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明史 · 卷一百二十八·列传第十六

明 · 张廷玉等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刘基〔子琏璟〕宋濂叶琛章溢〔子存道〕刘基,字伯温,青田人。曾祖濠,仕宋为翰林掌书。宋亡,邑子林融倡义旅。事败,元遣使簿录其党,多连染。使道宿濠家,濠醉使者而焚其庐,籍悉毁。使者计无所出,乃为更其籍,连染者皆得免。基幼颖异,其师郑复初谓其父爚曰:"君祖德厚,此子必大君之门矣。"元至顺间,举进士,除高安丞,有廉直声。行省辟之,谢去。起为江浙儒学副提举,论御史失职,为台臣所阻,再投劾归。基博通经史,于书无不窥,尤精象纬之学。西蜀赵天泽论江左人物,首称基,以为诸葛孔明俦也。

刘基,字伯温,青田人。他的曾祖父刘濠,在宋朝做官,担任翰林掌书。宋朝灭亡后,同乡人林融倡议起兵抗元。事情失败后,元朝派使者按名册搜捕同党,牵连甚广。使者途中在刘濠家借宿,刘濠将使者灌醉,烧掉了自家的房屋,名册全部被焚毁。使者无计可施,只好重新编造名册,受牵连的人因此都得以幸免。刘基幼年聪颖出众,他的老师郑复初对他父亲刘爚说:"您祖上积德深厚,这个孩子将来必定能光大门楣。"元朝至顺年间,刘基考中进士,被任命为高安县丞,以清廉正直著称。行省征召他任职,他推辞离去。后来被起用为江浙儒学副提举,因议论御史失职,被台臣阻挠,再次投递辞呈回乡。刘基博通经史,各种书籍无所不读,尤其精通天文星象之学。西蜀人赵天泽评论江东人物,首推刘基,认为他是诸葛孔明一类的人物。

方国珍起海上,掠郡县,有司不能制。行省复辟基为元帅府都事。基议筑庆元诸城以逼贼,国珍气沮。及左丞帖里帖木儿招谕国珍,基言方氏兄弟首乱,不诛无以惩后。国珍惧,厚赂基。基不受。国珍乃使人浮海至京,贿用事者。遂诏抚国珍,授以官,而责基擅威福,羁管绍兴,方氏遂愈横。亡何,山寇蜂起,行省复辟基剿捕,与行院判石抹宜孙守处州。经略使李国凤上其功,执政以方氏故抑之,授总管府判,不与兵事。基遂弃官还青田,著《郁离子》以见志。时避方氏者争依基,基稍为部署,寇不敢犯。

方国珍在海上起兵,劫掠各郡县,官府无法控制。行省再次征召刘基担任元帅府都事。刘基建议修筑庆元各城以逼近贼军,方国珍的气焰受挫。等到左丞帖里帖木儿招抚方国珍时,刘基进言说方氏兄弟是首先作乱的人,不诛杀他们无以惩诫后人。方国珍害怕了,重金贿赂刘基。刘基不接受。方国珍于是派人渡海到京城,贿赂当权者。于是朝廷下诏招抚方国珍,授予他官职,反而责怪刘基擅作威福,将他羁押管束在绍兴,方氏于是更加横行无忌。不久,山中盗贼蜂拥而起,行省又征召刘基进行剿捕,他与行院判石抹宜孙共同守卫处州。经略使李国凤上报刘基的功劳,当权者因为方国珍的缘故压制他,只授予总管府判的官职,不让他参与军事。刘基于是弃官回到青田,著《郁离子》一书来表明自己的志向。当时躲避方国珍的人争相投靠刘基,刘基稍加部署安排,盗贼便不敢来犯。

及太祖下金华,定括苍,闻基及宋濂等名,以币聘。基未应,总制孙炎再致书固邀之,基始出。既至,陈时务十八策。太祖大喜,筑礼贤馆以处基等,宠礼甚至。初,太祖以韩林儿称宋后,遥奉之。岁首,中书省设御座行礼,基独不拜,曰:"牧竖耳,奉之何为!"因见太祖,陈天命所在。太祖问征取计,基曰:"士诚自守虏,不足虑。友谅劫主胁下,名号不正,地据上流,其心无日忘我,宜先图之。陈氏灭,张氏势孤,一举可定。然后北向中原,王业可成也。"太祖大悦曰:"先生有至计,勿惜尽言。"会陈友谅陷太平,谋东下,势张甚,诸将或议降,或议奔据钟山,基张目不言。太祖召入内,基奋曰:"主降及奔者,可斩也。"太祖曰:"先生计安出?"基曰:"贼骄矣,待其深入,伏兵邀取之,易耳。天道后举者胜,取威制敌以成王业,在此举矣。"太祖用其策,诱友谅至,大破之,以克敌赏赏基。基辞。友谅兵复陷安庆,太祖欲自将讨之,以问基。基力赞,遂出师攻安庆。自旦及暮不下,基请迳趋江州,捣友谅巢穴,遂悉军西上。友谅出不意,帅妻子奔武昌,江州降。其龙兴守将胡美遣子通款,请勿散其部曲。太祖有难色。基从后蹋胡床。太祖悟,许之。美降,江西诸郡皆下。

等到太祖攻克金华,平定括苍,听闻刘基和宋濂等人的名声,便备礼物聘请。刘基没有应允,总制孙炎再次写信坚决邀请,刘基这才出山。到达之后,刘基陈述了时务十八策。太祖大喜,修建礼贤馆安置刘基等人,对他恩宠礼遇极为隆重。起初,太祖因为韩林儿自称是宋朝后裔,便遥尊奉他。正月初一,中书省设立御座行礼,唯独刘基不跪拜,说:"不过是个放牛娃罢了,奉他做什么!"于是进见太祖,陈述天命之所在。太祖询问征伐夺取天下的计策,刘基说:"张士诚不过是个只求自保的贼虏,不值得担忧。陈友谅劫持君主、胁迫下属,名号不正,占据长江上游,他心中没有一天不想灭掉我们,应当先图谋对付他。陈氏灭亡后,张氏势力孤立,一举就可以平定。然后向北进军中原,帝王大业就可以成功了。"太祖非常高兴地说:"先生有高妙的计策,请不要吝惜,尽管畅所欲言。"恰逢陈友谅攻陷太平,谋划东下,势头极为嚣张,众将领有的提议投降,有的建议逃奔据守钟山,刘基瞪大眼睛不说话。太祖召他入内室,刘基激愤地说:"主张投降和逃跑的人,应当斩首。"太祖说:"先生有什么计策?"刘基说:"贼军已经骄傲了,等他们深入后,设伏兵半路截击,很容易。天道后发制人者胜,树立威望、制服敌人以成就王业,就在此一举了。"太祖采纳了他的计策,诱使陈友谅前来,大破敌军,以太祖克敌制胜的赏赐赏赐刘基。刘基推辞不受。陈友谅的军队又攻陷安庆,太祖想亲自率军讨伐,询问刘基。刘基极力赞成,于是出师攻打安庆。从早晨攻到傍晚未能攻下,刘基请求径直进军江州,直捣陈友谅的老巢,于是全军西上。陈友谅措手不及,带着妻儿逃奔武昌,江州投降。陈友谅的龙兴守将胡美派儿子前来通好请降,请求不要遣散他的部下。太祖面有难色。刘基在后面用脚踩太祖坐的胡床。太祖领悟,答应了胡美的请求。胡美投降,江西各郡全部归降。

基丧母,值兵事未敢言,至是请还葬。会苗军反,杀金、处守将胡大海、耿再成等,浙东摇动。基至衢,为守将夏毅谕安诸属邑,复与平章邵荣等谋复处州,乱遂定。国珍素畏基,致书唁。基答书,宣示太祖威德,国珍遂入贡。太祖数以书即家访军国事,基条答悉中机宜。寻赴京,太祖方亲援安丰。基曰:"汉、吴伺隙,未可动也。"不听。友谅闻之,乘间围洪都。太祖曰:"不听君言,几失计。"遂自将救洪都,与友谅大战鄱阳湖,一日数十接。太祖坐胡床督战,基侍侧,忽跃起大呼,趣太祖更舟。太祖仓卒徙别舸,坐未定,飞炮击旧所御舟立碎。友谅乘高见之,大喜。而太祖舟更进,汉军皆失色。时湖中相持,三日未决,基请移军湖口扼之,以金木相犯日决胜,友谅走死。其后太祖取士诚,北伐中原,遂成帝业,略如基谋。

刘基丧母,正值战事未敢开口,到这时请求回乡安葬。恰逢苗军反叛,杀害了金华、处州守将胡大海、耿再成等人,浙东一带人心动摇。刘基到达衢州,替守将夏毅安抚各属县,又与平章邵荣等人谋划收复处州,叛乱于是平定。方国珍向来敬畏刘基,写信吊唁。刘基回信,宣示太祖的威望与德行,方国珍于是入朝进贡。太祖多次写信到刘基家中询问军国大事,刘基逐条回答都切中要害。不久刘基赴京,当时太祖正亲自率军救援安丰。刘基说:"汉(陈友谅)、吴(张士诚)正在伺机而动,不可轻举妄动。"太祖不听。陈友谅听说后,乘机围攻洪都。太祖说:"没有听先生的话,几乎失算了。"于是亲自率军救援洪都,与陈友谅在鄱阳湖大战,一天交战数十次。太祖坐在胡床上督战,刘基侍立在旁,忽然跃起大声呼喊,催促太祖换船。太祖仓促间换到另一艘船上,还没坐稳,飞炮就击中原来乘坐的船,当即粉碎。陈友谅站在高处看见了,大喜。然而太祖的船继续前进,汉军都大惊失色。当时在湖中相持,三天未决胜负,刘基请求将军队移到湖口扼守,以金木相克之日决战,陈友谅兵败逃跑途中死去。此后太祖攻取张士诚,北伐中原,终于成就帝业,大体都如刘基所谋划的那样。

吴元年以基为太史令,上《戊申大统历》。荧惑守心,请下诏罪己。大旱,请决滞狱。即命基平反,雨随注。因请立法定制,以止滥杀。太祖方欲刑人,基请其故,太祖语之以梦。基曰:"此得土得众之象,宜停刑以待。"后三日,海宁降。太祖喜,悉以囚付基纵之。寻拜御史中丞兼太史令。

吴元年,太祖任命刘基为太史令,进呈《戊申大统历》。火星留守心宿,刘基请求下诏罪己。天大旱,刘基请求清理积压的案件。太祖当即命刘基平反冤案,大雨随即倾注而下。刘基因此请求制定法律制度,以制止滥杀。太祖正要处刑犯人,刘基询问原因,太祖把做的梦告诉了他。刘基说:"这是获得土地和民众的征兆,应当暂停刑罚等待。"三天后,海宁投降。太祖大喜,将囚犯全部交给刘基释放。不久,刘基被任命为御史中丞兼太史令。

太祖即皇帝位,基奏立军卫法,初定处州税粮,视宋制亩加五合,惟青田命毋加,曰:"令伯温乡里世世为美谈也。"帝幸汴梁,基与左丞相善长居守。基谓宋、元宽纵失天下,今宜肃纪纲。令御史纠劾无所避,宿卫宦侍有过者,皆启皇太子置之法,人惮其严。中书省都事李彬坐贪纵抵罪,善长素匿之,请缓其狱。基不听,驰奏。报可。方祈雨,即斩之。由是与善长忤。帝归,愬基僇人坛壝下,不敬。诸怨基者亦交谮之。会以旱求言,基奏:"士卒物故者,其妻悉处别营,凡数万人,阴气郁结。工匠死,胔骸暴露,吴将吏降者皆编军户,足干和气。"帝纳其言,旬日仍不雨,帝怒。会基有妻丧,遂请告归。时帝方营中都,又锐意灭扩廓。基濒行,奏曰:"凤阳虽帝乡,非建都地。王保保未可轻也。"已而定西失利,扩廓竟走沙漠,迄为边患。其冬,帝手诏叙基勋伐,召赴京,赐赉甚厚,追赠基祖、父皆永嘉郡公。累欲进基爵,基固辞不受。

太祖即皇帝位后,刘基上奏建立军卫法,最初制定处州税粮时,比照宋朝制度每亩增加五合,唯独青田县下令不加,说:"让伯温的乡里世世代代传为美谈吧。"皇帝巡幸汴梁,刘基与左丞相李善长留守京城。刘基认为宋、元因宽纵而失去天下,如今应当严肃纪律法纪。他令御史纠劾百官无所回避,值宿的宦官侍从有过错的,都禀报皇太子依法处置,人们都畏惧他的严厉。中书省都事李彬因贪赃放纵被判罪,李善长一向庇护他,请求暂缓审理。刘基不听,飞驰上奏。批复同意。当时正在祈雨,刘基当即把李彬斩首。由此与李善长结怨。皇帝回京后,李善长控告刘基在祭坛下杀人,是对神灵不敬。怨恨刘基的人也纷纷诬陷他。恰逢因旱灾求言,刘基上奏说:"阵亡士卒的遗孀全部安置在别营,共有数万人,阴气郁结。工匠死后尸骨暴露在外,吴地投降的将吏都被编入军户,这些都足以冲犯天地和气。"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但十天过后仍然没有下雨,皇帝大怒。恰逢刘基妻子去世,他便请假回乡。当时皇帝正在营建中都,又一心想消灭扩廓帖木儿。刘基临行前上奏说:"凤阳虽然是皇帝的故乡,但不是建都的地方。王保保不可轻视。"后来定西果然失利,扩廓最终逃入沙漠,始终成为边境祸患。那年冬天,皇帝亲笔诏书叙述刘基的功勋,召他赴京,赏赐极为丰厚,追赠刘基的祖父、父亲都为永嘉郡公。皇帝多次想晋升刘基的爵位,刘基坚决推辞不受。

初,太祖以事责丞相李善长,基言:"善长勋旧,能调和诸将。"太祖曰:"是数欲害君,君乃为之地耶?吾行相君矣。"基顿首曰:"是如易柱,须得大木。若束小木为之,且立覆。"及善长罢,帝欲相杨宪。宪素善基,基力言不可,曰:"宪有相才无相器。夫宰相者,持心如水,以义理为权衡,而己无与者也,宪则不然。"帝问汪广洋,曰:"此褊浅殆甚于宪。"又问胡惟庸,曰:"譬之驾,惧其偾辕也。"帝曰:"吾之相,诚无逾先生。"基曰:"臣疾恶太甚,又不耐繁剧,为之且孤上恩。天下何患无才,惟明主悉心求之,目前诸人诚未见其可也。"后宪、广洋、惟庸皆败。三年授弘文馆学士。十一月大封功臣,授基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上护军,封诚意伯,禄二百四十石。明年赐归老于乡。

当初,太祖因事责备丞相李善长,刘基说:"善长是功勋旧臣,能够调和诸将。"太祖说:"他多次想害你,你还替他说话吗?我打算让你做丞相。"刘基叩头说:"这好比换柱子,必须有大木。如果用一捆小木来做,立刻就会倒塌。"等到李善长被罢免,皇帝想让杨宪做丞相。杨宪一向与刘基交好,刘基却极力说不行,说:"杨宪有做丞相的才能却没有做丞相的器量。做宰相的人,应当心如止水,以义理为准则,而自己不掺杂私念,杨宪却不是这样。"皇帝问汪广洋如何,刘基说:"此人褊狭浅薄,比杨宪更甚。"皇帝又问胡惟庸,刘基说:"好比驾车,只怕他会翻车。"皇帝说:"我的丞相,确实没有人能超过先生。"刘基说:"臣嫉恶太甚,又不耐烦繁杂的事务,做了丞相必然辜负皇上恩典。天下何愁没有人才,只要明主悉心寻访,目前这些人确实没有合适的。"后来杨宪、汪广洋、胡惟庸果然都败亡了。洪武三年,刘基被授予弘文馆学士。十一月大封功臣,授予刘基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上护军,封诚意伯,俸禄二百四十石。第二年赐他回乡养老。

帝尝手书问天象。基条答甚悉而焚其草。大要言霜雪之后,必有阳春,今国威已立,宜少济以宽大。基佐定天下,料事如神。性刚嫉恶,与物多忤。至是还隐山中,惟饮酒弈棋,口不言功。邑令求见不得,微服为野人谒基。基方濯足,令从子引入茆舍,炊黍饭令。令告曰:"某青田知县也。"基惊起称民,谢去,终不复见。其韬迹如此,然究为惟庸所中。

皇帝曾经亲笔写信询问天象。刘基逐条详细回答,然后烧掉了草稿。大意是说霜雪之后,必有阳春,如今国威已经树立,应当稍加宽大来辅助。刘基辅佐平定天下,料事如神。他性格刚直嫉恶如仇,与许多人多有抵触。到这时回到山中隐居,只是饮酒下棋,口不谈自己的功劳。县令求见不得,便换上平民服装装扮成乡野之人去拜见刘基。刘基正在洗脚,让侄子引入茅舍,煮黄米饭招待他。县令告诉他说:"我是青田知县。"刘基惊讶起身,自称平民,告辞而去,始终不再见面。他就是这样韬光养晦,但最终还是被胡惟庸所暗害。

初,基言瓯、括间有隙地曰谈洋,南抵闽界,为盐盗薮,方氏所由乳,请设巡检司守之。奸民弗便也。会茗洋逃军反,吏匿不以闻。基令长子琏奏其事,不先白中书省。胡惟庸方以左丞掌省事,挟前憾,使吏讦基,谓谈洋地有王气,基图为墓,民弗与,则请立巡检逐民。帝虽不罪基,然颇为所动,遂夺基禄。基惧入谢,乃留京,不敢归。未几,惟庸相,基大戚曰:"使吾言不验,苍生福也。"忧愤疾作。八年三月,帝亲制文赐之,遣使护归。抵家,疾笃,以《天文书》授子琏曰:"亟上之,毋令后人习也。"又谓次子璟曰:"夫为政,宽猛如循环。当今之务在修德省刑,祈天永命。诸形胜要害之地,宜与京师声势连络。我欲为遗表,惟庸在,无益也。惟庸败后,上必思我,有所问,以是密奏之。"居一月而卒,年六十五。基在京病时,惟庸以医来,饮其药,有物积腹中如拳石。其后中丞涂节首惟庸逆谋,并谓其毒基致死云。

当初,刘基说瓯、括之间有一块空地叫谈洋,南面接福建边界,是盐贩盗贼的巢穴,方国珍就是从这里发展起来的,请求设立巡检司防守。奸民因此感到不便。恰逢茗洋逃兵反叛,官吏隐瞒不报。刘基让长子刘琏上奏此事,没有事先报告中书省。胡惟庸正以左丞身份掌管省事,怀挟旧怨,指使官吏控告刘基,说谈洋那块地方有王气,刘基想据为墓地,百姓不给,就请求设立巡检司来驱逐百姓。皇帝虽然没有治刘基的罪,但颇为所动,于是剥夺了刘基的俸禄。刘基恐惧入朝谢罪,于是留在京城,不敢回乡。不久,胡惟庸做了丞相,刘基忧惧地说:"如果我的话不应验,那就是苍生的福气啊。"忧愤成疾。洪武八年三月,皇帝亲自撰写文章赐给他,派使者护送他回乡。到家后,病情加重,他把《天文书》交给儿子刘琏说:"赶紧呈交上去,不要让后人学习。"又对次子刘璟说:"为政之道,宽和严厉如同循环。当今的要务在于修德减刑,祈求上天赐予长久的国运。各地形胜要害之地,应当与京师声势相连络。我想写遗表,但胡惟庸在位,写了也没有用。胡惟庸败亡后,皇上必定会想起我,有所询问时,就把这些密奏上去。"过了一个月就去世了,享年六十五岁。刘基在京城生病时,胡惟庸带医生来看病,刘基喝了他的药,腹中积聚了拳头大小的硬块。后来中丞涂节揭发胡惟庸谋反,并说胡惟庸毒死了刘基。

基虬髯,貌修伟,慷慨有大节,论天下安危,义形于色。帝察其至诚,任以心膂。每召基,辄屏人密语移时。基亦自谓不世遇,知无不言。遇急难,勇气奋发,计画立定,人莫能测。暇则敷陈王道。帝每恭己以听,常呼为老先生而不名,曰:"吾子房也。"又曰:"数以孔子之言导予。"顾帷幄语秘莫能详,而世所传为神奇,多阴阳风角之说,非其至也。所为文章,气昌而奇,与宋濂并为一代之宗。所著有《覆瓿集》,《犁眉公集》传于世。子琏、璟。

刘基须髯蜷曲,相貌高大魁伟,慷慨激昂有大节操,谈论天下安危时,正义之情形于颜色。皇帝察觉他极为真诚,把他当作心腹来任用。每次召见刘基,总是屏退左右密谈很长时间。刘基也自认为遇到了千载难逢的明主,知无不言。遇到紧急危难时,他勇气奋发,计策立刻定下,旁人无法揣测。闲暇时便陈述王道。皇帝每次都恭敬地倾听,常称他为"老先生"而不直呼其名,说:"你是我的张子房啊。"又说:"多次用孔子的话来引导我。"只是军帐中的密谋外人无法详知,而世间传为神奇的,多是阴阳风角之类的说法,并非他最精深的学问。他所作的文章,气势昌盛而奇特,与宋濂并称为一代宗师。著有《覆瓿集》、《犁眉公集》传于世。儿子刘琏、刘璟。

琏,字孟藻,有文行。洪武十年授考功监丞,试监察御史,出为江西参政。太祖常欲大用之,为惟庸党所胁,堕井死。琏子畾,字士端,洪武二十四年三月嗣伯,食禄五百石。初,基爵止及身,至是帝追念基功,又悯基父子皆为惟庸所厄,命增其禄,予世袭。明年坐事贬秩归里。洪武末,坐事戍甘肃,寻赦还。建文帝及成祖皆欲用之,以奉亲守墓力辞。永乐间卒,子法停袭。景泰三年命录基后,授法曾孙禄世袭《五经》博士。弘治十三年以给事中吴士伟言,乃命禄孙瑜为处州卫指挥使。

刘琏,字孟藻,有文才和德行。洪武十年被授予考功监丞,试任监察御史,出京任江西参政。太祖常想重用他,但被胡惟庸一党胁迫,堕井而死。刘琏的儿子刘畾,字士端,洪武二十四年三月继承诚意伯爵位,食禄五百石。当初,刘基的爵位只限于自身,到这时皇帝追念刘基的功劳,又怜悯刘基父子都被胡惟庸所害,命增加其俸禄,允许世袭。第二年因事被贬官职回乡。洪武末年,又因事被流放甘肃,不久被赦还。建文帝和成祖都想任用他,他以奉养双亲守墓为由极力推辞。永乐年间去世,儿子刘法停止了袭爵。景泰三年命录刘基的后人,授予刘法的曾孙刘禄世袭《五经》博士。弘治十三年,因给事中吴士伟进言,命刘禄的孙子刘瑜为处州卫指挥使。

正德八年加赠基太师,谥文成。嘉靖十年,刑部郎中李瑜言,基宜侑享高庙,封世爵,如中山王达。下廷臣议,佥言:"高帝收揽贤豪,一时佐命功臣并轨宣猷。而帷幄奇谋,中原大计,往往属基,故在军有子房之称,剖符发诸葛之喻。基亡之后,孙廌实嗣,太祖召谕再三,铁券丹书,誓言世禄。畾嗣未几,旋即陨世,褫圭裳于末裔,委带砺于空言。或谓后嗣孤贫,弗克负荷;或谓长陵绍统,遂至猜嫌。虽一辱泥涂,传闻多谬,而载书盟府,绩效具存。昔武王兴灭,天下归心,成季无后,君子所叹。基宜侑享太庙,其九世孙瑜宜嗣伯爵,与世袭。"制曰:"可。"瑜卒,孙世延嗣。嘉靖末,南京振武营兵变,世延掌右军都督府事,抚定之。数上封事,不报,忿而恣横。万历三十四年,坐罪论死,卒。适孙莱臣年幼,庶兄盖臣借袭。盖臣卒,莱臣当袭,盖臣子孔昭复据之。崇祯时,出督南京操江,福王之立,与马士英、阮大铖比,后航海不知所终。

正德八年,加赠刘基为太师,谥号文成。嘉靖十年,刑部郎中李瑜进言说,刘基应当配享太庙,封世袭爵位,如同中山王徐达。下交廷臣议论,大家都说:"高帝收揽贤豪,一时辅佐开国的功臣共同谋划国策。而军帐中的奇谋,进取中原的大计,往往出自刘基,所以在军中有子房之称,剖符封爵有诸葛之喻。刘基去世后,孙子刘廌实际继承了爵位,太祖再三召见告诫,铁券丹书,誓言世世代代享有俸禄。刘畾继承爵位不久,就去世了,到了后代子孙被剥夺了官爵,使河山带砺的誓言成了空话。有人说后嗣孤苦贫穷,不能承担;有人说成祖继承皇统后,便对他家产生了猜忌。虽然一度沦落泥涂,传闻多有谬误,但盟府中的载书,功绩都保存着。从前周武王复兴灭亡的国家,天下归心;成季没有后代,君子为之叹息。刘基应当配享太庙,他的九世孙刘瑜应当继承伯爵,世袭。"皇帝批复说:"可以。"刘瑜死后,孙子刘世延继承。嘉靖末年,南京振武营兵变,刘世延掌管右军都督府事务,安抚平定了兵变。他多次上密封奏章,没有得到回复,愤而放纵蛮横。万历三十四年,因罪被判死刑,去世。嫡孙刘莱臣年幼,庶兄刘盖臣借袭爵位。刘盖臣死后,刘莱臣应当继承,但刘盖臣的儿子刘孔昭又占据了爵位。崇祯年间,刘孔昭出京督理南京操江,福王即位时,他与马士英、阮大铖勾结,后来航海逃亡,不知去向。

璟,字仲璟,基次子,弱冠通诸经。太祖念基,每岁召璟同章溢子允载、叶琛子永道、胡深子伯机,入见便殿,燕语如家人。洪武二十三年命袭父爵。璟言有长兄子廌在。帝大喜,命廌袭封,以璟为阁门使,且谕之曰:"考宋制,阁门使即仪礼司。朕欲汝日夕左右,以宣达为职,不特礼仪也。"帝临朝,出侍班,百官奏事有阙遗者,随时纠正。都御史袁泰奏车牛事失实,帝宥之,泰忘引谢。璟纠之,服罪。帝因谕璟:"凡似此者,即面纠,朕虽不之罪,要令知朝廷纲纪。"己,复令同法司录狱囚冤滞。谷王就封,擢为左长史。

刘璟,字仲璟,刘基的次子,二十岁时就通晓各经。太祖怀念刘基,每年召刘璟同章溢的儿子章允载、叶琛的儿子叶永道、胡深的儿子胡伯机,入便殿觐见,宴饮交谈如同家人。洪武二十三年命他继承父亲的爵位。刘璟说有长兄的儿子刘廌在。皇帝大喜,命刘廌继承封爵,任命刘璟为阁门使,并告诫他说:"考察宋朝制度,阁门使就是仪礼司。朕想让你日夜在朕左右,以传达旨意为职责,不仅仅是管礼仪。"皇帝临朝时,刘璟出来侍班,百官奏事有遗漏的,随时纠正。都御史袁泰奏报车牛之事失实,皇帝宽恕了他,袁泰忘记叩头谢恩。刘璟弹劾他,袁泰认罪。皇帝因此告诫刘璟:"凡是类似这样的事,就当面纠正,朕虽然不治他们的罪,但要让他们知道朝廷的纲纪。"后来又命他同法司审查狱中囚犯的冤案积案。谷王就藩时,提拔刘璟为左长史。

璟论说英侃,喜谈兵。初,温州贼叶丁香叛,延安侯唐胜宗讨之,决策于璟。破贼还,称璟才略。帝喜曰:"璟真伯温儿矣。"尝与成祖弈,成祖曰:"卿不少让耶?"璟正色曰:"可让处则让,不可让者不敢让也。"成祖默然。靖难兵起,璟随谷王归京师,献十六策,不听。令参李景隆军事。景隆败,璟夜渡卢沟河,冰裂马陷,冒雪行三十里。子貊自大同赴难,遇之良乡,与俱归。上《闻见录》,不省,遂归里。成祖即位,召璟,称疾不至。逮入京,犹称殿下。且云:"殿下百世后,逃不得一'篡'字。"下狱,自经死。法官希旨,缘坐其家。成祖以基故,不许。宣德二年授貊刑部照磨。

刘璟论辩英明侃切,喜欢谈论兵法。当初,温州贼人叶丁香叛乱,延安侯唐胜宗讨伐他,向刘璟问策。击败贼军回师后,称赞刘璟的才略。皇帝高兴地说:"刘璟真是伯温的儿子啊。"他曾与成祖下棋,成祖说:"你不稍微让一让吗?"刘璟正色说:"可以让的地方就让,不可以让的地方不敢让。"成祖沉默不语。靖难兵起时,刘璟随谷王回到京师,进献十六条策略,不被采纳。命他参与李景隆的军事。李景隆战败,刘璟夜间渡卢沟河,冰面破裂马陷进去,冒雪走了三十里。儿子刘貊从大同赶来救难,在良乡遇到他,一起回家。刘璟上呈《闻见录》,不被理睬,于是回乡。成祖即位后,召见刘璟,他称病不来。被逮捕入京后,仍然称呼"殿下"。并且说:"殿下百年之后,也逃不脱一个'篡'字。"被关入监狱,自缢而死。法官迎合皇帝旨意,要株连他的家属。成祖因为刘基的缘故,不允许。宣德二年,授予刘貊刑部照磨之职。

宋濂,字景濂,其先金华之潜溪人,至濂乃迁浦江。幼英敏强记,就学于闻人梦吉,通《五经》,复往从吴莱学。已,游柳贯、黄溍之门,两人皆亟逊濂,自谓弗如。元至正中,荐授翰林编修,以亲老辞不行,入龙门山著书。

宋濂,字景濂,他的祖先是金华潜溪人,到宋濂时迁居浦江。他幼年聪敏过人,记忆力极强,师从闻人梦吉学习,通晓《五经》,又去跟随吴莱学习。后来又游学于柳贯、黄溍门下,二人都极力推崇宋濂,自认为不如他。元朝至正年间,他被推荐授予翰林编修,因父母年迈推辞不赴任,进入龙门山著书。

逾十余年,太祖取婺州,召见濂。时已改宁越府,命知府王显宗开郡学,因以濂及叶仪为《五经》师。明年三月,以李善长荐,与刘基、章、溢、叶琛并征至应天,除江南儒学提举,命授太子经,寻改起居注。濂长基一岁,皆起东南,负重名。基雄迈有奇气,而濂自命儒者。基佐军中谋议,濂亦首用文学受知,恒侍左右,备顾问。尝召讲《春秋左氏传》,濂进曰:"《春秋》乃孔子褒善贬恶之书,苟能遵行,则赏罚适中,天下可定也。"太祖御端门,口释黄石公《三略》。濂曰:"《尚书》二《典》、三《谟》,帝王大经大法毕具,愿留意讲明之。"已,论赏赉,复曰:"得天下以人心为本。人心不固,虽金帛充牣,将焉用之。"太祖悉称善。乙巳三月,乞归省。太祖与太子并加劳赐。濂上笺谢,并奉书太子,勉以孝友敬恭、进德修业。太祖览书大悦,召太子,为语书意,赐札褒答,并令太子致书报焉。寻丁父忧。服除,召还。

过了十多年,太祖攻取婺州,召见宋濂。当时婺州已改名为宁越府,太祖命知府王显宗开设郡学,便以宋濂和叶仪为《五经》教师。第二年三月,因李善长推荐,宋濂与刘基、章溢、叶琛一同被征召到应天,被任命为江南儒学提举,命他教授太子经书,不久改任起居注。宋濂比刘基大一岁,都从东南起家,负有盛名。刘基雄壮豪迈有奇气,而宋濂自命为儒者。刘基在军中辅佐谋划,宋濂也首先以文学才能受到赏识,常侍奉在太祖左右,充任顾问。太祖曾召他讲《春秋左氏传》,宋濂进言说:"《春秋》是孔子褒善贬恶的书,如果能遵照执行,那么赏罚适中,天下就可以安定了。"太祖驾临端门,口授讲解黄石公《三略》。宋濂说:"《尚书》中的二《典》、三《谟》,帝王的根本大法都具备了,希望陛下留意讲明它。"后来论及赏赐之事,宋濂又说:"得天下以人心为本。人心不稳固,虽然金银布帛充盈,又有什么用呢。"太祖都称赞说好。乙巳年三月,宋濂请求回乡探亲。太祖和太子都加以慰劳赏赐。宋濂上笺致谢,并写信给太子,勉励他以孝友敬恭、进德修业。太祖看了信后大喜,召见太子,为他讲述信中的意思,赐予书信褒奖答复,并令太子回信致谢。不久宋濂遭父丧守制。服丧期满,被召回。

洪武二年诏修元史,命充总裁官。是年八月史成,除翰林院学士。明年二月,儒士欧阳佑等采故元元统以后事迹还朝,仍命濂等续修,六越月再成,赐金帛。是月,以失朝参,降编修。四年迁国子司业,坐考祀孔子礼不以时奏,谪安远知县,旋召为礼部主事。明年迁赞善大夫。是时,帝留意文治,征召四方儒士张唯等数十人,择其年少俊异者,皆擢编修,令入禁中文华堂肄业,命濂为之师。濂傅太子先后十余年,凡一言动,皆以礼法讽劝,使归于道,至有关政教及前代兴亡事,必拱手曰:"当如是,不当如彼。"皇太子每敛容嘉纳,言必称师父云。

洪武二年,下诏修撰元史,命宋濂充任总裁官。这年八月元史修成,被任命为翰林院学士。第二年二月,儒士欧阳佑等采集元朝元统以后的事迹回到朝廷,仍命宋濂等人续修,过了六个月再次修成,赏赐金帛。这个月,因未能按时上朝参拜,被降为编修。洪武四年升任国子司业,因考核祭祀孔子的礼仪没有按时上奏,被贬为安远知县,不久又被召为礼部主事。第二年升任赞善大夫。这时,皇帝留意文治,征召四方儒士张唯等数十人,选择其中年轻俊异者,都提拔为编修,令他们入禁中文华堂学习,命宋濂做他们的老师。宋濂辅佐太子先后十多年,太子的一言一行,都以礼法来规劝,使其归于正道,至于涉及政教及前代兴亡之事,必定拱手说:"应当这样,不应当那样。"皇太子每次都正容赞许采纳,说话时一定称"师父"。

帝剖符封功臣,召濂议五等封爵。宿大本堂,讨论达旦,历据汉、唐故实,量其中而奏之。甘露屡降,帝问灾祥之故。对曰:"受命不于天,于其人,休符不于祥,于其仁。《春秋》书异不书祥,为是故也。"皇从子文正得罪,濂曰:"文正固当死,陛下体亲亲之谊,置诸远地则善矣。"车驾祀方丘,患心不宁,濂从容言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审能行之,则心清而身泰矣。"帝称善者良久。尝问以帝王之学,何书为要。濂举《大学衍义》。乃命大书揭之殿两庑壁。顷之御西庑,诸大臣皆在,帝指《衍义》中司马迁论黄、老事,命濂讲析。讲毕,因曰:"汉武溺方技谬悠之学,改文、景恭俭之风,民力既敝,然后严刑督之。人主诚以礼义治心,则邪说不入,以学校治民,则祸乱不兴,刑罚非所先也。"问三代历数及封疆广狭,既备陈之,复曰:"三代治天下以仁义,故多历年所。"又问:"三代以上,所读何书?"对曰:"上古载籍未立,人不专讲诵。君人者兼治教之责,率以躬行,则众自化。"尝奉制咏鹰,令七举足即成,有"自古戒禽荒"之言。帝忻然曰:"卿可谓善陈矣。"濂之随事纳忠,皆此类也。

皇帝分封功臣时,召宋濂议论五等爵位。留宿大本堂,讨论到天亮,一一引据汉、唐的旧事,斟酌其中道而上奏。甘露屡次降下,皇帝询问灾异祥瑞的缘故。宋濂回答说:"受命于天不如受命于人,吉祥的征兆不在于祥瑞,而在于仁德。《春秋》记载灾异而不记载祥瑞,就是这个缘故。"皇侄朱文正获罪,宋濂说:"文正固然该死,但陛下体恤亲亲之谊,把他安置到偏远地方就好了。"皇帝祭祀方丘时,感到心神不宁,宋濂从容地说:"养心没有比寡欲更好的了,如果真能做到,那么心神清宁身体安泰。"皇帝称善了很久。皇帝曾问他帝王之学,以什么书为要。宋濂举荐《大学衍义》。皇帝便命人用大字书写,悬挂在殿两侧廊壁上。不久皇帝驾临西廊,诸大臣都在,皇帝指着《衍义》中司马迁论黄老之事,命宋濂讲解分析。讲完后,宋濂趁机说:"汉武帝沉迷于方技荒诞之学,改变了文帝、景帝恭俭的风气,民力已经疲惫,然后用严刑来督促。君主如果真的以礼义来修养心性,那么邪说就不会侵入;以学校来教化百姓,那么祸乱就不会兴起,刑罚不是首要的。"皇帝问三代的历数和疆域广狭,宋濂详细陈述后,又说:"三代以仁义治理天下,所以历经多年。"皇帝又问:"三代以上,读什么书?"宋濂回答说:"上古时代典籍尚未建立,人们不专门讲诵。君主兼负治理教化之责,都以亲身实践来引导,众人自然感化。"宋濂曾奉旨咏鹰,皇帝令他走七步就成诗,诗中有"自古戒禽荒"之句。皇帝欣然说:"你真善于陈说啊。"宋濂随时随事进献忠言,都是如此。

六年七月迁侍讲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兼赞善大夫。命与詹同、乐韶凤修日历,又与吴伯宗等修宝训。九月定散官资阶,给濂中顺大夫,欲任以政事。辞曰:"臣无他长,待罪禁近足矣。"帝益重之。八年九月,从太子及秦、晋、楚、靖江四王讲武中都。帝得舆图《濠梁古迹》一卷,遣使赐太子,题其外,令濂询访,随处言之。太子以示濂,因历历举陈,随事进说,甚有规益。

洪武六年七月,升任侍讲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兼赞善大夫。命他与詹同、乐韶凤修撰日历,又与吴伯宗等修撰宝训。九月定散官资阶,授予宋濂中顺大夫,皇帝想任用他处理政事。宋濂推辞说:"臣没有其他长处,在陛下身边侍奉就够了。"皇帝更加看重他。洪武八年九月,随从太子和秦、晋、楚、靖江四王在中都讲武。皇帝得到一卷舆图《濠梁古迹》,派使者赐给太子,在封面上题字,命宋濂寻访查问,每到一处就讲解。太子把舆图给宋濂看,宋濂便一一列举陈述,随时进言解说,很有规劝补益。

濂性诚谨,官内庭久,未尝讦人过。所居室,署"温树"。客问禁中语,即指示之。尝与客饮,帝密使人侦视。翼日,问濂昨饮酒否,坐客为谁,馔何物。濂具以实对。笑曰:"诚然,卿不朕欺。"间召问群臣臧否,濂惟举其善者曰:"善者与臣友,臣知之;其不善者,不能知也。"主事茹太素上书万余言。帝怒,问廷臣,或指其书曰:"此不敬,此诽谤非法。"问濂,对曰:"彼尽忠于陛下耳。陛下方开言路,恶可深罪。"既而帝览其书,有足采者。悉召廷臣诘责,因呼濂字曰:"微景濂几误罪言者。"于是帝廷誉之曰:"朕闻太上为圣,其次为贤,其次为君子。宋景濂事朕十九年,未尝有一言之伪,诮一人之短,始终无二,非止君子,抑可谓贤矣。"每燕见,必设坐命茶,每旦必令侍膳,往复咨询,常夜分乃罢。濂不能饮,帝尝强之至三觞,行不成步。帝大欢乐。御制《楚辞》一章,命词臣赋《醉学士诗》。又尝调甘露于汤,手酌以饮濂曰:"此能愈疾延年,愿与卿共之。"又诏太子赐濂良马,复为制《白马歌》一章,亦命侍臣和焉。其宠待如此。九年进学士承旨知制诰,兼赞善如故。其明年致仕,赐《御制文集》及绮帛,问濂年几何,曰:"六十有八。"帝乃曰:"藏此绮三十二年,作百岁衣可也。"濂顿首谢。又明年,来朝。十三年,长孙慎坐胡惟庸党,帝欲置濂死。皇后太子力救,乃安置茂州。

宋濂性格诚实谨慎,在宫廷做官很久,从未揭发别人的过错。他居住的室中,挂着"温树"的匾额(意为温和谨慎,不谈论宫中之事)。客人问他宫中的事,他就指指匾额。他曾与客人饮酒,皇帝暗中派人监视。第二天,皇帝问宋濂昨天喝酒了没有,座客是谁,吃了什么菜。宋濂全部如实回答。皇帝笑着说:"果然如此,你没有欺骗朕。"皇帝偶尔召见询问群臣的好坏,宋濂只举出好的说:"善者与臣交朋友,臣了解他们;那些不善的人,臣不了解。"主事茹太素上书万余言。皇帝大怒,问廷臣,有人指着他的奏书说:"这是大不敬,这是诽谤、违法。"问宋濂,宋濂回答说:"他不过是对陛下尽忠罢了。陛下正广开言路,怎么能深究治罪呢。"后来皇帝仔细看了奏书,发现有可采纳的内容。便把廷臣全部召来责问,于是叫着宋濂的字说:"如果没有景濂,我几乎误罚了进言的人。"于是皇帝在朝廷上赞誉他说:"朕听说太上为圣,其次为贤,其次为君子。宋景濂侍奉朕十九年,未曾有一句假话,未曾讥讽过一个人的短处,始终如一,不只是君子,简直可以说是贤人了。"每次宴见,一定设座赐茶,每天早上一定让他侍膳,反复咨询,常常到半夜才结束。宋濂不能喝酒,皇帝曾勉强他喝了三杯,走路都走不稳了。皇帝非常高兴。亲自作《楚辞》一章,命词臣作《醉学士诗》。又曾把甘露调入汤中,亲手斟给宋濂喝,说:"这能治病延年,愿与卿共享。"又诏令太子赐给宋濂良马,又作《白马歌》一章,也命侍臣唱和。他受到的恩宠就是如此。洪武九年,晋升为学士承旨知制诰,兼赞善大夫如故。第二年退休,赐予《御制文集》和绮帛,问宋濂多大年纪,回答说:"六十八岁。"皇帝便说:"把这绮帛收藏三十二年,做百岁衣裳就可以了。"宋濂叩头谢恩。又过了一年,来朝见。洪武十三年,长孙宋慎因胡惟庸案获罪,皇帝想处死宋濂。皇后和太子极力营救,于是将宋濂安置到茂州。

濂状貌丰伟,美须髯,视近而明,一黍上能作数字。自少至老,未尝一日去书卷,于学无所不通。为文醇深演迤,与古作者并。在朝,郊社宗庙山川百神之典,朝会宴享律历衣冠之制,四裔贡赋赏劳之仪,旁及元勋巨卿碑记刻石之辞,咸以委濂,屡推为开国文臣之首。士大夫造门乞文者,后先相踵。外国贡使亦知其名,数问宋先生起居无恙否。高丽、安南、日本至出兼金购文集。四方学者悉称为"太史公",不以姓氏。虽白首侍从,其勋业爵位不逮基,而一代礼乐制作,濂所裁定者居多。

宋濂相貌丰满魁伟,须髯优美,视力虽近却很清晰,一粒黍米上能写好几个字。从少到老,未曾一日离开书卷,于学问无所不通。他的文章醇厚深远、波澜起伏,与古代名家并驾齐驱。在朝中,郊祀社稷宗庙山川百神的典礼,朝会宴享律历衣冠的制度,四方属国贡赋赏劳的礼仪,以及元勋巨卿碑记刻石的文字,全都委托宋濂撰写,屡次被推为开国文臣之首。士大夫登门求文的,前后相接。外国贡使也知道他的名声,多次询问宋先生起居是否安好。高丽、安南、日本甚至出重金购买他的文集。四方学者都称他为"太史公",不称他的姓氏。他虽然白发苍苍仍为侍从,功业爵位不如刘基,但一代礼乐制度的制定,宋濂裁定的居多。

其明年,卒于夔,年七十二。知事叶以从葬之莲花山下。蜀献王慕濂名,复移茔华阳城东。弘治九年,四川巡抚马俊奏:"濂真儒翊运,述作可师,黼黻多功,辅导著绩。久死远戍,幽壤沉沦,乞加恤录。"下礼部议,复其官,春秋祭葬所。正德中,追谥文宪。

第二年,宋濂在夔州去世,享年七十二岁。知事叶以从将他葬在莲花山下。蜀献王仰慕宋濂的名声,又将坟墓迁到华阳城东。弘治九年,四川巡抚马俊上奏说:"宋濂是真正的儒者辅佐开国,著述可以师法,对朝廷多有功劳,辅导太子成绩显著。但长期死于远谪之地,埋没幽壤之中,请求加以抚恤追录。"下交礼部议论,恢复了他的官职,春秋两季在葬所祭祀。正德年间,追谥文宪。

仲子璲最知名,字仲珩,善诗,尤工书法。洪武九年,以濂故,召为中书舍人。其兄子慎亦为仪礼序班。帝数试璲与慎,并教诫之。笑语濂曰:"卿为朕教太子诸王,朕亦教卿子孙矣。"濂行步艰,帝必命璲、慎扶掖之。祖孙父子,共官内庭,众以为荣。慎坐罪,璲亦连坐,并死,家属悉徙茂州。建文帝即位,追念濂兴宗旧学,召璲子怿官翰林。永乐十年,濂孙坐奸党郑公智外亲,诏特宥之。

次子宋璲最为知名,字仲珩,善于写诗,尤其精通书法。洪武九年,因宋濂的缘故,被召为中书舍人。他的侄子宋慎也担任仪礼序班。皇帝多次考察宋璲和宋慎,并加以教诲告诫。皇帝笑着对宋濂说:"你为朕教导太子和诸王,朕也教导你的子孙了。"宋濂行走困难,皇帝一定命宋璲、宋慎搀扶他。祖孙父子,同在宫廷做官,大家都以此为荣。宋慎因罪获刑,宋璲也受牵连,一起被处死,家属全部被流放茂州。建文帝即位后,追念宋濂辅导太子的旧功,召宋璲的儿子宋怿在翰林院任职。永乐十年,宋濂的孙子因是奸党郑公智的外亲获罪,皇帝下诏特予宽恕。

叶琛,字景渊,丽水人。博学有才藻。元末从石抹宜孙守处州,为画策,捕诛山寇,授行省元帅。王师下处州,琛避走建宁。以荐征至应天,授营田司佥事。寻迁洪都知府,佐邓愈镇守。祝宗、康泰叛,愈脱走,琛被执,不屈,大骂,死之。追封南阳郡侯,塑像耿再成祠,后祀功臣庙。

叶琛,字景渊,丽水人。博学有文才。元末跟随石抹宜孙守卫处州,为他出谋划策,捕杀山中盗贼,被授予行省元帅。明朝军队攻下处州后,叶琛避走建宁。因人推荐被征召到应天,授予营田司佥事。不久升任洪都知府,辅佐邓愈镇守。祝宗、康泰叛乱,邓愈脱身逃走,叶琛被抓获,不屈服,破口大骂,因此殉难。追封南阳郡侯,在耿再成祠中塑像,后来配享功臣庙。

章溢,字三益,龙泉人。始生,声如钟。弱冠,与胡深同师王毅。毅,字叔刚,许谦门人也,教授乡里,讲解经义,闻者多感悟。溢从之游,同志圣贤学,天性孝友。尝游金华,元宪使秃坚不花礼之,改官秦中,要与俱行。至虎林,心动,辞归。归八日而父殁,未葬,火焚其庐。溢搏颡吁天,火至柩所而灭。

章溢,字三益,龙泉人。刚出生时,哭声如钟。二十岁时,与胡深一同师从王毅。王毅,字叔刚,是许谦的门人,在乡里教书,讲解经义,听的人多有感悟。章溢跟随他游学,立志学习圣贤之学,天性孝顺友爱。曾游学金华,元朝宪使秃坚不花以礼相待,调任秦中时,要带他一起去。到了虎林,章溢心中有所感应,辞别回家。回家八天后父亲去世,还未安葬,大火烧了房屋。章溢叩头呼天,火烧到棺材处就灭了。

蕲、黄寇犯龙泉,溢从子存仁被执,溢挺身告贼曰:"吾兄止一子,宁我代。"贼素闻其名,欲降之,缚于柱,溢不为屈。至夜绐守者脱归,集里民为义兵,击破贼。俄府官以兵来,欲尽诛诖误者。溢走说石抹宜孙曰:"贫民迫冻馁,诛之何为。"宜孙然其言,檄止兵,留溢幕下。从平庆元、浦城盗。授龙泉主簿,不受归。宜孙守台州,为贼所围。溢以乡兵赴援,却贼。已而贼陷龙泉,监县宝忽丁遁去,溢与其师王毅帅壮士击走贼。宝忽丁还,内惭,杀毅以反。溢时在宜孙幕府,闻之驰归,偕胡深执戮首恶,因引兵平松阳、丽水诸寇。长枪军攻婺,闻溢兵至,解去。论功累授浙东都元帅府佥事。溢曰:"吾所将皆乡里子弟,肝脑涂地,而吾独取功名,弗忍也。"辞不受。以义兵属其子存道,退隐匡山。

蕲州、黄州的盗贼侵犯龙泉,章溢的侄子章存仁被抓走,章溢挺身而出告诉贼人说:"我哥哥只有这一个儿子,宁可让我来代替。"贼人向来听说过他的名声,想让他投降,把他绑在柱子上,章溢不肯屈服。到了夜里,他骗过守卫脱身而归,召集乡民组成义兵,击败了贼人。不久府官率兵前来,想要把所有被牵连的人全部诛杀。章溢跑去劝说石抹宜孙说:"贫民是被冻饿所迫,杀他们做什么。"石抹宜孙认为他说得对,发檄文止兵,把章溢留在幕府中。章溢随从平定了庆元、浦城的盗贼。被授予龙泉主簿,不接受,回乡了。石抹宜孙守卫台州时,被贼人围困。章溢率乡兵前往救援,击退了贼人。后来贼人攻陷龙泉,监县宝忽丁逃走,章溢与他的老师王毅率领壮士击退贼人。宝忽丁回来后,内心惭愧,杀害王毅叛变。章溢当时在石抹宜孙幕府中,听说后飞驰回乡,偕同胡深抓捕诛杀首恶,于是率兵平定了松阳、丽水各处盗贼。长枪军攻打婺州,听说章溢的兵到了,便解围离去。论功绩累次被授予浙东都元帅府佥事。章溢说:"我所率领的都是乡里子弟,肝脑涂地,而我独自获取功名,我不忍心。"推辞不接受。把义兵交给儿子章存道统领,自己退隐匡山。

明兵克处州,避入闽。太祖聘之,与刘基、叶琛、宋濂同至应天。太祖劳基等曰:"我为天下屈四先生,今天下纷纷,何时定乎?"溢对曰:"天道无常,惟德是辅,惟不嗜杀人者能一之耳。"太祖伟其言,授佥营田司事。巡行江东、两淮田,分籍定税,民甚便之。以病久在告,太祖知其念母也,厚赐遣归省,而留其子存厚于京师。浙东设提刑按察使,命溢为佥事。胡深出师温州,令溢守处州,馈饷供亿,民不知劳。山贼来寇,败走之。迁湖广按察佥事。时荆、襄初平,多废地,议分兵屯田,且以控制北方。从之。会浙东按察使宋思颜、孔克仁等以职事被逮,词连溢。太祖遣太史令刘基谕之曰:"素知溢守法,毋疑也。"会胡深入闽陷没,处州动摇,命溢为浙东按察副使往镇之。溢以获罪蒙宥,不应迁秩,辞副使,仍为佥事。既至,宣布诏旨,诛首叛者,余党悉定。召旧部义兵分布要害。贼寇庆元、龙泉,溢列木栅为屯,贼不敢犯。浦城戍卒乏食,李文忠欲运处州粮饷之。溢以舟车不通,而军中所掠粮多,请入官均给之,食遂足。温州茗洋贼为患,溢命子存道捕斩之。朱亮祖取温州,军中颇掠子女,溢悉籍还其家。吴平,诏存道守处,而召溢入朝。太祖谕群臣曰:"溢虽儒臣,父子宣力一方,寇盗尽平,功不在诸将后。"复问溢征闽诸将如何。对曰:"汤和由海道,胡美由江西,必胜。然闽中尤服李文忠威信。若令文忠从浦城取建宁,此万全计也。"太祖立诏文忠出师如溢策。处州粮旧额一万三千石,军兴加至十倍。溢言之丞相,奏复其旧。渐东造海舶,征巨材于处。溢曰:"处、婺之交,山岩峻险,纵有木,从何道出?"白行省罢之。

明军攻克处州后,章溢避入福建。太祖聘请他,与刘基、叶琛、宋濂一同到达应天。太祖慰劳刘基等人说:"我为天下屈尊请来四位先生,如今天下纷乱,何时才能平定?"章溢回答说:"天道无常,只辅佐有德之人,只有不嗜杀的人才能统一天下。"太祖认为他的话很了不起,授予佥营田司事。巡行江东、两淮的田地,分别编籍定税,百姓深感便利。因长期请病假,太祖知道他是思念母亲,便厚加赏赐遣他回乡探亲,而把他的儿子章存厚留在京城。浙东设提刑按察使,命章溢为佥事。胡深出师温州时,命章溢守卫处州,军粮供给充足,百姓不感到劳苦。山贼来犯,章溢将其击败赶走。升任湖广按察佥事。当时荆、襄刚刚平定,有很多荒废的土地,议论分兵屯田,并以此控制北方。皇帝听从了。恰逢浙东按察使宋思颜、孔克仁等因职务之事被逮捕,供词牵连到章溢。太祖派太史令刘基告知他说:"朕向来知道章溢守法,不要怀疑。"恰逢胡深入闽作战阵亡,处州人心动摇,命章溢为浙东按察副使前往镇守。章溢认为因罪获赦,不应升迁,推辞副使之职,仍任佥事。到达后,宣布诏令旨意,诛杀首叛之人,余党全部平定。召集旧部义兵分布驻守要害。贼寇侵犯庆元、龙泉,章溢设立木栅扎营,贼人不敢侵犯。浦城守军缺粮,李文忠想从处州运粮饷给他们。章溢认为车船不通,而军中缴获的粮食很多,请求官府征收后平均分配,粮食于是充足了。温州茗洋的贼人为患,章溢命儿子章存道捕杀。朱亮祖攻取温州时,军中颇多掳掠妇女儿童,章溢全部登记造册归还其家。吴地平定后,诏命章存道守卫处州,而召章溢入朝。太祖告诉群臣说:"章溢虽然是儒臣,父子在一方效力,寇盗全部平定,功劳不在诸将之后。"又问章溢征闽诸将如何。章溢回答说:"汤和从海路进军,胡美从江西进军,必胜。但闽中尤其佩服李文忠的威信。如果令文忠从浦城攻取建宁,这是万全之计。"太祖立即下诏命李文忠按章溢的计策出师。处州粮食旧额为一万三千石,军兴时增加到十倍。章溢对丞相说了此事,上奏恢复了旧额。浙东制造海船,在处州征调巨木。章溢说:"处州、婺州交界处,山岩险峻,纵然有木材,从哪条路运出来呢?"报告行省停止了征调。

洪武元年与刘基并拜御史中丞兼赞善大夫。时廷臣伺帝意,多严苛,溢独持大体。或以为言。溢曰:"宪台百司仪表,当养人廉耻,岂恃搏击为能哉!"帝亲祀社稷,会大风雨,还坐外朝,怒仪礼不合,致天变。溢委曲明其无罪,乃贳之。文忠之征闽也,存道以所部乡兵万五千人从。闽平,诏存道以所部从海道北征。溢持不可,曰:"乡兵皆农民,许以事平归农,今复调之,是不信也。"帝不怿。既而奏曰:"兵已入闽者,俾还乡里。昔尝叛逆之民,宜籍为军,使北上,一举而恩威著矣。"帝喜曰:"孰谓儒者迂阔哉!然非先生一行,无能办者。"溢行至处州,遭母丧,乞守制。不许。乡兵既集,命存道由永嘉浮海而北,再上章乞终制。诏可。溢悲戚过度,营葬亲负土石,感疾卒,年五十六。帝痛悼,亲撰文,即其家祭之。

洪武元年,与刘基一同被任命为御史中丞兼赞善大夫。当时朝中大臣迎合皇帝心意,多为严苛之举,唯独章溢坚持大局。有人以此议论他。章溢说:"御史台是百官的表率,应当培养人的廉耻之心,怎么能靠搏击揭发来显示能耐呢!"皇帝亲自祭祀社稷,恰逢大风大雨,回到外朝坐定,怒于礼仪不合,导致天象变异。章溢委婉地说明他无罪,于是被宽恕了。李文忠征讨福建时,章存道率所部乡兵一万五千人随从。福建平定后,诏命章存道率所部从海路北征。章溢坚持认为不可,说:"乡兵都是农民,当初答应事平之后回家务农,如今又调他们,这是不讲信用。"皇帝不高兴。后来章溢上奏说:"已经进入福建的士兵,让他们还乡。以前曾经叛逆的百姓,应当编入军户,让他们北上,一举而恩威并著。"皇帝高兴地说:"谁说儒者迂腐不切实际呢!但不是先生亲自走一趟,没有人能办成。"章溢走到处州,遭遇母亲丧事,请求守制。不许。乡兵已经集结,命章存道从永嘉渡海北上,章溢再次上章请求守满丧期。诏命同意。章溢因悲伤过度,营建坟墓亲自背负土石,积劳成疾去世,享年五十六岁。皇帝痛心悼念,亲自撰写祭文,在他家中祭奠。

存道,溢长子。溢应太祖聘,存道帅义兵归总管孙炎。炎令守上游,屡却陈友定兵。及以功授处州翼元帅副使,戍浦城。总制胡深死,命代领其众,为游击。溢即处城坐镇之。溢谓父子相统,于律不宜,奏罢存道官。不允。旋分兵征闽,而诏存道守处,复部乡兵,从李文忠入闽。及还,浮海至京师。帝褒谕之,命从冯胜北征。积功授处州卫指挥副使。洪武三年从徐达西征,留守兴元,败蜀将吴友仁,再守平阳,转左卫指挥同知。五年从汤和出塞征阳和,遇敌于断头山,力战死焉。

章存道,章溢的长子。章溢应太祖聘请时,章存道率领义兵归附总管孙炎。孙炎命他守卫上游,多次击退陈友定的军队。后来因功被授予处州翼元帅副使,戍守浦城。总制胡深死后,命他代领其部众,担任游击。章溢就在处州城坐镇。章溢认为父子相统领,于律不妥,上奏罢免章存道的官职。未获批准。不久分兵征讨福建,而诏命章存道守卫处州,又率领乡兵随从李文忠入闽。回师后,渡海到达京师。皇帝褒奖谕示他,命他随从冯胜北征。积累功绩被授予处州卫指挥副使。洪武三年随从徐达西征,留守兴元,击败蜀将吴友仁,又守卫平阳,转任左卫指挥同知。洪武五年随从汤和出塞征讨阳和,在断头山遭遇敌军,力战而死。

赞曰:太祖既下集庆,所至收揽豪隽,征聘名贤,一时韬光韫德之士幡然就道。若四先生者,尤为杰出。基、濂学术醇深,文章古茂,同为一代宗工。而基则运筹帷幄,濂则从容辅导,于开国之初,敷陈王道,忠诚恪慎,卓哉佐命臣也!至溢之宣力封疆,琛之致命遂志,宏才大节,建竖伟然,洵不负弓旌之德意矣。基以儒者有用之学,辅翊治平,而好事者多以谶纬术数妄为傅会。其语近诞,非深知基者,故不录云。

赞语说:太祖攻下集庆后,所到之处收揽豪杰,征聘名贤,一时韬光养晦、蕴藏德行的士人纷纷应召而来。像这四位先生,尤为杰出。刘基、宋濂学术醇厚精深,文章古朴典雅,同为一代的宗师。而刘基运筹帷幄,宋濂从容辅导,在开国之初,陈述王道,忠诚谨慎,真是卓越的佐命之臣啊!至于章溢在封疆大吏的位置上效力,叶琛殉难以遂其志,宏才大节,建树伟然,确实不辜负朝廷征聘的德意。刘基以儒者有用之学,辅佐治国平天下,而好事之人多以谶纬术数妄加附会。那些话近于荒诞,并非真正了解刘基的人所说,所以不予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