算。今何以难者易,易者难?且尝请躬履行间,随敌追击,以为此报主热血。今偃然中枢,热血何销亡也?谓制敌不专在战,似矣,而伐谋用间,其计安在?”帝不听崇道言。廷栋疏辨,乞一岩疆自效,优诏慰留之。未几,工部主事李逢申劾廷栋虚名,崇道又言廷栋轻于发言,致临洮、固原入卫兵变。帝皆不纳。五月,永平四城复,赏廷栋调度功,加太子少保,世荫锦衣佥事。

其秋,廷栋以兵食不足,将加赋,因言:“今日闾左虽穷,然不穷于辽饷也。一岁中,阴为加派者,不知其数。如朝觐、考满、行取、推升,少者费五六千金,合海内计之,国家选一番守令,天下加派数百万。巡按查盘、访缉、馈遗、谢荐,多者至二三万金,合天下计之,国家遣一番巡方,天下加派百余万,而曰民穷于辽饷,何也?臣考九边额设兵饷,兵不过五十万,饷不过千五百三十余万,何忧不足。故今日民穷之故,惟在官贪。使贪风不除,即不加派,民愁苦自若;使贪风一息,即再加派,民欢忻亦自若。”疏入,帝俞其言,下户部协议。户部尚书毕自严阿廷栋意,即言今日之策,无逾加赋,请亩加九厘之外,再增三厘。于是增赋百六十五万有奇,海内并咨怨。已,陈厘弊五事:曰屯田,曰盐法,曰钱法,曰茶马,曰积粟。又极陈陕西致寇之由,请重惩将吏贪污者以纾军民之愤,塞叛乱之源。帝皆褒纳。

廷栋居中枢岁余,所陈兵事多中机宜,帝甚倚任。然颇挟数行私,不为朝论所重。给事中葛应斗劾御史袁弘勋纳参将胡宗明金,请嘱兵部;廷栋亦劾弘勋及锦衣张道濬通贿状。两人遂下狱。两人者,吏部尚书王永光私人也。廷栋谋并去永光,以己代之,得释兵事,永光遂由此去。御史水佳允者,弘勋郡人也,两疏力攻廷栋,发其所与司官手书,且言其纵奸人沈敏交关蓟抚刘可训,纳贿营私。廷栋疏辩求去,帝犹慰留。有安国栋者,初以通判主插汉抚赏事,廷栋荐其才,特擢职方主事,仍主抚赏,颇为奸利,廷栋庇之。后佳允坐他事左迁行人司副,复上疏发两人交通状,并列其贿鬻将领数事,事俱有迹。廷栋危甚,赖中人左右之,得闲住去,以熊明遇代。八年冬,召拜兵部右侍郎兼右都御史,代杨嗣昌总督宣、大、山西军务。明年七月,我大清兵由间道逾天寿山,克昌平,逼京师。山后地,乃廷栋所辖也,命戴罪入援。兵部尚书张凤翼惧罪,自请督师。两人恇怯不敢战,近畿地多残破,言官交章论劾。两人益惧,度解严后必罹重谴,日服大黄药求死。八月十九日,大清兵出塞。至九月朔,凤翼卒。逾旬日,廷栋亦卒。已,法司定罪,廷栋坐大辟,以既死不究云。

廷栋既殁,其父克从尚在。后贼破鄢陵,避开封。及开封被淹,死于水。

熊明遇,字良孺,进贤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知长兴县。四十三年,擢兵科给事中,旋掌科事。上疏极陈时弊,言:

今春以来,天鼓两震于晋地,流星昼陨于清丰,地震二十八,天火九,石首雨菽,河内女妖,辽东兵端吐火,即春秋二百四十年间,未有稠于今日者。且山东大昆,人相食,黄河水稽天,兼以太白经天,辅星湛没,荧惑袭月,金水愆行,或日光无芒,日月同晕,为恒风,为枯旱。天谴愈深,而陛下所行皆诬天拂经之事,此诚禽息碎首、贾生痛哭之时也。敢以八忧、五渐、三无之说进。

今内库太实,外库太虚,可忧一。饷臣乏饷,边臣开边,可忧二。套部图王,插部觊赏,可忧三。黄河泛滥,运河胶淤,可忧四。齐苦荒天,楚苦索地,可忧五。鼎铉不备,栋梁常挠,可忧六。群哗盈衢,讹言载道,可忧七。吴民喜乱,冠履倒置,可忧八。

八忧未已,五渐继之。太阿之柄,渐入中涓。魁垒之人,渐如陨箨。制科之法,渐成奸薮。武库之器,渐见销亡。商旅之途,渐至梗塞。

五渐未已,三无继之。匹夫可荧惑天子,小校可滥邀丝纶,是朝廷无纪纲。滇、黔之守令皆途穷,扬、粤之监司多规避,是远方无吏治。谗构之口甚于戈戟,倾危之祸惨于苏、张,是士大夫无人心。天下事可不寒心哉!

帝不省。亓诗教等以明遇与东林通,出为福建佥事,迁宁夏参议。

天启元年,以尚宝少卿进太仆少卿,寻擢南京右佥都御史,提督操江。建营伏虎山,选练苍头军,以资守御。永乐中,齐王榑以罪废,其子孙居南京,号齐庶人。有睿爁者,自负异表,与奸人谋不轨,明遇捕获之,置其党十余人于法。魏忠贤党谋尽逐东林,以明遇尝救御史游士任,五年三月,给事中薛国观遂劾其党庇徇私,忠贤即矫旨革职。未几,坐汪文言狱,追赃千二百金,谪戍贵州平溪卫。

庄烈帝即位,释还。崇祯元年,起兵部右侍郎。明年进左,迁南京刑部尚书。四年,召拜兵部尚书,疏陈四司宿弊,悉见采纳。杨鹤被逮,明遇言:“秦中流寇,明旨许抚剿并行。臣谓渠魁乞降亦宜抚,胁从负固亦宜剿。今鹤以抚贼无功就逮,倘诸臣因鹤故欲尽戮无辜,被胁之人绝其生路。宜急敕新督臣洪承畴,谕贼党杀贼自效,即神一魁、刘金辈,果立奇功,亦一体叙录。而诸将善抚驭如吴弘器等,仍与升擢,庶贼党日孤。”帝亦纳之。

五年正月,山东叛将李九成等陷登州,明遇过信巡抚余大成言,力主抚议,久愈猖獗,莱城被围几陷,乃调关外军讨定之。语详《徐从治传》。当是时,我大清兵入宣府,巡抚沈棨与中官王坤等遣使议和,馈金帛牢醴,师乃旋。事闻,帝恶棨专擅,召对明遇等于平台。明遇曲为棨解,帝不悦,逮棨下吏。于是给事中孙三杰力诋明遇、棨交关误国,同官陈赞化、吕黄钟,御史赵继鼎连劾之。明遇再疏乞罢,帝责以疏庸偾事,命解任候勘。寻以故官致仕。久之,用荐起南京兵部尚书,改工部,引疾归。国变后卒。

张凤翼,代州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授户部主事。历广宁兵备副使,忧归。

天启初,起右参政,饬遵化兵备。三年五月,辽东巡抚阎鸣泰罢,擢凤翼右佥都御史代之。自王化贞弃广宁后,关外八城尽空,枢辅孙承宗锐意修复,而版筑未兴。凤翼闻命,疑承宗欲还朝,以辽事委之己,甚惧,即疏请专守关门。其座主叶向高、乡人韩爌柄政,抑使弗上。既抵关,以八月出阅前屯、宁远诸城,上疏极颂承宗经理功,且曰:“八城畚插,非一年可就之工;六载疮痍,非一时可起之疾。今日议剿不能,言战不得,计惟固守。当以山海为根基,宁远为门户,广宁为哨探。”其意专主守关,与承宗异议。

时赵率教驻前屯,垦田、练卒有成效。及袁崇焕、满桂守宁远,关外规模略定。忽有传中左所被兵者,永平吏民汹汹思窜,凤翼心动,亟遣妻子西归。承宗曰:“我不出关,人心不定。”遂于四年正月东行。凤翼语人曰:“枢辅欲以宁前荒塞居我,是杀我也。国家即弃辽左,犹不失全盛,如大宁、河套,弃之何害?今举世不欲复辽,彼一人独欲复耶?”密令所知居言路者诋马世龙贪淫及三大将建阃之非,以撼承宗。承宗不悦,举其言入告。适凤翼遭内艰,遂解去。承宗复上疏为世龙等辨,因诋凤翼才鄙而怯,识暗而狡,工于趋利,巧于避患。廷议以既去不复问。

六年秋,起故官,巡抚保定。明年冬,蓟辽总督刘诏罢,进凤翼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代之。崇祯元年二月,御史宁光先劾凤翼前抚保定,建魏忠贤生祠。凤翼引罪乞罢,不许。未几,谢病去。诸建祠者俱入逆案,凤翼以边臣故获宥。

三年起故官,代刘策总督蓟、辽、保定军务。既复遵、永四城,叙功,进太子少保、兵部尚书,世荫锦衣佥事。凤翼以西协单弱,条奏增良将、宿重兵、备火器、预军储、远哨探数事,从之。已,复谢病去。久之,召为兵部尚书。

明年二月,召对平台,与吏部尚书李长庚同奉“为国任事,洁己率属”之谕。寻以宣、大兵寡,上言:“国初额军,宣府十五万一千,今止六万七千。大同十三万五千,今止七万五千。乞两镇各增募万人,分营训练。且月饷止给五钱,安能致赳桓之士,乞一人食二饷。”帝并从之。给事中周纯修、御史葛征奇等以兵事日棘,劾凤翼溺职。凤翼连疏乞休,皆不许。

七年以恢复登州功,加太子少保。七月,我大清西征插汉,师旋,入山西、大同、宣府境。帝怒守臣失机,下兵部论罪。部议巡抚戴君恩、胡沾恩、焦源清革职赎杖,总督张宗衡闲住。帝以为轻,责凤翼对状。于是总督、巡抚及三镇总兵睦自强、曹文诏、张全昌俱遣戍,监视中官刘允中、刘文忠、王坤亦充净军。时讨贼总督陈奇瑜以招抚偾事,给事中顾国宝劾凤翼举用非人,帝亦不问。奇瑜既罢,即命三边总督洪承畴兼督河南、山西、湖广军务,剿中原群盗。言官以承畴势难兼顾,请别遣一人为总督,凤翼不能决,既而承畴竟无功。及贼将南犯,请以江北巡抚杨一鹏镇凤阳,防护皇陵,温体仁不听,凤翼亦不能再请。八年正月,贼果毁凤阳皇陵。言官交章劾凤翼,凤翼亦自危,引罪乞罢。帝不许,令戴罪视事。

初,贼之犯江北也,给事中桐城孙晋以乡里为忧。凤翼曰:“公南人,何忧贼?贼起西北,不食稻米,贼马不饲江南草。”闻者笑之。事益急,始令朱大典镇凤阳。寻推卢象升为总理,与洪承畴分讨南北贼,而贼已蔓延不可制矣。给事中刘昌劾凤翼推总兵陈壮猷,纳其重贿。凤翼力辩,昌贬秩调外。

已而凤翼言:“剿贼之役,原议集兵七万二千,随贼所向,以殄灭为期。督臣承畴以三万人分布豫、楚数千里,力薄,又久戍生疾,故尤世威、徐来朝俱溃。以二万人散布三秦千里内,势分,又孤军无援,故艾万年、曹文诏俱败。今既益以祖宽、李重镇、倪宠、牟文绶兵万二千,又募楚兵七千,合九万有奇,兵力厚矣。请以贼在关内者属承畴,在关外者属象升,倘贼尽出关,则承畴合剿于豫,尽入关,则象升合剿于秦。臣更有虑者,贼号三四十万,更迭出犯,势众而力合;我零星四应,势寡而力分。贼所至因粮于我,人皆宿饱;我所至樵苏后爨,动辄呼庚。贼马多行疾,一二日而十舍可至;我步多行缓,三日而重茧难驰。众寡、饥饱、劳逸之势,相悬如此,贼何日平。乞严敕督、理二臣,选将统军,军各一二万人,俾前茅、后劲、中权联络相贯,然后可制贼而不为贼制。今贼大势东行,北有黄河,南有长江,东有漕渠,彼无舟楫,岂能飞越?我兵从西北穷追,犹易为力。此防河扼险,目前要策,所当申饬者也。”帝称善,命速行之。凤翼自请督师讨贼,帝优诏不允。

九年二月,给事中陈昌文上言:“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今既假督、理二臣以便宜,则行军机要不当中制。若今日议不许斩级,明日又议必斩级,今日议征兵援凤,明日又议撤兵防河,心至无所适从。愿枢臣自今凡可掣督、抚之肘者,俱宽之文法,俾得展布可也。兵法:守敌所不攻,攻敌所不守,奇正错出,灭贼何难。今不惟不能灭,乃今日破军杀将,明日又陷邑残州,止罪守令而不及巡抚,岂法之平?愿枢臣自今凡可责诸抚之成者,勿宽文法,俾加磨砺可也。”帝纳其言。

江北之贼,自滁州、归德两败后,尽趋永宁、卢氏、内乡、淅川大山中,关中贼亦由阌乡、灵宝与之合。凤翼请敕河南、郧阳、陕西三巡抚各督将吏扼防,毋使轶出,四川、湖广两巡抚移师近界,听援剿,而督、理二臣以大军入山蹙之,且严遏米商通贩,贼可尽殄。帝深然之,克期五月荡平,老师费财,督抚以下罪无赦。凤翼虽建此策,象升所部多骑军,不善入山,贼竟不能灭。

至七月,我大清兵自天寿山后入昌平,都城戒严。给事中王家彦以陵寝震惊,劾凤翼坐视不救。凤翼惧,自请督师。赐尚方剑,尽督诸镇勤王兵。以左侍郎王业浩署部事,命中官罗维宁监督通、津、临、德军务,而宣大总督梁廷栋亦统兵入援。三人相掎角,皆退怯不敢战,于是宝坻、顺义、文安、永清、雄、安肃、定兴诸县及安州、定州相继失守。言官劾疏五六上,凤翼忧甚。

己巳之变,尚书王洽下狱死,复坐大辟。凤翼知不免,日服大黄药,病已殆,犹治军书不休。至八月末,都城解严,凤翼即以九月朔卒。已而议罪夺其官。十一年七月,论前剿寇功,有诏叙复。

帝在位十七年间,易中枢十四人,皆不久获罪。凤翼善温体仁,独居位五载。其督师也,意图逭责,乃竟以畏法死。

陈新甲,长寿人。万历时举于乡,为定州知州。崇祯元年,入为刑部员外郎,进郎中。迁宁前兵备佥事。宁前,关外要地,新甲以才能著。四年,大凌新城被围,援师云集,征缮悉倚赖焉。及城破,坐削籍。巡抚方一藻惜其才,请留之,未报。监视中官马云程亦以为言,乃报可。新甲言:“臣蒙使过之恩,由监视疏下,此心未白,清议随之,不敢受。”不许。寻进副使,仍莅宁远。

七年九月,擢右佥都御史,代焦源清巡抚宣府。新甲以戎备久弛,亲历塞垣,经前人足迹所不到,具得士马损耗、城堡倾颓、弓矢甲仗朽敝状。屡疏请于朝,加整饬,边防赖之。杨嗣昌为总督,与新甲共事,以是知其才。九年五月,内艰归。

十一年六月,宣大总督卢象升丁外艰,嗣昌方任中枢,荐新甲堪代。诏擢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夺情任之。会大清兵深入内地,诏新甲受代,即督所部兵协御。未几,象升战殁,孙传庭代统其军,新甲与相倚仗,终不敢战。明年春,畿辅解严。顺天巡按刘呈瑞劾其前后逗挠。新甲历陈功状,且言呈瑞挟仇,帝不问。既赴镇,列上编队伍、严哨探、明训练、饬马政、练火器、禁侵渔诸事,报可。麾下卒夜哗,新甲请罪,亦不问。给事中戴明说尝劾之,帝以轻议重臣,停其俸。

十三年正月,召代傅宗龙为兵部尚书。自弘治初贾俊后,乙榜无至尚书者。兵事方亟,诸大臣避中枢,故新甲得为之。陛见毕,陈保邦十策,多廷臣所尝言。惟言天寿山后宜设总兵,徐州亦宜设重镇,通两京咽喉,南护凤陵,中防漕运,帝并采用之。复陈枢政四要及兵事四失,帝即命饬行。

十四年三月,贼陷雒阳、襄阳,福、襄二王被难,镌新甲三秩视事。旧制,府、州、县城郭失守者,长吏论死。宛平知县陈景建言村镇焚掠三所者,长吏当戍边。新甲主其议,言:“有司能兼顾乡城,即与优叙。若四郊被寇,与失机并论。”帝即从之。然是时中原皆盗,其法亦不能行也。杨嗣昌卒于军中,新甲举丁启睿往代,议者尤其失人。然傅宗龙、孙传庭并以微罪系狱,新甲于召对时称其才,退复上章力荐,两人获用,亦新甲力也。寻论秋防功,复所镌秩。

时锦州被围久,声援断绝。有卒逸出,传祖大寿语,请以车营逼,毋轻战。总督洪承畴集兵数万援之,亦未敢决战。帝召新甲问策,新甲请与阁臣及侍郎吴甡计之,因陈十可忧、十可议,而遣职方郎张若麒面商于承畴。若麒未返,新甲请分四道夹攻,承畴以兵分力弱,意主持重以待。帝以为然,而新甲坚执前议。若麒素狂躁,见诸军稍有斩获,谓围可立解,密奏上闻。新甲复贻书趣承畴,承畴激新甲言,又奉密敕,遂不敢主前议。若麒益趣诸将进兵。诸将以八月次松山,为我大清兵所破,大溃,士卒死亡数万人。若麒自海道遁还,言官请罪之,新甲力庇,复令出关监军。锦州围未解,承畴又被围于松山,帝深以为忧,新甲不能救。十五年二月,御史甘惟爃劾新甲寡谋误国,请速令举贤自代,不纳。三月,松山、锦州相继失,若麒复自宁远遁还。言官劾若麒者,悉及新甲。新甲屡乞罢,皆不从。

新甲雅有才,晓边事,然不能持廉,所用多债帅。深结中贵为援,与司礼王德化尤昵,故言路攻之不能入。当是时,闯贼蹂躏河南,开封屡被围,他郡县失亡相踵,总督傅宗龙、汪乔年出关讨贼,先后陷殁,贼势愈张。言官劾新甲者,章至数十。新甲请罪章亦十余上,帝辄慰留。

初,新甲以南北交困,遣使与大清议和,私言于傅宗龙。宗龙出都日,以语大学士谢升。升后见疆事大坏,述宗龙之言于帝。帝召新甲诘责,新甲叩头谢罪。升进曰:“倘肯议和,和亦可恃。”帝默然,寻谕新甲密图之,而外廷不知也。已,言官谒升。升言:“上意主和,诸君幸勿多言。”言官骇愕,交章劾升,升遂斥去。帝既以和议委新甲,手诏往返者数十,皆戒以勿泄。外廷渐知之,故屡疏争,然不得左验。一日,所遣职方郎马绍愉以密语报,新甲视之置几上。其家僮误以为塘报也,付之抄传,于是言路哗然。给事中方士亮首论之,帝愠甚,留疏不下。已,降严旨,切责新甲,令自陈。新甲不引罪,反自诩其功,帝益怒。至七月,给事中马嘉植复劾之,遂下狱。新甲从狱中上书乞宥,不许。新甲知不免,遍行金内外。给事中廖国遴、杨枝起等营救于刑部侍郎徐石麒,拒不听。大学士周延儒、陈演亦于帝前力救,且曰:“国法,敌兵不薄城不杀大司马。”帝曰:“他且勿论,戮辱我亲藩七,不甚于薄城耶?”遂弃新甲于市。

新甲为杨嗣昌引用,其才品心术相似,军书旁午,裁答无滞。旁初甚倚之,晚特恶其泄机事,且彰主过,故杀之不疑。厥后给事中沈迅力诋其失,帝曰:“令尔作新甲,恐更不如。”迅惭而退。新甲初自阳和入都门,黄雾四塞,识者以为不祥,及是果应。

冯元飙,字尔弢,慈溪人。父若愚,南京太仆少卿。天启元年,元飙与兄元飏同举于乡。明年,元飙成进士,历知澄海、揭阳。

崇祯四年,征授户科给事中。帝遣中官出镇,元飙力争。时元飏亦疏论中官,兄弟俱有直声。无何,上疏力诋周延儒,被切责。寻论山东总督刘宇烈纵寇主抚罪。又言礼部侍郎王应熊无大臣体,宜罢。复荐词臣姚希孟孤忠独立,不当夺讲官;科臣赵东曦正词谠论,不当夺言路。皆不纳。应熊谋改吏部,元飙复摭劾其贪秽数事。被旨谯责,遂乞假归。

八年春还朝。时凤阳皇陵毁,廷臣交论温体仁、王应熊朋比误国。元飙上言:“政本大臣,居实避名,受功辞罪。平时养威自重,遇天下有事,辄曰:‘昭代本无相名,吾侪止供票拟。’上委之圣裁,下委之六部,持片语,丛百欺。夫中外之责,孰大于票拟?有汉、唐宰相之名而更代天言,有国初顾问之荣而兼隆位号,地亲势峻,言听志行,柄用专且重者莫如今日,犹可谢天下责哉?”迁礼科右给事中,再迁刑科左给事中。数言部囚多轻罪,请帝宽宥,并采纳之。诏简东宫讲官,左谕德黄道周为首辅张至发所扼,且疏诋之。元飙言:“道周至清无徒,忠足以动人主,惟不能得执政欢。”至发恚,两疏诋元飙,帝皆置不问。由户科都给事中擢太常少卿,改南京太仆卿,就迁通政使。

十五年六月召拜兵部右侍郎,转左。元飙多智数,尚权谲,与兄元飏并好结纳,一时翕然称“二冯”。然故与冯铨通谱谊。初在言路,诋周延儒,及为侍郎,延儒方再相,元飙因与善。延儒欲以振饥为铨功,复冠带,惮众议,元飙令引吴甡入阁助之,既而甡背延儒议。熊开元欲尽发延儒罪,元飙沮止之,开元以是获重谴。兵部尚书陈新甲弃市,元飚署部事。一日,帝召诸大臣游西苑,赐宴明德殿,因论兵事。良久,出御马佳者百余匹,及内制火箭,次第示元飙,元飙为辨其良楛。帝曰:“大司马缺久,无逾卿者。”元飙以多病辞,乃用张国维。

十六年五月,国维下狱,遂以元飙为尚书。帝倚之甚至,元飙顾不能有所为。河南、湖广地尽陷,关、宁又日告警。至八月,以病剧乞休。帝慰留之,赐瓜果食物,遣医诊视。请益坚,乃允其去。

元飙颇能料事。孙传庭治兵关中,元飙谓不可轻战。廷臣多言不战则贼益张,兵久易懦。元飙谓将士习懦,未经行阵,宜致贼而不宜致于贼。乃于帝前争之曰:“请先下臣狱,俟一战而胜,斩臣谢之。”又贻书传庭,戒毋轻斗,白、高两将不可任。传庭果败。将归,荐李邦华、史可法自代。帝不用,用兵科都给事中张缙彦,都城遂不守。福王时,元飙卒,其家请恤。给事中吴适言:“元飙身膺特简,莫展一筹,予以祭葬,是使误国之臣生死皆得志也。”部议卒如所请。

元飏,字尔赓,举崇祯元年进士,授都水主事。帝遣中官张彝宪总理户、工二部事。元飙抗疏谓:“内臣当别立公署,不当踞二部堂,二部司属亦不得至彝宪门,犯交结禁。”帝责以沽名,彝宁亦愠,元飏请告归。寻起礼部主事,进员外郎中,迁苏松兵备参议。温体仁当国,唐世济为都御史,皆乌程人,其乡人盗太湖,以两家为奥主。元飏捕得其渠魁,则世济族子也,置之法。迁福建提学副使,巡抚张国维奏留之。太仓人陆文声讦其乡官张溥、张采倡复社,乱天下。巡按倪元珙以属元飏,元飏盛称溥等,元珙据以入告。体仁庇文声,两人并获谴,元飏谪山东盐运司判官。十一年,济南被兵,摄济宁兵备事。十四年,迁天津兵备副使。十月,擢右佥都御史,代李继贞巡抚天津,兼督辽饷。明年叙军功,荫一子锦衣卫。时元飙已掌中枢。帝顾其兄弟厚,尝赐宫参疗元飏疾。而元飏以衰老乞休。诏遣李希沆代,未至而京城陷,元飏乃由海道脱归。是秋九月卒。

赞曰:明季疆场多故,则重本兵之权,而居是位者乃多庸暗阘冗之辈。若张鹤鸣之任王化贞,陈新甲之举丁启睿,皆暗于知人。至松山之役,其误国可胜言哉!梁廷栋谓民穷之故在官贪,似矣。而因以售其加派之说,是所谓亡国之言也。

张鹤鸣〔弟鹤腾〕董汉儒〔汪泗论〕赵彦王洽〔王在晋高第〕梁廷栋熊明遇张凤翼陈新甲冯元飙〔兄元飏〕张鹤鸣张鹤鸣,字元平,颍州人。考中万历十四年(1586年)会试,因父亲生病,快马赶回家中。过了六年,才考中进士。授任历城知县,后调任南京兵部主事。累迁官至陕西右参政,分巡临洮、巩昌一带,以才干谋略闻名。

再升迁为右佥都御史,巡抚贵州。自从杨应龙被平定之后,裁减兵员过多,苗族、仲族的百姓到处为寇。鹤鸣上言说:"仲族贼人是粤西瑶族的一支,流入贵州境内。从贵阳到云南,人口以三万计,村寨以一千四百七十计,分散时就是平民,聚合时就是盗贼。又有红苗,环绕铜仁、石阡、思州、思南四郡,人数达几十万,而镇远、清平之间,大江、小江、九股等各部族,都是杨应龙的残余势力,部众有一万多人。臣部下士卒只有一万三千人,凭什么抵御贼人?"于是逐条上奏增兵增饷等九项建议。会同各土司军队剿灭洪边十二马头,大破红苗,追剿至猱坪。贼首老蜡鸡占据山峰顶部的仰天窝,窝内有九口井,地势平坦开阔,可容纳数千人,下面通三条道路,各设三道关卡,老蜡鸡僭越称王。鹤鸣夺取其关卡,老蜡鸡被斩首,安抚招降余部后撤回。不久发兵击平定广、威平、安笼各处贼人,威名远播。升迁为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尚未赴任,又转为左侍郎,协助管理兵部事务。当时军情紧急,兵部增设两名侍郎,而鹤鸣与祁伯裕、王在晋都闲居在家不肯赴任。

到天启元年(1621年),辽阳失陷,军情更加紧急。右侍郎张经世督率援军出关,兵部中便没有侍郎了。言官请求催促鹤鸣等人赴任,奏章上了几十道,皇帝才限期令兵部立即督促催促,鹤鸣等人才到任就职。到任后论定平定苗人的功劳,晋升为本部尚书,仍兼理侍郎事务。尚书王象乾出京督理蓟州、辽东军务,鹤鸣便代替了他的职位。给事中韦蕃请求留任象乾,让鹤鸣出京督师。违背了圣旨,被贬谪到外地。当时熊廷弼经略辽东,性格刚强自负,喜欢谩骂,欺凌朝廷士大夫。鹤鸣与他关系不和,事务上多有分歧,唯独喜欢巡抚王化贞。化贞本来是平庸之才,却好说大话,鹤鸣支持他,他所奏请的事情无不批准,令他不必受廷弼的节制。朝野上下都知道经略与巡抚不和,必然会耽误边防大事,但鹤鸣信任化贞却越来越深,最终导致边防事务大坏。

天启二年正月,朝廷议论经略、巡抚的去留。给事中惠世扬、周朝瑞提议以鹤鸣代替廷弼,其他多数人认为经略、巡抚应当并任,鹤鸣独自主张撤换廷弼,专任化贞。奏议刚呈上,化贞已经弃广宁逃跑。鹤鸣内心惭愧,又害怕被治罪,于是自请巡视边防,皇帝下诏加封太子太保,赐予蟒袍玉带和尚方宝剑。鹤鸣害怕出行,逗留了十七天,才抵达山海关。到了之后没有什么筹画,每天只是下令搜捕间谍,用厚利收买蒙古炒花、宰赛等部族而已。

当初,广宁兵败的消息传到朝廷,朝廷大臣集议军事。鹤鸣盛气凌人地辱骂廷弼来为自己开脱。给事中刘弘化首先弹劾他,被罚夺俸禄。御史江秉谦、何荐可相继弹劾,都被贬官。朝廷大臣更加愤怒。御史谢文锦,给事中惠世扬、周朝瑞、萧良佐、侯震旸、熊德阳等人交相上奏极力弹劾,请求援引世宗处死丁汝夔、神宗逮捕石星的旧例,将鹤鸣与化贞一并查办。鹤鸣辩称廷弼败坏边防事务,是由于原大学士刘一燝、尚书周嘉谟结党庇护不让他出关所致,因而诋毁弹劾他的人是刘一燝的鹰犬。并且说:"祖宗旧例,大司马不因边防事务蒙受功罪。"于是朝瑞等人又联合上疏弹劾他,御史周宗文也列举他八条罪状。皇帝不予追究。鹤鸣拖延了几个月,称病辞官回乡。

天启六年春,魏忠贤势力大盛,起用鹤鸣为南京工部尚书。不久因安邦彦尚未被消灭,鹤鸣先前有平定苗人的功劳,改任兵部尚书,总督贵州、四川、云南、湖广、广西军务,赐予尚方宝剑。功业尚未完成,庄烈帝(崇祯帝)即位。给事中瞿式耜、胡永顺、万鹏因鹤鸣是由魏忠贤提拔的,连续上疏弹劾他。鹤鸣请求离职,皇帝下诏加封太子太师,乘驿站车马回乡。崇祯八年(1635年),流贼攻陷颍州,抓获鹤鸣,将他倒挂在树上,骂贼而死,终年八十五岁。

弟弟鹤腾,字元汉,考中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进士。历任官至云南副使。品行醇厚笃实,名誉超过其兄。城池被攻陷后被抓获,骂不绝口而死。

董汉儒董汉儒,开州人。万历十七年(1589年)进士。授任河南府推官,入京为户部主事。上疏陈述减少织造、裁汰冒滥等事。并且说:"近来宫禁之中,只听说纵酒、滥用酷刑、贪财受贿。时局令人担忧,不仅仅是国家财政日益拮据而已。"没有得到回复。朝鲜再次用兵,以郎中身份出京办理粮饷事务。

不久升迁为山东佥事,晋升副使,历任湖广左、右布政使,所到之处都有好名声。万历四十年(1612年),就地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皇帝赐给福王庄田,责令湖广拨出四千四百余顷,汉儒因无田可拨,请求每年缴纳一万两银子代替田租,皇帝不听。楚王府宗室五十多人,因告发假王之事获罪,囚禁了十年,汉儒极力进言,说那个王是假的,请求释放被囚禁的人。又为满朝荐、卞孔时等人请求宽恕。都没有得到回复。后因父母丧事回乡。

光宗即位,召授工部右侍郎。随即改任兵部,总督宣府、大同、山西军务。天启改元,辽阳失陷,他挑选精兵二千人入京护卫,皇帝下诏褒奖。第二年秋天,以左侍郎身份协理军政事务。尚未到任,升任兵部尚书。当时辽东土地全部丧失,汉儒请求逮捕治罪各投降将领刘世勋等二十九人的家属,立即处死逃将蔡汝贤等人,皇帝批准。毛文龙驻守海外,屡次以虚言欺骗朝廷,登莱巡抚袁可立每次代为上奏请求。汉儒说文龙的计划粗疏,虚名不可长久依赖;又请求处死逃将管大藩、张思任、孟淑孔等人,言辞非常恳切。皇帝命令逮捕治罪思任等人,而大藩最终被搁置不问。各镇援助辽东的军队多有逃逸的,有出塞投奔插汉部的,汉儒请求抓获后立即处死,同伍士兵互相擒拿的有重赏;而且按时发放军饷,那么逃跑的人自然减少。皇帝也赞赏采纳。

宦官王体乾、宋晋、魏忠贤等十二人有旧日功劳,皇帝命他们荫庇的锦衣卫官职都准予世袭。汉儒依据祖宗制度极力抗争,皇帝不听。给事中程注、御史汪泗论等人联合上疏劝谏,给事中朱大典、周之纲,御史宋师襄、胡良机又各自上疏继之,最终都不被采纳。汉儒不久因母亲去世回乡守丧。后来魏忠贤大权独揽,汉儒守丧期满,便不再被召用。追叙甘肃的功劳,在家中晋升太子太保,荫封儿子为锦衣卫百户。死后追赠少保,谥号肃敏。

汪泗论汪泗论,字自鲁,休宁人。祖父汪垍,嘉靖年间进士,历任福建兵备佥事,分守福宁。倭寇侵犯同安,汪垍释放重刑囚犯七人充当先锋,击退倭寇。捷报传到朝廷,赏赐金币。

泗论考中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进士。授任漳浦知县,调任福清,有仁惠的政绩,清理屯田,修缮城堡。被征召提拔为御史,首先请求杜绝宫内批旨以严防积微成渐之势,又请求召回科臣杨涟等人以振作士气。巡按江西,敦厚持重顾全大局,奸邪之人肃然收敛。宗室人员的俸禄不够发放,上疏请求将桥梁税和赎罪罚款留存下来接济。历任太仆寺少卿。曾经在诸生中识拔黄道周,人们佩服他眼光精到。

赵彦赵彦,肤施人。万历十一年(1583年)进士。授任行人司行人,屡次升迁至山西左布政使。光宗即位,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辽阳失陷后,赵彦请求增兵驻守各岛,特设登州大将,登州、莱州设镇,从此开始。天启二年(1622年),广宁又失陷。赵彦认为山东是南北咽喉之地,逐条上奏八件事,皇帝多予批准执行。

在此之前,蓟州人王森得到妖狐的异香,倡导白莲教,自称闻香教主。他的教徒有大传头、小传头及会主等各种名号,蔓延到京畿、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四川。王森住在滦州石佛庄,教徒输送金钱称为朝贡,用飞竹筹传递机密消息,一天可传数百里。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官府逮捕了王森,判了死刑,他行贿得以释放。于是进入京城,结交外戚和宦官,照旧传教。后来王森的徒弟李国用另立教派,用符咒召鬼。两教互相仇杀,事情全部败露。万历四十二年,王森又被官府逮捕,过了五年,死于狱中。他的儿子王好贤以及钜野人徐鸿儒、武邑人于弘志等人继承其教,教徒更加众多。到这时,王好贤见辽东全部丧失,四方奸民企图乘机作乱,与徐鸿儒等人约定当年中秋一同起兵。恰逢密谋泄露,徐鸿儒于是提前起事,自号中兴福烈帝,年号大成兴胜元年,用红巾作为标记。五月戊申日攻陷郓城,不久又攻陷邹县、滕县、峄县,部众达数万人。

当时天下太平已久,郡县没有守备,山东本来就没有驻扎重兵。赵彦任用都司杨国栋、廖栋,并檄令所属部队训练民兵,增加各要地的守兵。请求留下京操班军和广东援辽军队,以备征调。推荐起用原大同总兵官杨肇基为山东总兵官,讨伐贼人。贼人乘杨肇基未到,袭击兖州,被滋阳知县杨炳击退。廖栋等击败贼人,收复郓城。贼人另一部侵犯钜野,知县赵延庆坚守不下,杨国栋的军队到达后,击败了贼人,又击败了侵犯兖州的贼人。于是偕同廖栋等合攻邹县。官军溃败,游击张榜战死,贼人于是围攻曲阜、郯城。不久败退,于是收复峄县。

七月,赵彦到兖州视察军队。刚出城,遇到贼人一万多,赵彦用绳子缒入城中。杨肇基急忙迎战,而令杨国栋和廖栋夹击,在横河大败贼人。当时贼人精锐聚集在邹县、滕县之间的通道上,赵彦想攻打邹县、滕县。副使徐从治说:"攻打邹县、滕县难以攻下,不如直捣其中坚,两城就可以图谋了。"赵彦于是与杨肇基令游击部队牵制邹县贼人,而以大军在黄阴、纪王城攻击贼人精锐,大败贼人,将他们逼到峄山歼灭,于是围攻邹县。大小数十战,城池未能攻下,令天津佥事来斯行及杨国栋等乘隙收复滕县。杨国栋又在沙河大破贼人,于是修筑长围来攻打邹县。徐鸿儒抵抗坚守了三个月,粮食吃尽,贼党全部出城投降;徐鸿儒单骑逃走,被擒获。安抚其部众四万七千多人。赵彦于是记录功绩,祭告太庙献上俘虏,将徐鸿儒在闹市凌迟处死。徐鸿儒蹂躏山东二十年,教徒不下二百万,到这时才伏法被诛。

于弘志也在这一年六月占据武邑白家屯,准备攻取景州响应徐鸿儒。来斯行正赴援山东,回军讨伐他。于弘志突围逃走,被生员叶廷珍抓获,总共起事七天就被消灭。王好贤也被捕伏诛。

赵彦已加封兵部侍郎,论功晋升尚书兼右副都御史,再加封太子太保,荫封儿子为锦衣卫世袭佥事,赏赐银币加等。上奏请求赈济,并且免除邹县、滕县三年赋税,郓城、峄县、滋阳、曲阜一年,钜野减半,都获批准。

天启三年(1623年)八月,召入代替董汉儒为兵部尚书,极力陈述边将克扣军饷、役使士兵、虚报兵额、侵占马匹等各种弊端,因而逐条列出综合考核的事宜。皇帝称善,立即下发各边镇执行。参将王楹巡视边防,被哈剌慎部袭击杀害,赵彦请求核实论罪,并敕令各边镇的抚赏不要超过原有定额。有传言说我大清兵想从喜峰口入侵的,赵彦很担忧,筹划上奏八件事,皇帝都褒奖采纳。杨涟弹劾魏忠贤二十四条罪状,赵彦也上疏弹劾他,从此被魏忠贤所憎恶。贵州征讨苗人的军队屡次失败,赵彦列出八条策略进献,皇帝下诏颁发给军中。

赵彦有谋略,通晓军事。但在征讨妖贼时,诸将多杀良民冒充战功,而他的儿子在锦衣卫任职,颇为招摇于都市。给事中、御史交相弹劾他。赵彦三次上疏请求罢免,魏忠贤挟持旧恨,令他乘驿站车马回乡,儿子被削去官籍。当初妖贼兴起时,辽东经略王在晋派兵协助讨伐,赵彦叙功没有提到王在晋,王在晋怀恨在心,到这时担任南京吏部尚书,多次诋毁赵彦。给事中袁玉佩于是弹劾赵彦冒功滥加荫封,并且说京观(掩埋敌尸的土冢)不该修筑。皇帝下诏削去他的世袭荫封,并将京观毁掉。不久追叙他在兵部时的边防功劳,在家中晋升太子太傅。不久去世。

王洽王洽,字和仲,临邑人。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进士。历任东光、任丘知县。守丧期满后,补任长垣知县。王洽仪表高大魁伟,端正坐在堂上,官吏百姓望之如神明。他的清廉能干为当地之最。

提拔为吏部稽勋主事,历任考功司、文选司郎中。天启初年,众多贤能之士汇聚进用,王洽出了力。升迁为太常少卿。天启三年冬,以右佥都御史巡抚浙江。王洽本来是赵南星所引荐的,等到魏忠贤驱逐赵南星,王洽请求罢免,皇帝不许。天启五年四月,御史李应公迎合魏忠贤的意图弹劾王洽,于是被剥夺职务闲住。

崇祯元年(1628年),召授工部右侍郎,代理部务。兵部尚书王在晋被罢免,皇帝召见群臣,惊奇于王洽的相貌,立即提拔任用。上疏陈述军政十件事:严格惩处花钱买官的将领,修整武备,核实兵员,衡量将才,核查欺瞒蒙蔽之事,惩治盘剥克扣,勤于训练,清除积弊,举荐特殊人才,平息盗贼,皇帝都褒奖采纳。宣大总督王象乾与大同巡抚张宗衡在插汉部款战问题上发生争执,皇帝召诸大臣到平台,诘问了很久,王洽与诸位执政大臣都主张王象乾的策略,确定了议和方案,详见《王象乾传》《张宗衡传》。

不久又上言:"祖宗养兵百万,不费朝廷一文钱,靠的就是屯田。如今辽东、永平、天津、登州、莱州沿海荒地,以及宝坻、香河、丰润、玉田、三河、顺义各县闲置田地有百万顷之多。元代虞集有京东水田的提议,本朝万历初年,总督张佳允、巡抚张国彦在蓟镇推行,被豪强所阻挠。后来巡抚汪应蛟又在河间推行。如今已经开垦的荒废了,未开垦的搁置不问,抛弃了天地施予的利益,却天天讲求生财的方法来养军,这难道不是大失策吗!请求敕令各道监司,遵照先朝七分防守操练、三分屯田开垦的制度,实心实力推行,那么对国家财政有裨益,军粮也不会缺乏。"皇帝称善,立即命令执行。他曾奏请淘汰年深日久没有推荐的武官四十八人,以边才举荐监司杨嗣昌、梁廷栋,后来都被重用。

崇祯二年十月,我大清兵从大安口入侵,京城戒严。王洽紧急征调四方军队入京护卫,督师袁崇焕,巡抚解经传、郭之琮,总兵官祖大寿、赵率教、满桂、侯世禄、尤世威、曹鸣雷等先后到达,但未能抵挡,大清兵于是深入内地。皇帝非常忧虑,十一月召见朝廷大臣。侍郎周延儒说:"兵部尚书防备疏忽,调度乖张。"检讨项煜接着说:"世宗斩了一个丁汝夔,将士震惊恐惧,强敌连夜逃遁。"皇帝点头同意,于是将王洽下狱,以左侍郎申用懋代替。第二年四月,王洽竟在狱中病死。不久定罪,又判处死刑。

王洽清廉正直刚强,素有声望,但应变不是他的长处。突然遭遇重大变故,因时局艰难而显出不足。遵化失陷,过了两天才得到报告。皇帝怒他侦探不明,又因朝廷大臣玩忽职守,打算用重典惩处,所以对王洽毫不宽贷。此后京城又三次被兵临城下,兵部尚书都得以免罪,人们多为王洽感到惋惜。

王在晋王在晋,字明初,太仓人。万历二十年(1592年)进士。授任中书舍人。从部曹历任监司,由江西布政使升任巡抚山东右副都御史,又晋升为督理河道。泰昌年间,升任添设兵部左侍郎。天启二年(1622年)代理兵部事务。三月,升任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经略辽东、蓟镇、天津、登莱,代替熊廷弼。八月,改任南京兵部尚书,不久请假回乡。天启五年,起用为南京吏部尚书,不久就地改任兵部。崇祯元年,召任刑部尚书,不久改任兵部尚书。因张庆臻篡改敕书一事牵连,被削职回乡,去世。

高第高第,字登之,滦州人。万历十七年(1589年)进士。历任官至兵部尚书,经略蓟州、辽东。没过几个月,因怯懦被弹劾罢免离去。崇祯二年冬,大清兵攻破滦州,高第逃窜免难。

梁廷栋梁廷栋,鄢陵人。父亲梁克从,官至太常少卿。廷栋考中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进士。授任南京兵部主事,召改礼部,历任仪制郎中。天启五年(1625年),升任抚治西宁参议。天启七年,调任永平兵备副使。督抚以下官员为魏忠贤建生祠,廷栋唯独不去,请求回乡终养父母。

崇祯元年(1628年)起用原官,分巡口北道。第二年加封右参政。十一月,大清兵攻克遵化,巡抚王元雅自缢而死,立即提拔廷栋为右佥都御史代替他。廷栋请求面见皇帝,当面陈述方略,皇帝批准。不久,督师袁崇焕下狱,又提拔廷栋为兵部右侍郎兼任原官,总督蓟州、辽东、保定军务及四方援军。廷栋有才干懂得军事,奏对明白爽快,皇帝心中对他另眼相看。

崇祯三年正月,兵部尚书申用懋被罢免,特召廷栋掌管兵部事务。当时京城虽然解除戒严,但军情文书往来频繁,廷栋剖析决断毫不迟滞。但朝廷大臣见他骤然被重用,心中嫉妒。给事中陈良训首先抨击廷栋,同僚陶崇道又说:"廷栋几个月前还只是一个监司,忽然就成了巡抚、总督、兵部尚书,以国士之遇应当如何报答。他在通州时,说遵化、永平容易收复,良乡、固安难以攻破,自以为神机妙算。如今怎么难的变容易了,容易的变难了?而且他曾请求亲自到前线,随敌追击,说这是报答君主的满腔热血。如今安然居于中枢,热血到哪里去了呢?说制服敌人不专靠打仗,似乎有理,但伐谋用间的计策在哪里?"皇帝不听陶崇道的话。廷栋上疏辩解,请求到一个险要边疆效力,皇帝下优诏安慰挽留。不久,工部主事李逢申弹劾廷栋虚有其名,陶崇道又说廷栋轻率发言,导致临洮、固原入卫的军队哗变。皇帝都不采纳。五月,永平四城收复,赏廷栋调度之功,加封太子少保,世荫锦衣卫佥事。

这年秋天,廷栋因军粮不足,准备加赋,因而上言:"如今百姓虽然穷困,但并非穷在辽饷上。一年之中,暗中加派的各种名目,不知有多少。比如朝觐、考满、行取、推升,花费少的也要五六千两银子,合计全国计算,国家每选拔一批地方官,天下就暗中加派数百万两。巡按御史查盘、访缉、馈赠、谢荐,花费多的达二三万两,合计全国计算,国家每派遣一批巡方御史,天下就暗中加派一百多万两,却说百姓穷困是因为辽饷,这是为什么呢?臣考察九边额定兵饷,兵不过五十万,饷不过一千五百三十多万两,何愁不足。所以如今百姓穷困的原因,只在于官吏贪腐。如果贪风不除,即使不加派,百姓的愁苦依然如故;如果贪风一旦止息,即使再加派,百姓的欢欣也依然如故。"奏疏呈上,皇帝同意他的说法,下发户部商议。户部尚书毕自严迎合廷栋的意思,就说当今之策,没有超过加赋的,请求在每亩加征九厘之外,再增三厘。于是增赋一百六十五万多两,天下百姓无不怨恨。随后,又陈述整顿弊政五件事:屯田、盐法、钱法、茶马、积粟。又极力陈述陕西招致寇乱的缘由,请求重惩将吏中贪污的人以纾解军民的愤怒,堵塞叛乱的根源。皇帝都褒奖采纳。

廷栋在兵部一年多,所陈述的军事事务多切中机宜,皇帝非常倚重信任。但他颇用心机谋私利,不被朝野舆论所看重。给事中葛应斗弹劾御史袁弘勋收受参将胡宗明的贿赂,向兵部请托;廷栋也弹劾袁弘勋及锦衣卫张道濬通贿的情况。两人于是下狱。这两个人是吏部尚书王永光的私人。廷栋谋划一并去掉王永光,由自己代替他,得以从兵部事务中脱身,王永光于是由此离去。御史水佳允,是袁弘勋的同郡人,两次上疏极力攻击廷栋,揭发他与司官的亲笔书信,并且说他纵容奸人沈敏勾结蓟州巡抚刘可训,收受贿赂营私。廷栋上疏辩解请求离职,皇帝还是安慰挽留。有个叫安国栋的人,起初以通判身份主持插汉部抚赏事务,廷栋推荐他的才能,特别提拔为职方主事,仍然主持抚赏事务,颇为谋取奸利,廷栋庇护他。后来水佳允因其他事被降职为行人司副,又上疏揭发两人勾结的情况,并列出他贿卖将领的几件事,都有证据。廷栋处境危险,靠宦官从中斡旋,得以闲住离去,以熊明遇代替。崇祯八年冬,召授兵部右侍郎兼右都御史,代替杨嗣昌总督宣府、大同、山西军务。第二年七月,我大清兵从小路越过天寿山,攻克昌平,逼近京城。山后之地,正是廷栋所管辖的,命他戴罪入援。兵部尚书张凤翼害怕获罪,自请督师。两人怯懦不敢交战,京城附近地区多遭残破,言官交相弹劾。两人更加恐惧,估计解严后必遭重罚,每天服用大黄药求死。八月十九日,大清兵出塞。到九月初一,凤翼去世。过了十天,廷栋也去世了。后来司法部门定罪,廷栋判处死刑,因已死不再追究。

廷栋死后,他的父亲梁克从还在世。后来贼人攻破鄢陵,他躲避到开封。等到开封被水淹没,死于水中。

熊明遇熊明遇,字良孺,进贤人。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进士。授任长兴知县。万历四十三年,升任兵科给事中,随即掌管本科事务。上疏极力陈述时政弊端,说:

今春以来,天鼓(雷声)在晋地两次震动,流星在清丰白天坠落,地震二十八次,天火九起,石首天降豆子,河内出现女妖,辽东兵端吐火,即使在春秋二百四十年间,也没有比今天更密集的。而且山东大旱,人相食,黄河水漫天,兼有太白星经过天空,辅星沉没,荧惑星侵犯月亮,金星水星运行失常,有时太阳光没有光芒,日月同时出现光晕,狂风大作,干旱枯槁。上天的谴责越来越深,而陛下所做的都是诬蔑天意、违背常理的事,这实在是禽息碎首、贾谊痛哭的时候了。臣斗胆以八忧、五渐、三无之说进言。

如今内库太充实,外库太空虚,是可忧的第一件事。主管粮饷的大臣缺乏粮饷,边臣开启边衅,是可忧的第二件事。套部图谋称王,插汉部觊觎赏赐,是可忧的第三件事。黄河泛滥,运河淤塞,是可忧的第四件事。齐地苦于天灾,楚地苦于索要土地,是可忧的第五件事。宰辅之位不备,栋梁之臣常被折挠,是可忧的第六件事。群情哗然满街,谣言遍布道路,是可忧的第七件事。吴地百姓好乱,尊卑颠倒,是可忧的第八件事。

八忧尚未停止,五渐又相继而来。太阿之柄(国家大权),渐渐落入宦官手中。刚正之人,渐渐如落叶凋零。科举之法,渐渐成为奸邪的渊薮。武库中的兵器,渐渐被消耗亡失。商旅的通道,渐渐被阻塞。

五渐尚未停止,三无又相继而来。匹夫可以蛊惑天子,小校可以滥受诏书,这是朝廷没有纲纪。云南、贵州的守令都走投无路,扬州、广东的监司多规避责任,这是远方没有吏治。谗言构陷之口甚于戈戟,倾覆危亡之祸惨于苏秦、张仪,这是士大夫没有人心。天下之事,能不令人寒心吗!

皇帝不予理会。亓诗教等人因明遇与东林党有来往,将他外调为福建佥事,升任宁夏参议。

天启元年(1621年),以尚宝少卿升任太仆少卿,不久升任南京右佥都御史,提督操江。在伏虎山建立营寨,选拔训练苍头军,以资守御。永乐年间,齐王朱榑因罪被废,其子孙居住在南京,号称齐庶人。有个叫朱睿爁的,自恃相貌不凡,与奸人图谋不轨,明遇将其抓获,将其党羽十余人依法处置。魏忠贤党羽谋划驱逐所有东林党人,因明遇曾营救御史游士任,天启五年三月,给事中薛国观便弹劾他结党庇护徇私,魏忠贤即矫旨革除其职务。不久,因汪文言案牵连,追缴赃款一千二百两银子,贬谪戍守贵州平溪卫。

庄烈帝即位后,释放他回乡。崇祯元年(1628年),起用为兵部右侍郎。第二年晋升左侍郎,升任南京刑部尚书。崇祯四年,召授兵部尚书,上疏陈述四司的积弊,都被采纳。杨鹤被逮捕,明遇进言:"陕西流寇,明旨允许抚剿并行。臣认为贼首乞降的也应当安抚,胁从负隅顽抗的也应当剿灭。如今杨鹤因安抚贼人无功而被逮捕,如果诸臣因为杨鹤的缘故想要尽杀无辜之人,被胁迫的人就被断绝了生路。应当急令新任总督洪承畴,晓谕贼党杀贼立功自效,即使神一魁、刘金等人,果真立下奇功,也一律叙录。而善于安抚驾驭的将领如吴弘器等人,仍然予以升迁提拔,这样贼党就会日益孤立。"皇帝也采纳了。

崇祯五年正月,山东叛将李九成等人攻陷登州,明遇过于相信巡抚余大成的话,力主安抚议和,时间一长贼人更加猖獗,莱城被围几乎失陷,于是调关外军队讨伐平定。详见《徐从治传》。当时,我大清兵入侵宣府,巡抚沈棨与宦官王坤等人遣使议和,赠送金银布帛酒食,军队于是撤退。事情传到朝廷,皇帝厌恶沈棨专擅,召明遇到平台对质。明遇曲意为沈棨开脱,皇帝不高兴,将沈棨逮捕下狱。于是给事中孙三杰极力诋毁明遇、沈棨勾结误国,同僚陈赞化、吕黄钟,御史赵继鼎连番弹劾。明遇两次上疏请求罢免,皇帝责备他疏忽庸碌败坏事务,命他解职等候审查。不久以原官致仕。很久以后,因推荐起用为南京兵部尚书,改任工部尚书,称病回乡。明朝灭亡后去世。

张凤翼张凤翼,代州人。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进士。授任户部主事。历任广宁兵备副使,因父母丧事回乡。

天启初年,起用为右参政,整饬遵化兵备。天启三年五月,辽东巡抚阎鸣泰被罢免,提拔凤翼为右佥都御史代替他。自从王化贞放弃广宁后,关外八城全部空虚,枢辅孙承宗锐意修复,但修筑工程尚未兴工。凤翼接到任命,怀疑承宗想回朝廷,把辽东事务交给自己,非常恐惧,立即上疏请求专守山海关。他的座师叶向高、同乡韩爌执掌朝政,压制他不让上奏。到达山海关后,于八月出关视察前屯、宁远各城,上疏极力称颂承宗经营之功,并且说:"八城修筑,不是一年可以完成的工程;六年的创伤,不是一时可以治愈的疾病。如今说剿灭不能,说交战不得,计算下来只有坚守。应当以山海关为根基,宁远为门户,广宁为哨探。"他的意思专主守关,与承宗意见不同。

当时赵率教驻守前屯,开垦田地、训练士兵有成效。等到袁崇焕、满桂守宁远,关外格局大致确定。忽然有传言说中左所遭到敌兵攻击,永平官吏百姓惊慌想逃窜,凤翼心动,急忙把妻子儿女送回西方。承宗说:"我不出关,人心不定。"于是于天启四年正月东行出关。凤翼对人说:"枢辅想把我安置在宁远、前屯这些荒凉边塞之地,这是要我的命啊。国家即使放弃辽东,还不失为全盛之国,像大宁、河套,放弃了又有什么害处?如今全天下都不想恢复辽东,他一个人偏要恢复吗?"暗中令他在言路中认识的人诋毁马世龙贪淫以及三大将开府的不当,以动摇承宗。承宗不高兴,把他的话报告给皇帝。恰逢凤翼遭逢母亲丧事,于是解职离去。承宗又上疏为马世龙等辩解,因而诋毁凤翼才能鄙陋而怯懦,见识暗昧而狡猾,善于趋利,巧于避祸。朝廷议论认为他既然已经离去,就不再追究了。

天启六年秋,起用原官,巡抚保定。第二年冬,蓟辽总督刘诏被罢免,晋升凤翼为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代替他。崇祯元年二月,御史宁光先弹劾凤翼先前巡抚保定期间,为魏忠贤修建生祠。凤翼认罪请求罢免,皇帝不许。不久,称病离去。凡是为魏忠贤建祠的人都被列入逆案,凤翼因是边臣的缘故获得宽恕。

崇祯三年起用原官,代替刘策总督蓟州、辽东、保定军务。收复遵化、永平四城后,论功晋升太子少保、兵部尚书,世荫锦衣卫佥事。凤翼因西协兵力单薄,逐条上奏增补良将、驻扎重兵、准备火器、预储军粮、远设哨探等事,皇帝听从了。随后,又称病离去。很久以后,召任兵部尚书。

第二年二月,皇帝在平台召见对答,与吏部尚书李长庚一同接受"为国任事,洁己率属"的谕旨。不久因宣府、大同兵力不足,上言:"国初额定军队,宣府十五万一千人,如今只有六万七千人。大同十三万五千人,如今只有七万五千人。请求两镇各增募一万人,分营训练。而且每月军饷只给五钱银子,怎么能招致赳赳武夫,请求每人发两份军饷。"皇帝都听从了。给事中周纯修、御史葛征奇等因军情日益紧急,弹劾凤翼渎职。凤翼连续上疏请求退休,皇帝都不允许。

崇祯七年因收复登州的功劳,加封太子少保。七月,我大清西征插汉部,军队回师时,进入山西、大同、宣府境内。皇帝怒守臣贻误军机,交兵部论罪。兵部议定巡抚戴君恩、胡沾恩、焦源清革职赎杖,总督张宗衡闲住。皇帝认为处罚太轻,责令凤翼对质。于是总督、巡抚及三镇总兵睦自强、曹文诏、张全昌都被遣戍边疆,监视宦官刘允中、刘文忠、王坤也充入净军。当时讨贼总督陈奇瑜因招抚失败,给事中顾国宝弹劾凤翼举用非人,皇帝也不追究。陈奇瑜被罢免后,即命三边总督洪承畴兼督河南、山西、湖广军务,剿灭中原群盗。言官认为洪承畴势力难以兼顾,请求另遣一人为总督,凤翼不能决断,后来洪承畴竟无功。等到贼人将要南犯,请求以江北巡抚杨一鹏镇守凤阳,防护皇陵,温体仁不听,凤翼也不能再请求。崇祯八年正月,贼人果然毁坏凤阳皇陵。言官交相弹劾凤翼,凤翼也自感危险,认罪请求罢免。皇帝不许,令他戴罪任职。

当初,贼人侵犯江北时,给事中桐城人孙晋以家乡为忧。凤翼说:"您是南方人,何必担心贼人?贼人起于西北,不吃稻米,贼人的马不吃江南的草。"听到的人都笑了。事情越来越紧急,才令朱大典镇守凤阳。不久推举卢象升为总理,与洪承畴分头讨伐南北贼人,但贼人已经蔓延不可控制了。给事中刘昌弹劾凤翼推举总兵陈壮猷,收受其重贿。凤翼极力辩解,刘昌被降级调往外地。

随后凤翼上言:"剿贼之役,原议集中兵力七万二千人,跟随贼人动向,以歼灭为期。总督洪承畴以三万人分布在河南、湖北数千里,力量薄弱,又久戍生病,所以尤世威、徐来朝都溃败了。以二万人散布在关中千里之内,兵力分散,又孤军无援,所以艾万年、曹文诏都失败了。如今已经增加了祖宽、李重镇、倪宠、牟文绶的军队一万二千人,又招募楚兵七千人,合计九万多人,兵力算是雄厚了。请把在关内的贼人交给洪承畴负责,在关外的交给卢象升负责,如果贼人全部出关,则洪承畴合剿于河南,全部入关,则卢象升合剿于陕西。臣还有忧虑的是,贼人号称三四十万,轮番出犯,势众而力合;我军零星四处应战,势寡而力分。贼人所到之处就粮于我,人人都吃饱;我军所到之处要打柴做饭,动辄粮草匮乏。贼人马多行军快,一两天就能走十天的路程;我军步兵多行军慢,三天也走不了多远。众寡、饥饱、劳逸的形势,相差如此悬殊,贼人哪天才能平定。请求严令总督、总理二臣,选将统军,每军各一二万人,使前锋、后卫、中军联络贯通,然后才能制服贼人而不被贼人所制。如今贼人大势向东行进,北有黄河,南有长江,东有漕渠,他们没有船只,难道能飞越过去?我军从西北穷追,还比较容易。这是防守黄河扼守险要,目前的要策,应当申饬执行的。"皇帝称善,命令迅速执行。凤翼自请督师讨贼,皇帝下优诏不允。

崇祯九年二月,给事中陈昌文上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既然给了总督、总理二臣便宜行事的权力,那么行军机要不应当从中干预。如果今天议定不许斩首报功,明天又议定必须斩首报功,今天议定调兵援救凤阳,明天又议定撤兵防守黄河,使人无所适从。愿枢臣从今以后凡是可以掣肘总督、巡抚的,都放宽文法限制,使他们能够施展作为。兵法说:守敌所不攻,攻敌所不守,奇正交错出兵,灭贼有何困难。如今不仅不能灭贼,反而今天破军杀将,明天又陷城残州,只处罚守令而不追究巡抚,这难道是公平的法度吗?愿枢臣从今以后凡是可以责成巡抚的,不要放宽文法限制,使他们加以磨砺。"皇帝采纳了他的话。

江北的贼人,自从在滁州、归德两次失败后,全部逃入永宁、卢氏、内乡、淅川的大山中,关中的贼人也由阌乡、灵宝与之会合。凤翼请求敕令河南、郧阳、陕西三巡抚各督将吏扼守防堵,不要让贼人逸出,四川、湖广两巡抚移师靠近边界,听候援剿,而总督、总理二臣率大军入山围剿,并且严防米商通贩,贼人可以全部歼灭。皇帝深以为然,限期五月荡平,如果师老兵费,督抚以下治罪不赦。凤翼虽然建此策略,但卢象升所部多是骑兵,不善于入山作战,贼人终究未能被消灭。

到七月,我大清兵从天寿山后进入昌平,京城戒严。给事中王家彦以陵寝震惊为由,弹劾凤翼坐视不救。凤翼恐惧,自请督师。赐予尚方宝剑,统督各镇勤王军队。以左侍郎王业浩代理兵部事务,命宦官罗维宁监督通州、天津、临清、德州军务,而宣大总督梁廷栋也统兵入援。三人互为犄角,都退怯不敢交战,于是宝坻、顺义、文安、永清、雄县、安肃、定兴各县及安州、定州相继失守。言官弹劾的奏疏上了五六道,凤翼非常忧虑。

己巳之变时,尚书王洽下狱而死,又被判处死刑。凤翼知道在劫难逃,每天服用大黄药,病已经快要死了,仍然处理军书不停。到八月末,京城解除戒严,凤翼就在九月初一去世。后来议罪剥夺了他的官职。崇祯十一年七月,论定先前剿寇的功劳,有诏恢复官职。

皇帝在位十七年间,更换兵部尚书十四人,都不久就获罪。凤翼善于迎合温体仁,唯独在位五年。他督师时,本意是想逃避罪责,却最终因为畏惧法律而死。

陈新甲陈新甲,长寿人。万历时中举,任定州知州。崇祯元年(1628年),入京为刑部员外郎,晋升郎中。升任宁前兵备佥事。宁前是关外要地,新甲以才能著称。崇祯四年,大凌新城被围,援军云集,征调修缮都倚赖他。等到城破,因罪被削去官籍。巡抚方一藻爱惜他的才能,请求留用,未获回复。监视宦官马云程也替他说话,才获批准。新甲说:"臣蒙受使过之恩,是由监视宦官的奏疏下发的,此心未白,清议随之,不敢接受。"皇帝不许。不久升任副使,仍然驻守宁远。

崇祯七年九月,升任右佥都御史,代替焦源清巡抚宣府。新甲因武备长期松弛,亲自巡视边墙,走过了前人足迹所不到之处,全部掌握了士兵马匹损耗、城堡倾颓、弓箭甲仗朽坏的情况。多次上疏请求朝廷加以整饬,边防赖此得以维持。杨嗣昌为总督,与新甲共事,因此了解他的才能。崇祯九年五月,因父亲去世回乡守丧。

崇祯十一年六月,宣大总督卢象升遭逢父亲丧事,杨嗣昌正任兵部尚书,推荐新甲可以代替。皇帝下诏提拔新甲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夺情起用。适逢大清兵深入内地,皇帝下诏新甲接替职务,立即督率所部军队协助防御。不久,卢象升战死,孙传庭代替统率其军队,新甲与他互相倚仗,始终不敢交战。第二年春,京畿解除戒严。顺天巡按刘呈瑞弹劾他前后逗留挠败。新甲一一陈述功绩,并且说刘呈瑞挟私仇,皇帝不予追究。到任后,逐条上奏编队伍、严哨探、明训练、饬马政、练火器、禁侵渔等事,皇帝批准。部下士兵夜间哗变,新甲请罪,皇帝也不追究。给事中戴明说曾弹劾他,皇帝以轻率议论重臣为由,停了他的俸禄。

崇祯十三年正月,召入代替傅宗龙为兵部尚书。自从弘治初年贾俊以后,举人出身(乙榜)没有做到尚书的。当时军情紧急,诸位大臣都回避兵部尚书之位,所以新甲得以担任。觐见完毕,陈述保国安邦十条策略,多是朝廷大臣曾经说过的。只有说到天寿山后面应当设立总兵,徐州也应当设立重镇,沟通两京咽喉,南面护卫凤阳皇陵,中间防护漕运,皇帝都采纳了。又陈述枢政四要及兵事四失,皇帝立即命令整顿执行。

崇祯十四年三月,贼人攻陷雒阳、襄阳,福王、襄王遇难,新甲被降三级留任。旧制,府、州、县城郭失守的,长官判处死刑。宛平知县陈景建言村镇被焚掠三处的,长官应当戍边。新甲支持他的提议,说:"有关官员能兼顾城乡的,就予以优叙。如果四郊被寇掠,与贻误军机一并论处。"皇帝立即听从。但当时中原到处都是盗贼,这个法令也无法实行了。杨嗣昌死于军中,新甲举荐丁启睿前往代替,议论者批评他用人不当。然而傅宗龙、孙传庭都因小罪被关在狱中,新甲在召对时称赞他们的才能,退朝后又上章极力推荐,两人得以获用,也是新甲的功劳。不久论定秋防功劳,恢复了他被降的品级。

当时锦州被围困已久,声援断绝。有士兵逃出,传祖大寿的话,请求用车营逼近,不要轻易交战。总督洪承畴集结数万军队救援,也不敢决战。皇帝召新甲问策,新甲请求与阁臣及侍郎吴甡商议,因而陈述十可忧、十可议,并派遣职方郎张若麒当面与洪承畴商议。若麒未回,新甲请求分四路夹攻,承畴认为兵力分散力量薄弱,主张持重以待。皇帝认为有理,而新甲坚持前议。若麒一向狂躁,见各军稍有斩获,就说包围可以立即解除,密奏皇帝。新甲又写信催促承畴,承畴被新甲的话所激,又奉到密旨,于是不敢坚持前议。若麒更加催促诸将进兵。诸将于八月驻扎松山,被大清兵击破,大溃,士卒死亡数万人。若麒从海路逃回,言官请求治他的罪,新甲极力庇护,又令他出关监军。锦州之围未解,承畴又被围于松山,皇帝深感忧虑,新甲不能救援。崇祯十五年二月,御史甘惟爃弹劾新甲缺少谋略误国,请求速令举荐贤能之人自代,皇帝不采纳。三月,松山、锦州相继失守,若麒又从宁远逃回。弹劾若麒的言官,都牵连到新甲。新甲多次请求罢免,皇帝都不听从。

新甲颇有才干,通晓边务,但不能保持廉洁,所用多为花钱买官的将领。他深结宦官为奥援,与司礼监王德化尤其亲密,所以言路的攻击不能动摇他。当时闯贼蹂躏河南,开封屡次被围,其他郡县接连失陷,总督傅宗龙、汪乔年出关讨贼,先后阵亡,贼势更加猖獗。弹劾新甲的言官,奏章多达数十道。新甲请罪的奏章也有十多道,皇帝总是安慰挽留。

当初,新甲因南北交困,派遣使者与大清议和,私下对傅宗龙说了。宗龙出都那天,把这话告诉了大学士谢升。谢升后来见边疆事务大坏,把宗龙的话告诉了皇帝。皇帝召新甲诘问责备,新甲叩头谢罪。谢升进言说:"如果肯议和,和议也是可以倚仗的。"皇帝沉默不语,不久谕令新甲密谋此事,而外廷不知道。后来,言官拜访谢升。谢升说:"皇上主和,诸位不要多说。"言官们大为惊愕,交相弹劾谢升,谢升于是被罢斥。皇帝既然把和议委托给新甲,手诏往返数十次,都告诫不要泄露。外廷渐渐知道了,所以屡次上疏争辩,但得不到证据。一天,所派遣的职方郎马绍愉以密语回报,新甲看后放在桌上。他的家僮误以为是塘报(官府公报),交给抄写人员传抄,于是言路哗然。给事中方士亮首先弹劾,皇帝非常恼怒,扣留奏疏不发。不久,下严旨切责新甲,令他自己陈述。新甲不认罪,反而自夸功劳,皇帝更加愤怒。到七月,给事中马嘉植又弹劾他,于是下狱。新甲从狱中上书请求宽恕,皇帝不许。新甲知道在劫难逃,到处向内外官员行贿。给事中廖国遴、杨枝起等向刑部侍郎徐石麒营救,徐石麒拒绝不听。大学士周延儒、陈演也在皇帝面前极力营救,并且说:"按照国法,敌兵不逼到城下不杀大司马。"皇帝说:"其他且不论,他害辱了我的亲藩七位藩王,这还不比敌兵逼到城下更严重吗?"于是将新甲弃市处死。

新甲是被杨嗣昌引用的,他的才干、品格、心术与杨嗣昌相似,军书往来频繁,裁处回复毫不迟滞。皇帝起初很倚重他,后来特别厌恶他泄露机密,而且彰显君主的过失,所以杀他毫不迟疑。后来给事中沈迅极力诋毁他的过失,皇帝说:"让你来做新甲,恐怕还不如他。"沈迅惭愧而退。新甲当初从阳和进入京城时,黄雾四塞,有见识的人认为不祥,到这时果然应验了。

冯元飙冯元飙,字尔弢,慈溪人。父亲冯若愚,官至南京太仆少卿。天启元年(1621年),元飙与兄长元飏同一年中举。第二年,元飙考中进士,历任澄海、揭阳知县。

崇祯四年(1631年),征授户科给事中。皇帝派遣宦官出镇各地,元飙极力抗争。当时元飏也上疏议论宦官,兄弟二人都有直言的名声。不久,上疏极力抨击周延儒,被严厉斥责。随后论列山东总督刘宇烈放纵寇贼主和的罪过。又说礼部侍郎王应熊没有大臣体统,应当罢免。又推荐词臣姚希孟孤忠独立,不应当褫夺其讲官之职;科臣赵东曦言词正直,不应当褫夺其言路之职。都没有被采纳。王应熊谋改任吏部,元飙又摘取弹劾他贪污克扣等几件事。被圣旨斥责,于是请假回乡。

崇祯八年春回朝。当时凤阳皇陵被毁,朝廷大臣交相议论温体仁、王应熊结党误国。元飙上言:"执政大臣,居其实而避其名,受其功而辞其罪。平时养威自重,遇到天下有事,就说:'本朝本来没有宰相之名,我们只是负责票拟。'上推给圣上裁断,下推给六部,持片言只语,丛聚百般欺瞒。中外之责,哪有比票拟更大的?有汉唐宰相之名而代替天子发言,有国初顾问之荣而兼隆位号,地位亲近权势崇重,言听计从,权柄之专且重没有比今日更甚的,难道还能推卸天下之责吗?"升任礼科右给事中,再升刑科左给事中。多次进言刑部囚犯多属轻罪,请求皇帝宽恕,皇帝都采纳了。皇帝选拔东宫讲官,左谕德黄道周被首辅张至发所压制,而且上疏诋毁他。元飙进言:"道周清廉至极没有党羽,忠诚足以感动君主,只是不能讨得执政的欢心。"张至发恼怒,两次上疏诋毁元飙,皇帝都置之不理。由户科都给事中升任太常少卿,改任南京太仆卿,就地升任通政使。

崇祯十五年六月,召授兵部右侍郎,转任左侍郎。元飙多智谋,崇尚权变,与兄长元飏都好结交接纳,一时并称为"二冯"。但他早年与冯铨有同谱之谊。当初在言路时,曾抨击周延儒,等到做了侍郎,延儒正再度任相,元飙便与他交好。延儒想以赈灾作为冯铨的功劳,恢复他的冠带,又怕众议,元飙令他引吴甡入阁帮助自己,后来吴甡却背弃了延儒的提议。熊开元想全面揭发延儒的罪状,元飙阻止他,开元因此获重谴。兵部尚书陈新甲被弃市处死后,元飙代理兵部事务。一天,皇帝召诸大臣游览西苑,在明德殿赐宴,因而讨论军事。过了很久,牵出好马百余匹,以及宫中制造的火箭,依次展示给元飙看,元飙为他辨别优劣。皇帝说:"大司马之位空缺已久,没有人超过你。"元飙以多病辞谢,于是任用张国维。

崇祯十六年五月,张国维下狱,于是以元飙为兵部尚书。皇帝非常倚重他,元飙却不能有所作为。河南、湖广之地全部沦陷,关外、宁远又天天告急。到八月,因病情严重请求退休。皇帝安慰挽留,赐予瓜果食物,派遣太医诊视。他请求更加坚决,才允许他离去。

元飙颇能预料事情。孙传庭在关中练兵,元飙认为不可轻率交战。朝廷大臣多说不战则贼势更盛,军队久驻容易怯懦。元飙说将士习惯怯懦,未经实战,应当引诱贼人来攻,而不应当主动去找贼人交战。于是在皇帝面前力争说:"请先把我下狱,等一战而胜,再斩我谢罪。"又写信给孙传庭,告诫他不要轻率交斗,白、高两将不可任用。孙传庭果然失败。元飙将要回乡时,推荐李邦华、史可法代替自己。皇帝不用,用了兵科都给事中张缙彦,京城于是失守。福王时,元飙去世,其家人请求抚恤。给事中吴适说:"元飙身膺特简,却未能施展一筹,如果赐予祭葬,就是使误国之臣生死都得志。"部议最终还是按照所请办理。

冯元飏冯元飏,字尔赓,考中崇祯元年(1628年)进士,授任都水主事。皇帝派遣宦官张彝宪总理户部、工部事务。元飏上疏抗争说:"内臣应当另立公署,不应当占据二部正堂,二部的司属官员也不得到彝宪门,违者以交结禁律论处。"皇帝责备他沽名钓誉,张彝宪也恼怒,元飏请假回乡。不久起用为礼部主事,晋升员外郎中,升任苏松兵备参议。温体仁当国,唐世济为都御史,都是乌程人,他们的同乡在太湖为盗,以两家为靠山。元飏抓获了盗贼首领,是唐世济的族子,依法处置。升任福建提学副使,巡抚张国维上奏留任他。太仓人陆文声控告其乡官张溥、张采倡导复社,扰乱天下。巡按倪元珙将此事交给元飏处理,元飏大力称赞张溥等人,倪元珙据此报告朝廷。温体仁庇护陆文声,两人都获罪,元飏被贬为山东盐运司判官。崇祯十一年,济南遭到兵祸,代理济宁兵备事务。崇祯十四年,升任天津兵备副使。十月,升任右佥都御史,代替李继贞巡抚天津,兼督辽饷。第二年论军功,荫封一子为锦衣卫。当时元飙已经掌管兵部。皇帝对待他们兄弟很厚,曾赐宫参为元飏治病。而元飏以衰老请求退休。皇帝下诏派遣李希沆代替,未到而京城失陷,元飏便由海道脱身回乡。这年秋天九月去世。

赞曰赞曰:明末边疆多事,朝廷便加重兵部尚书的权力,但担任此职的人却多是平庸昏暗、无能冗赘之辈。像张鹤鸣信任王化贞,陈新甲举荐丁启睿,都是不善于识人。至于松山之役,其误国之深,岂能说得尽呢!梁廷栋说百姓穷困的原因在于官吏贪腐,似乎有理。但他因此推行加派之说,这就是所谓亡国之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