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 卷二百一·列传第八十九
明 · 张廷玉等 撰 [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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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琰〔子滋〕王缜李充嗣吴廷举〔弟廷弼〕方良永〔弟良节子重杰〕王爌王軏徐问张邦奇〔族父时彻〕韩邦奇〔弟邦靖〕周金吴岳〔谭大初〕陶琰,字廷信,绛州人。父铨,进士,陕西右参议。琰举成化七年乡试第一,十七年成进士,授刑部主事。
弘治初,进员外郎。历固原兵备副使。练士卒,广刍粟。历九年,部内晏如。迁福建按察使,浙江左布政使。正德初,以右副都御史巡抚河南,迁刑部右侍郎。陕西游击徐谦讦御史李高。谦故刘瑾党,行厚赂,欲中高危法。琰往按,直高。瑾怒,假他事下琰诏狱,褫其职,又罚米四百石输边。瑾诛,起左副都御史,总督漕运兼巡抚准、扬诸府。
六年,转南京刑部侍郎。明年,贼刘七等将犯江南,王浩八又入衢州。进琰右都御史,巡视浙江。至则七等已灭,浩八听抚。会宁、绍濒海地飓风大作,居民漂没万数。琰出帑金振救,而大筑萧山至会稽堤五万余丈。奏设兵备道守要害,防浩八党出没,遣将击斩其渠魁。遂城开化、常山、遂安、兰溪,境内以靖。复命总督漕运,七疏乞归。世宗嗣位,起故官。凡三督漕,军民习其政,不严而肃。
琰性清俭,饭惟一疏。每到官及罢去,行李止三竹笥。寻加户部尚书。嘉靖元年召拜工部尚书。其冬,改南京兵部,加太子少保。未浃岁,屡引年乞体。加太子太保,乘传归,有司岁时存问。又九年卒,年八十有四。赠少保,谥恭介。
子滋,以进士授行人。谏武宗南巡,杖阙下,谪国子学正。嘉靖初,历兵部郎中。率同官伏阙争“大礼”,再受杖,谪戍榆林。兵部尚书王时中等言,琰老病呻吟,冀父子一相见,乞改调近卫。不许。十五年赦还,卒。
王缜,字文哲,东莞人。父恪,宝庆知府。缜登弘治六年进士,选庶吉士,授兵科给事中。劾三边总制王越附汪直、李广,不可复玷节钺。出理南畿屯田。有司征松江白絺六千匹,缜言絺非正供。且请停上清宫役。诏皆罢之。累迁工科都给事中。武宗初立,内府工匠以营造加恩。缜率同官言:“陛下初登大宝,工匠末技已有以微劳进者,诚不可示后世。宜散遣先朝诸画士,革工匠所授官。”帝不能用。中官张永请改筑通州新城,缜言泰陵工作方兴,不当复兴无益之役。帝乃止。正德元年出为山西右参政。历福建布政使,迁右副都御史,巡抚苏、松诸府。协平江西贼王浩八。乾清宫灾,疏请养宗室子宫中,定根本;去南京新增内官,召还建言被黜诸臣。不报。已,调郧阳巡抚,迁南京刑部右侍郎。世宗即位,陈正本十事。嘉靖二年就擢户部尚书。卒官。
李充嗣,字士修,内江人。给事中蕃孙也。登成化二十三年进士,改庶吉士。弘治初,授户部主事。以从父临安为郎中,改刑部。坐累,谪岳州通判。久之,移随州知州,擢陕西佥事,历云南按察使。正德九年,举治行卓异,累迁右副都御史,巡抚河南。岁大祲。请发帑金移粟振之,不足,则劝贷富室。时流民多聚开封,煮糜哺之。逾月,资遣还乡。初,镇守中官廖堂党于刘瑾,假进贡名,要求百端,继者以为常。充嗣言:“近中官进贡,有古铜器、窑变盆、黄鹰、角鹰、锦鸡、走狗诸物,皆借名科敛。外又有拜见银、须知银及侵扣驿传快手月钱、河夫歇役之属,无虑十余事,苛派动数十万。其左右用事者,又私于境内抑买杂物,擅榷商贾货利。乞严行禁绝。”诏但禁下人科取而已。
十二年移抚应天诸府。宁王宸濠反,充嗣谓尚书乔宇曰:“都城守御属于公,畿辅则充嗣任之。”乃自将精兵万人,西屯采石。遣使入安庆城中,令指挥杨锐等坚守。传檄部内,声言京边兵十万旦夕至,趣供饷,以绐贼。贼果疑惧。事定,兵部及巡按御史胡洁言其功。时已就进户部右侍郎,乃赐敕嘉劳。有建议修苏、松水利者,进充嗣工部尚书兼领水利事。未几,世宗嗣位,遣工部郎林文霈、颜如翙佐之。开白茅港,疏吴淞江,六阅月而讫工。语详《河渠志》。
嘉靖元年论平宸濠功,加太子少保。苏、松白粮输内府。正德时骤增内使五千人,粮亦加十三万石。帝用充嗣言,减从故额。又请常赋外尽蠲岁办之浮额者,内府征收,监以科道官,毋纵内臣苛索。帝俱从之。寻改南京兵部尚书。七年致仕,卒。久之,诏赠太子太保,谥康和。
吴廷举,字献臣,其先嘉鱼人,祖戍梧州,遂家焉。成化二十三年登进士,除顺德知县。上官属修中贵人先祠,廷举不可。市舶中官市葛,以二葛与之,曰:“非产也。”中官大怒。御史汪宗器亦恶廷举,曰:“彼专抗上官,市名耳。”会廷举毁淫祠二百五十所,撤其材作堤,葺学宫、书院。宗器谓有所侵盗,执下狱。按之不得间,惭而止。为县十年,稍迁成都同知。忧归,补松江。
用尚书马文升、刘大夏荐,擢广东佥事。从总督潘蕃讨平南海、清远诸盗。正德初,历副使。发总镇中官潘忠二十罪。忠亦讦廷举他事,逮系诏狱。刘瑾矫诏,枷之十余日,几死。戍雁门,旋赦免。杨一清荐其才,擢江西右参政。败华林贼于连河。从陈金大破姚源贼。其党走裴源,复从俞谏破之。贼首胡浩三既抚复叛,廷举往谕,为所执。居三月,尽得其要领,诱使携。及得还,浩三果杀其兄浩二,内乱。官兵乘之,遂擒浩三。与副使李梦阳不协,奏梦阳侵官,因乞休。不俟命竟去,坐停一岁俸。起广东右布政使,复佐陈金平府江贼。擢右副都御史,振湖广饥。已,复出湖南定诸夷疆地。宁王宸濠有逆谋,疏陈江西军政六事,为豫防计。
世宗立,召为工部右侍郎,旋改兵部。上疏诋陆完、王琼、梁储及少傅蒋冕,而自以为己昔居宪职无一言,乞罢黜以儆幸位。时完早得罪,琼及储已罢去,廷举借以倾冕。冕遂求罢。帝颇不直廷举,调南京工部,而慰谕冕。冕固请留之,不听。
嘉靖元年,廷举乞休。寻以灾异复自劾求罢,劝帝修德应天,因奏行其部兴革十二事。寻就改户部,迁右都御史,巡抚应天诸府。长洲知县郭波以事挫织造中官张志聪。志聪伺波出,倒曳之车后。典史萧景腆操兵教场,急率兵救。百姓登屋,飞瓦击志聪。志聪奏逮波、景腆,廷举具白志聪贪黩状。帝乃降波五级,调景腆远方,志聪亦召还。
三年,以“大礼”议未定,请如洪武中修《孝慈录》故事,令两京部、寺、台、省及天下督、抚各条所见,并询家居老臣,采而行之,汇为一书,以诏后世。时已定称本生考,廷举窥帝意不慊,故为此奏。给事中张原、刘祺交劾之,不报。寻改南京工部尚书,辞不拜,称疾乞休。帝慰留。已,复辞,且引白居易、张咏诗,语多诙谐,中复用呜呼字。帝怒,以廷举怨望无人臣礼,勒致仕。
廷举面如削瓜。衣敝带穿,不事藻饰。言行必自信,人莫能夺。其在太学时,兄事罗玘。玘病痢,仆死,自煮药饮之。负以如厕,一昼夜数十反。玘尝语人曰:“献臣生我。”廷举好薛瑄、胡居仁学,尊事陈献章。居湫隘,亡郭外田,有书万卷。及卒,总督姚镆庀其丧。隆庆中,追谥清惠。
弟廷弼,举于乡。廷举枷吏部前,廷弼卧其械下。刑部主事宿进为奏记张綵,乃得释。
方良永,字寿卿,莆田人。弘治三年进士。督逋两广,峻却馈遗,为布政使刘大夏所器。还授刑部主事。进员外郎,擢广东佥事。琼州贼符南蛇为乱,大夏时为总督,檄摄海南兵备,会师讨平之。御史坐良永失利。大夏已入为本兵,为白于朝,赉银币。
正德初,父丧除,待铨阙下。外官朝见毕,必谒刘瑾。鸿胪导良永诣左顺门叩头毕,令东向揖瑾,良永竟出。或劝诣瑾家,良永不可。及吏部除良永河南抚民佥事,中旨勒致仕。既去,瑾怒未已,欲假海南杀人事中之。刑部郎中周敏力持,乃不坐。瑾诛,起湖广副使。寻擢广西按察使。发巡按御史朱志荣罪至谪戍。迁山东右布政使。旋调浙江,改左。
钱宁以钞二万鬻于浙,良永上疏曰:“四方盗甫息,疮痍未瘳,浙东西雨雹。宁厮养贱流,假义子名,跻公侯之列。赐予无算,纳贿不赀,乃敢攫民财,戕邦本。有司奉行急于诏旨,胥吏缘为奸,椎肤剥髓,民不堪命。镇守太监王堂、刘璟畏宁威,受役使。臣何敢爱一死,不以闻。乞陛下下宁诏狱,明正典刑,并治其党,以谢百姓。”宁惧,留疏不下。谋遣校尉捕假势鬻钞者,以自饰于帝,而请以钞直还之民,阴召还前所遣使。宁初欲散钞遍天下,先行之浙江、山东,山东为巡抚赵璜所格,而良永白发其奸,宁自是不敢鬻钞矣。宁方得志,公卿、台谏无敢出一语。良永以外僚讼言诛之,闻者震悚。良永念母老,恐中祸,三疏乞休去。
世宗即位,中外交荐。拜右副都御史,抚治郧阳。以母老,再疏乞终养。都御史姚镆请破格褒宠。尚书乔宇、孙交言,良永家无赢赀,宜用侍郎潘礼、御史陈茂烈故事,赐廪米。诏月给三石。久之,母卒,诏赐祭葬。皆异数也。服除,以故官巡抚应天,即家赐敕。至衢州疾作,连疏乞致仕,未报遽归,卒。卒后有南京刑部尚书之命。暨讣闻,赐恤如制,谥简肃。
良永侍父疾,衣不解带者三月。母病,良永年六十余矣,手进汤药无少怠。居倚庐哀毁,称纯孝焉。素善王守仁,而论学与之异。尝语人曰:“近世专言心学,自谓超悟独到,推其说以自附于象山,而上达于孔子。目贤圣教人次第为小子无用之学,程、朱而下无不受摈,而不知其入于妄。”
弟良节,官广东左布政使,亦有治行。
子重杰,举于乡,以孝闻。
王爌,字存纳,黄岩人。弘治十五年进士。除太常博士。正德时,屡迁刑科都给事中。武定侯郭勋镇两广,行事乖谬。诏自陈,勋强辨,爌等驳之。都察院覆奏,不录爌言,爌并劾都御史彭泽。帝责泽,置勋不问。御史林有年直言下狱,浙江佥事韩邦奇忤中官被逮,爌皆救之。帝幸大同久不反,爌力请回鸾。又与工科石天柱救彭泽,忤王琼。中旨调两人于外,爌得惠州推官。世宗立,召复都给事中。旋擢太仆少卿,改太常。嘉靖三年迁应天府尹。岁大祲,奏免其赋。居四年,迁南京刑部右侍郎,以母老归养。家居十年,起故官。寻擢南京右都御史。守备中官进表,率以两御史监礼。爌曰:“中官安得役御史?”止之。举贺入朝,谒内阁夏言。言倨甚,大臣多隅坐,爌独引坐正之。言不悦,爌遂谢病归。
爌与御史潘壮不相能。壮坐大狱,诏爌提问。爌力白壮罪,至忤旨。人以此称爌长者。卒,赠工部尚书。
王軏,开平卫人,弘治十二年进士。正德初,历工部员外郎,屡迁山东左布政使。嘉靖初,入为顺天府尹。房山地震,軏言召灾有由,语多指斥。忤旨切责。寻迁副都御史,巡抚四川。芒部土官知府陇慰死,庶子政与嫡子寿争立,朝议立寿。政倚乌撒,数构兵,使人诱杀寿,夺其印。軏请讨之。乃会贵州兵分道进,擒政于水西,招降四十九寨。玺书奖劳。
时将营仁寿宫,就拜軏工部右侍郎,督采大木。工罢,召还,改户部。核九门苜蓿地,以余地归之民。勘御马监草场,厘地二万余顷,募民以佃。房山民以牧马地献中官韦恒,軏厘归之官。奸人冯贤等复献中官李秀,秀为请于帝,軏抗疏劾之。帝虽宥秀,竟治贤等如律。出核勋戚庄田,请如周制,计品秩,别亲疏,以定多寡,非诏赐而隐占者俱追断。户部尚书梁材采其言,兼并者悉归官。稍进左侍郎。
初,軏之平陇政也,以陇氏无后,请改设流官,兵部尚书李钺等然之。遂改芒部为镇雄府,分置四长官司,授陇氏疏属阿济等为长官,而擢重庆通判程洸为试知府。陇氏旧部沙保等攻执洸,夺其印,欲复立陇氏后。巡抚王廷相等破保,洸得还。保子普奴复连乌撒、水西苗攻剽毕节诸卫。帝命伍文定图之。以朝议不合,召还。御史戴金因言:“芒部改流之议,诸司咸执不可。軏徇洸邪说,违众独行,致疆场不靖。”遂罢軏官。
以兵部尚书李承勋荐,起故官,总督仓场。再迁南京户部尚书。御史龚湜劾軏老悖;吏部言軏居官俭素,搢绅仪表。帝乃责湜妄言。久之,就改兵部,参赞机务。诏举将材,荐郑卿、沈希仪等二十一人,皆擢用。居四年,以老乞罢。疏中言享年若干,帝以为非告君体,勒为民。久之卒。
徐问,字用中,武进人。弘治十五年进士。授广平推官。迁刑部主事,历兵部,出为登州知府。地滨海多盗,问尽捕之。调临江。修筑坏堤七十二。转长芦盐运使。运司故利薮,自好者不乐居。问曰:“吾欲清是官也。”终任不取一钱。累迁广东左布政使。
嘉靖十一年以治行卓异,拜右副都御史,巡抚贵州。独山州贼蒙钺弑父为乱。问闻南丹、泗城欲助逆,檄广西抚按伐其谋。又檄钺弟钊复父仇,事平得承袭。钺援绝。问督大兵分道入,诛之。捷闻,赐金绮,召为兵部右侍郎。疏陈武备八事。又言:“两广、云、贵半土司,深山密菁,瑶、僮、罗、僰所窟穴。边将喜功召衅,好为扫穴之举。王师每入,巨憝潜踪,所诛戮率无辜赤子。兴大兵,费厚饷,以易无辜命,非陛下好生意。宜敕边臣布威信,严厄塞,谨哨探,使各安边境,以绝祸萌。”帝深纳其言。寻引疾归。二十一年,召为南京礼部侍郎。久之,就迁户部尚书。复引疾去,卒于家。
问清节自励。居官四十年,敝庐萧然,田不满百亩。好学不倦,粹然深造,为士类所宗。隆庆初,谥庄裕。
张邦奇,字常甫,鄞人。年十五作《易解》及《释国语》。登弘治末年进士,改庶吉士,授检讨。出为湖广提学副使。下教曰:“学不孔、颜,行不曾、闵,虽文如雄、褒,吾且斥之。”在任三四年,诸生竞劝。时世宗方为兴世子,献皇遣就试。乃特设两案,己居北而使世子居南。文成,送入学。世宗由此知邦奇。嘉靖初,提学四川,以亲孝乞归。久之,桂萼掌铨,去留天下提学官,起邦奇福建。未几,选外僚入坊局,改右庶子,迁南京祭酒。以身为教,学规整肃。就迁吏部侍郎。丁外艰归。
帝尝奉太后谒天寿诸陵,语及择相。太后曰:“先皇尝言提学张邦奇器识,他日可为宰相,其人安在?”帝憬然曰:“尚未用也。”服阕,即召为吏部右侍郎,掌部事。推毂善类,人不可干以私。铨部升除,多受教政府,邦奇独否,大学士李时衔之。郭勋家人犯法,舁重贿请宽,邦奇不从。帝欲即授邦奇尚书,为两人沮止。寻改掌翰林院事,充日讲官,加太子宾客,改掌詹事府。九载考绩,晋礼部尚书。以母老欲便养,乃改南京吏部。复改兵部,参赞机务。帝犹念邦奇,时与严嵩语及之。嵩曰:“邦奇性至孝,母老,不乐北来。”帝信其言,遂不召。二十三年卒,年六十一。赠太子太保,谥文定。
邦奇之学以程、朱为宗。宗王守仁友善,而语每不合。躬修力践,跬步必谨。昼之所为,夕必书于册。性笃孝,以养亲故,屡起辄退。其母后邦奇卒,寿至百岁。邦奇事寡嫂如事母。所著《学庸传》《五经说》及文集,粹然一出于正。
族父时彻,少邦奇二十岁,受业于邦奇。仕至南京兵部尚书。有文名。
韩邦奇,字汝节,朝邑人。父绍宗,福建副使。邦奇登正德三年进士,除吏部主事,进员外郎。六年冬,京师地震,上疏陈时政阙失。忤旨,不报。会给事中孙祯等劾臣僚不职者,并及邦奇。吏部已议留,帝竟以前疏故,黜为平阳通判。迁浙江佥事,辖杭、严二府。宸濠令内竖假饭僧,聚千人于杭州天竺寺,邦奇立散遣之。其仪宾托进贡假道衢州,邦奇诘之曰:“入贡当沿江下,奚自假道?归语王,韩佥事不可诳也。”
时中官在浙者凡四人,王堂为镇守,晁进督织造,崔泬主市舶,张玉管营造。爪牙四出,民不聊生。邦奇疏请禁止,又数裁抑堂。邦奇闵中官采富阳茶鱼为民害,作歌哀之。堂遂奏邦奇沮格上供,作歌怨谤。帝怒,逮至京,下诏狱。廷臣论救,皆不听,斥为民。
嘉靖初,起山东参议。乞休去。寻用荐,以故官莅山西。再乞休去。起四川提学副使,入为春坊右庶子。七年偕同官方鹏主应天乡试,坐试录谬误,谪南京太仆丞。复乞归。起山东副使,迁大理丞,进少卿,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入佐院事,进右副都御史,巡抚辽东。时辽阳兵变,侍郎黄宗明言邦奇素有威望,请假以便宜,速往定乱。帝方事姑息,不从,命与山西巡抚任洛换官。至山西,为政严肃,有司供具悉不纳,间日出俸米易肉一斤。居四年,引疾归。
中外交荐,以故官起督河道。迁刑部右侍郎,改吏部。拜南京右都御史,进兵部尚书,参赞机务。致仕归。三十四年,陕西地大震,邦奇陨焉。赠太子少保,谥恭简。
邦奇性嗜学。自诸经、子、史及天文、地理、乐律、术数、兵法之书,无不通究。著述甚富。所撰《志乐》,尤为世所称。
弟邦靖,字汝度。年十四举于乡。与邦奇同登进士,授工部主事。榷木浙江,额不充,被劾,以守官廉得免。进员外郎。乾清宫灾,指斥时政甚切。武宗大怒,下之诏狱。给事中李铎等以为言,乃夺职为民。世宗即位,起山西左参议,分守大同。岁饥,人相食,奏请发帑,不许。复抗疏千余言,不报。乞归,不待命辄行。军民遮道泣留。抵家病卒,年三十六。未几,邦奇亦以参议莅大同。父老因邦靖故,前迎,皆泣下。邦奇亦泣。
邦奇尝庐居,病岁余不能起。邦靖药必分尝,食饮皆手进。后邦靖病亟,邦奇日夜持弟泣,不解衣者三月。及殁,衰绖蔬食,终丧弗懈。乡人为立“孝弟碑”。
周金,字子庚,武进人。正德三年进士。授工科给事中。累迁户科都给事中。疏言:“京粮岁入三百五万,而食者乃四百三万,当痛为澄汰。中官迎佛及监织造者滥乞引盐,暴横道路,当罢。都督马昂纳有妊女弟,当诛昂而还其女。”朝议用兵土鲁番,复哈密。金言西边虚惫,而土鲁番险远,且青海之寇窥伺西宁,不宜计哈密。已,卒从金议。
嘉靖元年由太仆寺少卿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延绥。边人贫甚。金为招商聚粟,广屯积刍,以时给其食。改抚宣府,进右副都御史。大同叛卒杀张文锦,边镇兵皆骄。宣府总督侍郎冯清苛刻。诸军请粮不从,且欲鞭之,众轰然围清府署。金方病,出坐院门,召诸军官数之曰:“是若辈剥削之过!”欲痛鞭之。军士气稍平,拥而前请曰:“总制不恤我耳!”金从容谕以利害,众乃散解去,得无变。改抚保定。巡按御史李新芳疑广平知县谋己,欲抶之。知府为之解,并欲执知府,发兵二千捕之。知府及佐贰皆走,一城尽空。金发其罪状,而都御史王廷相庇新芳,与相争。帝卒下新芳刑部,黜官。金迁兵部右侍郎。未几,进右都御史,总督漕运,巡抚凤阳诸府。久之,擢南京刑部尚书,就转户部。二十四年致仕归,岁余卒。赠太子太保,谥襄敏。
吴岳,字汝乔,汶上人。嘉靖十一年进士。授户部主事,历郎中。督饷宣府,吏进羡金数千,拒之。出知庐州府。税课岁万金,例输府,岳以代邮传费。西山薪故供官爨,岳弛以利民。以忧去。服除,改保定,治如庐州。历山西副使、浙江参政、湖广按察使、山西右布政使,并以清静得民。迁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六府。奏裁征发冗费十六七,民力遂宽。甫浃岁,引疾去。久之,以贵州巡抚征。寻进左副都御史,协理院事。隆庆元年,历吏部左、右侍郎。京察竣,给事中胡应嘉有所申救。岳诣内阁抗声曰:“科臣敢留考察罢黜官,有故事乎?”应嘉遂得谴。迁南京礼部尚书,就改吏部。抑浮薄,杜侥幸,南都缙绅惮之。上疏陈六事,帝颇纳其言。寻改兵部,参赞机务。未上,给由过家,病卒。诏赠太子太保,谥介肃。
岳清望冠一时,禔躬严整。尚书马森言平生见廉节士二人,岳与谭大初耳。岳知庐州时,王廷守苏州,以公事遇京口。岳召为金山游,携酒一缶,肉一斤,菜数束。廷笑曰:“止是乎?”岳亦笑曰:“足供我两人食矣。”欢竟日而还。去庐日,假一盖御雨,至即命还之。
谭大初,字宗元,始兴人。嘉靖十七年进士。授工部主事。忧归。起补户部,改户科给事中。数论事。历兵科左给事中,出为江西副使。清军,多所释。御史孙慎以失额为疑,大初曰:“失额罪小,殃民罪大。”严嵩亲党夺民田,治之不少贷。迁广西右参政,投劾归。久之,起故官河南。未上,擢南京右通政。俄迁应天府尹。将赴南都,而穆宗即位,乞以参政致仕,不许。隆庆元年召拜工部右侍郎,寻迁户部左侍郎,督仓场。海瑞为佥都御史,大初力荐瑞。已而屡疏乞休,不允。拜南京户部尚书,引疾去。家居,田不及百亩。卒年七十五。谥庄懿。
赞曰:当正、嘉之际,士大夫刓方为圆,贬其素履,羔羊素丝之节浸以微矣。陶琰诸人清操峻特,卓然可风。南都列卿,后先相望,不其贤乎。琰之督漕,充嗣之守御,良永之遏钱宁,周金之弭乱卒,所竖立甚伟。至琰子之直节,廷弼、邦靖之笃行,尤无忝其父兄云。
**陶琰**〔子陶滋〕**王缜****李充嗣****吴廷举**〔弟吴廷弼〕**方良永**〔弟方良节子方重杰〕**王爌****王軏****徐问****张邦奇**〔族父张时彻〕**韩邦奇**〔弟韩邦靖〕**周金****吴岳**〔谭大初〕**陶琰**,字廷信,绛州人。父亲陶铨,是进士,官至陕西右参议。陶琰在成化七年乡试中考取第一名,十七年考中进士,被授予刑部主事一职。
弘治初年,晋升为员外郎。历任固原兵备副使。他训练士卒,广积粮草。经过九年,所辖地区安定太平。升任福建按察使,浙江左布政使。正德初年,以右副都御史身份巡抚河南,后升任刑部右侍郎。陕西游击将军徐谦诬告御史李高。徐谦本是刘瑾的党羽,用重金行贿,想以重法陷害李高。陶琰前往查究,为李高平反。刘瑾大怒,借其他事由将陶琰关入诏狱,革除他的职务,又罚他输送四百石米到边关。刘瑾被诛杀后,陶琰被起用为左副都御史,总督漕运并兼任淮安、扬州诸府巡抚。
六年,转任南京刑部侍郎。第二年,贼寇刘七等人将要进犯江南,王浩八又进入衢州。朝廷晋升陶琰为右都御史,巡视浙江。陶琰到达时,刘七等人已被消灭,王浩八接受招抚。恰逢宁波、绍兴沿海一带遭遇飓风大作,居民被淹没的数以万计。陶琰拿出府库资金赈济灾民,并大规模修筑从萧山到会稽的堤坝五万余丈。上奏设立兵备道把守要害之地,防备王浩八党羽出没,派遣将领斩杀其首领。于是修筑开化、常山、遂安、兰溪等城,境内得以安定。又受命总督漕运,七次上疏请求退休。世宗继位,起用他为原官。他共三次总督漕运,军民熟悉他的政令,不用严厉手段而秩序井然。
陶琰生性清廉俭朴,每顿饭只有一道菜。每次到任或离任,行李只有三个竹箱。不久加授户部尚书。嘉靖元年被召入朝任工部尚书。当年冬天,改任南京兵部,加授太子少保。不到一年,多次以年老为由请求退休。加授太子太保,乘驿车回乡,有关部门每年按时慰问。又过了九年去世,享年八十四岁。追赠少保,谥号恭介。
**子陶滋**,以进士身份被授予行人司行人。他劝谏武宗南巡,在宫阙下被杖责,贬为国子监学正。嘉靖初年,历任兵部郎中。率领同僚跪在宫阙前争辩"大礼"之事,再次遭受杖责,被贬谪戍守榆林。兵部尚书王时中等上奏说,陶琰年老多病、痛苦呻吟,希望父子能相见一面,请求改调陶滋到近卫。朝廷不准许。十五年后遇赦返回,去世。
**王缜**,字文哲,东莞人。父亲王恪,曾任宝庆知府。王缜在弘治六年考中进士,被选为庶吉士,授任兵科给事中。弹劾三边总制王越依附汪直、李广,认为不能再让他执掌兵权。出京管理南畿屯田。有关部门征收松江白细布六千匹,王缜上言说细布不是正式赋税。并且请求停止上清宫的劳役。皇帝下诏都停止了。多次升迁任工科都给事中。武宗刚即位,内府工匠因营造工程而请求加恩。王缜率领同僚上言说:"陛下刚登帝位,工匠小技之人已有因微劳而晋升的,实在不能昭示后世。应该遣散先朝各位画士,革除工匠所授的官职。"皇帝没有采纳。宦官张永请求改建通州新城,王缜上言说泰陵工程正兴,不应该再兴无益的劳役。皇帝于是停止。正德元年出任山西右参政。历任福建布政使,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苏州、松江诸府。协助平定江西贼寇王浩八。乾清宫发生火灾,上疏请求在宫中养育宗室之子,以定根本;撤除南京新增的内官,召还被贬黜的建言诸臣。没有答复。后来,调任郧阳巡抚,升任南京刑部右侍郎。世宗即位,陈述正本十事。嘉靖二年就地升任户部尚书。在任上去世。
**李充嗣**,字士修,内江人。是给事中李蕃的孙子。考中成化二十三年进士,改任庶吉士。弘治初年,授任户部主事。因叔父李临安任郎中,改任刑部。因事获罪,贬为岳州通判。过了很久,调任随州知州,升任陕西佥事,历任云南按察使。正德九年,因政绩卓越被举荐,多次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河南。当年发生大饥荒。他请求发放府库资金调运粮食赈济,不足部分,则劝富户借贷。当时流民多聚集在开封,煮粥喂养他们。过了一个月,资助他们回乡。起初,镇守中官廖堂依附刘瑾,借进贡之名,百般勒索,继任者以此为常例。李充嗣上言说:"近来中官进贡,有古铜器、窑变盆、黄鹰、角鹰、锦鸡、走狗等物,都是借名科敛。此外还有拜见银、须知银以及侵扣驿传快手月钱、河夫歇役之类,大约有十余项,苛派动辄数十万。其左右办事的人,又在境内私下贱买杂物,擅自征收商贾货利。请求严行禁绝。"皇帝下诏只禁止下人科取而已。
十二年调任巡抚应天诸府。宁王朱宸濠谋反,李充嗣对尚书乔宇说:"都城守御由您负责,畿辅地区则由我负责。"于是亲自率领精兵万人,向西驻扎在采石。派遣使者进入安庆城中,命令指挥杨锐等坚守。传檄辖区内,声言京边十万大军旦夕将至,催促供应粮饷,以欺骗贼寇。贼寇果然疑虑恐惧。事变平定后,兵部及巡按御史胡洁上奏他的功劳。当时已升任户部右侍郎,于是赐敕书嘉奖慰劳。有人建议兴修苏州、松江水利,朝廷晋升李充嗣为工部尚书兼领水利事务。不久,世宗继位,派遣工部郎中林文霈、颜如翙协助他。开凿白茅港,疏通吴淞江,六个月完成工程。详情见《河渠志》。
嘉靖元年评定平定宸濠之功,加授太子少保。苏州、松江的白粮输送内府。正德时突然增加内使五千人,粮也增加十三万石。皇帝采纳李充嗣的建议,减为原来的数额。又请求在常赋之外全部免除每年征收的浮额,内府征收时,派科道官监督,不要纵容内臣苛索。皇帝都听从了。不久改任南京兵部尚书。七年退休,去世。过了很久,皇帝下诏追赠太子太保,谥号康和。
**吴廷举**,字献臣,他的祖先是嘉鱼人,祖父戍守梧州,于是定居于此。成化二十三年考中进士,授任顺德知县。上官让他修建宦官的祖先祠堂,吴廷举不肯。市舶宦官买葛布,吴廷举给他两匹葛布,说:"这不是本地出产。"宦官大怒。御史汪宗器也厌恶吴廷举,说:"他专门对抗上官,不过是博取名声罢了。"恰逢吴廷举拆毁淫祠二百五十所,用其材料修建堤坝,修缮学宫、书院。汪宗器说他有侵盗行为,将他逮捕入狱。查究后没有找到把柄,惭愧作罢。任知县十年,逐渐升任成都同知。因丧事回乡,补任松江同知。
因尚书马文升、刘大夏举荐,升任广东佥事。跟随总督潘蕃讨伐平定南海、清远诸盗。正德初年,历任副使。揭发总镇宦官潘忠二十条罪状。潘忠也揭发吴廷举其他事情,吴廷举被逮捕关入诏狱。刘瑾假传诏书,将他枷在吏部前十多日,几乎死去。发配戍守雁门,不久赦免。杨一清举荐他的才能,升任江西右参政。在连河击败华林贼。跟随陈金大破姚源贼。其党羽逃到裴源,又跟随俞谏击破他们。贼首胡浩三接受招抚后又反叛,吴廷举前往招抚,被胡浩三抓住。住了三个月,完全掌握其要害,诱使他离心。等到返回,胡浩三果然杀死其兄胡浩二,发生内乱。官兵乘机进攻,于是擒获胡浩三。与副使李梦阳不和,上奏李梦阳越权,于是请求退休。不等命令就离去,被罚停俸一年。起用为广东右布政使,又协助陈金平定府江贼。升任右副都御史,赈济湖广饥荒。后来,又出京到湖南划定诸夷疆界。宁王朱宸濠有谋反阴谋,吴廷举上疏陈述江西军政六事,作为预防之计。
世宗即位,召任工部右侍郎,不久改任兵部。上疏诋毁陆完、王琼、梁储及少傅蒋冕,而认为自己从前担任御史时没有说过一句话,请求罢免自己以警戒侥幸居位者。当时陆完早已获罪,王琼及梁储已被罢免,吴廷举借此倾轧蒋冕。蒋冕于是请求罢免。皇帝很不赞同吴廷举,调任南京工部,而慰谕蒋冕。蒋冕坚决请求留任,皇帝不听。
嘉靖元年,吴廷举请求退休。不久因灾异又自我弹劾请求罢免,劝皇帝修德以应天意,于是上奏实行其部门兴革十二事。不久改任户部,升任右都御史,巡抚应天诸府。长洲知县郭波因事得罪织造宦官张志聪。张志聪等郭波外出,倒拖在车后。典史萧景腆在教场操练士兵,急忙率兵救援。百姓登上屋顶,飞瓦击打张志聪。张志聪上奏逮捕郭波、萧景腆,吴廷举详细陈述张志聪贪婪的情况。皇帝于是将郭波降五级,调萧景腆到远方,张志聪也被召回。
三年,因"大礼"之议未定,请求按照洪武年间修《孝慈录》的旧例,令两京部、寺、台、省及天下督、抚各条陈己见,并询问家居老臣,采择施行,汇为一书,以昭示后世。当时已定称本生考,吴廷举窥测皇帝心意不满,所以上此奏。给事中张原、刘祺交相弹劾他,没有答复。不久改任南京工部尚书,推辞不受,称病请求退休。皇帝慰留。后来,又推辞,并且引用白居易、张咏的诗句,言语多诙谐,中间又用呜呼二字。皇帝大怒,认为吴廷举怨望无人臣之礼,勒令退休。
吴廷举面如削瓜。衣服破旧带子穿孔,不讲究修饰。言行必定自信,没有人能改变他。他在太学时,以兄礼事奉罗玘。罗玘患痢疾,仆人死去,吴廷举亲自煮药喂他。背他上厕所,一昼夜几十次。罗玘曾对别人说:"献臣救了我的命。"吴廷举喜好薛瑄、胡居仁的学问,尊奉陈献章。居住狭小,没有城外田地,有书万卷。去世后,总督姚镆为他办理丧事。隆庆年间,追谥清惠。
**弟吴廷弼**,在乡试中中举。吴廷举被枷在吏部前,吴廷弼躺在他的刑具下。刑部主事宿进为这事上书张綵,才得以释放。
**方良永**,字寿卿,莆田人。弘治三年进士。在两广督收逋赋,严厉拒绝馈赠,被布政使刘大夏器重。回京授任刑部主事。晋升为员外郎,升任广东佥事。琼州贼寇符南蛇作乱,刘大夏当时任总督,檄令方良永代理海南兵备,会师讨平之。御史以方良永失利问罪。刘大夏已入朝任兵部尚书,为他向朝廷辩白,赏赐银币。
正德初年,父丧期满,在京城等待授官。外官朝见完毕,必定拜谒刘瑾。鸿胪寺引导方良永到左顺门叩头完毕,令他向东向刘瑾作揖,方良永径直走出。有人劝他到刘瑾家拜谒,方良永不肯。等到吏部授任方良永为河南抚民佥事,中旨勒令退休。离去后,刘瑾怒气未消,想借海南杀人之事陷害他。刑部郎中周敏极力坚持,才没有定罪。刘瑾被诛杀后,起用为湖广副使。不久升任广西按察使。揭发巡按御史朱志荣的罪状,朱志荣被贬谪戍边。升任山东右布政使。不久调任浙江,改任左布政使。
钱宁以二万钞在浙东兜售,方良永上疏说:"四方盗贼刚平息,疮痍未愈,浙东西遭雨雹之灾。钱宁是厮养贱流,借义子之名,跻身公侯之列。赐予无算,纳贿不赀,竟敢攫取民财,戕害邦本。有关部门奉行急于诏旨,胥吏趁机为奸,椎肤剥髓,民不堪命。镇守太监王堂、刘璟畏惧钱宁之威,受其役使。臣怎敢爱惜一死,不上奏闻知。请求陛下将钱宁下诏狱,明正典刑,并惩治其党羽,以谢百姓。"钱宁恐惧,扣留奏疏不上。图谋派遣校尉逮捕借权势兜售钞的人,以在皇帝面前掩饰自己,而请求将钞值还给百姓,暗中召回先前所派遣的使者。钱宁起初想将钞散布天下,先在浙江、山东推行,山东被巡抚赵璜阻止,而方良永首先揭发其奸,钱宁从此不敢兜售钞了。钱宁正得志,公卿、台谏无人敢出一言。方良永以外官身份公开请求诛杀他,闻者震惊。方良永念及母亲年老,恐怕遭祸,三次上疏请求退休离去。
世宗即位,朝廷内外交相举荐。授任右副都御史,抚治郧阳。因母亲年老,再次上疏请求终养。都御史姚镆请求破格褒宠。尚书乔宇、孙交说,方良永家无余财,应该采用侍郎潘礼、御史陈茂烈的旧例,赐给廪米。皇帝下诏每月供给三石。过了很久,母亲去世,皇帝下诏赐给祭葬。都是特殊的礼遇。服丧期满,以原官巡抚应天,在家中赐给敕书。到衢州疾病发作,接连上疏请求退休,未等答复就急忙回乡,去世。去世后有南京刑部尚书的任命。等到讣告传来,按制度赐给抚恤,谥号简肃。
方良永侍奉父亲疾病,衣不解带达三个月。母亲生病,方良永已六十多岁,亲手进奉汤药毫不懈怠。在丧庐中哀毁,被称为纯孝。向来与王守仁友善,但论学与他不同。曾对别人说:"近世专言心学,自以为超悟独到,推衍其说以自附于象山,而上达于孔子。视圣贤教人的次第为小子无用之学,程、朱以下无不被排斥,而不知其入于虚妄。"
**弟方良节**,官至广东左布政使,也有政绩。
**子方重杰**,在乡试中中举,以孝闻名。
**王爌**,字存纳,黄岩人。弘治十五年进士。授任太常博士。正德时,多次升迁任刑科都给事中。武定侯郭勋镇守两广,行事乖谬。诏令自我陈述,郭勋强辩,王爌等驳斥他。都察院覆奏,不记录王爌的话,王爌一并弹劾都御史彭泽。皇帝责备彭泽,对郭勋则不予追究。御史林有年因直言下狱,浙江佥事韩邦奇得罪宦官被逮捕,王爌都救援他们。皇帝到大同很久不返回,王爌极力请求回銮。又与工科石天柱救援彭泽,得罪王琼。中旨将两人调往外地,王爌得任惠州推官。世宗即位,召回复任都给事中。不久升任太仆少卿,改任太常。嘉靖三年升任应天府尹。当年大饥荒,上奏免除赋税。任职四年,升任南京刑部右侍郎,因母亲年老回乡养亲。家居十年,起用为原官。不久升任南京右都御史。守备宦官进表,率以两御史监礼。王爌说:"宦官怎能役使御史?"阻止此事。举贺入朝,拜谒内阁夏言。夏言很傲慢,大臣多侧坐,王爌独引坐正位。夏言不悦,王爌于是称病回乡。
王爌与御史潘壮不和。潘壮因大狱获罪,诏令王爌审问。王爌极力辩白潘壮无罪,以至于忤逆圣旨。人们因此称赞王爌是长者。去世,追赠工部尚书。
**王軏**,开平卫人,弘治十二年进士。正德初年,历任工部员外郎,多次升迁任山东左布政使。嘉靖初年,入京任顺天府尹。房山地震,王軏说召灾有原因,言语多指斥。忤逆圣旨被严厉责备。不久升任副都御史,巡抚四川。芒部土官知府陇慰死,庶子陇政与嫡子陇寿争立,朝议立陇寿。陇政倚仗乌撒,多次起兵,派人诱杀陇寿,夺取其印。王軏请求讨伐他。于是会同贵州兵分道进军,在水西擒获陇政,招降四十九寨。皇帝下玺书嘉奖慰劳。
当时将要营建仁寿宫,就地授任王軏工部右侍郎,督采大木。工程完毕,召回,改任户部。核查九门苜蓿地,将余地归还百姓。勘察御马监草场,清理土地二万余顷,招募百姓佃种。房山百姓将牧马地献给宦官韦恒,王軏清理归还官府。奸人冯贤等又献给宦官李秀,李秀向皇帝请求,王軏上疏抗章弹劾。皇帝虽然宽恕李秀,最终还是依法惩治冯贤等人。出京核查勋戚庄田,请求按照周朝制度,计算品秩,区别亲疏,以定多寡,不是诏赐而隐占的都追断。户部尚书梁材采纳他的建议,兼并的土地都归还官府。逐渐晋升为左侍郎。
起初,王軏平定陇政时,因陇氏无后,请求改设流官,兵部尚书李钺等同意。于是改芒部为镇雄府,分置四长官司,授陇氏远亲阿济等为长官,而升任重庆通判程洸为试知府。陇氏旧部沙保等攻捉程洸,夺其印,想复立陇氏后代。巡抚王廷相等击破沙保,程洸得以返回。沙保之子普奴又联合乌撒、水西苗攻打剽掠毕节诸卫。皇帝命伍文定谋划此事。因朝议不合,召回。御史戴金于是上言说:"芒部改流之议,诸司都认为不可。王軏曲从程洸邪说,违众独行,致使边疆不宁。"于是罢免王軏官职。
因兵部尚书李承勋举荐,起用为原官,总督仓场。再升任南京户部尚书。御史龚湜弹劾王軏年老悖谬;吏部说王軏居官俭素,是士大夫的仪表。皇帝于是责备龚湜妄言。过了很久,改任兵部,参赞机务。诏令举荐将材,举荐郑卿、沈希仪等二十一人,都被擢用。任职四年,因年老请求罢免。上疏中说享年若干,皇帝认为这不是告君的体例,勒令为民。过了很久去世。
**徐问**,字用中,武进人。弘治十五年进士。授任广平推官。升任刑部主事,历任兵部,出京任登州知府。地处滨海多盗贼,徐问全部捕获。调任临江。修筑坏堤七十二处。转任长芦盐运使。运司本是利薮,自好者不乐居此。徐问说:"我要清廉此官。"终任不取一钱。多次升任广东左布政使。
嘉靖十一年因政绩卓越,授任右副都御史,巡抚贵州。独山州贼寇蒙钺弑父作乱。徐问听说南丹、泗城想助逆,檄令广西抚按破坏其阴谋。又檄令蒙钺之弟蒙钊复父仇,事平后得以承袭。蒙钺外援断绝。徐问督大兵分道进入,诛杀蒙钺。捷报传来,赐给金绮,召任兵部右侍郎。上疏陈述武备八事。又说:"两广、云南、贵州一半是土司,深山密林,是瑶、僮、罗、僰的巢穴。边将喜功召衅,好为扫穴之举。王师每次进入,大恶潜踪,所诛杀的多是无辜百姓。兴大兵,费厚饷,以换取无辜性命,不是陛下好生之意。应该敕令边臣布威信,严守要塞,谨哨探,使各安边境,以杜绝祸萌。"皇帝深纳其言。不久因病回乡。二十一年,召任南京礼部侍郎。过了很久,升任户部尚书。又因病离去,在家中去世。
徐问以清节自励。居官四十年,房屋简陋,田地不满百亩。好学不倦,粹然深造,为士类所宗。隆庆初年,谥号庄裕。
**张邦奇**,字常甫,鄞县人。十五岁时作《易解》及《释国语》。考中弘治末年进士,改任庶吉士,授任检讨。出京任湖广提学副使。下令说:"学问不到孔、颜,品行不到曾、闵,即使文章如扬雄、王褒,我也要排斥。"在任三四年,诸生竞相劝勉。当时世宗还是兴世子,献皇遣他就试。于是特设两案,自己居北而让世子居南。文成,送入学。世宗由此知道张邦奇。嘉靖初年,提学四川,因亲老请求归乡。过了很久,桂萼掌铨,去留天下提学官,起用张邦奇于福建。不久,选外僚入坊局,改任右庶子,升任南京祭酒。以身为教,学规整肃。升任吏部侍郎。因父丧回乡。
皇帝曾奉太后谒天寿诸陵,谈及择相。太后说:"先皇曾说提学张邦奇器识,他日可为宰相,其人何在?"皇帝醒悟说:"尚未任用。"服丧期满,即召为吏部右侍郎,掌部事。推举善类,人不能以私干求。铨部升除,多受教政府,张邦奇独不如此,大学士李时怀恨他。郭勋家人犯法,抬重贿请求宽免,张邦奇不从。皇帝想立即授张邦奇尚书,被两人阻止。不久改掌翰林院事,充任日讲官,加授太子宾客,改掌詹事府。九年考绩,晋升为礼部尚书。因母亲年老想便于奉养,于是改任南京吏部。又改任兵部,参赞机务。皇帝仍思念张邦奇,时常与严嵩谈及。严嵩说:"张邦性至孝,母亲年老,不乐北来。"皇帝相信其言,于是不召。二十三年去世,享年六十一岁。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文定。
张邦奇之学以程、朱为宗。与王守仁友善,但言论每每不合。躬修力践,跬步必谨。白天所为,晚上必定记录在册。性笃孝,因养亲之故,多次起用又退隐。其母后于张邦奇去世,寿至百岁。张邦奇事奉寡嫂如事奉母亲。所著《学庸传》《五经说》及文集,粹然一出于正。
**族父张时彻**,比张邦奇小二十岁,受业于张邦奇。官至南京兵部尚书。有文名。
**韩邦奇**,字汝节,朝邑人。父亲韩绍宗,福建副使。韩邦奇考中正德三年进士,授任吏部主事,晋升为员外郎。六年冬,京师地震,上疏陈述时政阙失。忤逆圣旨,没有答复。恰逢给事中孙祯等弹劾不称职的臣僚,一并涉及韩邦奇。吏部已议留任,皇帝竟因前疏之故,贬为平阳通判。升任浙江佥事,管辖杭、严二府。宸濠令宦官假托饭僧,在杭州天竺寺聚集千人,韩邦奇立即遣散他们。其仪宾托称进贡借道衢州,韩邦奇责问说:"入贡应当沿江而下,为何借道?回去告诉王爷,韩佥事不可欺骗。"
当时在浙宦官共四人,王堂为镇守,晁进督织造,崔泬主市舶,张玉管营造。爪牙四出,民不聊生。韩邦奇上疏请求禁止,又多次裁抑王堂。韩邦奇怜悯宦官在富阳采茶捕鱼为害百姓,作歌哀之。王堂于是上奏韩邦奇阻挠上供,作歌怨谤。皇帝大怒,逮捕至京,下诏狱。廷臣论救,都不听,斥为平民。
嘉靖初年,起用为山东参议。请求退休离去。不久因举荐,以原官莅任山西。再次请求退休离去。起用为四川提学副使,入京任春坊右庶子。七年偕同官方鹏主持应天乡试,因试录谬误获罪,贬为南京太仆丞。又请求归乡。起用为山东副使,升任大理丞,晋升为少卿,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入京佐理院事,晋升为右副都御史,巡抚辽东。当时辽阳兵变,侍郎黄宗明说韩邦奇素有威望,请求假以便宜,速往定乱。皇帝正行姑息,不听,命与山西巡抚任洛换官。到山西,为政严肃,有关部门供具都不接受,间或拿出俸米换肉一斤。任职四年,因病回乡。
朝廷内外交相举荐,以原官起用督河道。升任刑部右侍郎,改任吏部。授任南京右都御史,晋升为兵部尚书,参赞机务。退休归乡。三十四年,陕西大地震,韩邦奇遇难。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恭简。
韩邦奇性嗜学。自诸经、子、史及天文、地理、乐律、术数、兵法之书,无不通究。著述甚富。所撰《志乐》,尤为世所称。
**弟韩邦靖**,字汝度。十四岁在乡试中中举。与韩邦奇同登进士,授任工部主事。在浙江征收木材,数额不足,被弹劾,因居官清廉得以免罪。晋升为员外郎。乾清宫火灾,指斥时政很切直。武宗大怒,将他下诏狱。给事中李铎等为此进言,于是夺职为民。世宗即位,起用为山西左参议,分守大同。当年饥荒,人相食,上奏请求发放府库资金,不准许。又抗疏千余言,没有答复。请求归乡,不等命令就离去。军民遮道哭泣挽留。到家后病逝,享年三十六岁。不久,韩邦奇也以参议莅任大同。父老因韩邦靖之故,上前迎接,都哭泣。韩邦奇也哭泣。
韩邦奇曾守丧居住,病一年多不能起身。韩邦靖必定分尝汤药,饮食都亲手进奉。后来韩邦靖病重,韩邦奇日夜守着弟弟哭泣,不解衣达三个月。去世后,穿丧服吃素食,终丧不懈怠。乡人为立"孝弟碑"。
**周金**,字子庚,武进人。正德三年进士。授任工科给事中。多次升任户科都给事中。上疏说:"京粮每年收入三百五万,而食用者竟达四百三万,应当痛加澄汰。宦官迎佛及监织造者滥乞引盐,暴横道路,应当罢免。都督马昂纳有孕之女弟,应当诛杀马昂而归还其女。"朝议用兵土鲁番,收复哈密。周金上言说西边空虚疲惫,而土鲁番险远,且青海之寇窥伺西宁,不宜图谋哈密。后来,最终听从周金之议。
嘉靖元年由太仆寺少卿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延绥。边民很贫困。周金招商聚粟,广屯积刍,按时供给他们粮食。改任巡抚宣府,晋升为右副都御史。大同叛卒杀死张文锦,边镇士兵都骄横。宣府总督侍郎冯清苛刻。诸军请粮不听从,而且要鞭打他们,众人轰然围住冯清府署。周金正患病,出坐院门,召诸军官责备说:"这是你们剥削之过!"要痛鞭他们。军士气稍平,拥上前请求说:"总制不体恤我们罢了!"周金从容以利害晓谕,众人于是散去,得以没有事变。改任巡抚保定。巡按御史李新芳怀疑广平知县谋害自己,想鞭打他。知府为他辩解,李新芳想一并捉拿知府,发兵二千捕之。知府及佐贰都逃走,一城尽空。周金揭发其罪状,而都御史王廷相庇护李新芳,周金与他相争。皇帝最终将李新芳下刑部,黜官。周金升任兵部右侍郎。不久,晋升为右都御史,总督漕运,巡抚凤阳诸府。过了很久,升任南京刑部尚书,就地转任户部。二十四年退休归乡,一年多后去世。追赠太子太保,谥号襄敏。
**吴岳**,字汝乔,汶上人。嘉靖十一年进士。授任户部主事,历任郎中。督饷宣府,官吏进献羡余数千金,拒绝接受。出京任庐州知府。税课每年万两,照例输纳府库,吴岳用以代替邮传费用。西山薪柴原供官府炊爨,吴岳弛禁以利民。因丧事离去。服丧期满,改任保定,治理如庐州。历任山西副使、浙江参政、湖广按察使、山西右布政使,都以清静得民心。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六府。上奏裁减征发冗费十分之六七,民力得以宽舒。刚满一年,因病离去。过了很久,以贵州巡抚被征召。不久晋升为左副都御史,协理院事。隆庆元年,历任吏部左、右侍郎。京察完毕,给事中胡应嘉有所申救。吴岳到内阁抗声说:"科臣敢留考察罢黜之官,有旧例吗?"胡应嘉于是获谴。升任南京礼部尚书,就地改任吏部。抑制浮薄,杜绝侥幸,南都士大夫畏惧他。上疏陈述六事,皇帝颇采纳其言。不久改任兵部,参赞机务。尚未上任,给由过家,病逝。皇帝下诏追赠太子太保,谥号介肃。
吴岳清望冠绝一时,自身严谨整饬。尚书马森说平生所见廉节之士二人,吴岳与谭大初而已。吴岳任庐州知府时,王廷任苏州知府,因公事在京口相遇。吴岳召他游金山,携酒一缶,肉一斤,菜数束。王廷笑说:"就这些吗?"吴岳也笑说:"足够供我两人食用了。"欢宴终日而返。离开庐州时,借一伞遮雨,到任即命归还。
**谭大初**,字宗元,始兴人。嘉靖十七年进士。授任工部主事。因丧事回乡。起用补任户部,改任户科给事中。多次论事。历任兵科左给事中,出京任江西副使。清理军伍,多所释放。御史孙慎以失额怀疑,谭大初说:"失额罪小,殃民罪大。"严嵩亲党夺民田,惩治毫不宽恕。升任广西右参政,投劾归乡。过了很久,起用为原官河南。尚未上任,升任南京右通政。不久升任应天府尹。将赴南都,而穆宗即位,请求以参政退休,不准许。隆庆元年召任工部右侍郎,不久升任户部左侍郎,督仓场。海瑞任佥都御史,谭大初力荐海瑞。后来多次上疏请求退休,不准许。授任南京户部尚书,因病离去。家居,田地不满百亩。享年七十五岁去世。谥号庄懿。
**赞曰**:在正德、嘉靖之际,士大夫削方为圆,贬损平素操守,羔羊素丝之节渐渐衰微。陶琰诸人清操峻特,卓然可风。南都列卿,先后相望,不是很贤德吗。陶琰的督漕,李充嗣的守御,方良永的遏制钱宁,周金的弭平乱卒,所建立的功业很伟大。至于陶琰之子的直节,吴廷弼、韩邦靖的笃行,尤其无愧于他们的父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