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 卷二百四十六·列传第一百三十四
明 · 张廷玉等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满朝荐江秉谦侯震旸〔倪思辉朱钦相王心一〕王允成〔李希孔毛士龙〕满朝荐,字震东,麻阳人。万历三十二年进士。授咸宁知县,有廉能声。税监梁永纵其下劫诸生橐,朝荐捕治之。永怒,劾其擅刑税役,诏镌一官。大学士沈鲤等论救,不听。会巡抚顾其志极论永贪残状,乃复朝荐官,夺俸一岁。无何,永遣人蛊巡按御史余懋衡。事觉,朝荐捕获其人。永惧,率众擐甲入县庭。吏卒早为备,无所掠而去。城中数夜惊,言永反,或谓永宜自明,永遂下教,自白不反状,然蓄甲者数百。而朝荐助懋衡操之急,诸恶党多亡去。朝荐追之渭南,颇有所格伤。永惧,使使系书发中,入都讼朝荐劫上供物,杀数人,投尸河中。帝震怒,立遣使逮治,时三十五年七月也。既至,下诏狱搒掠,遂长系。中外论救,自大学士朱赓以下,百十疏。最后,四十一年秋,万寿节将届,用大学士叶向高请,乃与王邦才、卞孔时并释归。
光宗立,起南京刑部郎中,再迁尚宝卿。天启二年,辽东地尽失,海内多故,而廷臣方植党逞浮议。朝荐深虑之,疏陈时事十可忧、七可怪,语极危切。寻进太仆少卿,复上疏曰:
比者,风霾曀晦,星月昼见,太白经天,四月雹,六月冰,山东地震,畿内霪潦,天地之变极矣。四川则奢崇明叛,贵州则安邦彦叛,山东则徐鸿儒乱,民人之变极矣。而朝廷政令乃颠倒日甚。
一乞骸耳,周嘉谟、刘一燝,顾命之元老,以中谗去;孙慎行,守礼之宗伯,以封典去;王纪,执法如山之司寇,以平反去;皆漠不顾惜。独惓惓于三十疏劾之沈纮,即去而犹加异数焉。祖宗朝有是颠倒乎?一建言耳,倪思辉、朱钦相等之削籍,已重箝口之嗟;周朝瑞、惠世扬等之拂衣,又中一网之计。祖宗朝有是颠倒乎?一边策耳,西部索百万之赀,边臣犹虑其未饱;健儿乞锱铢之饷,度支尚谓其过奢。祖宗朝有是颠倒乎?一弃城耳,多年议确之犯或以庇厚而缓求,旬日矜疑之辈反以妒深而苛督。祖宗朝有是颠倒乎?一缉奸耳,正罪自有常律,平反原无滥条。辽阳之祸,起于袁应泰之大纳降人,降人尽占居民妇女,故辽民发愤,招敌攻城。事发仓卒,未闻有何人献送之说也。广宁之变,起于王化贞之误信西部,取饷金以啖插而不给卒伍,以故人心离散。敌兵过河,又不闻西部策应,遂至手足无措,抱头鼠窜。亦事发仓卒,未闻有何人献送之说也。深求奸细,不过为化贞卸罪地耳。王纪不欲杀人媚人,反致削籍。祖宗朝有是颠倒乎?若夫阁臣之职,在主持清议。今章疏有妒才坏政者,非惟不斥也,轻则两可,重则竟行其言矣。有殛奸报国者,非惟不纳也,轻则见让,重则递加黜罚矣。尤有恨者,沈纮贿卢受得进,及受败,又交通跋扈之奄以树威。振、瑾偾裂之祸,皆纮作俑,而放流不加。他若戚畹,岂不当检,何至以阉寺之谗,毙其三仆?三宫分有常尊,何至以倾国之昵,僭逼母仪。此皆颠倒之甚者也。顾成于陛下者什之一二,成于当事大臣者十之八九。臣诚不忍见神州陆沈,祈陛下终览臣疏,与阁部大臣更弦易辙,悉轨祖宗旧章,臣即从逢、干于地下,犹生之年。
既奏,魏忠贤激帝怒,降旨切责,褫职为民。大学士向高申救甚力,帝不纳。已,忠贤党撰《东林同志录》,朝荐与焉,竟不复用。崇祯二年荐起故官,未上卒。
江秉谦,字兆豫,歙人。万历三十八年进士。除鄞县知县。用廉能征,拟授御史。久不得命,以葬亲归。光宗立,命始下,入台,侃侃言事。
天启元年,首陈君臣虚己奉公之道,规切甚至。户部尚书李汝华建议兴屯,请专遣御史,三年课绩,所垦足抵年例饷银,即擢京卿。秉谦力驳其谬,因言汝华尸素,宜亟罢。汝华疏辨,秉谦再劾之。
沈阳既失,朝士多思熊廷弼,而给事中郭巩独论廷弼丧师误国,请并罪阁臣刘一燝。秉谦愤,力颂廷弼保守危疆功,且曰:“今廷弼勘覆已明,议者犹以一人私情没天下公论,宁坏朝廷封疆,不忘胸中畛域。”章下廷议。会辽阳复失,廷弼旋起经略。巩坐妄议夺官,遂与秉谦为仇。廷弼既镇山海,议遣使宣谕朝鲜发兵牵制。副使梁之垣请行,廷弼喜,请付二十万金为军赀。兵部尚书张鹤鸣不予,秉谦抗疏争。鹤鸣怒,力诋秉谦朋党。秉谦疏辨,帝不罪。
鹤鸣既抑廷弼,专庇巡抚王化贞,朝士多附会之。帝以经、抚不和,诏廷臣议。秉谦言:“陛下再起廷弼,委以重寄,曰‘疆场事不从中制’。乃数月以来,廷弼不得措手足,呼号日闻,辨驳踵至。执为词者曰‘经、抚不和,化贞主战,廷弼主守耳,夫廷弼非专言守,谓守定而后可战也。化贞锐意战,即战胜,可无事守乎?万一不胜,又将何以守?此中利害,夫人知之。乃一则无言不从,一则无策不弃。岂真不明于战守之说,但从化贞、廷弼起见耳。陛下既命廷弼节制三方,则三方之进战退守当一一听其指挥。乃化贞欲进,则使廷弼从之进,欲退,则使廷弼随之退。化贞倏进倏退,则使廷弼进不知所以战,退不知所以守。是化贞有节制廷弼之权,而廷弼未尝有节制三方之权也。故今日之事,非经、抚不和,乃好恶经、抚者不和;非战守之议论不合,乃左右经、抚者之议论不合。请专责廷弼,实图战守。”末讥首辅叶向高两可含糊,势必两可掣肘,安能责成功。语极切至。
后朝议方撤廷弼,而化贞已弃广宁遁。秉谦益愤,以职方郎耿如杞附和鹤鸣,力助化贞排廷弼,致封疆丧失,连疏攻之。并援世宗戮丁汝夔故事,乞亟置鹤鸣于法。帝以鹤鸣方行边,不当轻诋,夺秉谦俸半岁,如杞不问。秉谦复上疏言:“鹤鸣一入中枢,初不过卤莽而无远识,既乃至凶狠而动杀机。明知西部间谍俱虚,战守参差难合,乃顾自欺以欺朝廷。何处有机会?而曰机会可乘。何日渡河?而曰渡河必胜。既欲驱经略以出关,而不肯付经略以节制,既欲置廷弼于广宁,而未尝移化贞于何地。破坏封疆之罪,可置弗问哉?且化贞先弃地先逃,犹曰功罪相半。即此一言,纵寸斩鹤鸣,不足赎其欺君误国罪,乃犹敢哆口定他入罪案耶!”当是时,大学士沈纮潜结中官刘朝、乳媪客氏,募兵入禁中,兴内操。给事中惠世扬、周朝瑞等十二人再疏力攻,秉谦与焉,并诋朝及客氏。内外胥怨,遂假劾鹤鸣疏,出秉谦于外。无何,郭巩召还,交通魏忠贤,力沮秉谦。是冬,皇子生,言官被谪者悉召还,独秉谦不与。家居四年,闻忠贤益乱政,忧愤卒。
居数月,忠贤党御史卓迈追劾秉谦保护廷弼,遂削籍。崇祯初,复官。
侯震旸,字得一,嘉定人。祖尧封,监察御史。忤大学士张居正,外转。累官至福建右参政,有廉直声。震旸举万历三十八年进士,授行人。
天启初,擢吏科给事中。是时,保姆奉圣夫人客氏方擅宠,与魏忠贤及大学士沈纮相表里,势焰张甚。既遣出宫,熹宗思念流涕,至日旰不御食,遂宣谕复入。震旸疏言:“宫闱禁地,奸珰群小睥睨其侧,内外钩连,借丛炀灶,有不忍言者。王圣宠而煽江京、李闰之奸,赵娆宠而构曹节、皇甫之变。幺么里妇,何堪数昵至尊哉?”不省。
会辽事棘,经略熊廷弼、巡抚王化贞相牴牾,兵部尚书张鹤鸣右化贞,议者遂欲移廷弼,与化贞画地任事。震旸逆知其必败,疏言:“事势至此,陛下宜遣问经臣。果能加意训练,则进止迟速不从中制,虽撤抚臣,一以付之,无不可者。如不然,则督其条晰陈奏,以听吏议,摭拾残局,专任化贞。此一说也。不则移廷弼密云,而出本兵为经略。鹤鸣素慷慨自命,与其事败同罪,不若挺身报国。此又一说也。不则遂以经略授化贞,择沈深有谋者代任巡抚,以资后劲。此又一说也。不则直移廷弼于登、莱,终其三方布置之策,与化贞相犄角。此又一说也。若复迁延犹豫,必偾国事。”疏上,方有旨集议,而大清兵已破广宁矣。化贞、廷弼相率入关门,犹数奉温旨,责以戴罪立功。
震旸大愤懑,再疏言:“臣言不幸验矣,为今日计,论法不论情。河西未坏以前,举朝所惜者,什七在化贞,今不能为化贞惜也。河西既坏以后,举朝所宽者什九在廷弼,今亦不能为廷弼宽也。策抚臣者,谓宜责令还赴广宁,联属西部。然而廥库已竭,其能赤手效包胥乎?策经臣者,谓宜仍责守关。然所谓守者,将如廷弼前议三十万兵数十万饷,以图后效乎?抑止令率残卒出关外,姑示不杀乎?凡此无一可者。及今不定逃臣之律,残疆其奚赖焉?”其后治失事罪,盖略如震旸疏云。
已,遂劾大学士沈纮结纳奉圣夫人及诸中官为朋党,具发其构杀故监王安状。忠贤即日传旨谪震旸。震旸陛辞,复上田赋、河渠二议。以逐臣不当建议,再镌二级以归。
震旸在垣八月,章奏凡数十上。崇祯初,召复故官,震旸已前卒。因其子主事峒曾请,特赠太常少卿。
方震旸之论客氏也,给事中祁门倪思辉、临川朱钦相疏继之。帝大恚,并贬三官。大学士刘一燝、尚书周嘉谟等交章论救,皆不纳。御史吴县王心一言之尤切,帝怒,贬官如之。心一同官龙溪马鸣起复抗疏谏,且言客氏六不可留。帝议加重谴,用一燝等言,夺俸一年。
先是,元年正月,客氏未出宫,诏给土田二十顷,为护坟香火赀。又诏魏进忠侍卫有功,待陵工告竣,并行叙录。心一抗疏言:“陛下眷念二人,加给土田,明示优录,恐东征将士闻而解体。况梓宫未殡,先念保姆之香火,陵工未成,强入奄侍之勤劳,于理为不顺,于情为失宜。”不报。至是,与思辉、钦相并贬,廷臣请召还者十余疏。皇子生,诏思辉、钦相、心一、鸣起并复故官。
钦相寻擢太仆少卿。杨涟既劾魏忠贤,钦相亦抗疏极论。五年以右佥都御史巡抚福建,讨贼杨六、蔡三、钟六等有功。旋以忤忠贤,除名。思辉,崇祯时终南京督储尚书,心一终刑部侍郎,鸣起终南京右都御史。
王允成,字述文,泽州人。万历中举于乡,除获鹿知县。以治行异等,征授南京御史。时甲科势重,乙科多卑下之。允成体貌魁梧,才气飙发,欲凌甲科出其上,首疏论辽左失事诸臣,请正刑辟。
熹宗即位,廷臣方争论“梃击”、“移宫”事,而帝降两谕罪选侍,因言移宫后相安状。大学士方从哲封还上谕。允成陈保治十事,中言:“张差闯宫,说者谓疯癫。青宫岂发疯之地?庞保、刘成岂并疯之人?言念及此,可为寒心。今郑氏四十年之恩威犹在,卵翼心腹寔繁有徒,陛下当思所以防之。比者,圣谕多从中出,当,则开炀灶之端;不当,而臣下争执,必成反汗之势,孰若事无大小,尽归内阁。至元辅方从哲,屡劾不去。陛下于选侍移宫后,发一敕谕,不过如常人表明心迹耳,从哲辄封还。夫封后之命,都督之命,贬谪周朝瑞之命,何皆不封还?司马昭之心,路人知之矣。”姚宗文阅视辽左,与熊廷弼相失,归而鼓同列攻之。允成恶其奸,再疏论列。
天启元年,疏请恤先朝直臣,列杨天民等三十六人以上,帝纳之。俄陈任辅弼、择经略、慎中枢、专大帅、更戎政、严赏罚数事,末言:“方今最可虑者,陛下孤立禁中。先朝怙权恃宠诸奄,与今日左右近习,互相忌嫉,恐乘机肆毒,彼此相戕。夫防护禁庭,责在内阁及司礼。务令潜消默化,俾圣躬与皇弟,并得高枕无忧,斯为根本至计。”时韪其言。
已,劾刑部尚书黄克缵倡言保护选侍,贻误贾继春,又曲庇盗宝内侍,至辨御史焦源溥纲常一疏,剌谬特甚。已,极论内降及留中之害,末复规切阁部大臣。忤旨,停俸。给事中毛士龙劾府丞邵辅忠,允成亦偕同官李希孔斥辅忠。已,极言纲纪废弛,请戒姑息、破因循,指斥时事甚悉。
当是时,中贵刘朝、魏进忠与乳媪客氏相倚为奸。允成抗疏历数其罪,略言:“内廷顾命之珰,犬食其余,不蒙帷盖之泽;外廷顾命之老,中旨趣出,立见田里之收。以小马为驰骋之赀,谁启盘于游田之渐;以大臣为释忿之地,谁启咈其耇长之心。刘朝辈初亦不预外事,自沈纮、邵辅忠导之,遂恣肆无忌。浸假而王心一、倪思辉、朱钦相斥矣,浸假而司空用陪推矣,浸假而中旨用考官矣。是易置大臣之权在二竖也。近者弄权愈甚,逐大臣如振落,王纪、满朝荐并削职为编氓。是驱除大臣之权在二竖也。科臣迁改,自有定叙,给假推升,往例皆然。乃恶周朝瑞之正直,忽有不许推用之旨。是转迁百官之权在二竖也。秦藩以小宗继大宗,诸子不得封郡王,祖制昭然。乃部科争之不获,相继而去。是进退诸藩之权在二竖也。招权纳贿,作福作威;二竖弄权于外,客氏主谋于中。王振、刘瑾之祸将复见今日。”疏入,进忠辈切齿。允成复特疏论秦府滥恩之谬,帝终不省。
三年六月,允成又劾进忠,进忠益恨。明年,赵南星为吏部,知允成贤,调之于北。未几,南星被逐,御史张讷劾南星调允成非法,遂除名。后给事中陈维新复劾允成贪险,诏抚按提问,坐以赃私。庄烈帝嗣位,以允成尝请保护皇弟,识其名,召复故官。未几卒。
当天启初,东林方盛,其主张联络者,率在言路。允成居南,与北相应和,时贵多畏其锋。然谔谔敢言,屡犯近幸,其风采足重云。
李希孔,字子铸,三水人。万历三十八年进士。授中书舍人,擢南京御史。给事中姚宗文阅辽东军,排经略熊廷弼,希孔连疏劾之。已,又纠宗文阻抑考选,以“令旨”二字抗言缴还,遏先帝非常之德。泰昌元年冬,陈时政七事。天启改元,与允成劾邵辅忠。已,请宥言官倪思辉、朱钦相、王心一。三年上《折邪议》,以定两朝实录,疏言:
昔郑氏谋危国本,而左袒之者,莫彰著于三王并封之事。今秉笔者不谓非也,且推其功,至与陈平、狄仁杰并。此其说不可解也。当时并封未有旨,辅臣王锡爵盖先有密疏请也。迨旨下礼部,而王如坚、朱维京、涂一臻、王学曾、岳元声、顾允成、于孔兼等苦口力争,又共责让锡爵于朝房。于是锡爵始知大义之不可违,而天下之不我予,随上疏检举,而封事停也。假令如坚等不死争,不责让,将并封之事遂以定,而子以母贵之说,且徐邀定策国老之勋。而乃饰之曰:“旋命旋引咎,事遂以止。”嗟乎,此可为锡爵讳乎哉!且闻锡爵语人曰:“王给事中遗悔否?”以故事关国本,诸臣稿项黄馘,终锡爵世不复起。不知前代之安刘、复唐者,谁厄王陵,使之不见天日乎?曾剪除张柬之、桓彦范等五人,而令赍志以没乎?臣所以折邪议者,一也。
其次,莫彰于张差闯宫之事。而秉笔者犹谓无罪也,且轻其事,而列王大臣、贯高事为辞。此其说又不可解也。王大臣之徒手而闯至乾清宫门也,冯保怨旧辅高拱,置刃其袖,挟使供之,非实事也。张差之梃,谁授之而谁使之乎?贯高身无完肤,而词不及张敖,故汉高得释敖不问。可与张差之事,造谋主使口招历历者比乎?昔宽处之以全伦,今直笔之以存实,以戒后,自两不相妨,而奈之何欲讳之?且讳之以为君父隐,可也;为乱贼辈隐,则何为?臣所以折邪议者,二也。
至封后遗诏,自古未有帝崩立后者。此不过贵妃私人谋假母后之尊,以弭罪状。故称遗诏,以要必行。奈何犹称先志,重诬神祖,而阴为阿附传封者开一面也?臣所以折邪议者,三也。
先帝之令德考终,自不宜谓因药致崩,被不美之名。而当时在内视病者,乌可于积劳积虚之后,投攻克之剂。群议汹汹,方蓄疑虑变之深,而遽值先帝升遐,又适有下药之事,安得不痛之恨之,疾首顿足而深望之?乃讨奸者愤激而甚其词,庇奸者借题以逸其罚。君父何人,臣子可以侥幸而尝试乎?臣所以折邪议者,四也。
先帝之继神庙弃群臣也,两月之内,鼎湖再号。陛下孑然一身,怙恃无托,宫禁深閟,狐鼠实繁,其于杜渐防微,自不得不倍加严慎。即不然,而以新天子俨然避正殿,让一先朝宫嫔,万世而下谓如何国体。此杨涟等诸臣所以权衡轻重,亟以移宫请也。宫已移矣,涟等之心事毕矣,本未尝居以为功,何至反以为罪而禁锢之、摈逐之,是诚何心?即选侍久侍先帝,生育公主,诸臣未必不力请于陛下,加之恩礼。今陛下既安,选侍又未尝不安,有何冤抑,而汲汲皇皇为无病之沈吟?臣所以折邪议者,五也。
抑犹有未尽者。神祖与先帝所以处父子骨肉之际,仁义孝慈,本无可以置喙。即当年母爱子抱,外议喧哗,然虽有城社媒孽之奸,卒不以易祖训立长之序,则愈足见神祖之明圣,与先帝之大孝。何足讳、何必讳,又何可讳?若谓言及郑氏之过,便伤神祖之明,则我朝仁庙监国危疑,何尝为成祖之累。而当时史臣直勒之汗青,并未闻有嫌疑之避也。何独至今而立此一说,巧为奸人脱卸,使昔日不能置之罪,今日不容著之书,何可训也!今史局开,公道明,而坐视奸辈阴谋,辨言乱义,将令三纲紊,九法灭,天下止知有私交,而不知有君父。乞特敕纂修诸臣,据事直书,无疑无隐,则继述大孝过于武、周,而世道人心攸赖之矣。
诏付史馆参酌,然其后卒不能改也。已,又请出客氏于外,请诛崔文升。忌者甚众,指为东林党。未几,卒官,故不与珰祸。
毛士龙,字伯高,宜兴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授杭州推官。熹宗即位,擢刑科给事中,首劾姚宗文阅视乖张。杨涟去国,抗疏请留。天启改元正月疏论“三案”,力言孙慎行、陆梦龙、陆大受、何士晋、马德沣、王之寀、杨涟等有功社稷,而魏浚辈丑正害直之罪。帝是之。
李选侍之移宫也,其内竖刘朝、田诏、刘进忠等五人,以盗赀下刑部狱。尚书黄克缵庇之,数称其冤。帝不从,论死。是年五月,王安罢,魏进忠用事。诏等进重赂,令其下李文盛等上疏鸣冤,进忠即传旨贷死。大学士刘一燝等执奏者再。旨下刑科,士龙抄参者三,旨几中寝。克缵乃陈其冤状,而请付之热审。进忠不从,传旨立释。士龙愤,劾克缵阿旨骫法,不可为大臣,且数朝等罪甚悉。由是进忠及诸奄衔士龙次骨。进忠广开告密,诬天津废将陈天爵交通李承芳,逮其一家五十余人,下诏狱。士龙即劾锦衣骆思恭及诬告者罪。进忠憾张后抑己,诬为死囚孙二所出,布散流言。士龙请究治妖言奸党并主使逆徒,进忠益憾。
至九月,士龙劾顺天府丞邵辅忠奸贪,希孔、允成亦劾之,辅忠大惧。朝等因诱以超擢,令攻士龙。辅忠遂讦士龙官杭州时盗库纳妓,进忠从中下其疏。尚书周嘉谟等言两人所讦,风闻,请宽贷。进忠不从,削士龙籍,辅忠落职闲住。进忠后易名忠贤,显盗国柄,恨士龙未已。四年冬,令其私人张讷劾之,再命削籍。明年三月入之汪文言狱词,谓纳李三才贿三千,谋起南京吏部,下抚按提讯追赃,遣戍平阳卫。已而辅忠起用,骤迁兵部侍郎。六年十二月,御史刘徽复摭辅忠前奏,劾士龙纳访犯万金,下法司逮治。士龙知忠贤必杀己,夜中逾墙遁,其妾不知也,谓有司杀之,被发号泣于道,有司无如之何。士龙乃潜至家,载妻子浮太湖以免。
庄烈帝嗣位,忠贤伏诛。朝士为士龙称冤,诏尽赦其罪。士龙始诣阙谢恩,且陈被陷之故。帝怜之,命复官致仕,竟不召用。至崇祯十四年,里人周延儒再相,始起漕储副使,督苏、松诸郡粮。明年冬,入为太仆少卿。又明年春,擢左佥都御史。时左都御史李邦华、副都御史惠世扬皆未至,士龙独掌院事。帝尝语辅臣:“往例御史巡方,类微服访民间。近高牙大纛,气凌巡抚,且公署前后皆通窦纳贿,每奉使,富可敌国,宜重惩。”士龙闻,劾逮福建巡按李嗣京。十月谢病归。国变后卒。
赞曰:满朝荐,健令也,出死力以抗凶锋,幽深牢而弗悔。及跻言路,益发愤时事,庶几强立不反者欤。江秉谦、侯震旸之论经抚,李希孔之论“三案”,皆切中事理。王允成直攻刘朝、魏进忠,而不与杨、左、周、黄诸人同难。毛士龙顾以谲免。盖忠贤杀人皆成于附阉邪党,彼其甘心善类,授之刃而假手焉且加功者,罪直浮于忠贤已。
**满朝荐**,字震东,麻阳人。万历三十二年考中进士。被任命为咸宁知县,有廉洁能干的名声。税监梁永纵容手下抢劫诸生的财物,满朝荐将其逮捕惩治。梁永大怒,弹劾他擅自刑讯税役,皇帝下诏降他一级官阶。大学士沈鲤等人上疏论救,皇帝不听。恰逢巡抚顾其志极力陈述梁永贪婪残暴的情形,于是恢复了满朝荐的官职,罚扣一年俸禄。不久,梁永派人用蛊毒谋害巡按御史余懋衡。事情败露,满朝荐抓获了投毒之人。梁永恐惧,率领众人穿戴铠甲闯入县衙。衙门吏卒早有防备,他们一无所获而离去。城中连续数夜惊扰,传言梁永造反,有人建议梁永应当自行澄清,梁永于是发布文告,自辩没有造反,但他暗中蓄养甲士数百人。而满朝荐协助余懋衡追查甚急,诸恶党多逃亡。满朝荐追至渭南,颇有杀伤。梁永恐惧,派人将书信藏在发髻中,入京控告满朝荐劫夺上供物品,杀了数人,将尸体投入河中。皇帝震怒,立即派使者逮捕惩治,当时是万历三十五年七月。满朝荐到京后,被关入诏狱拷打,于是长期囚禁。朝野上下上疏营救的,从大学士朱赓以下,有一百多道奏疏。最后,在万历四十一年秋,万寿节将到之际,采纳大学士叶向高的请求,才将满朝荐与王邦才、卞孔时一同释放回乡。
光宗即位,起用满朝荐为南京刑部郎中,再升任尚宝卿。天启二年,辽东土地全部丧失,海内多有变故,而朝廷大臣正结党逞浮夸之议。满朝荐深以为忧,上疏陈述时事有十件可忧之事、七件可怪之事,言辞极其恳切危殆。不久升任太仆少卿,又上疏说:
近来,风沙昏暗,星月白昼出现,太白星横过天空,四月降冰雹,六月结冰,山东地震,京城一带暴雨成灾,天地的变异已经到了极点。四川则奢崇明叛乱,贵州则安邦彦叛乱,山东则徐鸿儒作乱,民间的变故也到了极点。而朝廷的政令却日益颠倒混乱。
一说辞官退休罢了,周嘉谟、刘一燝是受先帝托孤的元老,因遭谗言而被罢免;孙慎行是恪守礼制的宗伯,因封典之事而被罢免;王纪是执法如山的大司寇,因平反冤狱而被罢免;朝廷对他们都漠不关心、毫不顾惜。唯独对被三十道奏疏弹劾的沈纮念念不忘,即使他已被罢免,还要给他加授特殊的恩遇。祖宗朝有这样的颠倒吗?一说进言建白罢了,倪思辉、朱钦相等人被削去官籍,已令人深感叹息口舌被钳制;周朝瑞、惠世扬等人被迫辞官,又中了罗织陷害的圈套。祖宗朝有这样的颠倒吗?一边防策略罢了,西部蒙古索要百万钱财,边臣还担心他们不满足;而健儿们乞求微薄的军饷,户部还嫌他们要求过分。祖宗朝有这样的颠倒吗?一说弃城逃跑罢了,多年审议确凿的罪犯有的因有人庇护而缓于追究,十来天还存疑的反而因嫉妒太深而被严加督促。祖宗朝有这样的颠倒吗?一说缉拿奸细罢了,定罪自有常律,平反冤狱本无滥用的条款。辽阳之祸,起因于袁应泰大量收编投降之人,降人尽占居民妇女,所以辽民愤慨,引敌攻城。事情发生仓促,未听说有谁献城投降之说。广宁之变,起因于王化贞误信西部蒙古,取饷银来贿赂插汉部而不给士兵,因此人心离散。敌兵渡河,又没听说西部蒙古策应,于是手足无措,抱头鼠窜。这也是事发仓促,未听说有谁献城投降之说。深究奸细,不过是为王化贞推卸罪责罢了。王纪不愿杀人以讨好他人,反被削去官籍。祖宗朝有这样的颠倒吗?至于内阁大臣的职责,在于主持清正的舆论。如今奏疏中有嫉妒人才、败坏政事的,不仅不被斥责,轻则模棱两可,重则竟然照其言行事。有惩治奸邪、报效国家的,不仅不被采纳,轻则受到责备,重则递加贬斥处罚。尤其令人痛恨的是,沈纮贿赂卢得进得以晋升,等到卢受败露,又勾结跋扈的宦官来树立威势。刘振、刘瑾倾覆国家的祸患,都是沈纮开其先例,却未被流放。其他如外戚,难道不该检束,何至于因为宦官的谗言,就打死他们的三个仆人?三宫各有常尊,何至于因为受宠之人的亲昵,就僭越逼迫母仪之尊。这些都是颠倒到了极点的。然而造成这种局面,出于陛下的不过十之一二,出于当事大臣的十之八九。臣实在不忍看到神州沦陷,祈求陛下最终审阅臣的奏疏,与内阁部院大臣改弦易辙,全部遵循祖宗旧章,臣即使追随关龙逢、比干于地下,也如同活着之年。
奏疏呈上后,魏忠贤激怒皇帝,下旨严厉斥责,剥夺满朝荐官职,贬为平民。大学士叶向高极力申救,皇帝不采纳。后来,魏忠贤党羽编撰《东林同志录》,满朝荐名列其中,最终不再被起用。崇祯二年,有人推荐起用他任原官,未到任就去世了。
**江秉谦**,字兆豫,歙县人。万历三十八年考中进士。被任命为鄞县知县。因廉洁能干被征召,拟授御史。很久没有得到任命,以安葬双亲为由回乡。光宗即位,任命才下达,进入御史台,侃侃直言政事。
天启元年,他首先陈述君臣虚心奉公之道,规劝切责甚为恳切。户部尚书李汝华建议兴办屯田,请求专派御史,三年考核成绩,所开垦的田地足以抵消每年的例行饷银,就提拔为京卿。江秉谦极力驳斥其荒谬,因而说李汝华尸位素餐,应当立即罢免。李汝华上疏辩解,江秉谦再次弹劾他。
沈阳失陷后,朝中士大夫多思念熊廷弼,而给事中郭巩却独力弹劾熊廷弼丧失军队、贻误国家,请求一并治罪内阁大臣刘一燝。江秉谦愤慨,极力颂扬熊廷弼守卫危疆的功劳,并且说:"如今对熊廷弼的调查复核已经明了,议论的人还以一己私情埋没天下公论,宁可毁坏朝廷的疆土,也不忘胸中的成见。"奏章下发朝廷讨论。恰逢辽阳又失陷,熊廷弼随即被起用为经略。郭巩因妄议被剥夺官职,于是与江秉谦结仇。熊廷弼镇守山海关后,议定派遣使者宣谕朝鲜出兵牵制。副使梁之垣请求前往,熊廷弼很高兴,请求拨付二十万两银子作为军费。兵部尚书张鹤鸣不答应,江秉谦上疏抗争。张鹤鸣大怒,极力诋毁江秉谦结党。江秉谦上疏辩白,皇帝没有治罪。
张鹤鸣既已压制熊廷弼,专力庇护巡抚王化贞,朝中士大夫多附和他。皇帝因经略和巡抚不和,下诏让廷臣讨论。江秉谦说:"陛下再次起用熊廷弼,委以重任,说'疆场事务不由朝廷遥控'。然而数月以来,熊廷弼无法施展手脚,呼号之声日有所闻,驳斥辩难接踵而至。执此说法的人说'经略、巡抚不和,王化贞主战,熊廷弼主守罢了'。其实熊廷弼并非专主防守,而是说守定之后才可以出战。王化贞锐意出战,即使战胜,就可以不防守了吗?万一不胜,又将凭什么防守?其中的利害,人人都知道。然而对王化贞则言无不从,对熊廷弼则无策不被弃置。难道真的不明白战守之说,只是从对王化贞、熊廷弼的好恶出发罢了。陛下既然命熊廷弼节制三方,则三方的进战退守应当一一听从他的指挥。然而王化贞要进,就让熊廷弼随他进;要退,就让熊廷弼随他退。王化贞忽进忽退,就使熊廷弼进不知所以战,退不知所以守。这是王化贞有节制熊廷弼的权力,而熊廷弼未尝有节制三方的权力。所以今日之事,不是经略、巡抚不和,而是喜好和厌恶经略、巡抚的人不和;不是战守的议论不合,而是左右经略、巡抚的人的议论不合。请求专责熊廷弼,切实谋划战守。"末尾讥讽首辅叶向高模棱两可,势必两头掣肘,怎能责求成功。言辞极其恳切。
后来朝廷议定撤换熊廷弼,而王化贞已经弃广宁逃跑了。江秉谦更加愤慨,因职方司郎中耿如杞附和张鹤鸣,极力帮助王化贞排挤熊廷弼,导致疆土丧失,连续上疏弹劾他。并援引世宗处死丁汝夔的旧例,请求立即将张鹤鸣依法处置。皇帝因张鹤鸣正在巡视边防,不应当轻率诋毁,罚扣江秉谦半年俸禄,耿如杞不予追究。江秉谦又上疏说:"张鹤鸣一入中枢,起初不过是卤莽而无远见,后来竟变得凶狠而动辄起杀机。明知西部蒙古的间谍都是虚假的,战守参差难以配合,却还自欺欺人。何处有机会?却说机会可乘。何日渡河?却说渡河必胜。既要驱使经略出关,又不肯给经略以节制之权;既要将熊廷弼置于广宁,又未曾将王化贞移到何处。破坏疆土的罪过,可以置之不问吗?况且王化贞先弃地先逃跑,还说功罪各半。就这一句话,即使将张鹤鸣寸寸斩杀,也不足以赎其欺君误国之罪,他竟还敢大言不惭地给别人定罪吗!"当时,大学士沈纮暗中勾结宦官刘朝、乳母客氏,招募士兵入宫中,兴办内操。给事中惠世扬、周朝瑞等十二人再次上疏极力攻击,江秉谦也参与其中,一并弹劾刘朝及客氏。内外都怨恨他们,于是借弹劾张鹤鸣的奏疏为由,将江秉谦调出京城。不久,郭巩被召回,勾结魏忠贤,极力阻挠江秉谦。这年冬天,皇子出生,被贬的言官都被召回,唯独江秉谦不在其列。他在家闲居四年,听说魏忠贤更加祸乱朝政,忧愤而死。
过了几个月,魏忠贤党羽御史卓迈追劾江秉谦保护熊廷弼,于是削去官籍。崇祯初年,恢复官职。
**侯震旸**,字得一,嘉定人。祖父侯尧封,曾任监察御史。因触犯大学士张居正,被调往外地。累官至福建右参政,有廉洁正直的名声。侯震旸考中万历三十八年进士,被授予行人司行人。
天启初年,升任吏科给事中。当时,保姆奉圣夫人客氏正受宠,与魏忠贤及大学士沈纮互为表里,势焰嚣张。客氏被遣出宫后,熹宗思念流泪,直到天晚都不进食,于是下谕让她重新入宫。侯震旸上疏说:"宫闱禁地,奸宦群小在旁窥伺,内外勾连,借机培植势力,有不堪言说之事。王圣受宠而煽动江京、李闰之奸,赵娆受宠而酿成曹节、皇甫之变。一个卑微的里巷妇人,怎堪屡次亲近至尊呢?"皇帝不予理睬。
恰逢辽东局势危急,经略熊廷弼、巡抚王化贞互相抵触,兵部尚书张鹤鸣偏袒王化贞,议者便想调走熊廷弼,与王化贞分地任职。侯震旸预知此举必败,上疏说:"事势至此,陛下应当遣使质问经略大臣。果真能加意训练,则进止迟速不由朝廷遥控,即使撤去巡抚大臣,全部交给他,也无不可。如若不然,则督促他条分缕析地上奏,以听吏部议处,收拾残局,专任王化贞。这是一种方案。否则调熊廷弼到密云,而出任兵部尚书为经略。张鹤鸣素来自命慷慨,与其事败后一同获罪,不如挺身报国。这又是一种方案。否则就以经略之职授予王化贞,选择深沉有谋的人代替他任巡抚,以为后援。这又是一种方案。否则就直接调熊廷弼到登州、莱州,完成他三方布置的策略,与王化贞互为犄角。这又是一种方案。如果再迁延犹豫,必将败坏国事。"奏疏呈上,正有旨意召集讨论,而清兵已经攻破广宁了。王化贞、熊廷弼相继退入山海关,还屡次得到温旨,责令他们戴罪立功。
侯震旸极为愤懑,再次上疏说:"臣的话不幸应验了,为今日之计,论法不论情。河西未失陷以前,满朝文武所偏袒的,十之七在王化贞,如今不能再为王化贞偏袒了。河西既已失陷以后,满朝文武所宽容的,十之九在熊廷弼,如今也不能再为熊廷弼宽容了。为巡抚出谋划策的人,说应当责令他返回广宁,联络西部蒙古。然而粮饷已经枯竭,他能手无寸铁效仿申包胥吗?为经略出谋划策的人,说应当仍责令他守关。然而所谓守关,是将如熊廷弼先前所议需要三十万兵、数十万饷银,以图后效呢?还是只令他率领残兵出关外,姑且表示不杀呢?凡此没有一条可行的。如果现在不定逃跑之臣的刑罚,残存的疆土还能依靠什么呢?"其后惩治失事之罪,大概就如侯震旸奏疏所说的那样。
随后,侯震旸弹劾大学士沈纮结纳奉圣夫人及诸宦官结为朋党,详细揭发其构杀故监王安的情形。魏忠贤当日传旨贬谪侯震旸。侯震旸临行辞别皇帝,又上田赋、河渠二议。因被贬之臣不应当建言,再降两级回乡。
侯震旸在谏垣八个月,上奏章几十道。崇祯初年,召复原官,侯震旸已经去世。因其子主事侯峒曾请求,特赠太常少卿。
当侯震旸弹劾客氏时,给事中祁门人倪思辉、临川人朱钦相的奏疏紧随其后。皇帝大怒,将三人各贬三级。大学士刘一燝、尚书周嘉谟等交相上疏营救,都不被采纳。御史吴县人王心一言辞尤为恳切,皇帝大怒,同样贬官。王心一同官龙溪人马鸣起又上疏直言进谏,并且说客氏有六条不可留的理由。皇帝议欲加重处罚,采纳刘一燝等人的意见,罚扣一年俸禄。
此前,天启元年正月,客氏尚未出宫,皇帝下诏赐给土地二十顷,作为护坟香火的费用。又下诏说魏进忠侍卫有功,待陵寝工程完工,一并叙录功绩。王心一上疏直言说:"陛下眷念这二人,赐给土地,明示优待叙录,恐怕东征将士听闻后而士气瓦解。况且先帝梓宫尚未安葬,就先念及保姆的香火;陵寝工程尚未完工,就强列入宦官侍卫的勤劳,于理不顺,于情不宜。"没有回复。至此,王心一与倪思辉、朱钦相一并被贬,廷臣请求召回他们的有十多道奏疏。皇子出生后,下诏倪思辉、朱钦相、王心一、马鸣起一并恢复原官。
朱钦相不久升任太仆少卿。杨涟弹劾魏忠贤后,朱钦相也上疏极力论列。天启五年以右佥都御史巡抚福建,讨伐贼人杨六、蔡三、钟六等有功。随即因触犯魏忠贤,被除名。倪思辉,崇祯时任南京督储尚书,王心一官终刑部侍郎,马鸣起官终南京右都御史。
**王允成**,字述文,泽州人。万历年间中举,被任命为获鹿知县。因治理成绩优异,被征召授为南京御史。当时进士出身的人势力重,举人出身的多被轻视。王允成体貌魁梧,才气豪迈,想要凌驾进士出身者之上,首先上疏论列辽东失事诸臣,请求处以死刑。
熹宗即位,廷臣正争论"梃击"、"移宫"之事,而皇帝下达两道谕旨给李选侍定罪,并说明移宫后相安的情形。大学士方从哲封还上谕。王允成陈述保治十事,其中说:"张差闯宫,有人说他是疯癫。东宫岂是发疯的地方?庞保、刘成难道也是疯子?想到这里,令人寒心。如今郑氏四十年的恩威犹在,卵翼心腹确实众多,陛下应当思虑如何防备。近来,圣谕多从中宫发出,恰当的话,则开启旁人弄权之门;不恰当的话,而臣下争执,必成出尔反尔的局面,不如事无大小,全部归内阁处理。至于首辅方从哲,屡次弹劾都不去职。陛下在选侍移宫后,发一道敕谕,不过如常人表明心迹罢了,方从哲就封还。然而封后之命、都督之命、贬谪周朝瑞之命,为何都不封还?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姚宗文阅视辽东,与熊廷弼不睦,回来后鼓动同僚攻击他。王允成厌恶其奸诈,连续上疏论列。
天启元年,上疏请求抚恤先朝直言之臣,列举杨天民等三十六人以上,皇帝采纳了。不久又陈述任用辅臣、选择经略、慎用中枢、专任大将、改革军政、严明赏罚等事,末尾说:"当今最可忧虑的,是陛下孤立于宫禁之中。先朝倚仗权势恃宠的宦官,与今日左右近幸之臣,互相忌恨,恐怕乘机肆毒,彼此相害。防护宫廷,责任在内阁及司礼监。务必使其潜移默化,使陛下与皇弟都能高枕无忧,这才是根本大计。"当时人们认为他的话很对。
随后,弹劾刑部尚书黄克缵倡言保护选侍,贻误贾继春,又曲意庇护盗宝的内侍,至于辨驳御史焦源溥关于纲常的奏疏,荒谬至极。不久,极力论述内降及留中之害,末尾又规劝阁部大臣。触犯圣旨,被罚停俸。给事中毛士龙弹劾顺天府府丞邵辅忠,王允成也偕同官李希孔斥责邵辅忠。不久,极力陈述纲纪废弛,请求戒除姑息、打破因循,指斥时政甚为详细。
当时,宦官刘朝、魏进忠与乳母客氏互相勾结为奸。王允成上疏历数其罪状,大略说:"内廷受先帝托孤的太监,如犬马食其余,不蒙恩泽;外廷受先帝托孤的老臣,被中旨催促出朝,立即被遣归乡里。以小马为驰骋的资本,是谁开启了游乐田猎的渐端;以大臣为泄愤的对象,是谁开启了违逆老臣之心。刘朝等人起初也不干预外事,自从沈纮、邵辅忠引导他们,便恣肆无忌。渐渐地王心一、倪思辉、朱钦相被斥退了,渐渐地工部尚书用陪推之人了,渐渐地中旨任用考官了。这是更换大臣的权力在两个阉竖手中。近来弄权更甚,驱逐大臣如振落树叶,王纪、满朝荐一并削职为平民。这是驱除大臣的权力在两个阉竖手中。科臣的迁调,自有固定次序,给假推升,向来如此。然而厌恶周朝瑞的正直,忽然有不许推用的旨意。这是调迁百官的权力在两个阉竖手中。秦藩以小宗继承大宗,诸子不得封郡王,祖制明明白白。然而部科争之不得,相继辞职而去。这是进退诸藩的权力在两个阉竖手中。招权纳贿,作福作威;两个阉竖在外弄权,客氏在内主谋。王振、刘瑾之祸将重现于今日。"奏疏呈上,魏进忠等人切齿痛恨。王允成又特疏论秦府滥施恩封之谬,皇帝始终不理睬。
天启三年六月,王允成又弹劾魏进忠,魏进忠更加痛恨。第二年,赵南星任吏部尚书,知道王允成贤能,将他调到北京。不久,赵南星被驱逐,御史张讷弹劾赵南星调王允成不合法,于是将他除名。后来给事中陈维新又弹劾王允成贪婪险恶,下诏交抚按审问,以贪赃定罪。庄烈帝即位,因王允成曾请求保护皇弟,记住了他的名字,召复原官。不久去世。
当天启初年,东林党正当兴盛,其主张联络的人,多在言官之中。王允成在南京,与北京互相应和,权贵多畏惧他的锋芒。然而他刚直敢言,屡次触犯近幸之臣,其风采足以令人敬重。
**李希孔**,字子铸,三水人。万历三十八年考中进士。被授予中书舍人,升任南京御史。给事中姚宗文阅视辽东军务,排挤经略熊廷弼,李希孔连续上疏弹劾他。不久,又纠劾姚宗文阻抑考选,以"令旨"二字抗言缴还,阻遏先帝非同寻常的恩德。泰昌元年冬,陈述时政七事。天启改元,与王允成一起弹劾邵辅忠。不久,请求宽恕言官倪思辉、朱钦相、王心一。天启三年上《折邪议》,以确定两朝实录,上疏说:
从前郑氏图谋危害国本,而偏袒她的,没有比三王并封之事更明显的了。如今执笔修史的人不说这是错误的,反而推演其功劳,甚至与陈平、狄仁杰并列。这种说法不可理解。当时并封之事尚未有圣旨,辅臣王锡爵先有密疏请求。等到旨意下到礼部,而王如坚、朱维京、涂一臻、王学曾、岳元声、顾允成、于孔兼等人苦口力争,又共同在朝房责让王锡爵。于是王锡爵才知道大义不可违,而天下人不赞同自己,随即上疏检举,并封之事才停止。假使王如坚等人不据理力争,不加以责让,并封之事就会定下来,而"子以母贵"之说,就会慢慢邀得定策国老的功劳。然而却粉饰说:"随即下令随即引咎自责,事情于是停止。"唉,这可以为王锡爵隐瞒吗?况且听说王锡爵对人说:"王给事中后悔了吗?"因此事关国本,诸臣面黄肌瘦、憔悴不堪,终王锡爵一世不再被起用。不知前代安定刘汉、恢复李唐的人,是谁使王陵困厄,不见天日?又曾剪除张柬之、桓彦范等五人,而使他们抱憾而终吗?臣所以驳斥邪议,这是第一点。
其次,没有比张差闯宫之事更明显的了。然而执笔修史的人还说无罪,并且轻描淡写,以王大臣、贯高之事为辞。这种说法又不可理解。王大臣空手闯到乾清宫门,是冯保怨恨旧辅高拱,将刀放在他袖中,挟使他供认,并非事实。张差的木棍,是谁给他的、谁指使他的?贯高身无完肤,而供词不涉及张敖,所以汉高祖得以释放张敖不问。这能与张差之事、造谋主使供词历历在目的人相比吗?从前宽大处理以保全伦常,如今秉笔直书以保存事实,以儆效尤,自然两不相妨,为何要为之隐讳?况且隐讳以为君父隐,是可以的;为乱贼之辈隐讳,则是为何?臣所以驳斥邪议,这是第二点。
至于封后遗诏,自古没有皇帝驾崩后立皇后的。这不过是贵妃的亲信企图借母后之尊,来掩盖罪状。所以假称遗诏,以求必行。奈何还称之为先帝遗志,重重诬蔑神宗,而暗中为阿附传封之人开一面之网?臣所以驳斥邪议,这是第三点。
先帝的美德善终,自然不应当说是因服药而驾崩,蒙受不美的名声。然而当时在宫中视病的人,怎么能在积劳积虚之后,投以攻伐之剂?群议汹汹,正蓄疑虑变故之深,而恰逢先帝升遐,又恰好有下药之事,怎能不痛恨之、疾首顿足而深切期望追究?然而讨伐奸人者愤激而言过其实,庇护奸人者借题以逃脱惩罚。君父何人,臣子可以侥幸而尝试吗?臣所以驳斥邪议,这是第四点。
先帝继神宗之后弃群臣而去,两个月之内,两次驾崩。陛下孑然一身,无所依靠,宫禁深闭,狐鼠之辈确实众多,对于防微杜渐,自然不得不倍加严慎。即使不然,而以新天子之尊竟然避居正殿,让位给一位先朝宫嫔,万世之后将如何评说国体。这就是杨涟等诸臣权衡轻重,急切请求移宫的原因。宫已经移了,杨涟等人的心事也就了结了,他们本来未曾居以为功,何至于反而以此为罪而禁锢他们、摈弃驱逐他们,这到底是什么用心?即使选侍久侍先帝,生育公主,诸臣未必不向陛下力请,加以恩礼。如今陛下既已安定,选侍也未尝不安定,有什么冤屈,而急急忙忙为无病呻吟?臣所以驳斥邪议,这是第五点。
还有未尽之意。神宗与先帝处理父子骨肉之间的关系,仁义孝慈,本来没有什么可以非议的。即如当年母爱子抱,外议喧哗,然而虽有城狐社鼠之辈从中作梗,终究没有改变祖训立长的顺序,则更足以见神宗的明圣,与先帝的大孝。有什么可隐讳的、何必隐讳、又怎么可以隐讳?如果说提及郑氏的过失,便有损神宗的英明,那么我朝仁宗监国时危疑不安,何尝成为成祖的牵累。而当时史臣直截了当地记载于史册,并未听说有避嫌之举。为何独至今日而立此一说,巧妙地为奸人开脱,使昔日不能定罪之人,今日不容记载于书中,这怎么能作为训范!如今史局已开,公道昭明,而坐视奸人暗中图谋,巧言乱义,将使三纲紊乱,九法沦灭,天下只知有私交,而不知有君父。请求特敕纂修诸臣,据事直书,无疑无隐,则陛下继承先帝之志的大孝将超过周武王、周公,而世道人心也就有所依靠了。
下诏交付史馆参酌,然而其后终究未能改变。不久,又请求将客氏驱逐出宫,请求诛杀崔文升。忌恨他的人很多,指他为东林党。不久,在任上去世,所以没有遭受阉党之祸。
**毛士龙**,字伯高,宜兴人。万历四十一年考中进士。被授予杭州推官。熹宗即位,升任刑科给事中,首先弹劾姚宗文阅视乖张。杨涟离开朝廷,他上疏直言请求挽留。天启改元正月上疏论"三案",极力陈述孙慎行、陆梦龙、陆大受、何士晋、马德沣、王之寀、杨涟等有功于社稷,而魏浚等人丑化正人、陷害直臣之罪。皇帝认为他说得对。
李选侍移宫时,其内侍刘朝、田诏、刘进忠等五人,因盗取财物被下刑部狱。尚书黄克缵庇护他们,多次称他们冤枉。皇帝不听,判处死刑。这年五月,王安被罢免,魏进忠掌权。田诏等人进献重贿,令其手下李文盛等人上疏鸣冤,魏进忠即传旨免除死刑。大学士刘一燝等再三执奏。旨意下到刑科,毛士龙抄参三次,旨意几乎被搁置。黄克缵于是陈述其冤情,请求交付热审。魏进忠不答应,传旨立即释放。毛士龙愤慨,弹劾黄克缵阿附旨意、枉法徇私,不可为大臣,并且详细列举刘朝等人的罪状。由此魏进忠及诸宦官对毛士龙恨之入骨。魏进忠广开告密之门,诬陷天津废将陈天爵交通李承芳,逮捕其一家五十余人,下诏狱。毛士龙即弹劾锦衣卫骆思恭及诬告者的罪状。魏进忠怨恨张皇后压制自己,诬称张皇后是死囚孙二所生,散布流言。毛士龙请求追究妖言奸党及主使叛逆之人,魏进忠更加痛恨。
到了九月,毛士龙弹劾顺天府丞邵辅忠奸邪贪婪,李希孔、王允成也弹劾他,邵辅忠大为恐惧。刘朝等人于是以超擢引诱他,令他攻击毛士龙。邵辅忠于是揭发毛士龙任杭州推官时盗取库银、纳妓入署,魏进忠从中将他的奏疏批下。尚书周嘉谟等说两人互相揭发之事,都是风闻,请求宽免。魏进忠不答应,削去毛士龙官籍,邵辅忠落职闲住。魏进忠后来改名忠贤,公然窃取国柄,对毛士龙的仇恨仍未消。天启四年冬,令其党羽张讷弹劾他,再次下令削去官籍。第二年三月将他列入汪文言的狱词中,说他收受李三才贿赂三千两,谋取南京吏部之职,下交抚按审讯追赃,遣戍平阳卫。不久邵辅忠被起用,骤升兵部侍郎。天启六年十二月,御史刘徽又拾取邵辅忠以前的奏章,弹劾毛士龙收受访问犯人贿赂万金,下法司逮捕惩治。毛士龙知道魏忠贤必杀自己,半夜翻墙逃走,他的妾不知道,以为被官府杀了,披发号泣于道,官府无可奈何。毛士龙于是潜回家中,载着妻儿泛舟太湖而免祸。
庄烈帝即位,魏忠贤伏诛。朝中士大夫为毛士龙鸣冤,下诏全部赦免他的罪过。毛士龙才到朝廷谢恩,并且陈述被陷害的经过。皇帝怜悯他,命恢复官职退休,最终没有召用。到崇祯十四年,同乡周延儒再次出任宰相,才起用他为漕储副使,督理苏州、松江诸郡粮储。第二年冬,入京任太仆少卿。又一年春,升任左佥都御史。当时左都御史李邦华、副都御史惠世扬都未到任,毛士龙独掌都察院事务。皇帝曾对辅臣说:"往例御史巡方,多微服暗访民间。近来高牙大纛,气势凌驾巡抚,而且公署前后都开洞纳贿,每次奉命出使,富可敌国,应当重惩。"毛士龙听闻,弹劾逮捕福建巡按李嗣京。十月称病回乡。明朝灭亡后去世。
**赞曰:**满朝荐,是刚强干练的县令,拼死力以抗击凶锋,身陷深牢而不悔。等到跻身言路,更加对时事愤慨,差不多算是刚强自立、不屈不挠的人吧。江秉谦、侯震旸议论经略和巡抚之事,李希孔议论"三案",都切中事理。王允成直攻刘朝、魏进忠,却没有与杨涟、左光斗、周顺昌、黄尊素诸人一同遇难。毛士龙却以诡计免祸。因为魏忠贤杀人都成于附阉邪党之手,那些甘心残害善类的人,递刀借手而且加码用力的人,罪过简直超过了魏忠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