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 卷二百六十一·列传一百四十九
明 · 张廷玉等 撰 [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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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象升〔弟象晋象观从弟象同〕刘之纶邱民仰〔邱禾嘉〕卢象升,字建斗,宜兴人。祖立志,仪封知县。象升白皙而臞,膊独骨,负殊力。举天启二年进士,授户部主事。历员外郎,稍迁大名知府。
崇祯二年,京师戒严,募万人入卫。明年,进右参政兼副使,整饬大名、广平、顺德三府兵备,号“天雄军”。又明年举治行卓异,进按察使,治兵如故。象升虽文士,善射,娴将略,能治军。
六年,山西贼流入畿辅,据临城之西山。象升击却之,与总兵梁甫、参议寇从化连败贼。贼走还西山,围游击董维坤冷水村。象升设伏石城南,大破之,又破之青龙冈,又破之武安。连斩贼魁十一人,歼其党,收还男女二万。三郡之民,安堵者数岁。象升每临阵,身先士卒,与贼格斗,刃及鞍勿顾,失马即步战,逐贼危崖,一贼自巅射中象升额,又一矢仆夫毙马下,象升提刀战益疾。贼骇走,相戒曰:“卢廉使遇即死,不可犯。”象升以是有能兵名。贼惧,南渡河。
明年,贼入楚,陷郧阳六县。命象升以右佥都御史,代蒋允仪抚治郧阳。时蜀寇返楚者驻郧之黄龙滩,象升与总督陈奇瑜分道夹击,自乌林关、乜家沟、石泉坝、康宁坪、狮子山、太平河、竹木砭、箐口诸处,连战皆捷,斩馘五千六百有奇,汉南寇几尽。因请益郧主兵,减税赋,缮城郭,贷邻郡仓谷,募商采铜铸钱,郧得完辑。
八年五月,擢象升右副都御史,代唐晖巡抚湖广。八月,命总理江北、河南、山东、湖广、四川军务,兼湖广巡抚。总督洪承畴办西北,象升办东南。寻解巡抚任,进兵部侍郎,加督山西、陕西军务,赐尚方剑,便宜行事。汝、洛告警,象升倍道驰入汝。贼部众三十余万,连营百里,势甚盛。象升督副将李重镇、雷时声等击高迎祥于城西,用强弩射杀贼千余人。迎祥、李自成走,陷光州,象升复大破之确山。先是,大帅曹文诏、艾万年阵亡,尤世威败衄,诸将率畏贼不敢前,象升每慷慨洒泣,激以忠义。军中尝绝三日饷,象升亦水浆不入口,以是得将士心,战辄有功。
九年正月,大会诸将于凤阳。象升乃上言曰:“贼横而后调兵,贼多而后增兵,是为后局;兵至而后议饷,兵集而后请饷,是为危形。况请饷未敷,兵将从贼而为寇,是八年来所请之兵皆贼党,所用之饷皆盗粮也。”又言:“总督、总理宜有专兵专饷。请调咸宁、甘、固之兵属总督,蓟、辽、关、宁之兵属总理。”又言:“各直省抚臣,俱有封疆重任,毋得一有贼警即求援求调。不应则吴、越也,分应则何以支。”又言:“台谏诸臣,不问难易,不顾死生,专以求全责备。虽有长材,从何展布。臣与督臣,有剿法无堵法,有战法无守法。”言皆切中机宜。
于是迎祥围庐州,不克,分道陷含山、和州,进围滁州。象升率总兵祖宽、游击罗岱救滁州,大战城东五里桥,斩贼首摇天动,夺其骏马。贼连营俱溃,逐北五十里,朱龙桥至关山,积尸填沟委堑,滁水为不流。贼乃北趋凤阳,围寿州,突颍、霍、萧、砀、灵璧、虹,窥曹、单。总兵刘泽清拒河,乃掠考城、仪封而西。其犯亳者,折入归德。永宁总兵官祖大乐邀击之,贼乃北向开封。陈永福败之朱仙镇,贼遂走登封,与他贼合,分趋裕州、南阳。象升合宽、大乐、岱兵大破之七顶山,歼自成精骑殆尽。已,次南阳,令大乐备汝宁,宽备邓州,而躬率诸军蹙贼。遣使告湖广巡抚王梦尹、郧阳抚治宋祖舜曰:“贼疲矣,东西邀击,前阻汉江,可一战歼也。”两人竟不能御,贼遂自光化潜渡汉入郧。象升遣总兵秦翼明、副将雷时声由南漳、谷城入山击贼。宽等骑军,不利阻隘,副将王进忠军哗,罗岱、刘肇基兵多逃,追之则弯弓内向。象升乃调四川及筸子土兵,搜捕均州贼。是时,楚、豫贼及迎祥等俱在秦、楚、蜀之交万山中,象升自南阳趋襄阳进兵。贼多兵少,而河南大饥,饷乏,边兵益汹汹。承畴、象升议,关中平旷,利骑兵,以宽、重镇军入陕,而襄阳、均、宜、谷、上津、南漳,环山皆贼。七月,象升渡淅河而南。九月,追贼至郧西。
京师戒严,有诏入卫,再赐尚方剑。既行,贼遂大逞,骎骁乎不可复制矣。既解严,诏迁兵部左侍郎,总督宣、大、山西军务。大兴屯政,谷熟,亩一钟,积粟二十余万。天子谕九边皆式宣、大。
明年春,闻宣警,即夜驰至天城。矢檄旁午,言二百里外乞炭马蹄阔踏四十里。象升曰:“此大举也。”问:“入口乎?”曰:“未。”象升曰:“殆欲右窥云、晋,令我兵集宣,则彼乘虚入耳。”因檄云、晋兵勿动,自率师次右卫,戒边吏毋轻言战。持一月,象升曰:“懈矣,可击。”哨知三十六营离墙六十里,潜召云师西来,宣师东来,自督兵直子午,出羊房堡,计日鏖战。乞炭闻之遂遁。象升在阳和,乞炭不敢近边。五月,丁外艰,疏十上,乞奔丧。时杨嗣昌夺情任中枢,亦起陈新甲制中,而令象升席丧候代。进兵部尚书。新甲在远,未即至。
九月,大清兵入墙子岭、青口山,杀总督吴阿衡,毁正关,至营城石匣,驻于牛兰。召宣、大、山西三总兵杨国柱、王朴、虎大威入卫,三赐象升尚方剑,督天下援兵。象升麻衣草履,誓师及郊,驰疏报曰:“臣非军旅才。愚心任事,谊不避难。但自臣父奄逝,长途惨伤,溃乱五官,非复昔时;兼以草土之身踞三军上,岂惟观瞻不耸,尤虞金鼓不灵。”已闻总监中官高起潜亦衰绖临戎,象升谓所亲曰:“吾三人皆不祥之身也。人臣无亲,安有君。枢辅夺情,亦欲予变礼以分愆耶?处心若此,安可与事君。他日必面责之。”当是时,嗣昌、起潜主和议。象升闻之,顿足叹曰:“予受国恩,恨不得死所,有如万分一不幸,宁捐躯断脰耳。”及都,帝召对,问方略。对曰:“臣主战。”帝色变,良久曰:“抚乃外廷议耳,其出与嗣昌、起潜议。”出与议,不合。明日,帝发万金犒军,嗣昌送之,屏左右,戒毋浪战,遂别去。师次昌平,帝复遣中官赍帑金三万犒军。明日,又赐御马百,太仆马千,银铁鞭五百。象升曰:“果然外廷议也,帝意锐甚矣。”决策议战,然事多为嗣昌、起潜挠。疏请分兵,则议宣、大、山西三帅属象升,关、宁诸路属起潜。象升名督天下兵,实不及二万。次顺义。
先是,有瞽而卖卜者周元忠,善辽人,时遣之为媾。会嗣昌至军,象升责数之曰:“文弱,子不闻城下盟《春秋》耻之,而日为媾。长安口舌如锋,袁崇焕之祸其能免乎?”嗣昌颊赤,曰:“公直以尚方剑加我矣。”象升曰:“既不奔丧,又不能战,齿剑者我也,安能加人?”嗣昌辞遁。象升即言:“元忠讲款,往来非一日,事始于蓟门督监,受成于本兵,通国闻之,谁可讳也?”嗣昌语塞而去。又数日,会起潜安定门,两人各持一议。新甲亦至昌平,象升分兵与之。当是时,象升自将马步军列营都城之外,冲锋陷阵,军律甚整。
大清兵南下,三路出师:一由涞水攻易,一由新城攻雄,一由定兴攻安肃。象升遂由涿进据保定,命诸将分道出击,大战于庆都。编修杨廷麟上疏言:“南仲在内,李纲无功;潜善秉成,宗泽殒恨。国有若人,非封疆福。”嗣昌大怒,改廷麟兵部主事,赞画行营,夺象升尚书,侍郎视事。命大学士刘宇亮辅臣督师,巡抚张其平闭闉绝饷。俄又以云、晋警,趣出关,王朴径引兵去。
象升提残卒,次宿三宫野外。畿南三郡父老闻之,咸叩军门请曰:“天下汹汹且十年,明公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为天下先。乃奸臣在内,孤忠见嫉。三军捧出关之檄,将士怀西归之心,栖迟绝野,一饱无时。脱巾狂噪,云帅其见告矣。明公诚从愚计,移军广顺,召集义师。三郡子弟喜公之来,皆以昔非公死贼,今非公死兵,同心戮力,一呼而裹粮从者可十万,孰与只臂无援,立而就死哉!”象升泫然流涕而谓父老曰:“感父老义。虽然,自予与贼角,经数十百战未尝衄。今者,分疲卒五千,大敌西冲,援师东隔,事由中制,食尽力穷,旦夕死矣,无徒累尔父老为也。”众号泣雷动,各携床头斗粟饷军,或贻枣一升,曰:“公煮为粮。”十二月十一日,进师至钜鹿贾庄。起潜拥关、宁兵在鸡泽,距贾庄五十里而近,象升遣廷麟往乞援,不应。师至蒿水桥,遇大清兵。象升将中军,大威帅左,国柱帅右遂战。夜半,觱篥声四起。旦日,骑数万环之三匝。象升麾兵疾战,呼声动天,自辰迄未,炮尽矢穷。奋身斗,后骑皆进,手击杀数十人,身中四矢三刃,遂仆。掌牧杨陆凯惧众之残其尸而伏其上,背负二十四矢以死。仆顾显者殉,一军尽覆。大威、国柱溃围乃得脱。
起潜闻败,仓皇遁,不言象升死状。嗣昌疑之,有诏验视。廷麟得其尸战场,麻衣白网巾。一卒遥见,即号泣曰:“此吾卢公也。”三郡之民闻之,哭失声。顺德知府于颖上状,嗣昌故靳之,八十日而后殓。明年,象升妻王请恤。又明年,其弟象晋、象观又请,不许。久之,嗣昌败,廷臣多为言者,乃赠太子少师、兵部尚书,赐祭葬,世荫锦衣千户。福王时,追谥忠烈,建祠奉祀。
象升少有大志,为学不事章句。居官勤劳倍下吏,夜刻烛,鸡鸣盥栉,得一机要,披衣起,立行之。暇即角射,箭衔花,五十步外,发必中。爱才惜下如不及,三赐剑,未尝戮一偏裨。
高平知县侯弘文者,奇士也。侨寓襄阳,散家财,募滇军随象升讨贼。象升移宣、大,弘文率募兵至楚,巡抚王梦尹以扰驿闻。象升上疏救,不得,弘文卒遣戍。天下由是惜弘文而多象升。
象升好畜骏马,皆有名字。尝逐贼南漳,败,追兵至沙河,水阔数丈,一跃而过,即所号五明骥也。
方象升之战殁也,嗣昌遣三逻卒察其死状。其一人俞振龙者,归言象升实死。嗣昌怒,鞭之三日夜,且死,张目曰:“天道神明,无枉忠臣。”于是天下闻之,莫不欷歔,益恚嗣昌矣。
其后南都亡,象观赴水死,象晋为僧,一门先后赴难者百余人。从弟象同及其部将陈安死尤烈。
象观,崇祯十五年,乡荐第一,成进士。官中书。象晋、象同皆诸生。
象升死时,年三十九。
刘之纶,字元诚,宜宾人。家世务农。之纶少从父兄力田,间艾薪樵,卖之市中。归而学书,铭其座曰“必为圣人”,里中由是号之纶刘圣人。天启初,举乡试。奢崇明反,以策干监司扼贼归路,监司不能用。
崇祯元年第进士,改庶吉士。与同馆金声及所客申甫三人者相与为友,造单轮火车、偏厢车、兽车,刳木为西洋大小炮,不费司农钱。
明年冬,京师戒严。声上书得召见,荐之纶及甫。帝立召之纶、甫。之纶言兵,了了口辨。帝大悦,授甫京营副总兵,资之金十七万召募;改声御史,监其军;授之纶兵部右侍郎,副尚书闵梦得协理京营戎政。于是之纶宾宾以新进骤跻卿贰矣。
初,正月元日有黑气起东北亘西方。甫见之大惊,趋语之纶、声曰:“天变如此,汝知之乎?今年当喋血京城下,可畏也。”闻者皆笑。及冬十一月三日,大清兵破遵化,十五日至坝上,二十日薄都城,自北而西。都人从城上望之,如云万许片驰风,须臾已过。遂克良乡,还至芦沟,夜杀甫一军七千余人,黎明掩杀大帅满桂、孙祖寿,生擒黑云龙、麻登云以去。之纶曰:“元日之言验矣。”请行,无兵,则请京营兵,不许;则请关外川兵,不许;则议召募,召募得万人,遂行。抵通州,时永平已陷,天大雨雪。之纶奏军机,七上,不报。
明年正月,师次蓟。当是时,大清兵蒙古诸部号十余万,驻永平;诸勤王军数万在蓟。之纶乃与总兵马世龙、吴自勉约,由蓟趋永平,牵之无动,而自率兵八路进攻遵化。既由石门至白草顶,距遵化八里娘娘山而营,世龙、自勉不赴约。二十二日,大清兵自永平趋三屯营,骁骑三万,望见山上军,纵击之。之纶发炮,炮炸,军营自乱。左右请结阵徐退,以为后图,之纶叱曰:“毋多言!吾受国恩,吾死耳!”严鼓再战,流矢四集。之纶解所佩印付家人,“持此归报天子”,遂死。一军皆哭,拔营野战,皆死之。尸还,矢饮于颅,不可拔,声以齿啮之出,以授其家人。
初,讲官文震孟入都,之纶、声往见之,震孟教以持重。之纶既受命视师,骤贵,廷臣抑之。震孟使人讽之,谓宜辞侍郎而易科衔以行,不听。既行,通州守者不纳,雨雪宿古庙中,御史董羽宸劾其行留。之纶曰:“小人意忌,有事则委卸,无事则议论,止从一侍郎起见耳。乞削臣今官,赐骸骨。”不许。及战死,天子嘉其忠,从优恤,赠兵部尚书。震孟止之曰:“死绥,分也,侍郎非不尊。”遂不予赠,赐一祭半葬,任一子。之纶母老,二子幼,贫不能返柩,请于朝,给驿还。久之,赠尚书。后十五年,声死难。
邱民仰,字长白,渭南人。万历中举于乡。以教谕迁顺天东安知县,厘宿弊十二事。河啮,岁旱蝗,为文祭祷。河他徙,蝗亦尽。调繁保定之新城。
崇祯二年,县被兵,晨夕登陴守。四方勤王军毕出其地,民仰调度有方,民不知扰。擢御史,号敢言。时四方多盗,镇抚率怯懦不敢战,酿成大乱。吴桥兵变,列城多陷,巡抚余大成、孙元化皆主抚。流贼扰山西,巡抚宋统殷下令,杀贼者抵死。民仰先后疏论其非,后皆如民仰言。遭妻丧,告归。出为河间知府,迁天津副使,调大同监军汝宁,迁永平右参政,移督宁前兵备。民仰善理剧,以故所移皆要地。
十三年三月,擢右佥都御史,代方一藻巡抚辽东,按行关外八城,驻宁远。十四年春,锦州被围,填壕毁堑,声援断绝。有传其帅祖大寿语者:“逼以车营,毋轻战。”总督洪承畴集兵,民仰转饷,未发。帝忧之。朝议两端。命郎中张若麒就行营计议,若麒至,则趣进师。七月,师次乳峰,去锦州五六里而营,旦日,杨国柱之军溃。逾月,王朴军亦溃。未几,马科等五将皆溃。大清兵掘松山,断我归路,遂大败,蹂躏杀溺无算,退保松山。围急,外援不至,刍粮竭。至明年二月,且半年矣,城破,承畴降,民仰死,若麒跳从海上荡渔舟而还,宁远、关门劲旅尽丧。事闻,帝惊悼甚,设坛都城,承畴十六,民仰六,赐祭尽哀。赠民仰右副都御史,官为营葬,录其一子。寻命建祠都城外,与承畴并列,帝将亲临祭焉。将祭,闻承畴降,乃止。
邱禾嘉,贵州新添卫人。举万历四十一年乡试,好谈兵。天启时,安邦彦反,捐资制器,协擒其党何中蔚。选祁门教谕,以贵州巡抚蔡复一请,迁翰林待诏,参复一军。
崇祯元年,有荐其知兵者,命条上方略。帝称善,即授兵部职方主事。三年正月,蓟辽总督梁廷栋入主中枢,衔总理马世龙违节制,命禾嘉监纪其军。时永平四城失守,枢辅孙承宗在关门,声息阻绝。蓟辽总督张凤翼未至,而顺天巡抚方大任老病不能军,惟禾嘉议通关门声援,率军入开平。二月,大清兵来攻,禾嘉力拒守,乃引去。已,分略古治乡,禾嘉令副将何可纲、张洪谟、金国奇、刘光祚等迎战,抵滦州。甫还,而大清兵复攻牛门、水门,又督参将曹文诏等转战,抵遵化而返。无何,四城皆复。
宁远自毕自肃遇害,遂废巡抚官,以经略兼之,至是议复设。廷栋力推禾嘉才,超拜右佥都御史,巡抚其地,兼辖山海关诸处。禾嘉初莅镇,大清兵以二万骑围锦州,禾嘉督诸将赴救,城获全。登莱巡抚孙元化议彻岛上兵于关外,规复广宁及金、海、盖三卫,禾嘉议用岛兵复广宁、义州、右屯。廷栋虑其难,以咨承宗。承宗上奏曰:“广宁去海百八十里,去河百六十里,陆运难。义州地偏,去广宁远,必先据右屯,聚兵积粟,乃可渐逼广宁。”又言:“右屯城已隳,修筑而后可守。筑之,敌必至,必复大、小凌河,以接松、杏、锦州。锦州绕海而居敌,难陆运。而右屯之后即海,据此则粮可给,兵可聚,始得为发轫地。”奏入,廷栋力主之,于是有大凌筑城之议。
会禾嘉讦祖大寿,大寿亦发其赃私。承宗不欲以武将去文臣,抑使弗奏,密闻于朝,请改禾嘉他职。四年五月,命调南京太仆卿,以孙谷代。谷未至,部檄促城甚急。大寿以兵四千据其地,发班军万四千人筑之,护以石硅土兵万人。禾嘉往视之,条九议以上。工垂成,廷栋罢去。廷议大凌荒远不当城,撤班军赴蓟,责抚镇矫举,令回奏。禾嘉惧,尽撤防兵,留班军万人,输粮万石济之。
八月,大清兵抵城下,掘濠筑墙,四面合围,别遣一军截锦州大道。城外堠台皆下,城中兵出,悉败还。禾嘉闻之,驰入锦州,与总兵官吴襄、宋伟合兵赴救。离松山三十余里,与大清兵遇,大战长山、小凌河间,互有伤损。九月望,大清兵薄锦州,分五队直抵城下。襄、伟出战不胜,乃入城。二十四日,监军张春会襄、伟兵,过小凌河东五里,筑垒列车营,为大凌声援。大清兵扼长山,不得进。禾嘉遣副将张洪谟、祖大寿、靳国臣、孟道等出战五里庄,亦不胜。夜趋小凌河,至长山接战,大败。春及副将洪谟、杨华征、薛大湖等三十三人俱被执,副将张吉甫、满库、王之敬等战殁。大寿不敢出,凌城援自此绝。败书闻,举朝震骇。孙谷代禾嘉,未至而罢,改命谢琏。琏畏惧,久不至。后兵事亟,召琏驻关外,禾嘉留治中。及是闻败,移驻松山,图再举,言官以推委诋之帝。帝以禾嘉独守松山,非卸责,戒饬而已。
大凌粮尽食人马。大清屡移书招之,大寿许诺,独副将可纲不从。十月二十七日,大寿杀可纲,与副将张存仁等三十九人投誓书约降。是夕出见,以妻子在锦州,请设计诱降锦州守将,而留诸子于大清。禾嘉闻大凌城炮声,谓大寿得脱,与襄及中官李明臣、高起潜发兵往迎。适大寿伪逃还,遂俱入锦州。大凌城人民商旅三万有奇,仅存三之一,悉为大清所有,城亦被毁。十一月六日,大清复攻杏山,明日攻中左所。城上用炮击,乃退。大寿入锦州,未得间,而禾嘉知其纳款状,具疏闻于朝。因初奏大寿突围出,前后不雠,引罪请死。于是言官交劾,严旨饬禾嘉。而帝于大寿欲羁縻之,弗罪也。
新抚琏已至,禾嘉犹在锦州,会廷议山海别设巡抚。诏罢琏,令方一藻抚宁远,禾嘉仍以佥都御史巡抚山海、永平。寻论筑城召衅罪,贬二秩,巡抚如故。禾嘉请为监视中官设标兵。御史宋贤诋其谄附中人,帝怒,贬贤三秩。禾嘉持论每与承宗异,不为所喜,时有诋諆。既遭丧败,廷论益不容,遂坚以疾请。五年四月,诏许还京,以杨嗣昌代。令其妻代陈病状。乃命归田,未出都卒。
明世举于乡而仕至巡抚者,隆庆朝止海瑞,万历朝张守中、艾穆。庄烈帝破格求才,得十人:邱民仰、宋一鹤、何腾蛟、张亮以忠义著,刘可训以武功闻,刘应遇、孙元化、徐起元皆以勤劳致位,而陈新甲官最显。
赞曰:危乱之世,未尝乏才,顾往往不尽其用。用矣,或掣其肘而驱之必死。若是者,人实为之,要之亦天意也。卢象升在庄烈帝时,岂非不世之才,乃困抑之以至死,何耶!至忠义激发,危不顾身,若刘之纶、邱民仰之徒,又相与俱尽,则天意可知矣。
**卢象升**〔弟象晋象观从弟象同〕刘之纶邱民仰〔邱禾嘉〕卢象升,字建斗,宜兴人。祖父卢立志,曾任仪封知县。象升皮肤白皙而清瘦,胳膊上只有骨头,但力气很大。天启二年考中进士,授任户部主事。历任员外郎,不久升任大名知府。
崇祯二年,京师戒严,卢象升招募万人入京护卫。第二年,升任右参政兼副使,整饬大名、广平、顺德三府兵备,号称"天雄军"。又过了一年因政绩卓越,升任按察使,仍如从前治理军队。象升虽是文士,但善于射箭,熟悉将略,能治理军队。
崇祯六年,山西贼寇流入京畿地区,占据临城的西山。象升击退他们,与总兵梁甫、参议寇从化连续击败贼寇。贼寇逃回西山,包围游击董维坤于冷水村。象升在石城南设伏,大败贼寇,又在青龙冈击败他们,又在武安击败他们。连续斩杀贼寇首领十一人,歼灭其党羽,救回男女二万人。三郡百姓,得以安宁数年。象升每次临阵,身先士卒,与贼寇格斗,刀刃砍到马鞍也不顾,失去马匹就徒步作战,追逐贼寇到危崖,一个贼寇从山顶射中象升额头,又一箭射死仆夫于马下,象升提刀作战更加迅猛。贼寇惊骇逃走,相互告诫说:"卢廉使遇到就死,不可冒犯。"象升因此有善于用兵的名声。贼寇恐惧,向南渡河。
第二年,贼寇进入楚地,攻陷郧阳六县。朝廷命象升以右佥都御史身份,代替蒋允仪抚治郧阳。当时从蜀地返回楚地的贼寇驻扎在郧阳的黄龙滩,象升与总督陈奇瑜分道夹击,从乌林关、乜家沟、石泉坝、康宁坪、狮子山、太平河、竹木砭、箐口等处,连战皆捷,斩杀五千六百余人,汉南贼寇几乎被消灭殆尽。于是请求增加郧阳主兵,减免税赋,修缮城郭,借贷邻郡仓谷,招募商人采铜铸钱,郧阳得以保全安定。
崇祯八年五月,升任象升为右副都御史,代替唐晖巡抚湖广。八月,命总理江北、河南、山东、湖广、四川军务,兼湖广巡抚。总督洪承畴办理西北,象升办理东南。不久解除巡抚职务,升任兵部侍郎,加督山西、陕西军务,赐尚方剑,可便宜行事。汝、洛告急,象升兼程驰入汝州。贼寇部众三十余万,连营百里,气势很盛。象升督副将李重镇、雷时声等在城西攻击高迎祥,用强弩射杀贼寇千余人。高迎祥、李自成逃走,攻陷光州,象升又在确山大败他们。在此之前,大帅曹文诏、艾万年阵亡,尤世威战败,诸将都畏惧贼寇不敢前进,象升常常慷慨流泪,以忠义激励他们。军中曾经断绝三天粮饷,象升也水浆不入口,因此得到将士之心,作战总有功劳。
崇祯九年正月,在凤阳大会诸将。象升于是上言说:"贼寇横行而后调兵,贼寇众多而后增兵,这是后局;军队到达而后商议粮饷,军队集结而后请求粮饷,这是危形。况且请求粮饷不够,士兵将跟随贼寇而为寇,这八年来所请的兵都是贼党,所用的粮饷都是盗粮。"又说:"总督、总理应该有专兵专饷。请调咸宁、甘、固之兵归属总督,蓟、辽、关、宁之兵归属总理。"又说:"各省抚臣,都有封疆重任,不能一有贼寇警报就求援求调。不应援就是吴、越之分,分头应援又何以支撑。"又说:"台谏诸臣,不问难易,不顾死生,专门求全责备。虽有长才,从何施展。臣与督臣,有剿法无堵法,有战法无守法。"所言都切中机宜。
于是高迎祥包围庐州,未能攻克,分道攻陷含山、和州,进围滁州。象升率总兵祖宽、游击罗岱救援滁州,大战于城东五里桥,斩杀贼寇首领摇天动,夺取其骏马。贼寇连营都溃败,追击五十里,从朱龙桥至关山,积尸填满沟壑,滁水为之不流。贼寇于是向北趋向凤阳,包围寿州,突袭颍、霍、萧、砀、灵璧、虹,窥伺曹、单。总兵刘泽清扼守黄河,贼寇于是掠夺考城、仪封向西。侵犯亳州的贼寇,折入归德。永宁总兵官祖大乐截击他们,贼寇于是北向开封。陈永福在朱仙镇击败他们,贼寇于是逃往登封,与其他贼寇会合,分头趋向裕州、南阳。象集合祖宽、祖大乐、罗岱之兵在七顶山大败贼寇,歼灭李自成精锐骑兵殆尽。之后,驻扎南阳,命祖大乐防备汝宁,祖宽防备邓州,而亲自率诸军追击贼寇。派遣使者告知湖广巡抚王梦尹、郧阳抚治宋祖舜说:"贼寇疲惫了,东西截击,前有汉江阻挡,可以一战歼灭。"两人最终不能抵御,贼寇于是从光化偷渡汉江进入郧阳。象升派遣总兵秦翼明、副将雷时声由南漳、谷城入山攻击贼寇。祖宽等骑兵,在险阻之地不利,副将王进忠军队哗变,罗岱、刘肇基士兵多逃亡,追击他们就弯弓向内。象升于是调四川及筸子土兵,搜捕均州贼寇。此时,楚、豫贼寇及高迎祥等都在秦、楚、蜀交界的万山之中,象升从南阳趋向襄阳进兵。贼寇多而兵少,而河南大饥荒,粮饷缺乏,边兵更加汹汹。洪承畴、象升商议,关中平坦开阔,利于骑兵,以祖宽、李重镇军入陕,而襄阳、均、宜、谷、上津、南漳,环山都是贼寇。七月,象升渡过淅河向南。九月,追击贼寇至郧西。
京师戒严,有诏命入京护卫,再赐尚方剑。出发后,贼寇于是大肆逞凶,渐渐不可复制了。解除戒严后,诏命升任兵部左侍郎,总督宣、大、山西军务。大兴屯政,谷物成熟,每亩收获一钟,积粟二十余万。天子谕令九边都以宣、大为榜样。
第二年春天,闻报宣府警报,当夜驰至天城。军书旁午,说二百里外乞炭马蹄阔踏四十里。象升说:"这是大举进攻。"问:"入口了吗?"答:"没有。"象升说:"大概是想向右窥伺云、晋,令我军集结宣府,则他们乘虚而入。"于是传檄云、晋兵不要动,亲自率军驻扎右卫,告诫边吏不要轻易言战。坚持一个月,象升说:"他们懈怠了,可以攻击。"侦察得知三十六营离墙六十里,秘密召云师西来,宣师东来,亲自督兵直出子午,出羊房堡,计日鏖战。乞炭闻知于是逃走。象升在阳和,乞炭不敢靠近边境。五月,遭逢父亲丧事,上疏十次,请求奔丧。当时杨嗣昌夺情任职中枢,也起用陈新甲制中,而命象升服丧等候替代。升任兵部尚书。陈新甲在远方,未能立即到达。
九月,大清兵入墙子岭、青口山,杀死总督吴阿衡,毁坏正关,至营城石匣,驻扎于牛兰。召宣、大、山西三总兵杨国柱、王朴、虎大威入京护卫,三次赐象升尚方剑,督天下援兵。象升身穿麻衣草鞋,在城郊誓师,驰疏报告说:"臣非军旅之才。愚心任事,义不容避难。但自从臣父去世,长途惨伤,五官溃乱,非复昔时;兼以服丧之身居于三军之上,岂惟观瞻不肃,尤恐金鼓不灵。"后来听说总监中官高起潜也身穿丧服临战,象升对亲近的人说:"我们三人都是不祥之身。人臣无亲,安有君。枢辅夺情,也是想让我改变礼制以分担过错吗?用心如此,怎可与他共事。他日必当面责备他。"当时,杨嗣昌、高起潜主张和议。象升闻知,顿足叹道:"我受国恩,恨不得死得其所,如有万分之一不幸,宁愿捐躯断头。"到达京城,皇帝召对,询问方略。回答说:"臣主战。"皇帝色变,良久说:"抚是外廷之议,出去与杨嗣昌、高起潜商议。"出去与他们商议,意见不合。第二天,皇帝发万金犒军,杨嗣昌送他,屏退左右,告诫不要浪战,于是分别离去。军队驻扎昌平,皇帝又派中官携带帑金三万犒军。第二天,又赐御马百匹,太仆马千匹,银铁鞭五百。象升说:"果然是外廷之议,皇帝心意很坚决。"决策商议出战,但事情多被杨嗣昌、高起潜阻挠。上疏请求分兵,则商议宣、大、山西三帅归属象升,关、宁诸路归属高起潜。象升名义上督天下兵,实际不到二万。驻扎顺义。
在此之前,有个盲人卖卜者周元忠,善于与辽人交往,当时派遣他去议和。恰逢杨嗣昌到军中,象升责备他说:"文弱,你没听说城下之盟《春秋》以之为耻,而每天议和。长安口舌如锋,袁崇焕之祸能避免吗?"杨嗣昌面红耳赤,说:"公简直要用尚方剑杀我了。"象升说:"既然不能奔丧,又不能战,受剑的是我,怎能加于人?"杨嗣昌辞别逃走。象升随即说:"周元忠讲和,往来非一日,事始于蓟门督监,受成于本兵,全国闻之,谁能隐瞒?"杨嗣昌语塞离去。又数日,在安定门会见高起潜,两人各持一议。陈新甲也到昌平,象升分兵给他。当时,象升亲自率领马步军列营于都城之外,冲锋陷阵,军律严整。
大清兵南下,三路出师:一路由涞水攻易州,一路由新城攻雄县,一路由定兴攻安肃。象升于是由涿州进据保定,命诸将分道出击,大战于庆都。编修杨廷麟上疏说:"南仲在内,李纲无功;潜善秉成,宗泽殒恨。国有此人,非封疆之福。"杨嗣昌大怒,改任杨廷麟为兵部主事,赞画行营,夺去象升尚书之职,以侍郎视事。命大学士刘宇亮辅臣督师,巡抚张其平闭城绝饷。不久又因云、晋警报,催促出关,王朴径直引兵离去。
象升率领残卒,驻扎于三宫野外。畿南三郡父老闻知,都到军门请求说:"天下动荡将近十年,明公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为天下先。而奸臣在内,孤忠被嫉。三军捧出关之檄,将士怀西归之心,栖迟绝野,一饱无时。脱巾狂噪,云帅已经报告了。明公如果听从愚计,移军广顺,召集义师。三郡子弟喜公之来,都认为昔日非公死于贼,今日非公死于兵,同心戮力,一呼而裹粮跟随者可十万人,孰与只臂无援,立而就死呢!"象升流泪对父老说:"感谢父老之义。虽然如此,自从我与贼角斗,经数十百战未尝失败。如今,分疲卒五千,大敌西冲,援师东隔,事由中枢制约,食尽力穷,旦夕将死,不要连累你们父老了。"众人大声哭泣如雷,各自携带床头斗粟饷军,有人赠送枣一升,说:"公煮为粮。"十二月十一日,进师至钜鹿贾庄。高起潜拥有关、宁兵在鸡泽,距贾庄五十里左右,象升派遣杨廷麟前往乞援,不答应。军队至蒿水桥,遭遇大清兵。象升率领中军,虎大威统帅左军,杨国柱统帅右军于是开战。夜半,觱篥声四起。天亮,骑兵数万包围三层。象升挥兵疾战,呼声动天,从辰时到未时,炮尽矢穷。奋身格斗,后骑都前进,亲手击杀数十人,身中四箭三刀,于是倒下。掌牧杨陆凯怕众人残害其尸而伏在上面,背负二十四箭而死。仆夫顾显也殉难,全军覆没。虎大威、杨国柱溃围才得以逃脱。
高起潜闻知战败,仓皇逃走,不说象升死状。杨嗣昌怀疑,有诏查验。杨廷麟在战场找到其尸,麻衣白网巾。一卒远远看见,就号哭说:"这是我的卢公啊。"三郡之民闻知,哭失声。顺德知府于颖上状,杨嗣昌故意拖延,八十日后才收殓。第二年,象升妻王氏请求抚恤。又第二年,其弟象晋、象观又请求,不许。很久以后,杨嗣昌败,廷臣多为他说话,于是赠太子少师、兵部尚书,赐祭葬,世荫锦衣千户。福王时,追谥忠烈,建祠奉祀。
象升年少时有大志,做学问不从事章句。居官勤劳倍于下吏,夜间刻烛,鸡鸣盥洗,得到一机要,披衣起身,立即施行。闲暇就练习射箭,箭衔花,五十步外,发必中。爱才惜下如不及,三次赐剑,未尝杀戮一偏裨。
高平知县侯弘文,是奇士。侨居襄阳,散家财,招募滇军跟随象升讨贼。象升移镇宣、大,侯弘文率领招募的士兵到楚,巡抚王梦尹以扰乱驿站上报。象升上疏救援,不得,侯弘文最终被遣戍。天下因此惋惜侯弘文而称赞象升。
象升喜好蓄养骏马,都有名字。曾经追逐贼寇到南漳,战败,追兵至沙河,水面宽阔数丈,一跃而过,就是所号称的五明骥。
当象升战死时,杨嗣昌派遣三个巡逻兵察看其死状。其中一人俞振龙,回来说象升确实战死。杨嗣昌大怒,鞭打他三天三夜,将死时,张目说:"天道神明,不冤枉忠臣。"于是天下闻知,无不欷歔,更加怨恨杨嗣昌了。
后来南都灭亡,象观投水而死,象晋出家为僧,一门先后赴难者百余人。从弟象同及其部将陈安死得尤为壮烈。
象观,崇祯十五年,乡试第一,考中进士。官至中书。象晋、象同都是生员。
象升死时,年三十九岁。
**刘之纶**,字元诚,宜宾人。家世代务农。之纶年少时跟随父兄努力耕作,间或砍柴,到市中售卖。回家读书,在座位上铭刻"必为圣人",里中因此号称之纶为刘圣人。天启初年,考中乡试。奢崇明反叛,以策干谒监司扼守贼寇归路,监司不能采用。
崇祯元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与同馆金声及所客申甫三人相与为友,制造单轮火车、偏厢车、兽车,刳木为西洋大小炮,不花费司农钱。
第二年冬天,京师戒严。金声上书得以召见,推荐之纶及申甫。皇帝立即召见之纶、申甫。之纶谈论军事,口若悬河。皇帝大喜,授申甫京营副总兵,资助十七万招募;改任金声为御史,监其军;授之纶兵部右侍郎,副尚书闵梦得协理京营戎政。于是之纶彬彬有礼以新进骤然跻身高官。
当初,正月元日有黑气从东北升起横亘西方。申甫看见大惊,跑去告诉之纶、金声说:"天变如此,你们知道吗?今年当喋血京城下,可怕啊。"闻者都笑。到了冬天十一月三日,大清兵攻破遵化,十五日至坝上,二十日逼近都城,从北而西。都人从城上望见,如云万片随风奔驰,须臾已过。于是攻克良乡,回到芦沟,夜间杀死申甫一军七千余人,黎明掩杀大帅满桂、孙祖寿,生擒黑云龙、麻登云而去。之纶说:"元日之言应验了。"请求出征,无兵,则请求京营兵,不许;则请求关外川兵,不许;则商议招募,招募得万人,于是出征。抵达通州,当时永平已陷落,天大雨雪。之纶奏报军机,七次上奏,不报。
第二年正月,军队驻扎蓟州。当时,大清兵蒙古诸部号称十余万,驻扎永平;诸勤王军数万在蓟州。之纶于是与总兵马世龙、吴自勉约定,由蓟州趋向永平,牵制他们不动,而亲自率兵八路进攻遵化。既由石门至白草顶,距遵化八里娘娘山而扎营,马世龙、吴自勉不赴约。二十二日,大清兵从永平趋向三屯营,骁骑三万,望见山上军,纵兵攻击。之纶发炮,炮炸,军营自乱。左右请求结阵徐徐后退,以为后图,之纶叱责说:"不要多言!我受国恩,我死罢了!"严鼓再战,流矢四集。之纶解下所佩印交给家人,"持此归报天子",于是战死。全军都哭,拔营野战,都战死。尸体运回,箭射入头颅,不可拔出,金声用牙齿咬出,交给其家人。
当初,讲官文震孟入都,之纶、金声前往拜见,文震孟教以持重。之纶受命视师后,骤然显贵,廷臣压制他。文震孟派人讽劝他,说应该辞去侍郎而改换科衔出征,不听。出发后,通州守者不接纳,雨雪中宿于古庙,御史董羽宸弹劾他行留。之纶说:"小人猜忌,有事则推卸,无事则议论,止从一侍郎起见罢了。乞求削去臣今官,赐骸骨。"不许。等到战死,天子嘉奖其忠,从优抚恤,赠兵部尚书。文震孟阻止说:"死于战事,本分也,侍郎并非不尊贵。"于是不予追赠,赐一祭半葬,任一子。之纶母亲年老,二子年幼,贫困不能运柩回乡,向朝廷请求,给驿运回。很久以后,追赠尚书。后十五年,金声死难。
**邱民仰**,字长白,渭南人。万历年间考中乡试。以教谕升任顺天东安知县,厘正宿弊十二事。河水侵蚀,岁旱蝗灾,作文祭祷。河水改道,蝗虫也尽。调任繁难之地保定之新城。
崇祯二年,县城被兵,晨夕登城守卫。四方勤王军都经过其地,民仰调度有方,百姓不知扰乱。升任御史,号称敢言。当时四方多盗,镇抚都怯懦不敢战,酿成大乱。吴桥兵变,列城多陷落,巡抚余大成、孙元化都主张招抚。流贼扰乱山西,巡抚宋统殷下令,杀贼者抵死。民仰先后上疏论其非,后来都如民仰所言。遭逢妻丧,告归。出任河间知府,升任天津副使,调任大同监军汝宁,升任永平右参政,移督宁前兵备。民仰善于处理繁难事务,因此所调任都是要地。
崇祯十三年三月,升任右佥都御史,代替方一藻巡抚辽东,巡视关外八城,驻扎宁远。十四年春天,锦州被围,填壕毁堑,声援断绝。有传其帅祖大寿的话:"以车营逼迫,不要轻战。"总督洪承畴集结军队,民仰转运粮饷,未发。皇帝忧虑。朝议两端。命郎中张若麒就行营计议,张若麒到后,就催促进师。七月,军队驻扎乳峰,距锦州五六里而扎营,第二天,杨国柱之军溃败。过了一个月,王朴军也溃败。不久,马科等五将都溃败。大清兵挖掘松山,断我归路,于是大败,蹂躏杀溺无数,退保松山。围困紧急,外援不至,粮草竭尽。到第二年二月,将近半年,城破,洪承畴投降,民仰战死,张若麒跳海从渔舟逃回,宁远、关门劲旅尽丧。事闻,皇帝惊悼甚,设坛都城,洪承畴十六坛,民仰六坛,赐祭尽哀。赠民仰右副都御史,官府为其营葬,录用其一子。不久命建祠都城外,与洪承畴并列,皇帝将亲临祭祀。将祭时,闻知洪承畴投降,于是停止。
**邱禾嘉**,贵州新添卫人。考中万历四十一年乡试,喜好谈论军事。天启时,安邦彦反叛,捐资制造器械,协助擒获其党何中蔚。选任祁门教谕,以贵州巡抚蔡复一请求,升任翰林待诏,参蔡复一军。
崇祯元年,有推荐其知兵者,命条陈方略。皇帝称善,即授兵部职方主事。三年正月,蓟辽总督梁廷栋入主中枢,衔恨总理马世龙违抗节制,命禾嘉监纪其军。当时永平四城失守,枢辅孙承宗在关门,声息阻绝。蓟辽总督张凤翼未到,而顺天巡抚方大任老病不能治军,惟有禾嘉商议通关门声援,率军入开平。二月,大清兵来攻,禾嘉力拒守,于是引去。之后,分兵略取古治乡,禾嘉令副将何可纲、张洪谟、金国奇、刘光祚等迎战,抵达滦州。刚返回,而大清兵又攻牛门、水门,又督参将曹文诏等转战,抵达遵化而返。不久,四城都收复。
宁远自从毕自肃遇害,于是废除巡抚官,以经略兼管,至此商议复设。梁廷栋极力推荐禾嘉之才,超授右佥都御史,巡抚其地,兼辖山海关诸处。禾嘉初到镇,大清兵以二万骑包围锦州,禾嘉督诸将赴救,城得以保全。登莱巡抚孙元化商议撤岛上兵到关外,规划收复广宁及金、海、盖三卫,禾嘉商议用岛兵收复广宁、义州、右屯。梁廷栋忧虑其困难,以咨询孙承宗。孙承宗上奏说:"广宁距海一百八十里,距河一百六十里,陆运困难。义州地偏,距广宁远,必先占据右屯,聚兵积粟,才可渐渐逼近广宁。"又说:"右屯城已毁坏,修筑而后可守。修筑时,敌必至,必复大、小凌河,以接松、杏、锦州。锦州绕海而居敌,难陆运。而右屯之后即海,占据此地则粮可供给,兵可聚集,才得为发轫之地。"奏入,梁廷栋极力主张,于是有大凌筑城之议。
恰逢禾嘉弹劾祖大寿,祖大寿也揭发其赃私。孙承宗不想以武将去文臣,压制使不上奏,秘密上报朝廷,请求改任禾嘉他职。四年五月,命调任南京太仆卿,以孙谷代替。孙谷未到,部檄催促筑城甚急。祖大寿以兵四千占据其地,发班军一万四千人筑城,以石硅土兵万人护卫。禾嘉前往视察,条陈九议上报。工程将成,梁廷栋罢去。廷议大凌荒远不当筑城,撤班军赴蓟,责备抚镇矫举,令回奏。禾嘉恐惧,尽撤防兵,留班军万人,输粮万石接济。
八月,大清兵抵达城下,掘濠筑墙,四面合围,另遣一军截断锦州大道。城外堠台都被攻下,城中兵出,都败还。禾嘉闻知,驰入锦州,与总兵官吴襄、宋伟合兵赴救。离松山三十余里,与大清兵遭遇,大战于长山、小凌河间,互有伤损。九月十五,大清兵逼近锦州,分五队直抵城下。吴襄、宋伟出战不胜,于是入城。二十四日,监军张春会合吴襄、宋伟之兵,过小凌河东五里,筑垒列车营,为大凌声援。大清兵扼守长山,不得前进。禾嘉派遣副将张洪谟、祖大寿、靳国臣、孟道等出战五里庄,也不胜。夜间趋向小凌河,至长山接战,大败。张春及副将洪谟、杨华征、薛大湖等三十三人都被擒,副将张吉甫、满库、王之敬等战死。祖大寿不敢出,凌城援兵自此断绝。败书闻知,举朝震骇。孙谷代替禾嘉,未到而罢,改命谢琏。谢琏畏惧,久不到。后来兵事紧急,召谢琏驻扎关外,禾嘉留治中。及此时闻知战败,移驻松山,图谋再举,言官以推诿诋毁他于帝。皇帝以禾嘉独守松山,非推卸责任,戒饬而已。
大凌粮尽,吃人马。大清屡次送信招降,祖大寿许诺,惟独副将何可纲不从。十月二十七日,祖大寿杀死何可纲,与副将张存仁等三十九人投誓书约降。当晚出见,以妻子在锦州,请求设计诱降锦州守将,而留诸子于大清。禾嘉闻大凌城炮声,以为祖大寿得脱,与吴襄及中官李明臣、高起潜发兵前往迎接。恰逢祖大寿伪逃回,于是都入锦州。大凌城人民商旅三万余人,仅存三分之一,都为大清所有,城也被毁。十一月六日,大清又攻杏山,第二天攻中左所。城上用炮击,于是退兵。祖大寿入锦州,未得机会,而禾嘉知其投降情状,具疏上报朝廷。因当初奏报祖大寿突围而出,前后不符,引罪请死。于是言官交相弹劾,严旨饬责禾嘉。而皇帝对祖大寿想笼络他,不加罪责。
新抚谢琏已到,禾嘉还在锦州,恰逢廷议山海另设巡抚。诏罢谢琏,命方一藻巡抚宁远,禾嘉仍以佥都御史巡抚山海、永平。不久论筑城召衅之罪,贬二秩,巡抚如故。禾嘉请求为监视中官设标兵。御史宋贤诋毁其谄附宦官,皇帝怒,贬宋贤三秩。禾嘉持论每每与孙承宗不同,不为孙承宗所喜,时常有诋毁。既遭丧败,廷论更加不容,于是坚决以病请求。五年四月,诏许还京,以杨嗣昌代替。令其妻代陈病状。于是命归田,未出都而死。
明代考中乡试而做官至巡抚者,隆庆朝只有海瑞,万历朝张守中、艾穆。庄烈帝破格求才,得到十人:邱民仰、宋一鹤、何腾蛟、张亮以忠义著称,刘可训以武功闻名,刘应遇、孙元化、徐起元都以勤劳致位,而陈新甲官位最显赫。
赞曰:危乱之世,未尝缺乏人才,但往往不能尽其用。用了,又有人掣其肘而驱之必死。如此者,人实为之,总之也是天意。卢象升在庄烈帝时,岂非不世之才,竟被压抑至死,为什么呢!至于忠义激发,危难不顾身,如刘之纶、邱民仰之徒,又相继俱尽,则天意可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