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明史 · 卷一百七十九·列传第六十七

明 · 张廷玉等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罗伦〔涂棐〕章懋〔从子拯〕黄仲昭庄[Z115]邹智舒芬〔崔桐马汝骥〕罗伦,字彝正,吉安永丰人。五岁尝随母入园,果落,众竞取,伦独赐而后受。家贫樵牧,挟书诵不辍。及为诸生,志圣贤学,尝曰:“举业非能坏人,人自坏之耳。”知府张瑄悯其贫,周之粟,谢不受。居父母丧,逾大祥,始食盐酪。

成化二年,廷试,对策万余言。直斥时弊,名震都下。擢进士第一,授翰林修撰。逾二月,大学士李贤奔丧毕,奉诏还朝。伦诣贤沮之,不听。乃上疏曰:

臣闻朝廷援杨溥故事,起复大学士李贤。臣窃谓贤大臣,起复大事,纲常风化系焉,不可不慎。曩陛下制策有曰:“朕夙夜拳拳,欲正大纲,举万目,使人伦明于上,风俗厚于下。”窃谓明人伦,厚风俗,莫先于孝。在礼,子有父母之丧,君三年不呼其门。子夏问:“三年之丧,金革无避,礼欤?”孔子曰:“鲁公伯禽有为为之也。今以三年之丧从其利者,吾弗知也。”陛下于贤,以为金革之事起复之欤?则未之有也。以大臣起复之欤?则礼所未见也。

夫为人君,当举先王之礼教其臣;为人臣,当守先王之礼事其君。昔宋仁宗尝起复富弼矣,弼辞曰:“不敢遵故事以遂前代之非,但当据《礼经》以行今日之是。”仁宗卒从其请。孝宗尝起复刘珙矣,珙辞曰:“身在草土之中,国无门庭之寇,难冒金革之名,私窃利禄之实。”孝宗不抑其情。此二君者,未尝以故事强其臣。二臣者。未尝以故事徇其君。故史册书之为盛事,士大夫传之为美谈。无他,君能教臣以孝,臣有孝可移于君也。自是而后,无复礼义。王黼、史嵩之、陈宜中、贾似道之徒,皆援故事起复。然天下坏乱,社稷倾危,流祸当时,遗讥后代。无他,君不教臣以孝,臣无孝可移于君也。陛下必欲贤身任天下之事,则贤身不可留,口实可言。宜降温诏,俾如刘珙得以言事。使贤于天下之事知必言,言必尽。陛下于贤之言闻必行,行必力。贤虽不起复,犹起复也。苟知之而不能尽言,言之而不能力行,贤虽起复无益也。

且陛下无谓庙堂无贤臣,庶官无贤士。君,盂也;臣,水也。水之方圆,盂实主之。臣之直佞,君实召之。陛下诚于退朝之暇,亲直谅博洽之臣,讲圣学君德之要,询政事得失,察民生利病,访人才贤否,考古今盛衰。舍独信之偏见,纳逆耳之苦言。则众贤群策毕萃于朝,又何待违先王之《礼经》,损大臣之名节,然后天下可治哉。

臣伏见比年以来,朝廷以夺情为常典,缙绅以起复为美名,食稻衣锦之徒,接踵庙堂,不知此人于天下之重何关耶?且妇于舅姑,丧亦三年;孙于祖父母,服则齐衰。夺情于夫,初无预其妻;夺情于父,初无干其子。今或舍馆如故,妻孥不还,乃号于天下曰:“本欲终丧,朝命不许”,虽三尺童子,臣知其不信也。为人父者所以望其子之报,岂拟至于此哉。为人子者所以报其亲之心,岂忍至于此哉。枉己者不能直人,忘亲者不能忠君。陛下何取于若人而起复之也。

今大臣起复,群臣不以为非,且从而赞之;群臣起复,大臣不以为非,且从而成之。上下成俗,混然同流,率天下之人为无父之归。臣不忍圣明之朝致纲常之坏、风俗之弊一至此极也。愿陛下断自圣衷,许贤归家持服。其他已起复者,仍令奔丧,未起复者,悉许终制。脱有金革之变,亦从墨衰之权,使任军事于外,尽心丧于内。将朝廷端则天下一,大臣法则群臣效,人伦由是明,风俗由是厚矣。

疏入,谪福建市舶司副提举。御史陈选疏救,不报。御史杨琅复申救,帝切责之。尚书王翱以文彦博救唐介事讽贤,贤曰:“潞公市恩,归怨朝廷,吾不可以效之。”亡何,贤卒。明年以学士商辂言召复原职,改南京。居二年,引疾归,遂不复出。

伦为人刚正,严于律己。义所在,毅然必为,于富贵名利泊如也。里居倡行乡约,相率无敢犯。衣食粗恶。或遗之衣,见道殣,解以覆之。晨留客饮,妻子贷粟邻家,及午方炊,不为意。以金牛山人迹不至,筑室著书其中,四方从学者甚众。十四年卒,年四十八。嘉靖初,从御史唐龙请,追赠左春坊谕德,谥文毅。学者称一峰先生。

方伦为提举时,御史丰城涂棐巡按福建。司礼中官黄赐,延平人也,请见,棐不可。泉州知府李宗学以受赇为棐所按,讦棐自解,赐从中主其奏。棐、宗学俱被征,词连伦,当并逮。镇抚司某曰:“罗先生可至此乎?”即日鞫成上之。伦得免,棐亦复官。

涂棐,天顺四年进士。成化中尝言:“祖宗朝,政事必与大臣面议。自先帝幼冲,未能裁决,柄国者虑其缺遗,假简易之辞,以便宣布。凡视朝奏事,谕旨辄曰:“所司知之”。此一时权宜,非可循为定制。况批答多参以中官,内阁或不与,尤乖祖制。乞复面议,杜蔽壅之弊。”宪宗不能用。终广东副使。

章懋,字德懋,兰溪人。成化二年会试第一,成进士,改庶吉王。明年冬,授编修。

宪宗将以元夕张灯,命词臣撰诗词进奉。懋与同官黄仲昭、检讨庄昶疏谏曰:“顷谕臣等撰鳌山烟火诗词,臣等窃议,此必非陛下本怀,或以两宫圣母在上,欲备极孝养奉其欢心耳。然大孝在乎养志,不可徒陈耳目之玩以为养也。今川东未靖,辽左多虞,江西、湖广赤地数千里,万姓嗷嗷,张口待哺,此正陛下宵旰焦劳,两宫母后同忧天下之日。至翰林官以论思为职,鄙俚之言岂宜进于君上。伏读宣宗皇帝御制《翰林箴》有曰‘启沃之言,唯义与仁。尧、舜之道,邹、鲁以陈。’张灯岂尧、舜之道,诗词岂仁义之言?若谓烟火细故不足为圣德累,则舜何必不造漆器,禹何必不嗜旨酒,汉文何必不作露台?古帝王慎小谨微必矜细行者,正以欲不可纵,渐不可长也。伏乞将烟火停止,移此视听以明目达聪,省此资财以振饥恤困,则灾祲可销,太平可致。”帝以元夕张灯,祖宗故事,恶懋等妄言,并杖之阙下,左迁其官。修撰罗伦先以言事被黜,时称“翰林四谏”。

懋既贬临武知县,未行,以给事中毛弘等论救,改南京大理左评事。逾三年,迁福建佥事。平泰宁、沙、尤贼,听福安民采矿以杜盗源,建议番货互通贸易以裕商民,政绩甚著。满考入都,年止四十一,力求致仕。吏部尚书尹旻固留之,不可。

既归,屏迹不入城府。奉亲之暇,专以读书讲学为事,弟子执经者日益进。贫无供具,惟脱粟菜羹而已。四方学士大夫高其风,称为“枫山先生”。家居二十余年,中外交荐,部檄屡起之,以亲老坚不赴。

弘治中,孝宗登用群贤。众议两京国学当用名儒,起谢铎于北监。及南监缺祭酒,遂以懋补之。懋方遭父忧不就。时南监缺司业且二十年,诏特以罗钦顺为之,而虚位以待懋。十六年,服阕,懋复固辞。不允,始莅任。六馆士人人自以为得师。监生尤樾母病,例不得归省,昼夜泣。懋遣之归,曰:“吾宁以违制获罪。”武宗立,陈勤圣学、隆继述、谨大婚、重诏令、敬天戒五事。正德元年乞休,五疏不允。复引疾恳辞,明年三月始得请。五年起南京太常卿,明年又起为南京礼部右侍郎,皆力辞不就。言者屡陈懋德望,请加优礼,诏有司岁时存问。世宗嗣位,即家进南京礼部尚书,致仕。其冬,遣行人存问,而懋已卒,年八十六。赠太子少保,谥文懿。

懋为学,恪守先儒训。或讽为文章,曰:“小技耳,予弗暇。”有劝以著述者,曰:“先儒之言至矣,芟其繁可也。”通籍五十余年,历俸仅满三考。难进易退,世皆高之。

生三子,兼令业农。县令过之,诸子释耒跪迎,人不知其贵公子也。子省懋于南监,徒步往,道为巡检所笞,已知而请罪,懋慰遣之。晚年,三子一孙尽死。年八十二生少子接,后以荫为国子生。

从子拯,字以道。幼从懋学,登弘治十五年进士,为刑部主事。正德初,忤刘瑾,下诏狱,谪梧州府通判。谨诛,擢南京兵部郎中。嘉靖中,累官工部尚书。桂萼欲复海运,延公卿议得失,拯曰:“海运虽有故事,而风涛百倍于河。且天津海口多淤,自古不闻有浚海者。”议遂寝。南北郊议起,拯言不可,失帝意。寻坐郊坛祭器缺供,落职归。久之复官。致仕,卒。

黄仲昭,名潜,以字行,莆田人。祖寿生,翰林检讨,有学行。父嘉,束鹿知县,以善政闻。

仲昭性端谨,年十五六即有志正学。登成化二年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与章懋、庄同以直谏被杖,谪湘潭知县。在道,用谏官言,改南京大理评事。两京诸司隶卒率放还而取其月钱,为故事,惟仲昭与罗伦不敢。御史纵子弟取赂,刑部曲为地,仲昭驳正之。有群掠民妇转鬻者,部坐首恶一人,仲昭请皆坐。连遭父母丧,不离苫块者四年。服除,以亲不逮养,遂不出。

弘治改元,御史姜洪疏荐,吏部尚书王恕檄有司敦趣。比至,恕迓之大门外,揖让升堂,相向再拜,世两高之。除江西提学佥事,诲士以正学。久之再疏乞休,日事著述。学者称“未轩先生”。卒年七十四。

仲昭兄深,御史。深子乾亨,行人。使满剌加,殁于海。乾亨子如金,广西提学副使,希雍,苏州同知。仲昭孙懋,南京户部侍郎。

庄,字孔抃,江浦人。自幼豪迈不群,嗜古博学。举成化二年进士,改庶吉士,授翰林检讨。与编修章懋、黄仲昭疏谏内廷张灯,忤旨廷杖二十,谪桂阳州判官。寻以言官论救,改南京行人司副。居三年,母忧去。继丁父忧,哀毁,丧除不复出。卜居定山二十余年,学者称“定山先生”。巡抚王恕尝欲葺其庐,辞之。

昶生平不尚著述,有自得,辄见之于诗。荐章十余上,部檄屡趣,俱不赴。大学士邱濬素恶昶,语人曰:“率天下士背朝廷者,昶也。”弘治七年有荐昶者,奉诏起用。昶念濬当国,不出且得罪,强起入都。大学士徐溥语郎中邵宝曰:“定山故翰林,复之。”濬闻曰:“我不识所谓定山也。”乃复以为行人司副。俄迁南京吏部郎中。得风疾。明年乞身归,部臣不为奏。又明年京祭,尚书倪岳以老疾罢之。居二年卒,年六十三。天启初,追谥文节。

邹智,字汝愚,合州人。年十二能文。家贫,读书焚木叶继晷者三年。举成化二十二年乡试第一。

时帝益倦于政,而万安、刘吉、尹直居政府,智愤之。道出三原,谒致仕尚书王恕,慨然曰:“治天下,在进君子退小人。方今小人在位,毒痡四海,而公顾屏弃田里。智此行非为科名,欲上书天子,别白贤奸,拯斯民于涂炭耳。”恕奇其言,笑而不答。明年登进士。改庶吉士。遂上疏曰:

陛下于辅臣,遇事必咨,殊恩异数必及,亦云任矣。然或进退一人,处分一事,往往降中旨,使一二小人阴执其柄,是既任之而又疑之也。陛下岂不欲推诚待物哉?由其进身之初,多出私门,先有以致陛下之厌薄。及与议事,又唯诺惟谨,伈々伣々,若有所不敢,反不如一二俗吏足以任事。此陛下所为疑也,臣窃以为过矣。昔宋仁宗知夏竦怀诈则黜之,知吕夷简能改过则容之;知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可任则不次擢之。故能北拒契丹,西臣元昊。未闻一任一疑,可以成天下事也。愿陛下察孰为竦,孰为夷简,而黜之容之,孰为衍、琦、仲淹、弼而擢之,日与讲论治道,不使小人得参其间,则天工亮矣。

臣又闻天下事惟辅臣得议,惟谏官得言。谏官虽卑,与辅臣等。乃今之谏官以躯体魁梧为美,以应对捷给为贤,以簿书刑狱为职业。不畏天变,不恤人穷。或以忠义激之,则曰:“吾非不欲言,言出则祸随,其谁吾听?”呜呼!既不能尽言效职,而复引过以归于上。有人心者固如是乎?臣愿罢黜浮冗,广求风节之臣。令仗下纠弹,入阁参议。或请对,或轮对,或非时召对,霁色接之,温言导之,使得毕诚尽蕴,则天听开矣。

臣又闻汲黯在朝,淮南寝谋,君子之有益人国也大矣。以陛下之聪明,宁不知君子可任而故屈抑之哉?乃小人巧谗间以中伤之耳。今硕德如王恕,忠鲠如强珍,亮直刚方如章懋、林俊、张吉,皆一时人望,不宜贬锢,负上天生才之意。陛下诚召此数人,置要近之地,使各尽其平生,则天心协矣。

臣又闻高皇帝制阍寺,惟给扫除,不及以政。近者旧章日坏,邪径日开,人主大权尽出其手。内倚之为相,外倚之为将,藩方倚之为镇抚,伶人贱工倚之以作奇技淫巧,法王佛子倚之以恣出入宫禁,此岂高皇帝所许哉!愿陛下以宰相为股肱,以谏官为耳目,以正人君子为腹心,深思极虑,定宗社长久之计,则大纲正矣。

然其本则在陛下明理何如耳。窃闻侍臣进讲无反复论辨之功,陛下听讲亦无从容沃心之益。如此而欲明理以应事,臣不信也。愿陛下念义理之难穷,惜日月之易迈,考之经史,验之身心,使终岁无间,则圣学明而万事毕治,岂特四事之举措得其当已耶。

疏入,不报。

智既慷慨负奇,其时御史汤鼐、中书舍人吉人、进士李文祥亦并负意气,智皆与之善。因相与品核公卿,裁量人物。未几,孝宗嗣位,弊政多所更。智喜,以为其志且得行,乃复因星变上书曰:

伏读明诏云“天下利弊所当兴革,所在官员人等条具以闻”。此殆陛下知前日登极诏书为奸臣所误,禁言官毋风闻挟私言事,物论嚣然,故复下此条自解耳。夫不曰“朕躬有过,朝政有阙”,而曰“利弊当兴革”;不曰“许诸人直言无隐”,而曰“官员人等条具以闻”。陛下所以求言者,已不广矣。今欲兴天下之利,革天下之弊,当求利弊之本原而兴且革之,不当毛举细故,以为利弊在是也。

本原何在?阁臣是已。少师安持禄怙宠,少保吉附下罔上,太子少保直挟诈怀奸,世之小人也。陛下留之,则君德必不就,朝政必不修,此弊所当革者也。致仕尚书王恕忠亮可任大事,尚书王竑刚毅可寝大奸,都御史彭韶方正可决大疑,世之君子也。陛上用之,则君德开明,朝政清肃,此利所当兴也。

然君子所以不进,小人所以不退,大抵由宦官权重而已。汉元帝尝任萧望之、周堪矣,卒制于弘恭、石显。宋孝宗尝任刘俊卿、刘珙矣,卒间于陈源、甘昇。李林甫、牛仙客与高力士相附和,而唐政不纲。贾似道、丁大全与董宋臣相表里,而宋室不振。君子小人进退之机,未尝不系此曹之盛衰。愿陛下鉴既往,谨将来,揽天纲,张英断。凡所以待宦官者,一以高皇帝为法,则君子可进,小人可退,而天下之治出于一矣。以陛下聪明冠世,岂不知刑臣不可委信,然而不免误用者,殆正心之学未讲也。心发于天理,则耳目聪明,言动中节,何宦官之能惑。发于人欲,则一身无主,万事失纲,投间抵隙,蒙蔽得施。虽有神武之资,亦将日改月化而浸失其初。欲进君子退小人,兴天下之利,革天下之弊,岂可得哉?

帝得疏,颔之。居无何,安、直相继罢斥。而吉任寄如故,衔智刺骨。

鼐常朝当侍班,智告之曰:“祖宗盛时,御史侍班,得面陈政务得失,立取进止。自后惟退而具疏,此君臣情意所由隔也。君幸值维新之日,盍仿先朝故事行之。”及恕赴召至京,智往谒曰:“后世人臣不获时见天子,故事多苟且。愿公且勿受官,先请朝见,取时政不善者历陈之,力请除革,而后拜命,庶其有济。若先受官,无复见天子之日矣。”鼐与恕亦未能用其言。

会刘概狱起,吉使其党魏璋入智名,遂下诏狱。智身亲三木,仅属喘息,慷慨对簿曰:“智见经筵以寒暑辍讲,午朝以细事塞责,纪纲废弛,风俗浮薄,生民憔悴,边备空虚,私窃以为忧。与鼐等往来论议诚有之,不知其他。”谳者承吉意,竟谪广东石城所吏目,事具《汤鼐传》。

智至广东,总督秦纮檄召修书,乃居会城。闻陈献章讲道新会,往受业,自是学益粹。弘治四年十月得疾遽卒,年二十有六。同年生吴廷举为顺德知县,殓而归其丧。天启初,追谥忠介。

舒芬,字国裳,进贤人。年十二,献《驯雁赋》于知府祝瀚,遂知名。正德十二年举进士第一,授修撰。

时武宗数微行,畋游无度。其明年,孝贞皇后崩甫逾月,欲幸宣府。托言往视山陵,罢沿道兵卫。芬上言:“陛下三年之内当深居不出,虽释服之后,固俨然茕疚也。且自古万乘之重,非奔窜逃匿,未有不严侍卫者。又等威莫大于车服,以天子之尊下同庶人,舍大辂衮冕而羸车亵服是御,非所以辨上下、定礼仪。”不听。

孝贞山陵毕,迎主祔庙,自长安门入。芬又言:“孝贞皇后作配茂陵,未闻失德。祖宗之制,既葬迎主,必入正门。昨孝贞之主,顾从陛下驾由旁门入,他日史臣书之曰“六月己丑,车驾至自山陵,迎孝贞纯皇后主入长安门”,将使孝贞有不得正终之嫌,其何以解于天下后世?昨祔庙之夕,疾风迅雷甚雨,意者圣祖列宗及孝贞皇后之灵,儆告陛下也。陛下宜即明诏中外,以示改过。”不报。遂乞归养,不许。

又明年三月,帝议南巡。时宁王宸濠久蓄异谋,与近幸相结,人情惶惧。言官伏阙谏,忤旨被责让。芬忧之,与吏部员外郎夏良胜、礼部主事万潮、庶吉士汪应轸要诸曹连章入谏,众许诺。芬遂偕编修崔桐,庶吉士江晖、王廷陈、马汝骥、曹嘉及应轸上疏曰:

“古帝王所以巡狩者,协律度,同量衡,访遗老,问疾苦,黜陟幽明,式序在位,是以诸侯畏焉,百姓安焉。若陛下之出,不过如秦皇、汉武,侈心为乐而已,非能行巡狩之礼者也。博浪、柏谷,其祸亦可鉴矣。近者西北再巡,六师不摄,四民告病。哀痛之声,上彻苍昊。传播四方,人心震动。故一闻南巡诏书,皆鸟惊兽散。而有司方以迎奉为名,征发严急,江、淮之间萧然烦费。万一不逞之徒,乘势倡乱,为祸非细。且陛下以镇国公自命,苟至亲王国境,或据勋臣之礼以待陛下,将北向朝之乎,抑南面受其朝乎?假令循名责实,深求悖谬之端,则左右宠幸无死所矣。尚有事堪痛哭不忍言者:宗藩蓄刘氵鼻之衅,大臣怀冯道之心。以禄位为故物,以朝署为市廛,以陛下为弈棋,以革除年间为故事。特左右宠幸知术短浅,无能以此言告陛下耳。使陛下得闻此言,虽禁门之外,亦将警跸而出,尚敢轻骑慢游哉?”

疏入,陆完迎谓曰:“上闻有谏者辄恚,欲自引决。诸君且休,勿归过君上,沽直名。”芬等不应而出。有顷,良胜、潮过芬,扼腕恨完。芬因邀博士陈九川至,酌之酒曰:“匹夫不可夺志,君辈可遂已乎?”明日遂偕诸曹连疏入。帝大怒,命跪阙下五日,期满复杖之三十。芬创甚,几毙,舁至翰林院中。掌院者惧得罪,命摽出之,芬曰:“吾官此,即死此耳。”竟谪福建市舶副提举,裹创就道。

世宗即位,召复故官。嘉靖三年春,昭圣太后寿旦,诏免诸命妇朝贺。芬言:“前者兴国太后令旦,命妇朝贺如仪。今遇皇太后寿节,忽行传免,恐失轻重之宜。乞收成命,以彰圣孝。”帝怒,夺俸三月。时帝欲尊崇本生,芬偕其僚连章极谏。及张璁、桂萼、方献夫骤擢学士,芬及同官杨维聪、编修王思羞与同列,拜疏乞罢。未几,复偕同官杨慎等伏左顺门哭争。帝怒,下狱廷杖,夺俸如初。旋遭母丧归,卒于家,年四十四。世称“忠孝状元”。

芬丰神玉立,负气峻厉,端居竟日无倦容,夜则计过自讼。以倡明绝学为己任。其学贯串诸经,兼通天文律历,而尤精于《周礼》。尝曰:“《周礼》视《仪礼》《礼记》,犹蜀之视吴、魏也。贾氏谓《仪礼》为本,《周礼》为末,妄矣。朱子不加是正,何也?”疾革,其子请所言,惟以未及表章《周礼》为恨。学者称“梓溪先生”。万历中,追谥文节。先是,修撰罗伦以谏谪福建提举,逾六十年而芬继之。与伦同乡同官,所谪地与官又同,福建士大夫遂祀芬配伦云。

崔桐,字来凤,海门人。乡试第一,与芬同进士及第。授编修。既谏南巡,并跪阙下,受杖夺俸。嘉靖中,以侍读出为湖广右参议,累擢国子祭酒,礼部右侍郎。

马汝骥,字仲房,绥德人。正德十二年进士。改庶吉士。偕芬等谏南巡,罚跪受杖。教习期满,当授编修,特调泽州知州。惩王府人虐小民。比王有所属,辄投其书椟中不视。陵川知县贪,汝骥欲黜之。巡按御史为曲解,汝骥不听,竟褫其官。世宗立,召复编修,寻录直谏功,增秩一等。预修《武宗实录》,进修撰。历两京国子司业,擢南京右通政,就改国子祭酒,召拜礼部右侍郎。尚书严嵩爱重汝骥,入阁称之,帝特加侍读学士。汝骥行己峭厉,然性故和易,人望归焉。卒赠尚书,谥文简。

应轸等自有传。

赞曰:词臣以文学侍从为职,非有言责也。激于名义,侃侃廷诤,抵罪谪而不悔,岂非皎然志节之士欤?夺情之典不始李贤,然自罗伦疏传诵天下,而朝臣不敢以起复为故事,于伦理所裨,岂浅鲜哉。章懋等引宣宗箴,明国家设官意,不为彰君之过。邹智指列贤奸,矫拂媮末。舒芬危言耸切,有爰盎揽辔之风。况夫清修峻节,行无瑕尤,若诸子者,洵足以矫文士浮夸之习矣。

罗伦〔附涂棐〕章懋〔附从子章拯〕黄仲昭庄昶邹智舒芬〔附崔桐、马汝骥〕罗伦罗伦,字彝正,吉安永丰人。五岁时曾随母亲进入果园,有果子掉落,众人争相抢取,唯独罗伦等别人都拿完之后才接受。家境贫寒,靠打柴放牧为生,但随身带着书本诵读不停。等到成为府学生员后,立志学习圣贤之学,曾说:"科举学业本身并不能败坏人,是人自己败坏自己罢了。"知府张瑄怜悯他贫困,周济他粮食,罗伦谢绝不受。为父母守丧期间,过了大祥(两周年祭礼)之后,才开始食用盐和奶酪。

成化二年,参加殿试,对策文章万余字。直言斥责时政弊端,名声震动京城。考中进士第一名,被授予翰林修撰之职。过了两个月,大学士李贤守丧期满,奉诏回朝。罗伦前去拜访李贤劝阻他,李贤不听。于是罗伦上疏说:

"臣听说朝廷援引杨溥的旧例,起用正在守丧的大学士李贤。臣私下认为李贤身为大臣,起复之事关系重大,纲常风化系于此,不可不慎重。从前陛下在制策中曾说:'朕日夜拳拳,想要端正大纲,举张万目,使人伦在朝廷之上彰明,风俗在民间淳厚。'臣私下认为彰明人伦、淳厚风俗,没有比孝道更优先的了。按照礼制,儿子为父母守丧,国君三年之内不召见他。子夏曾问:'三年之丧,遇到战争也不回避,这合乎礼吗?'孔子说:'鲁公伯禽是为了国家大事才这样做的。如今以三年之丧去追逐利益的,我不知道那算什么。'陛下对李贤,是以为有战争之事才起复他的吗?那并没有这样的事。是以大臣的身份起复他的吗?那在礼制上是没有先例的。

"作为人君,应当用先王的礼教来教导臣子;作为人臣,应当用先王的礼制来侍奉国君。从前宋仁宗曾起复富弼,富弼辞谢说:'不敢遵从旧例来延续前代的错误,只应当依据《礼经》来推行当今的正确做法。'宋仁宗最终听从了他的请求。宋孝宗曾起复刘珙,刘珙辞谢说:'我身在草野之中,国家并没有外敌入侵,难以冒用战争之名,私下窃取利禄之实。'宋孝宗没有压抑他的心意。这两位君主,不曾用旧例来强迫臣子。这两位臣子,也不曾用旧例来曲从君主。所以史册上记载为盛事,士大夫传颂为美谈。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君主能用孝道教导臣子,臣子有孝道可以移用于忠君。从此以后,不再讲究礼义。王黼、史嵩之、陈宜中、贾似道之流,都援引旧例被起复。然而天下败坏混乱,社稷倾覆危殆,祸害当时,遗讥后代。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君主不用孝道教导臣子,臣子没有孝道可以移用于忠君。陛下一定要让李贤亲自承担天下之事,那么李贤本人可以不回朝,但他的意见仍然可以上达。应当下达温婉的诏书,让他像刘珙那样得以建言献策。使李贤对于天下之事,知道的必定要说,说的必定要尽。陛下对于李贤的进言,听到必定实行,实行必定尽力。李贤虽然不被起复,也和起复一样。如果知道了却不能尽言,说了却不能尽力实行,李贤即使被起复也没有益处。

"况且陛下不要以为朝廷没有贤臣,百官中没有贤士。君主如同盂,臣子如同水。水的方圆,实际上由盂来决定。臣子的正直或奸佞,实际上由君主来招致。陛下如果能在退朝的闲暇时间,亲近正直诚信、博学多识的臣子,讲论圣学君德的要旨,询问政事的得失,体察民生的利病,访求人才的贤愚,考究古今的盛衰。舍弃独自信任的偏见,采纳逆耳的忠言。那么众贤的群策都会汇聚于朝廷,又何必非要违背先王的《礼经》,损害大臣的名节,然后天下才能治理好呢。

"臣伏见近年来,朝廷把夺情(在守丧期间起用官员)当作常例,缙绅把起复当作美名,穿着锦衣吃着白米饭的人接踵来到朝廷,不知道这些人对天下大事有什么关系?况且儿媳对公婆,守丧也是三年;孙子对祖父母,丧服是齐衰期。夺情于丈夫,本来与妻子无关;夺情于父亲,本来与儿子无关。如今有的人住所照旧,妻儿也不送回乡,却向天下宣称:'本来想要守满丧期,但朝廷命令不许',即使是三尺童子,臣也知道他们不会相信。做父亲的对儿子的期望,哪里会想到变成这样呢。做儿子的报答亲人的心意,哪里忍心变成这样呢。枉曲自己的人不能使别人正直,忘记亲人的人不能忠心于君主。陛下为什么要取用这样的人而起复他们呢。

"如今大臣被起复,群臣不以为非,反而跟从赞美;群臣被起复,大臣不以为非,反而促成其事。上下形成风气,混然同流,率领天下人走向无父的境地。臣不忍心圣明的朝廷导致纲常败坏、风俗弊端达到如此极端。希望陛下出自圣明决断,允许李贤回家守丧。其他已经被起复的,仍然命令他们回去奔丧;还没有被起复的,全部允许他们守满丧期。如果真有战争之事,也遵从穿黑色丧服从权的变通办法,让他们在外担任军事,在内尽守丧之心。这样朝廷端正则天下统一,大臣守法则群臣效仿,人伦由此彰明,风俗由此淳厚。"

奏疏呈上后,罗伦被贬为福建市舶司副提举。御史陈选上疏营救,没有回复。御史杨琅再次上疏营救,皇帝严厉责备了他。尚书王翱用文彦博营救唐介的事来暗示李贤,李贤说:"潞公(文彦博)是买恩惠,把怨恨归给朝廷,我不能效仿他。"不久,李贤去世。第二年,根据学士商辂的建议,罗伦被召回恢复原职,改任南京。过了两年,称病辞官回家,从此不再出仕。

罗伦为人刚正,严于律己。只要是道义所在,毅然必为,对于富贵名利则淡泊如水。在家乡倡导实行乡约,乡民互相约束,没有人敢违反。衣食粗劣。有人赠送他衣服,他看见路上有饿死的人,就解下衣服盖在死者身上。早晨留客人饮酒,妻子向邻家借粮,到了中午才做饭,他毫不在意。因为金牛山人迹罕至,他在那里筑室著书,四方来从学的人很多。成化十四年去世,年仅四十八岁。嘉靖初年,根据御史唐龙的请求,追赠左春坊谕德,谥号文毅。学者称他为一峰先生。

当罗伦担任提举时,御史丰城人涂棐巡按福建。司礼监太监黄赐是延平人,请求见面,涂棐不同意。泉州知府李宗学因收受贿赂被涂棐查究,便揭发涂棐来自我辩解,黄赐在宫中主持处理他的奏章。涂棐、李宗学都被征召,供词牵连到罗伦,应当一并逮捕。镇抚司某人说:"罗先生怎么能到这种地方来呢?"当天就审讯完毕上报。罗伦得以免罪,涂棐也恢复了官职。

涂棐,天顺四年进士。成化年间曾上言:"祖宗朝时,政事必定与大臣当面商议。自从先帝年幼,不能裁决政事,执政者担心有所遗漏,借用简捷的言辞,以便于宣布。凡是临朝奏事,谕旨总是说'有关部门知道'。这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不可以循例成为定制。况且批答多由太监参与,内阁有时不参与,尤其违背祖宗制度。请求恢复当面商议的制度,杜绝蒙蔽壅塞的弊端。"宪宗不能采纳。最终官至广东副使。

章懋章懋,字德懋,兰溪人。成化二年会试第一名,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第二年冬天,被授予编修之职。

宪宗将在元宵节张灯结彩,命令词臣撰写诗词进奉。章懋与同官黄仲昭、检讨庄昶上疏劝谏说:"近来谕令臣等撰写鳌山烟火诗词,臣等私下议论,这必定不是陛下的本意,或许是因为两宫圣母在上,想要极尽孝养来博取她们的欢心罢了。然而大孝在于奉养其志,不能只陈设耳目的游乐来作为奉养。如今川东尚未平定,辽东多有忧患,江西、湖广大旱数千里,百姓嗷嗷待哺,张口等待救济,这正是陛下日夜焦劳、两宫母后共同忧虑天下的时候。至于翰林官以论思为职责,鄙俗的言辞怎么适合进献给君上。臣等恭读宣宗皇帝御制的《翰林箴》中有言:'启发君心的言辞,唯有义与仁。尧、舜之道,由邹、鲁来陈述。'张灯难道是尧、舜之道,诗词难道是仁义之言?如果说烟火是小事不足以连累圣德,那么舜何必不造漆器,禹何必不嗜美酒,汉文帝何必不作露台?古代帝王谨慎于小事、注重细节,正是因为欲望不可放纵,苗头不可滋长。伏请停止烟火,将此视听之娱移作明目达聪之用,节省这些资财用来赈济饥民、体恤困苦,那么灾祸可以消除,太平可以实现。"皇帝认为元宵张灯是祖宗旧例,厌恶章懋等人妄言,将他们一起在宫阙下杖打,降职他们的官职。修撰罗伦先前因直言被黜,当时并称"翰林四谏"。

章懋被贬为临武知县后,还没有赴任,因给事中毛弘等人上疏营救,改任南京大理左评事。过了三年,升任福建佥事。平定泰宁、沙县、尤溪的贼寇,允许福安百姓采矿以杜绝盗贼的源头,建议番货互通贸易以富裕商民,政绩十分显著。任满考核入京时,年仅四十一岁,极力请求致仕。吏部尚书尹旻坚决挽留他,他不同意。

回家后,隐居不出,不涉足官府。奉养双亲之余,专心读书讲学,拿着经书来求学的弟子日益增多。家贫没有待客的器具,只有粗米饭和菜汤而已。四方学士大夫推崇他的风范,称他为"枫山先生"。在家居住二十多年,朝廷内外多次推荐,官府屡次发文征召他,他以双亲年迈坚决不赴任。

弘治年间,孝宗登用众多贤才。众人议论两京国子监应当任用名儒,在北监起用了谢铎。等到南监缺少祭酒,便以章懋补任。章懋正遭父丧没有就任。当时南监缺少司业已经二十年,下诏特命罗钦顺担任此职,而虚位等待章懋。弘治十六年,丧期满,章懋再次坚决推辞。没有得到允许,才到任。六馆的监生人人都以为遇到了好老师。监生尤樾的母亲生病,按惯例不能回家探望,昼夜哭泣。章懋让他回家,说:"我宁可因违制获罪。"武宗即位后,章懋上陈勤勉圣学、弘扬继承、谨慎大婚、重视诏令、敬畏天戒五件事。正德元年请求退休,连上五疏都没有得到允许。又以生病为由恳切辞谢,第二年三月才得到批准。正德五年起用为南京太常卿,第二年又起用为南京礼部右侍郎,他都极力推辞不就任。进言的人屡次陈述章懋的德望,请求加以优礼,下诏有关部门每年岁时慰问。世宗即位后,直接在他家中晋升为南京礼部尚书,致仕。那年冬天,派遣行人前往慰问,而章懋已经去世,享年八十六岁。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文懿。

章懋做学问,恪守先儒的训导。有人讽劝他写文章,他说:"那是小技艺,我没有空闲。"有人劝他著述,他说:"先儒的言论已经很完善了,删去繁冗的部分就可以了。"入仕五十多年,历俸仅满三考。难进易退,世人都推崇他。

他生了三个儿子,都让他们务农。县令路过他家,几个儿子放下农具跪着迎接,旁人不知道他们是贵公子。儿子去南京国子监探望章懋,步行前往,在路上被巡检鞭打,巡检知道后前来请罪,章懋安慰并让他回去了。晚年,三个儿子和一个孙子都去世了。八十二岁时生下小儿子章接,后来以荫庇成为国子监生。

侄子章拯,字以道。幼年跟随章懋学习,考中弘治十五年进士,担任刑部主事。正德初年,触怒刘瑾,被下诏狱,贬为梧州府通判。刘瑾被诛杀后,升任南京兵部郎中。嘉靖年间,累官至工部尚书。桂萼想恢复海运,召集公卿讨论利弊得失,章拯说:"海运虽然有旧例,但风浪比河运大百倍。而且天津海口多淤积,自古以来没听说有疏浚海道的。"此议于是搁置。南北郊分祀的议论兴起时,章拯认为不可行,违背了皇帝的心意。不久因郊坛祭器供应不足获罪,削职回家。很久以后恢复官职。致仕后去世。

黄仲昭黄仲昭,名潜,以字行世,莆田人。祖父黄寿生,是翰林检讨,有学问操行。父亲黄嘉,是束鹿知县,以善政闻名。

黄仲昭性情端正严谨,十五六岁就有志于正学。考中成化二年进士,改任庶吉士,被授予编修。与章懋、庄昶一起因直言劝谏被杖打,贬为湘潭知县。在赴任途中,因谏官进言,改任南京大理评事。两京各衙门的隶卒大多被放回而照领月钱,成为惯例,只有黄仲昭和罗伦不敢这样做。御史纵容子弟收取贿赂,刑部为之曲意开脱,黄仲昭加以驳正。有一群人抢掠民妇转卖,刑部只判首恶一人之罪,黄仲昭请求全部判罪。接连遭遇父母丧事,四年不离草席土块。服丧期满后,因为双亲已不能奉养,便不再出仕。

弘治改元,御史姜洪上疏推荐,吏部尚书王恕发文给有关部门敦促催促。等他到了京城,王恕在大门外迎接他,揖让升堂,相对再拜,世人都推崇他们二人。他被任命为江西提学佥事,以正学教导士子。很久以后两次上疏请求退休,每天从事著述。学者称他为"未轩先生"。去世时享年七十四岁。

黄仲昭的哥哥黄深,是御史。黄深的儿子黄乾亨,是行人。出使满剌加,死在海上。黄乾亨的儿子黄如金,是广西提学副使;黄希雍,是苏州同知。黄仲昭的孙子黄懋,是南京户部侍郎。

庄昶庄昶,字孔抃,江浦人。自幼豪迈不群,嗜好古学,博学多识。考中成化二年进士,改任庶吉士,被授予翰林检讨。与编修章懋、黄仲昭上疏劝谏内廷张灯,违背圣旨被廷杖二十,贬为桂阳州判官。不久因言官营救,改任南京行人司副。过了三年,因母亲去世离职。接着又遭父亲去世,哀伤过度毁损身体,丧期满后不再出仕。在定山居住二十多年,学者称他为"定山先生"。巡抚王恕曾想为他修缮房屋,他推辞了。

庄昶生平不崇尚著述,有心得时,就表现在诗歌中。推荐他的奏章有十几道,官府屡次发文催促,他都不赴任。大学士邱濬一向厌恶庄昶,对人说:"率领天下士人背离朝廷的,就是庄昶。"弘治七年有人推荐庄昶,奉诏起用。庄昶考虑到邱濬执政,不出仕恐怕得罪,勉强起身入京。大学士徐溥对郎中邵宝说:"定山是原任翰林官,恢复他的翰林身份。"邱濬听说后说:"我不知道什么定山。"于是仍然任命他为行人司副。不久升任南京吏部郎中。得了风疾。第二年请求退休回家,部臣没有为他上奏。又过了一年京官考核,尚书倪岳以年老多病罢免了他。过了两年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天启初年,追谥文节。

邹智邹智,字汝愚,合州人。十二岁就能写文章。家境贫寒,读书时焚烧树叶来接续日光照明,持续了三年。考中成化二十二年乡试第一名。

当时皇帝越来越倦怠政事,而万安、刘吉、尹直把持朝政,邹智对此感到愤慨。路过三原时,拜访了致仕尚书王恕,慷慨地说:"治理天下,在于进用君子、斥退小人。如今小人在位,毒害天下,而您却被屏弃在乡里。我此行不是为了科举功名,想要上书天子,分辨贤奸,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王恕认为他的话不同寻常,笑了笑没有回答。第二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于是上疏说:

"陛下对辅臣,遇事必定咨询,特殊的恩典必定赐及,也可以说是信任了。然而有时进退一个人,处理一件事,往往降下中旨,使一两个小人暗中掌握权柄,这既是任用他们又怀疑他们。陛下难道不想推诚待人吗?因为他们进身的最初,多出于私门,先就招致了陛下的厌薄。等到与皇帝议事时,又唯唯诺诺十分谨慎,畏畏缩缩,好像有所不敢,反而不如一两个俗吏足以担当事务。这就是陛下之所以怀疑他们的原因,臣私下认为这太过分了。从前宋仁宗知道夏竦心怀欺诈就罢黜他,知道吕夷简能改过就容纳他;知道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可以担当重任就越级提拔他们。所以能北拒契丹,西使元昊称臣。没听说过既任用又怀疑,可以成就天下大事的。希望陛下考察谁是夏竦,谁是吕夷简,而罢黜或容纳他们;谁是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而提拔他们,每天与他们讲论治道,不让小人参与其间,那么天工就清明了。

"臣又听说天下之事只有辅臣能参与议论,只有谏官能进言。谏官虽然品级低微,但与辅臣地位相等。然而如今的谏官以身材魁梧为美,以应对敏捷为贤,以文书刑狱为职业。不畏惧天象变化,不体恤百姓困苦。有人以忠义激励他们,他们就说:'我不是不想说,但话一出口灾祸就随之而来,谁会听我的呢?'唉!既然不能尽言尽职,反而把过失归咎于君主。有心肝的人会这样做吗?臣希望罢黜浮华冗员,广泛寻求有风节的臣子。让他们在退朝后纠弹百官,入阁参与议论。或者请对,或者轮对,或者非时召对,和颜悦色地接待他们,用温和的言辞引导他们,使他们能够倾吐诚心、尽展所蕴,那么天听就开通了。

"臣又听说汲黯在朝,淮南王就停止了谋反的图谋,君子对国家的益处是很大的。以陛下的聪明,难道不知道君子可以任用而故意委屈压抑他们吗?只是小人巧妙进谗离间来中伤他们罢了。如今像王恕这样德高望重,像强珍这样忠直刚正,像章懋、林俊、张吉这样光明正直刚毅方正,都是一时的人望,不应当贬斥禁锢,辜负上天生才的美意。陛下如果召见这几个人,安置在要近的职位上,使他们各自尽展平生所学,那么天心就协和了。

"臣又听说高皇帝制定太监制度,只让他们负责打扫,不让他们参与政事。近来旧章日益败坏,邪路日益开通,君主的大权全都出自他们之手。在内倚仗他们为宰相,在外倚仗他们为将领,藩镇倚仗他们为镇抚,伶人贱工倚仗他们来制作奇技淫巧,法王佛子倚仗他们来随意出入宫禁,这难道是高皇帝所允许的吗!希望陛下以宰相为股肱,以谏官为耳目,以正人君子为腹心,深思远虑,制定宗社长治久安的计划,那么大纲就端正了。

"然而根本还在于陛下明理如何。臣私下听说侍臣进讲没有反复辩论的功效,陛下听讲也没有从容受到启发的益处。这样而想要明理来应对事务,臣是不相信的。希望陛下念及义理难以穷尽,珍惜光阴容易流逝,考之于经史,验之于身心,使终年不间断,那么圣学彰明而万事都能治理好,岂止四事的举措得当而已呢。"

奏疏呈上后,没有回复。

邹智既然慷慨激昂怀有奇志,当时御史汤鼐、中书舍人吉人、进士李文祥也都意气风发,邹智都与他们交好。于是互相品评公卿,裁量人物。不久,孝宗即位,弊政多有更革。邹智很高兴,以为自己的志向将要实现了,于是又因星象变化上书说:

"臣恭读明诏说'天下利弊所当兴革的,各处官员人等逐条具奏以闻'。这大概是陛下知道前日的即位诏书被奸臣所误,禁止言官不得以风闻挟私言事,舆论哗然,所以又下达此条来自我辩解罢了。不说'朕躬有过失,朝政有缺失',而说'利弊当兴革';不说'允许众人直言无隐',而说'官员人等逐条具奏以闻'。陛下求言的范围,已经不广了。如今想要兴天下之利,革天下之弊,应当寻求利弊的根本而兴革之,不应当毛举细故,以为利弊就在于此。

"根本在哪里?就在于内阁大臣。少师万安持禄固宠,少保刘吉附下罔上,太子少保尹直挟诈怀奸,都是世上的小人。陛下留用他们,则君德必定不能成就,朝政必定不能修明,这是弊端中应当革除的。致仕尚书王恕忠亮可以担当大事,尚书王竑刚毅可以遏制大奸,都御史彭韶方正可以决断大疑,都是世上的君子。陛下任用他们,则君德开明,朝政清肃,这是利益中应当兴办的。

"然而君子之所以不进用,小人之所以不斥退,大抵是因为宦官权重罢了。汉元帝曾任用萧望之、周堪了,最终被弘恭、石显所控制。宋孝宗曾任用刘珙卿、刘珙了,最终被陈源、甘昇所离间。李林甫、牛仙客与高力士相附和,而唐朝政治失去纲纪。贾似道、丁大全与董宋臣相表里,而宋朝国势不振。君子小人进退的枢机,未尝不系于这些人的盛衰。希望陛下鉴察既往,谨慎将来,执掌天纲,施展英断。凡是对待宦官的办法,一概以高皇帝为法度,那么君子可以进用,小人可以斥退,而天下之治就归于统一了。以陛下的聪明冠绝当世,难道不知道刑余之人不可委以信任吗?然而不免误用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正心之学还没有讲求。心发于天理,则耳目聪明,言行合乎节度,宦官怎么能迷惑呢。心发于人欲,则一身没有主见,万事失去纲纪,乘虚而入,蒙蔽得以施行。虽然有神武的天资,也将日改月化而渐渐失去本心。想要进用君子斥退小人,兴天下之利,革天下之弊,怎么可能呢?"

皇帝看到奏疏,点头赞许。过了不久,万安、尹直相继被罢免斥退。而刘吉的任用如故,对邹智恨之入骨。

汤鼐在常朝时应当侍班,邹智告诉他:"祖宗鼎盛时期,御史侍班,可以当面陈述政务得失,立即得到进退的决定。从此以后只能退朝后上疏,这是君臣情意隔阂的原因。您有幸遇到维新之时,何不仿效先朝旧例实行。"等到王恕应召到京城,邹智前去拜访说:"后世臣子不能时常面见天子,旧例多敷衍了事。希望您暂且不要接受官职,先请求朝见,将时政不善之处一一陈述,力请革除,然后再拜受任命,这样或许有所裨益。如果先接受了官职,就再也没有面见天子的日子了。"汤鼐和王恕也未能采纳他的建议。

恰逢刘概之案发生,刘吉让他的党羽魏璋把邹智的名字列入其中,于是邹智被下诏狱。邹智身上戴着三木(刑具),仅剩一丝喘息,却慷慨面对审讯说:"我看到经筵因寒暑而停止讲学,午朝因琐事而敷衍塞责,纲纪废弛,风俗浮薄,百姓憔悴,边备空虚,私下为此忧虑。与汤鼐等人来往议论确实有,其他的我不知道。"审讯者秉承刘吉的意图,最终将邹智贬为广东石城所吏目,事情详见《汤鼐传》。

邹智到了广东,总督秦纮发文召他修书,于是住在省城。听说陈献章在新会讲学,便前往拜师受业,从此学问更加纯粹。弘治四年十月得病突然去世,年仅二十六岁。同科进士吴廷举担任顺德知县,为他收殓并送丧回乡。天启初年,追谥忠介。

舒芬舒芬,字国裳,进贤人。十二岁时,向知府祝瀚献上《驯雁赋》,于是知名。正德十二年考中进士第一名,被授予修撰之职。

当时武宗屡次微服出行,游猎无度。第二年,孝贞皇后去世刚过一个月,武宗就想前往宣府。借口说是去视察山陵,撤除了沿途的兵卫。舒芬上言说:"陛下三年之内应当深居不出,即使丧期满后,也仍然应当茕茕孑立、忧伤不已。而且自古以来天子之尊,不是奔窜逃匿,没有不严加侍卫的。又等级威仪没有大于车服的,以天子之尊却与庶人相同,舍弃大辂衮冕而乘坐瘦马拉的破车、穿着便服,这不是辨别上下、确定礼仪的做法。"武宗不听。

孝贞皇后山陵安葬完毕,迎接神主祔祭太庙,从长安门入宫。舒芬又上言说:"孝贞皇后配享茂陵,未听说有失德之事。按照祖宗制度,安葬后迎接神主,必定要从正门进入。昨天孝贞皇后的神主,却随陛下的车驾从旁门进入,他日史官记载说'六月己丑,车驾至自山陵,迎孝贞纯皇后神主入长安门',将使孝贞皇后有不得善终的嫌疑,这怎么向天下后世解释呢?昨天祔庙之夜,疾风迅雷暴雨,想来是圣祖列宗及孝贞皇后的神灵,在警告陛下。陛下应当立即下明诏昭告中外,以表示改过。"没有回复。于是舒芬请求回乡奉养双亲,没有得到允许。

又过了一年三月,皇帝议论南巡。当时宁王朱宸濠蓄意谋反已久,与皇帝身边的宠臣相互勾结,人心惶恐。言官伏在宫阙下劝谏,违背圣旨受到责备。舒芬为此忧虑,与吏部员外郎夏良胜、礼部主事万潮、庶吉士汪应轸邀约各部官员联名上疏劝谏,众人都答应了。舒芬于是偕同编修崔桐,庶吉士江晖、王廷陈、马汝骥、曹嘉及汪应轸上疏说:

"古代帝王之所以巡狩,是为了协调律度,统一量衡,寻访遗老,询问疾苦,黜陟官员,任贤有序,因此诸侯畏惧,百姓安宁。像陛下的出行,不过如同秦始皇、汉武帝,以奢侈之心游乐罢了,并不是能实行巡狩之礼的。博浪沙、柏谷的祸患,也可以作为借鉴。近来西北两次巡游,六军不受约束,四民困苦。哀痛之声,上达苍天。传播四方,人心震动。所以一听到南巡的诏书,都如鸟惊兽散。而有关官员正以迎奉为名,征发严急,江淮之间萧条烦费。万一有不逞之徒乘势倡乱,祸患不小。况且陛下以镇国公自命,如果到了亲王封国境内,有人以勋臣之礼来对待陛下,陛下是向北面朝见他呢,还是向南面接受他的朝拜呢?假使循名责实,深究悖谬的端由,那么左右宠幸之人就没有死所了。还有令人痛哭不忍言说的事:宗藩蓄养刘交那样的衅端,大臣怀有冯道那样的心思。把禄位当作自己的故物,把朝署当作集市,把陛下当作弈棋,把革除年间的事当作旧例。只是左右宠幸之人见识短浅,不能用这些话告诉陛下罢了。假使陛下听到这些话,即使宫门之外,也将警跸而出,还敢轻骑慢游吗?"

奏疏呈上后,陆完迎面而来对舒芬等人说:"皇上听说有劝谏的人就发怒,想要自尽。诸位暂且罢休,不要把过错归给君上,来沽取直名。"舒芬等人没有应声而出。过了一会儿,夏良胜、万潮来找舒芬,扼腕痛恨陆完。舒芬于是邀请博士陈九川来,给他斟酒说:"匹夫不可夺志,你们就这样算了吗?"第二天便偕同各部官员连名上疏。皇帝大怒,命令他们在宫阙下跪五天,期满后又杖打三十。舒芬伤势很重,几乎丧命,被抬到翰林院中。掌院的人怕得罪,命令把他抬出去,舒芬说:"我的官署在这里,就是死也死在这里。"最终被贬为福建市舶司副提举,他裹着伤口就上路了。

世宗即位后,召舒芬恢复原职。嘉靖三年春,昭圣太后寿辰,下诏免去各命妇朝贺。舒芬上言:"此前兴国太后寿辰,命妇朝贺一切照常。如今遇到皇太后寿节,忽然实行传免,恐怕有失轻重之宜。请求收回成命,以彰明圣孝。"皇帝发怒,剥夺他三个月俸禄。当时皇帝想要尊崇生父,舒芬偕同僚属连章极力劝谏。等到张璁、桂萼、方献夫骤然被提拔为学士,舒芬和同官杨维聪、编修王思羞于与他们同列,上疏请求罢免。不久,又偕同官杨慎等人伏在左顺门哭争。皇帝大怒,将他们下狱廷杖,剥夺俸禄如前。随即遭遇母亲丧事回家,在家中去世,年仅四十四岁。世人称他为"忠孝状元"。

舒芬风神如玉,气质峻厉,端坐整天没有倦容,夜间则反省自己的过失。以倡明绝学为己任。他的学问贯通诸经,兼通天文律历,而尤其精通《周礼》。曾说:"《周礼》比起《仪礼》《礼记》,如同蜀国与吴、魏的关系。贾氏说《仪礼》为本,《周礼》为末,这是妄言。朱子没有加以纠正,为什么呢?"病重时,他的儿子请他留遗言,他只以没有来得及表彰《周礼》为遗憾。学者称他为"梓溪先生"。万历年间,追谥文节。在此之前,修撰罗伦因劝谏被贬为福建提举,过了六十多年舒芬继之。与罗伦同乡同官,所贬之地和官职又相同,福建士大夫于是把舒芬配祀于罗伦。

崔桐崔桐,字来凤,海门人。乡试第一名,与舒芬同科进士及第。被授予编修。因劝谏南巡之事,一起在宫阙下跪,受杖打、被剥夺俸禄。嘉靖年间,以侍读出任湖广右参议,累官至国子祭酒,礼部右侍郎。

马汝骥马汝骥,字仲房,绥德人。正德十二年进士。改任庶吉士。偕同舒芬等人劝谏南巡,被罚跪、受杖打。教习期满,应当授予编修,特调泽州知州。惩治王府人员虐待百姓的行为。每当王府有所嘱托,他就把文书扔进柜子中不看。陵川知县贪婪,马汝骥想要罢免他。巡按御史为他曲意开解,马汝骥不听,最终褫夺了那个知县的官职。世宗即位后,召回复任编修,不久录其直言劝谏之功,增加俸禄一等。参与编修《武宗实录》,升任修撰。历任两京国子司业,升任南京右通政,就地改任国子祭酒,召拜礼部右侍郎。尚书严嵩爱重马汝骥,入阁后称誉他,皇帝特加侍读学士。马汝骥律己严厉,但性情本来和易,人望归之。去世后追赠尚书,谥号文简。

汪应轸等人另有传。

赞曰赞曰:词臣以文学侍从为职责,并没有进言的责任。但被名义所激荡,侃侃在朝廷上直言极谏,获罪被贬而不后悔,难道不是志节皎然的志士吗?夺情起复的制度并非始于李贤,然而自从罗伦的奏疏传诵天下,朝臣便不敢以起复为旧例,这对于伦理的裨益,难道是浅薄的吗。章懋等人引用宣宗的箴言,阐明国家设官的本意,不是为了彰显君主的过失。邹智指陈贤奸,矫正苟且偷安的末弊。舒芬危言耸切,有爰盎揽辔澄清的风范。况且像他们这样清修峻节,行为没有瑕疵,像这几位先生,确实足以矫正文士浮夸的习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