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 卷二百三十六·列传第一百二十四

李植〔附羊可立〕江东之汤兆京金士衡王元翰孙振基〔附子必显〕丁元荐〔附于玉立〕李朴夏嘉遇**李植**，字汝培。父亲李承式，从大同迁居江都，官至福建布政使。李植考中万历五年进士，被选为庶吉士，授官御史。万历十年冬，张居正去世，冯保仍然掌权。冯保的党羽锦衣指挥同知徐爵住在宫中，负责审阅奏章、拟定诏书，一切如故。张居正的党羽大多倚仗徐爵来攀附冯保，徐爵的势力更加嚣张。而皇帝心里一直怨恨张居正和冯保，只是还没有发作。御史江东之首先揭发徐爵的奸恶，并说兵部尚书梁梦龙与徐爵交好，因此得以升任吏部尚书，应当罢免。皇帝将徐爵下狱，判处死刑，梁梦龙被罢免。李植于是揭发冯保十二大罪状。皇帝大怒，治了冯保的罪。李植、江东之由此受到皇帝的赏识。

第二年，李植巡按京畿地区，请求放宽张居正所定的百官乘用驿站车马的禁令，皇帝同意了。皇帝采纳礼部尚书徐学谟的建议，准备在大峪山选定修建寿宫（陵寝）的地址。李植随行阅视，认为那块地方不好。想和江东之联名上疏争辩，没有成功。第二年，李植回到朝廷。当时御史羊可立也因为追究弹劾张居正而受到皇帝赏识。三人互相结交，也颇引吴中行、赵用贤、沈思孝为重。执政大臣正忌惮吴中行、赵用贤，而且心里嫉妒李植三人受宠。恰逢他们因争御史丁此吕之事以及论徐学谟选定寿宫地址之非，与申时行等人发生冲突，最终被斥退。

当初，兵部员外郎嵇应科、山西提学副使陆檄、河南参政戴光启担任乡试、会试考官时，私下偏袒张居正的儿子张嗣修、张懋修、张敬修。张居正倒台后，丁此吕揭发了这件事。又说："礼部侍郎何雒文替张嗣修、张懋修代写殿试策论，而侍郎高启愚主持南京乡试时，竟然以'舜亦以命禹'为考试题目，明显是在劝进称帝。"大学士申时行、余有丁、许国都是张嗣修等人的座主，说考官只是依据文章水平评判，哪里知道考生姓名，不应以此定罪，请求敕令吏部考核官员的评定，来决定去留。尚书杨巍提议罢黜何雒文，改调嵇应科、陆檄，保留高启愚、戴光启，并说丁此吕不顾经义本旨，陷高启愚于大逆不道之罪。丁此吕因此被贬谪。李植、江东之以及同僚杨四知、给事中王士性等人感到不平，纷纷上疏弹劾杨巍，言辞中牵涉到申时行。江东之在奏疏中说："申时行因为两个儿子都考中科举，不乐意丁此吕谈论科场之事。杨巍虽然庇护张居正，实际上是迎合申时行。"申时行、杨巍都请求辞职。皇帝想安慰挽留申时行，召还丁此吕，来两边调解。余有丁、许国说不贬谪丁此吕，就无法安抚申时行、杨巍的心。许国反复诋毁进言者生事，指吴中行、赵用贤为结党。吴中行、赵用贤上疏辩解并请求辞职，言辞都涉及许国，赵用贤的话尤其严厉。许国避位不出。于是左都御史赵锦，副都御史石星，尚书王遴、潘季驯、杨兆，侍郎沈鲤、陆光祖、舒化、何起鸣、褚鈇，大理卿温纯，以及都给事中齐世臣、御史刘怀恕等人，极力论说申时行、许国、杨巍不宜去职。主事张正鹄、南京郎中汪应蛟、御史李廷彦、蔡时鼎、黄师颜等人又力攻请求留任三臣者的过失。吴中行也上疏说："律令禁止上书称颂大臣德政。近来沿袭请求留任张居正的遗风，辅臣辞位，群臣纷纷上奏挽留，赞颂德行、称述功绩，联章累牍。这是谄媚阿谀的极点，非常可耻。祖宗二百余年以来，没有谏官因论事被吏部弹劾罢免的先例，这又是壅塞言路的苗头，不可助长。"皇帝最终还是留任了三位大臣，责备进言者如赵锦等人所指。后来，高启愚最终被南京给事中刘一相弹劾罢免，申时行也无法相救。

皇帝追恨张居正很深，因为大臣暗中互相庇护，只有李植、江东之、羊可立能揭发其奸恶，想要迅速提拔他们，向廷臣暗示。刘一相又弹劾锦衣都督刘守有窝藏张居正的家产。皇帝于是谕令内阁罢免刘守有，破格提拔被张居正压制的丘橓、余懋学、赵世卿以及李植、江东之共五人。申时行等人力为刘守有解脱，说丘橓等人不宜骤然升迁。皇帝不愿过分违背大臣的意思，提议虽然搁置了，但心里还是想任用李植等人。不久，李植弹劾刑部尚书潘季驯结党奸逆，诬上欺君，潘季驯因此被削去官籍。皇帝于是亲笔下诏令吏部提拔李植为太仆少卿，江东之为光禄少卿，羊可立为尚宝少卿，都作为添注（额外增补）。廷臣更加忌恨李植等人。

万历十三年四月大旱，御史蔡系周说："古时候，朝廷有权臣，牢狱有冤囚，就会大旱。李植多次对人讲：'皇上叫我儿子，每次看到没收的珍宝玩物就高兴。'他如此肆无忌惮。陛下想要平反冤屈，而刑部尚书的冤屈却先得不到昭雪。今天的旱灾，实在是由于李植。"又说："李植急切地想让吴中行执掌国政，以便善后；吴中行急切地想让李植掌管吏部，从而施展其私心。如果他们的计谋得逞，势必会毒害所有善良之人，今天的旱灾还是小事。"其他的话极其狂妄荒诞。他所说的尚书，就是指潘季驯。奏疏呈上，还没有批复，御史龚懋贤、孙愈贤相继上疏。江东之愤而上疏说："沈思孝、吴中行、赵用贤以及张岳、邹元标等数位大臣，忠义是天生的，到死也不会改变，臣确实安心做他们的同党，乐意与他们交往。现在指责李植与他们交好就是结党，那么李植还不如臣与他们关系密切，请先罢免臣的官职。"皇帝不允。羊可立也直言抗辩："奸党怀着冯保、张居正的私恩，编造无根之辞，来倾轧建言的诸位大臣，势必不把臣等全部赶走不罢休。"请求罢免自己的职务。奏章交到内阁，申时行等请求追查羊可立所说的奸党主谋是谁。皇帝仍然想两边调解，搁置了内阁的奏章，而敕令都察院："从今以后谏官言事，应当顾全国家大局，不要以私废公，违犯者必定治罪。"李植、江东之请求去职，皇帝不许。给事御史齐世臣、吴定等纷纷上疏弹劾羊可立不应当替李植辩解。皇帝批复说："朕正为旱灾忧虑，诸位大臣何必纷争？"于是作罢。七月，御史龚仲庆又弹劾李植、吴中行、沈思孝为邪臣，皇帝厌恶他排挤他人，将其调出京城。齐世臣及御史顾钤等连章论救，皇帝不听。

这时，最终还是采纳了徐学谟的意见，在大峪山修建寿宫。八月，工程已经开工，大学士王锡爵，是李植的馆师（座师），江东之、羊可立又曾经特别向朝廷推荐过他，王锡爵因为当面折辱过张居正，被当时的人所推崇。三人想到申时行离职后，王锡爵必定成为首辅，而寿宫地址有石头，申时行因为徐学谟的缘故坚持此议，可以借此定罪，于是联名上疏说："如果地址确实吉利就不应该有石头，有石头就应该奏请改换方案。而徐学谟以个人意见主导此议，申时行因私人关系赞成其成。如今凿石安放寿宫，与先前所立标桩的位置不一致。暗中改换迁移，如同下棋一般，这不是大臣为国谋划的忠心。"申时行上奏辩解，说："皇上初次阅视时，李植、江东之到臣的值庐，力言形龙山不如大峪山。如今已经过了两年，忽然提出这个异议。他们借事倾轧臣的意思很明显。"皇帝责备三人不应当用风水先生的技术来责备辅臣，罚俸半年。三人以精通葬法推荐侍郎张岳、太常何源。两人正上疏推辞，王锡爵忽然上奏说以被李植三人引用为耻，道义上不可留任，于是列举了八件不平之事。大意是说："张居正、冯保之狱，皇上的主意早已定下，进言者恰好迎合了时机，就自附于赵用贤等犯颜直谏之党。而且说除了建言者之外就没有人品好的人；建言者之中，除了搜罗张居正、冯保旧事之外，就没有志同道合的人。以中等才能之人，凭借一言的时机，超越同僚，天天寻衅争斗。大臣如许国、杨巍、舒化等人，从前曾被推举为正人君子。一言不合，就天天图谋暗算，这些都是最大的不平。"御史韩国桢，给事中陈与郊、王敬民等趁机轮番攻击李植等人，皇帝下发王敬民的奏疏，贬李植为户部员外郎，江东之为兵部员外郎，羊可立为大理评事。张岳因为诸臣纷争，上疏评论他们的贤否，颇为李植、江东之、羊可立留有余地，请求让他们各自到一方效力，以保全始终。对于申时行、许国、王锡爵、杨巍、舒化、陆光祖、齐世臣、吴定、孙愈贤都褒中有贬，而极力抨击潘季驯、龚懋贤、蔡系周、龚仲庆，唯独对吴中行、赵用贤、沈思孝没有讥讽贬低。皇帝责备张岳颂扬大臣，而且牵扯枝蔓，不足以定国是，张岳因此被免职。皇帝又因为李植说寿宫有数十丈石头，如屏风一般，下面都是石头，恐怕宝座将放在石头上。闰月，再次亲自前往查看，最终还是认为大峪山吉利，于是将三人调往外地。御史柯梃因此自称精通葬法，极力称赞大峪山之美，获任督理南京畿辅学政。而李植的同年进士给事中卢逵也迎合风势请求惩治三人的罪，士人舆论讥笑他。

李植、江东之、羊可立自以为因进言受到赏识，不到三年就被贬了。李植得授绥德知州，随即称病回乡。过了十年，起用为沅州知州。屡经升迁官至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当时是万历二十六年。李植开垦土地积储粮食，获得田地四万亩，每年收获粮食一万石。户部将他的方法推广到九边。因为倭寇退去，李植请求趁着军队凯旋，挑选主客精锐士兵，驱除盘踞已久的贼寇，恢复旧辽阳。皇帝下诏令总督诸臣详细讨论，没有实行。他上奏税监高淮贪婪残暴，请求召还，没有回复。后来高淮激起民变，将阻挠的罪责推到李植身上。李植上疏辩解请求退休，皇帝安慰挽留他。第二年，锦州、义州失事，巡按御史王业弘弹劾李植及诸将违反军纪。李植以击退敌军上报，并且诋毁王业弘。王业弘再次上疏弹劾李植欺上瞒下，皇帝下诏解职听候审查。审查完毕，命他在家候用，最终没有再召用。去世后，追赠兵部右侍郎。

羊可立，汝阳人。由安邑知县升任御史，与李植等人一起被提拔。后来由大理评事调任大名推官。最终官至山东佥事。

**江东之**，字长信，歙县人。万历五年进士。由行人升任御史。首先揭发冯保、徐爵的奸恶，受到皇帝赏识。佥都御史王宗载曾经秉承张居正的意旨，与于应昌共同陷害刘台，江东之上疏弹劾他。按照旧例，御史上密封奏章，必须以副本禀告长官。江东之拿着奏章进入官署，王宗载迎面问道："江御史要说什么？"回答说："为死去的御史鸣冤。"问是谁？回答说："刘台。"王宗载气馁转身逃走，于是与于应昌一起获罪。江东之出京巡视京畿屯政，上奏驸马都尉侯拱宸的叔父强夺民田，将其交付法办。此前，皇子出生，免天下田租的三分之一，唯独皇庄和勋戚庄田不免。江东之为此进言，减免如制。还朝后，升任光禄少卿，改任太仆少卿。因争寿宫之事获罪，与李植、羊可立都被贬。江东之得授霍州知州，因病免官。过了很久，起用为邓州知州，升任湖广佥事。三次升迁后官至大理寺右少卿。万历二十四年，以右佥都御史巡抚贵州。攻击高砦叛乱的苗民，斩首百余级。京察时，被弹劾免官。又因为派遣指挥杨国柱讨伐杨应龙失败之事，被黜革为平民。愤恨回到家中去世。

江东之在行人司任职时，刑部郎中舒邦儒全家染疫病而死，遗孤才一岁，没有人敢经过他家门口。江东之为他操办丧事，抱着他的遗孤回家，亲自哺乳。舒家最终有了后代。

**汤兆京**，字伯闳，宜兴人。万历二十年进士。授任丰城知县。政绩考核最优，征召授御史。连续弹劾礼部侍郎朱国祚、蓟辽总督万世德，皇帝不过问。巡视西城时，贵妃宫中的宦官涂辱礼部侍郎敖文祯，汤兆京弹劾，将其杖责发配南京。当时矿税繁重，奸人竞相言利。有人说开采海外机易山，每年可获黄金四十万两；有人请求征收徽州、宁国各府的契税，出售高淳各县的草场，皇帝的心意都倾向于这些。汤兆京与同僚金忠士、史学迁、温如璋联名上疏极力劝谏，没有回复。出京巡按宣府、大同，请求罢免税使张晔、矿使王虎、王忠，也不被采纳。掌管河南道。辅佐孙丕扬主持京察，所贬黜的人都很恰当，但被黜者的同党争相攻击。汤兆京也上十余疏回应。他的言辞正直，最终没有人能改变他的意见。详情见孙丕扬传。不久出京巡按顺天各府。守陵太监李浚诬陷军民盗伐陵墓树木，每天都有人被抓捕关押。汤兆京巡按宣府时曾上奏此事，李浚也诬告汤兆京。皇帝派使者查验，事情已经查清，但被关押的人还没有释放，汤兆京将他们全部释放遣散。东厂太监卢受纵容手下在闹市横行，汤兆京依法弹劾。

还朝后再次掌管河南道。福王长期不到藩国就任，汤兆京倡议给事御史伏阙恳请，最终没有得到旨意。南京缺提学御史，吏部尚书赵焕调浙江巡按吕图南补任，不久又按年例外调三名御史，都没有咨商都察院。汤兆京援引旧例力争。吕图南的调任，被给事中周永春弹劾，弃官回乡。汤兆京及御史王时熙、汪有功为吕图南申雪，言辞涉及周永春，并牵连到赵焕，二人连章辩解，汤兆京也据理力争。皇帝想安抚赵焕，稍微扣减了汤兆京的俸禄。汤兆京因为不能履行职责，上疏径直回乡。御史李邦华、周起元、孙居相于是帮助汤兆京攻击赵焕。皇帝也扣减了他们的俸禄，但赵焕也引退离去。

汤兆京居官廉洁正直，遇事慷慨。当时党派势力已经形成，正直的人多被排挤。汤兆京尽力在其中维持，清议倚重他。屡遭排击，最终没有人能用一句话污蔑他。天启年间，追赠太仆少卿。

**金士衡**，字秉中，长洲人。父亲金应徵，官至云南参政，以廉洁能干著称。金士衡考中万历二十年进士，授任永丰知县，升任南京工科给事中。上疏陈述矿税之害，说："从前采矿于山中，征税于市集，如今则不在山中也要采矿，不在市集也要征税。刑余之辈、市井无赖，哪里懂得长远谋略，把利柄交给他们，贪得无厌。杨荣在丽江挑起事端，高淮在辽东肆虐，孙朝在石岭制造祸患，这是其中最突出的。如今天下水旱灾害、盗贼横行，到处都有。萧县、砀山、丰县、沛县之间黄河决堤，居民沦为鱼鳖，却又横征暴敛、巧取豪夺来逼迫他们。野兽走投无路就会抓人，鸟儿走投无路就会啄人，祸患将有不可言说之时。"甘肃地震，又上疏说："从前湖广降冰雹，顺天白昼昏暗，丰润地陷，四川星变，辽东天鼓鸣响，山东、山西则有牛妖、人妖，如今甘肃天鸣地裂，山崩川竭了。陛下明知天下大乱的征兆，却懈怠从事，这是被天下人戏弄啊。"因此极力陈说边防军粮告急，应当紧急拿出内帑来接济军饷，罢撤税使，不要从事搜刮，以鹿台、西园为戒。皇帝都不听。南京督储尚书王基、云南巡抚陈用宾因拾遗被弹劾，给事中钱梦皋、御史张以渠等因考察被黜，都受到沈一贯的庇护，皇帝都留任了他们。金士衡上疏争辩。侍郎周应宾、黄汝良、李廷机应当参与推举内阁大臣。金士衡认为他们不符合人望，上疏弹劾。姜士昌、宋焘因言事得罪，一并上疏营救。给事中王元翰说军国机密不宜抄传，皇帝下诏一并禁止尚未下发的奏章。从此朝廷政事，四方寂然不得闻知。金士衡极力陈述这不妥当。奏疏大多不被采纳。皇帝召王锡爵为首辅，王锡爵因被弹劾上奏辩解，言辞过于愤激，金士衡驰疏弹劾他。不久升任南京通政参议。当时王元翰及李三才先后被言官攻击，金士衡一并为他们申雪。万历三十九年，大计京官。掌管南京考察的是南京吏部侍郎史继偕，是齐、楚、浙党之人，与孙丕扬的北方考察相反，凡是帮助李三才、王元翰的人全部被斥退。金士衡也被贬为两浙盐运副使，没有赴任。天启初年，起用为兵部员外郎。累迁至太仆少卿。称病离去，在家中去世。

此前，杨应龙伏诛后，贵州宣慰使安疆臣请求占据以前所侵占的土地。总督王象乾不答应。金士衡于是弹劾王象乾挑起事端。后来王象乾的弟弟王象恒巡抚苏州、松江，因为哥哥的缘故很怨恨金士衡。但暗中了解他清正耿介的情况后，还是称赞不已。

**王元翰**，字伯举，云南宁州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选为庶吉士。万历三十四年，改任吏科给事中。意气凌厉，以谏诤为己任。当时廷臣习惯于偷安怠惰，法度完全松弛。会推的权力分散在九卿和科道手中。大多推举京卿，每个衙门的人数比旧额多出数倍。而建言的诸臣，一旦被斥退就不再起用。大臣被弹劾，往往连章互相攻击。王元翰全部上疏论述这些弊端。

不久升任工科右给事中，巡视厂库，极力陈述惜薪司官员过多的害处。那年秋天上疏，极力陈说时事败坏，请求皇帝黎明视朝，在朝堂接见大臣，言官可以跟随其后，每天陈述四方利弊。不久又陈说时事，说："辅臣，是皇帝的心腹股肱。朱赓辅政三年，还没有觐见过一次天颜，这是可以痛哭的第一件事。九卿大半空缺，甚至整个衙署没有一个人。监司、郡守，也多年没有官员，或者一个人兼任数职。事情不切身，政务自然苟且，这是可以痛哭的第二件事。两都台省寥寥几人。行取入京的人，多年不被任命。庶吉士散馆也超过常期。御史巡方完毕，无人接替。威令不能推行，上下互相玩忽，这是可以痛哭的第三件事。被废黜的诸臣，长期沦落在山谷之中。近来虽然奉诏录用，却没有看到连茹汇征（人才接连被举荐征召）。如果再过几年，日渐消亡。人才凋零，国家衰败，这是可以痛哭的第四件事。九边每年军饷，短缺达八十余万两，平时冻馁，脱巾哗变令人担忧；有事时心怀怨愤，为国捐躯毫无指望。塞北的祸患，不可预料。京师十余万兵士，每年耗费饷银二百余万两，不过是大都市井商贩游手好闲之徒罢了。一旦有紧急情况，能驱使他们赴敌吗？这是可以痛哭的第五件事。天子高拱深居，所依赖来通晓下情的，只有奏章罢了，如今全部束之高阁。慷慨建言的人无不感叹'我知道没有用，只是保留这些议论罢了'。言路只是空存议论，世道会变成什么样呢！这是可以痛哭的第六件事。榷税使者满天下，导致小民怨声载道，降灾召异。他们还指着殿工为名目，借停止为名来愚弄百姓。这是上天用火灾来警告陛下，陛下反而借火灾来剥削万民。众心叛离，却还不知道改变，这是可以痛哭的第七件事。不亲自祭祀郊庙，则天地祖宗不相连接；不御朝讲，则潜伏的机变和隐伏的祸患不能上闻。古今没有这样而天下太平的。而且太子辍讲，也已经一年多了，亲近宦官宫妾，而疏远正人端士，难道就不为宗庙社稷考虑吗！这是可以痛哭的第八件事。"皇帝都不理会。

武定贼人阿克作乱。王元翰上言："阿克不过是个小丑，叛乱容易平定。至于云南的大害，没有比贡金、榷税两件事更严重的了。百姓不堪忍受，以至于杀害税使，但征榷照旧。贡金请求减免，反而增加了。众人愤怒，使叛贼借以为名。贼首即使被扑灭，虐政不除，云南的存亡，还是不能保证。"不久又说："矿税的设立，本来是为了宫殿工程。如果捐出内帑数百万两银子，工程可以立即完工，不要白白苦了四方百姓。"奏疏都没有回复。不久两次上疏弹劾贵州巡抚郭子章等四人，说："郭子章曲意庇护安疆臣，坚持割地，给西南留下大患。而且他曾著《妇寺论》，说君主应当隔绝廷臣，专门与宦官宫妾相处，才能相安无患。郭子章的罪应当斩首。"不被采纳。

此前，廷推阁臣。王元翰说李廷机不是宰相之器。后来黄汝良被推为吏部侍郎，全天叙被推为南京礼部侍郎。黄汝良是李廷机的同乡；全天叙是朱赓的同乡。王元翰极力论述会推的弊端，讥刺政府，二人于是没有被任用。到这时，将要推举两京兵部尚书萧大亨、孙幰为吏部尚书。王元翰也上疏弹劾二人，并说职方司郎中申用懋是萧大亨的谋主，太常少卿唐鹤征是孙幰的谋主，也应当斥退。不久因灾异，请求赶紧罢免朱赓、萧大亨以及副都御史詹沂。并且说："近来又有两大变故。大小臣工一心只想得官，不顾嗤笑，这是一变。陛下不恤人言，甚至天地谴告也悍然不顾，这又是一变。有了君心之变，然后臣工之变随之而来。在今天，挽回天地洪水寇贼之变容易，挽回君心与臣工之变难。"又说："陛下三十年培养的人才，一半被申时行、王锡爵扫除，一半被沈一贯、朱赓禁锢。"因此推荐邹元标、顾宪成等十余人。不久，又弹劾给事中喻安性、御史管橘败坏群体、聚集污秽，都没有回复。掌管厂库的太监王道不守法，上疏揭露他的罪行，也不听。

王元翰在谏垣任职四年，力持清议。指陈君主过失，抵制权贵近臣，世人佩服他敢于直言。然而锐意搏击，吹毛求疵、如鹰隼般凶猛，满朝文武都害怕他的口才。吏科都给事中陈治则与王元翰不和，御史郑继芳是陈治则的门生，于是弹劾王元翰盗窃库银，克扣商人钱财，贪赃数十万两。王元翰非常愤怒，上疏辩驳，称郑继芳是北方小贼，言辞过于激烈。于是郑继芳的同党刘文炳、王绍徽、刘国缙等十余疏一并攻击他，而史记事、胡忻、史学迁、张国儒、马孟祯、陈于廷、吴亮、金士衡、高节、刘兰等人则连章营救。皇帝都不理会。王元翰于是将箱笼全部打开，抬到国门，任由吏士搜查清点，恸哭辞朝而去。吏部以擅离职守之罪，贬他为刑部检校。后来孙丕扬主持京察，斥退陈治则、刘国缙等人，也以浮躁之罪处置王元翰，再贬为湖广按察知事。当郑继芳发出弹劾奏疏时，就暗中派人围守王元翰的家。等到王元翰离去，所弹劾的赃物一无所有，就说寄存在记事之家。两党纷争很久不息。而这时弹劾李三才的人也指他贪赃，凡是袒护王元翰的人又往往袒护李三才，从此臣僚更加水火不容，而朋党的势力形成了。

天启初年，累迁至刑部主事。魏忠贤乱政，其党羽石三畏弹劾他，削去官籍。崇祯帝即位，恢复官职。将要召用时，被尚书王永光阻止。王元翰于是客居南京，十年没有回乡。去世后，就葬在了那里。

**孙振基**，字肖冈，潼关卫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授任莘县知县，调往繁要的安丘县。万历三十六年四月，因政绩考核优异被征召，与李成名等十七人应当授给事中，先授礼部主事。万历四十年十月任命才下达，孙振基得授户科给事中。当时吏部推举大僚，常苦于缺乏人才，孙振基力请起用被废黜的人才。

韩敬，归安人，师从宣城人汤宾尹。汤宾尹担任会试分校官时，韩敬的试卷被其他考官弃置。汤宾尹搜得此卷，强迫总裁侍郎萧云举、王图录取为第一名。发榜后，士人舆论大哗。知贡举侍郎吴道南想要上奏此事，因为萧云举、王图资历深，嫌挤排前辈，隐忍不发。到殿试时，汤宾尹为韩敬攀缘关系得了第一名。后来汤宾尹因考察被褫夺官职，韩敬也称病离去，事情已经过去三年了。恰逢进士邹之麟担任顺天乡试分校官，所取的童学贤有私情，于是御史孙居相一并揭发汤宾尹之事。下交礼部，会同吏部、都察院议处，却没有涉及汤宾尹的事。孙振基于是上疏请求一并议处，没有得到旨意。礼部侍郎翁正春等议定黜退童学贤，贬谪邹之麟，也没有涉及汤宾尹等人。孙振基认为议处者包庇他们，再次上疏弹劾。皇帝于是下交廷臣重新议处。御史王时熙、刘策、马孟祯也上疏论述此事，而南京给事中张笃敬证明尤其有力。当汤宾尹担任分校官时，越房取中五人，其他考官效仿，竞相搜取，共十七人。当时汤宾尹虽然已经废黜，但朝中多其党羽，想借此宽恕韩敬。翁正春于是会同九卿赵焕及都给事中翁宪祥、御史余懋衡等六十三人议定韩敬为"不谨"，落职闲住。御史刘廷元、董元儒、过庭训，都是韩敬的同乡，说韩敬科场关节如果属实，罪不止于不谨，坚持不署名，意在拖延为韩敬留余地。翁正春等不从，坚持原议上报。刘廷元于是上疏弹劾他们，公议更加愤怒。孙振基、孙居相、张笃敬及御史魏云中等连章论列。给事中商周祚也是韩敬的同乡，提议一并治吴道南的罪。马孟祯认为吴道南揭发奸恶，不应当治罪，再次上疏纠正。皇帝最终还是采纳刘廷元等人的意见，敕令部院重新核查。刘廷元的同党亓诗教于是弹劾翁正春首鼠两端，翁正春不久引退离去。

恰逢熊廷弼的争议也起来了。当初，汤宾尹闲居在家时，曾强夺生员施天德的妻子为妾，其妻不从，上吊自杀。诸生冯应祥、芮永缙等人到官府诉讼，为她建祠，汤宾尹引以为耻。后来芮永缙又揭发生员梅振祚、梅宣祚朋比为奸、淫乱之事。督学御史熊廷弼一向与汤宾尹交好，判文说这是施、汤二人的故技，想借此洗雪汤宾尹以前的耻辱。又以主管部门上报芮永缙及冯应祥品行恶劣，杖杀了芮永缙。巡按御史荆养乔于是弹劾熊廷弼杀人媚人，奏疏呈上后，径自引退回乡。熊廷弼也上疏辩解。都御史孙玮提议降荆养乔的品级，令熊廷弼解职候勘。当时南北台谏议论正嚣张，各自偏袒一方。孙振基、马孟祯、魏云中、刘策及给事中李成名、麻僖、陈伯友，御史李邦华、崔尔进、李若星、潘之祥、翟凤翀、徐良彦等坚持审查的决议很坚定。而张笃敬及给事中官应震、姜性、吴亮嗣、梅之焕、亓诗教、赵兴邦，御史黄彦士，南京御史周远等反驳，奏疏共数十份。孙振基及诸给事御史再次极力陈说熊廷弼应当审查，斥责官应震等人结党庇护，从此袒护熊廷弼的一方颇受挫。皇帝最终还是采纳孙玮的意见，令熊廷弼解职。其同党非常怨恨。吏部尚书赵焕，只听亓诗教的话，于是按年例将孙振基及魏云中、王时熙调往外地。孙振基得授山东佥事，孙玮也引退离去。

孙振基刚强正直敢于进言。在谏垣任职仅半年，多次有所建言。离去后，科场争议还没有定论，刘策又上疏极力论述。而汤宾尹的同党一定要将十七人一并治罪，来宽恕韩敬。孙慎行代替翁正春，再次召集廷臣议处。仍然定韩敬科场关节之罪，而为十七人昭雪。奏疏最终留中不发。汤宾尹、韩敬有内廷奥援，外廷又多有人帮助，所以议处久而不决。张笃敬又上疏弹劾韩敬，暗中抨击诸党人。诸党人不久将他们调往外地，并驱逐孙慎行。不久孙居相、刘策引退离去，潘之祥外调。马孟祯不平，上疏说："熊廷弼听勘一事，已经赶走了一位都御史，外调了两名言官了，却还耿耿于怀于潘之祥。韩敬科场一案，也去了两位侍郎、两名言官了，又纠缠于张笃敬，未免太过分了！"马孟祯于是也被调往外地。凡是与韩敬作对的人，朝中一个不剩。韩敬由此得到宽大处理，仅贬为行人司副。前后共七年此事才了结。孙振基到任后，不久因守丧离职，在家中去世。

儿子孙必显，字克孝。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官至文选司员外郎，被尚书赵南星所器重。天启五年冬，魏忠贤网罗清流，御史陈睿谟弹劾他世代投靠门户，于是被削去官籍。崇祯二年，起用为验封司郎中，调任考功司。第二年，调任文选司。尚书王永光一向不喜欢东林党人，给事中常自裕因此弹劾他推举不当的几件事，并且诬陷他贪污。御史吴履中又弹劾他紊乱选法。孙必显两次上疏辩解，皇帝不听，贬为山西按察司经历，酌情调任南京礼部主事。路过柘城、归德，恰逢流贼来犯，都为他们设防守御，保全了城池。一时被推为知兵之人。历任尚宝司丞、大理左寺丞。崇祯十一年冬，京城被兵临，兵部两名侍郎都缺员，尚书杨嗣昌请求不拘常格，广泛推举有才望的人迁补，于是提拔孙必显为兵部右侍郎。仅一个月，无病而卒。

**丁元荐**，字长孺，长兴人。父亲丁应诏，官至江西佥事。丁元荐考中万历十四年进士。请假回乡。在家住了八年，才到吏部候选，授中书舍人。刚满一个月，就上万言密封奏章，极力陈说时弊。说当今事势令人寒心的有三：饥民思乱，武备长期松弛，日本封贡。令人浩叹的有七：征敛苛急，赏罚不明，忠贤被废黜禁锢，辅臣嫉妒，议论纷繁，士习败坏，褒奖功臣抚恤忠臣不完善。坐视而不可救药的有二，就是纪纲和人心。他所说的辅臣，专门指责首辅王锡爵，而王锡爵正是丁元荐的座主。

万历二十七年京察。丁元荐在家乡，因浮躁被论处调任。过了十二年，起用为广东按察司经历，调任礼部主事。刚到任，正值京察之事完毕，尚书孙丕扬力主清除邪党，反而被其党羽攻击。副都御史许弘纲本来共同掌管考察，见群小横行太甚，畏惧他们，多次上疏请求结束考察，言辞颇示异议。群小借机攻击孙丕扬。考察的奏疏还没有下发，人心不安，担心事情中途有变，但没有人敢说。丁元荐于是上言许弘纲持议不应前后不一，并全部揭发诸人的隐情。党人厌恶他，交相弹劾没有一天停止。丁元荐又两次上疏详细辩解，最终还是不能安身而离去。后来邪党更加猖獗，正直之人几乎被排斥殆尽，甚至有人把"《六经》乱天下"的话写入乡试策问。丁元荐在家乡不胜愤怒，又驰疏到朝廷，极力抨击乱政者背叛高皇帝、邪说者背叛孔子。奏疏虽然没有回复，党人更加厌恶他。万历四十五年京察，于是又以不谨被削去官籍。天启初年，大量起用被遗弃的人才。丁元荐受限于条例，唯独没有被召用。到天启四年，廷臣纷纷为他讼冤，起用为刑部检校，历任尚宝少卿。第二年，朝政大变，又被削去官籍。

丁元荐最初师从许孚远，后来跟随顾宪成游学。慷慨负气，遇事奋勇向前，屡遭挫折也不稍退缩。入仕四十年，前后做官不满一年。同郡的沈淮被召入阁，邀请一见，丁元荐谢绝不去。曾拜访高攀龙，高攀龙请求与他交好，丁元荐推辞说："我老了，不能牵涉到权要之途。"于是告别离去。当东林党与浙党分裂时，浙党所攻击东林党的人，除了李三才之外，就是丁元荐和于玉立。

**于玉立**，字中甫，金坛人。万历十一年进士。授刑部主事，升任员外郎。万历二十年七月，上疏陈述时政缺失，说："陛下宠幸贵妃，宴乐逸豫没有节制。恣意发威动怒，鞭笞群下，宫人宦官无辜而死的达千人。人都怀着必死之心，却让他们处在肘腋房闼之间，如果趁机行事，甘心一逞，能不寒心吗！田义不过是个奸恶宦官，陛下宠信不疑。近来奏章有的下发有的留中，推举的人有的任用有的不用，道路传言，都说田义在其中操纵。田义以陛下为城狐社鼠，而外廷的奸邪又以田义为城狐社鼠。党合谋连，祸患难以估量。而且陛下一旦被嬖幸迷惑，几年来，问安视膳、郊庙朝讲，一切都不行了。至于边烽四起，祸乱已成，还不足以动摇忧危之情，改变宴安之习。这是君身不修，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宫廷震惊，而陛下好像没有听到，怎么解除两宫的忧虑？深居禁中，开启了攀附的缝隙，导致邪孽侵权，而陛下没有察觉其奸，怎么杜绝权力旁落的苗头？万国钦等人未曾忤逆君主，却最终被禁锢，怎么激励骨鲠之臣？上下隔阂，国议、军机无从参断，而陛下称旨下令，始终不出闺闼之间，怎么尽大臣的谋略？忠良多被摈弃，邪佞反而得名，怎么振作群臣的士气？远近百姓，都怀疑陛下每天都在追求享乐，不顾百姓的苦难，怎么维系天下人心？"因此极力陈说李如松、麻贵不可为大将，郑洛不应当再起用，石星不堪任兵部尚书。奏疏呈上，没有回复。

不久升任郎中，称病回乡。过了很久，起用原官。康丕扬等人想用妖书案陷害郭正域，于玉立独自维护他。恰逢有人说医人沈令誉实际上是妖书的作者，搜查他的箱子，得到于玉立与吏部郎中王士骐的信件，其中涉及他起复任职的事。皇帝正下交吏部审查，而于玉立就急忙上疏辩解。皇帝大怒，褫夺了他的官职。

于玉立倜傥好交游。海内建言被废黜禁锢的诸臣，都以东林为归依。于玉立与他们互通声气，东林的名声更加盛大。而攻击东林的人，都说于玉立在幕后操纵朝权，因此成为诟病东林的口实。于玉立在家闲居很久，多次被推荐。万历三十七年，稍得起用为光禄寺丞，辞不赴任。言官仍然攻击不止，御史马孟祯上疏直言为他辩护，皇帝都不理会。又过了三年，以光禄少卿征召，最终没有出仕。天启初年，录用了先朝因罪被谴的诸臣，于玉立已经去世，追赠尚宝卿。

**李朴**，字继白，朝邑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由彰德推官入京为户部主事。万历四十年夏，李朴因为朝廷多朋党，清流被废锢，上疏请求破除奸党，录用被遗弃的贤才，因此为顾宪成、于玉立、李三才、孙丕扬辩白谤议，并推荐吕坤、姜士昌、邹元标、赵南星。皇帝不听。第二年，再迁郎中。齐、楚、浙三党势力强盛，稍有持异议的，群起攻之。主事沈正宗、贺烺都与之对抗，因此被贬官。李朴性格耿直，积愤不平。那年十二月，上疏说：

朝廷设立言官，赋予他们权势，本来是责成他们纠正各司，举刺不法之事，不是要他们结党逞威，挟制百官，排斥端人正士。如今他们却暗中勾结皇亲国戚和皇帝近侍，威慑大臣；天天请托说情，广纳贿赂；穿着便衣坐着小车，在市肆中遨游，亲近娼优；有时到商贾家中饮酒，流连于山人隐士之室。自身鬼蜮，反而诬陷他人。这分明是明欺陛下不览奏章，大臣柔弱无为，所以猖狂恣肆到如此地步。臣认为这些人都可斩。

孙玮、汤兆京、李邦华、孙居相、周起元各自争守职责，就被群起攻击。如今他们或去或罚，只剩一个孙居相，还被说成结党。孙居相不过一个人，能做什么？那些浙江人如姚宗文、刘廷元等人，湖广人如官应震、吴亮嗣、黄彦士等人，山东人如亓诗教、周永春等人，四川人如田一甲等人，百人合为一心，来排挤善良之人，而赵兴邦等人依附他们。陛下试想孙居相一人对抗姚宗文等百人，谁才是结党呢？而攻击东林的人，今天说他们乱政，明天说他们擅权，不知道东林的人居什么官？操什么权？在朝列言路的人，反被说没有权力，而在野闲居、闭门乐道的人，反被说有权力，这连三尺童子都骗不了，却拿来欺骗陛下吗！至于黄克缵贪赃巨万，已经败露了还被留任；顾宪成清风百代，已经死了还被论劾；而守边失事致死的如陈用宾，科场作弊的如韩敬，趋炎附势卖官鬻爵的如赵焕，杀人媚人的如熊廷弼，还在为他们营护，为他们称冤。国典在哪里呢！

希望陛下俯察臣言，立即赐予威断，先斩臣以谢诸奸，然后斩诸奸以谢天下，宗社之幸。

奏疏呈上，台谏都极为怨恨。姚宗文等人及其同党极力诋毁，并牵涉孙居相，而田一甲甚至罗织他的贪赃之罪。皇帝向来不喜欢言官，得到李朴的奏疏，心里很赞赏。恰逢大学士叶向高、方从哲也认为李朴言辞过当，于是下交部院议处。而李朴再次上疏揭发吴亮嗣、官应震、黄彦士、田一甲的贪赃之事，以及姚宗文、刘廷元庇护韩敬、赵兴邦谄媚赵焕的情况，并且说："亓诗教是群凶的盟主，实在是社稷的巨蠹，陛下尤其不可不察。"皇帝为此下诏切责言官，大致如李朴所指。党人更加愤怒，排击没有一天停止。侍郎李汝华也以属吏越位妄言弹劾李朴。部院议定降李朴三级，调往外任，皇帝压着不发。到第二年四月，吏部奉诏起用废黜之人，李朴的名字也在其中。于是党人更加哗然，再次起攻李朴，并涉及文选司郎中郭存谦。郭存谦引罪，攻击者还没有停止。李朴更加愤怒，又陈述浙江人空国之由，追咎沈一贯，抨击姚宗文及毛一鹭非常严厉，因为两人都是浙江人。不久，又再次上疏弹劾姚宗文、毛一鹭及其同党董定策等人。皇帝都置之不理。那年六月，才采纳阁臣的意见，下发部院奏疏，贬李朴为州同知。此后党人更加专权，于是借京察革除了他的职务。

天启初年，起用，历任参议。去世后，追赠太仆少卿。魏忠贤窃取权柄，御史安伸追论其罪，下诏剥夺其赠官。崇祯初年，恢复。

**夏嘉遇**，字正甫，松江华亭人。万历三十八年进士。授任保定推官。

万历四十五年，因政绩考核优异被征召。应当升任谏职，先授礼部主事。皇帝久已倦怠政务，方从哲独自执政。碌碌充位，中外奏章全部留中不发。只有言路一攻击，其人就自行离去，不待诏旨。台谏的势力，积重不返，有齐、楚、浙三方鼎峙的名号。齐党有给事中亓诗教、周永春，御史韩浚。楚党有给事中官应震、吴亮嗣。浙党有给事中姚宗文、御史刘廷元。而汤宾尹等人在暗中做他们的主脑。其同党给事中赵兴邦、张延登、徐绍吉、商周祚，御史骆骎曾、过庭训、房壮丽、牟志夔、唐世济、金汝谐、彭宗孟、田生金、李徵仪、董元儒、李嵩等人，与他们相倡和，专以攻击东林、排斥异己为事。当时考选久拖不决，屡次催促不下发，言路没有几个人，盘踞更加坚固。后进应当入台谏的人，必须被罗致到门下，作为羽翼，当事大臣不敢触犯他们的锋芒。

亓诗教是方从哲的门生，又是吏部尚书赵焕的同乡。赵焕年老昏聩，两人一切都听亓诗教的。亓诗教把持朝局，是诸党人的魁首。武进人邹之麟，是浙党的人。先前因事被贬为上林苑典簿，到这时为工部主事，依附亓诗教、韩浚。求任吏部没有成功，非常怨恨，反过来攻击他们，并抨击方从哲。亓诗教大怒，赵焕为黜退邹之麟。当时夏嘉遇及工部主事钟惺、中书舍人尹嘉宾、行人魏光国都以才名著称，应当列入言职。亓诗教等人因为他们与邹之麟交好，压制他们，使他们不能参加考选。因此夏嘉遇不能没有怨恨。

万历四十七年三月，辽东战败的消息传来，夏嘉遇于是上疏直言："辽东三路丧师，虽然是因为杨镐失策，但追究其根源，则是因为宽纵李维翰的缘故。李维翰丧师辱国，罪不容诛，却仅仅令他回籍听候审查。谁负责票拟？是阁臣方从哲；谁负责纠驳？是兵科赵兴邦。参貂白银，贿赂络绎不绝，国典边防，因此大坏。请陛下立即决断。"奏疏呈上，没有回复。方从哲极力辩解，夏嘉遇再次上疏弹劾他，并涉及亓诗教。于是亓诗教、赵兴邦及吴亮嗣、张延登、房壮丽等人连章力攻。亓诗教说夏嘉遇因为不能参加考选，所以挟私狂逞。夏嘉遇说："亓诗教对方从哲，一心拥戴，互相倚靠为奸。凡是推举阁臣、考选言官等大政，百般阻挠，专事壅蔽，遏绝皇帝的听闻。以致纲纪不张，戎马驰突，臣私下痛心。如今内政完全败坏，即使天天议论兵食、谈战守，究竟有什么用处？所以臣为国家击奸，希望铲除祸本，虽死不避，哪里还斤斤计较升沉得失呢！"

当时赵兴邦以右给事中掌管兵科。先前有旨意，等辽东平定后，从优叙录。到这时因为夏嘉遇连续弹劾，吏部于是立即提拔他为太常少卿。夏嘉遇更加愤怒，上疏说："四路奏功，赵兴邦必将参与受赏。那么今天事败，赵兴邦怎么能逃避惩罚？况且不罚也就罢了，反而跟着超擢他。这是臣的弹章恰好成了推荐信，国家有这样的法纪吗！"奏疏呈上，诸御史又合词攻击夏嘉遇。夏嘉遇又上疏说："古人有云，见到对君主无礼的人就驱逐他，如同鹰鹯追逐鸟雀。亓诗教、赵兴邦说臣因为得不到台谏之职而发怒。爵位名秩，操之于天子，人臣怎敢干预？如果像他们所说，那么考选的予夺，实际上是这二臣专擅的。这是对君主无礼的第一件事。事平后从优叙录，不是明旨吗？竟然蔑视而抛弃它。这是对君主无礼的第二件事。魏光国上疏论劾亓诗教，被通政使司阻截。拦截实封奏章的人当斩。自来奸臣都不敢做，而亓诗教做了。这是对君主无礼的第三件事。两个奸臣每事请托，一天以七件事托付职方司郎中杨成乔。杨成乔不听从，就赶他走。亓诗教因为旧怨想罢免他同乡的知府，考功司郎中陈显道不服从，也逼他离去。吏部、兵部，是天子用来驾驭天下的，而两个奸臣竟敢侵越。这是对君主无礼的第四件事。有这样的臣子，臣之义岂能与你们共生！"

此前，三党的魁首交往很密切，后来齐党与浙党渐渐有了矛盾。布衣汪文言，平素游走于黄正宾、于玉立之门，熟悉党人的内幕。后来于玉立派他入京，更加了解诸党人的所作所为，为他出谋划策说："浙党是主力，齐、楚两党是响应的。成功之后，主力要驱逐客军，但权力向来在客军手中，不容易驱逐，这可以挑拨离间。"于是多方设奇计离间他们，诸人果然互相猜疑。而邹之麟既然被齐党厌恶，也在其间交斗。扬言齐党人张凤翔如果担任文选司，必定按年例斥退姚宗文、刘廷元。于是齐、浙两党大分裂。到这时夏嘉遇五疏力攻，亓诗教等人也窘迫了。而浙党人唐世济、董元儒于是帮助夏嘉遇排击。从此亓诗教、赵兴邦的势力顿时衰落，赵兴邦最终没有升迁成功，自行引退。时论为之称快。

光宗即位，夏嘉遇请求调往南京，就迁任吏部员外郎。天启年间，赵南星掌管吏部，召为考功司员外郎，改任文选司署理选事。当时左光斗、魏大中因为夏嘉遇与邹之麟、韩敬是同年进士且交好，颇为疑虑。后来看到夏嘉遇公正廉洁，也都亲近友善。等到陈九畴弹劾谢应祥，言辞涉及夏嘉遇，降三级，调往外任，详情见赵南星传。不久，党人张讷诬劾赵南星，并涉及夏嘉遇，于是被除名。不久又罗织左光斗、魏大中的冤狱，诬陷夏嘉遇曾经行贿。逮捕审讯判处徒刑，愤恨发病去世。崇祯初年，追赠太常少卿。

**赞曰**：李植、江东之等人，以风节自许，昂首抗俗，意气凌厉，排斥群邪，其行为不偏离正道。但用"矜而不争、群而不党"的义理来衡量他们，不能没有愧疚之心。"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这就是圣人对末世日益衰败所发出的感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