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明史 · 卷一百五十三·列传第四十一

明 · 张廷玉等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宋礼〔蔺芳〕陈瑄〔王瑜〕周忱宋礼,字大本,河南永宁人。洪武中,以国子生擢山西按察司佥事,左迁户部主事。建文初,荐授陕西按察佥事,复坐事左迁刑部员外郎。成祖即位,命署礼部事,以敏练擢礼部侍郎。永乐二年拜工部尚书。尝请给山东屯田牛种,又请犯罪无力准工者徙北京为民,并报可。七年丁母忧,诏留视事。

九年命开会通河。会通河者,元至元中,以寿张尹韩仲晖言,自东平安民山凿河至临清,引汶绝济,属之卫河,为转漕道,名曰“会通”。然岸狭水浅,不任重载,故终元世海运为多。明初输饷辽东、北平,亦专用海运。洪武二十四年,河决原武,绝安山湖,会通遂淤。永乐初,建北京,河海兼运。海运险远多失亡,而河运则由江、淮达阳武,发山西、河南丁夫,陆輓百七十里入卫河,历八递运所,民苦其劳。至是济宁州同知潘叔正上言:“旧会通河四百五十余里,淤者乃三之一,浚之便。”于是命礼及刑部侍郎金纯、都督周长往治之。礼以会通之源,必资汶水。乃用汶上老人白英策,筑堽城及戴村坝,横亘五里,遏汶流,使无南入洸而北归海。汇诸泉之水,尽出汶上,至南旺,中分之为二道,南流接徐、沛者十之四,北流达临清者十之六。南旺地势高,决其水,南北皆注,所谓水脊也。因相地置闸,以时蓄泄。自分水北至临清,地降九十尺,置闸十有七,而达于卫;南至沽头,地降百十有六尺,置闸二十有一,而达于淮。凡发山东及徐州、应天、镇江民三十万,蠲租一百一十万石有奇,二十旬而工成。又奏浚沙河入马常泊,以益汶。语详《河渠志》。是年,帝复用工部侍郎张信言,使兴安伯徐亨、工部侍郎蒋廷瓒会金纯,浚祥符鱼王口至中滦下,复旧黄河道,以杀水势,使河不病漕,命礼兼董之。八月还京师,论功第一,受上赏。潘叔正亦赐衣钞。

明年,以御史许堪言卫河水患,命礼往经画。礼请自魏家湾开支河二,泄水入土河,复自德州西北开支河一,泄水入旧黄河,使至海丰大沽河入海。帝命俟秋成后为之。礼还言:“海运经历险阻,每岁船辄损败,有漂没者。有司修补,迫于期限,多科敛为民病,而船亦不坚。计海船一艘,用百人而运千石,其费可办河船容二百石者二十,船用十人,可运四千石。以此而论,利病较然。请拨镇江、凤阳、淮安、扬州及兖州粮,合百万石,从河运给北京。其海道则三岁两运。”已而平江伯陈瑄治江、淮间诸河功,亦相继告竣。于是河运大便利,漕粟益多。十三年遂罢海运。

初,帝将营北京,命礼取材川蜀。礼伐山通道,奏言:“得大木数株,皆寻丈。一夕,自出谷中抵江上,声如雷,不偃一草。”朝廷以为瑞。及河工成,复以采木入蜀。十六年命治狱江西。明年造番舟。自蜀召还,以老疾免朝参,有奏事令侍郎代。二十年七月卒于官。

礼性刚,驭下严急,故易集事,以是亦不为人所亲。卒之日,家无余财。洪熙改元,礼部尚书吕震请予葬祭如制。弘治中,主事王宠始请立祠。诏祀之南旺湖上,以金纯、周长配。隆庆六年赠礼太子太保。

蔺芳,夏县人。洪武中举孝廉。累迁刑部郎中。永乐中,出为吉安知府。宽厚廉洁,民甚德之。吉水民诣阙言县有银矿,遣使覆视。父老遮芳诉曰:“闻宋季尝有言此者,卒以妄得罪。今皆树艺地,安所得银矿?”芳诘告者,知其诬。狱具,同官不敢署名,芳请独任之。奏上,帝曰:“吾固知妄也。”得寝。已,坐事谪办事官,从宋礼治会通河,复为工部都水主事。

十年,河决阳武,灌中牟、祥符、尉氏,遣芳按视。芳言:“中盐堤当暴流之冲,请加筑塞。”又言:“自中滦分导河流,使由故道北入海,诚万世利。”又言:“新筑岸埽,止用草索,不能坚久。宜编木成大囷,贯桩其中,实以瓦石,复以木横贯桩表,牵筑堤上,则杀水固堤之长策也。”诏悉从之。其后筑堤者遵用其法。以宋礼荐,擢工部右侍郎。亡何,行太仆卿杨砥言:“吴桥、东光、兴济、交河及天津屯田,雨水决堤伤稼。乞开德州良店东南黄河故道,以分水势。”复命芳往治之。所经郡邑,有不便民者辄疏以闻。事竣还。十五年十一月卒于官。

芳自奉约,布衣蔬食。事母至孝。母甚贤。芳所治事,暮必告母。有不当,辄加教诫。芳受命唯谨,由是为良吏云。

陈瑄,字彦纯,合肥人。父闻,以义兵千户归太祖,累官都指挥同知。瑄代父职。父坐事戍辽阳,瑄伏阙请代,诏并原其父子。瑄少从大将军幕,以射雁见称。屡从征南番,又征越巂,讨建昌叛番月鲁帖木儿,逾梁山,平天星寨,破宁番诸蛮。复征盐井,进攻卜水瓦寨。贼炽甚。瑄将中军,贼围之数重。瑄下马射,伤足,裹创战。自巳至酉,全师还。又从征贾哈剌,以奇兵涉打冲河,得间道,作浮梁渡军。既渡,撤梁,示士卒不返,连战破贼。又会云南兵征百夷有功,迁四川行都司都指挥同知。

建文末,迁右军都督佥事。燕兵逼,命总舟师防江上。燕兵至浦口,瑄以舟师迎降,成祖遂渡江。既即位,封平江伯,食禄一千石,赐诰券,世袭指挥使。

永乐元年命瑄充总兵官,总督海运,输粟四十九万余石,饷北京及辽东。遂建百万仓于直沽,城天津卫。先是,漕舟行海上,岛人畏漕卒,多闭匿。瑄招令互市,平其直,人交便之。运舟还,会倭寇沙门岛。瑄追击至金州白山岛,焚其舟殆尽。

九年命与丰城侯李彬统浙、闽兵捕海寇。海溢堤圮,自海门至盐城凡百三十里。命瑄以四十万卒筑治之,为捍潮堤万八千余丈。明年,瑄言:“嘉定濒海地,江流冲会。海舟停泊于此,无高山大陵可依。请于青浦筑土山,方百丈,高三十余丈,立堠表识。”既成,赐名宝山,帝亲为文记之。

宋礼既治会通河成,朝廷议罢海运,仍以瑄董漕运。议造浅船二千余艘,初运二百万石,浸至五百万石,国用以饶。时江南漕舟抵淮安,率陆运过坝,逾淮达清河,劳费其钜。十三年,瑄用故老言,自淮安城西管家湖,凿渠二十里,为清江浦,导湖水入淮,筑四闸以时宣泄。又缘湖十里筑堤引舟,由是漕舟直达于河,省费不訾。其后复浚徐州至济宁河。又以吕梁洪险恶,于西别凿一渠,置二闸,蓄水通漕。又筑沛县刁阳湖、济宁南旺湖长堤,开泰州白塔河通大江。又筑高邮湖堤,于堤内凿渠四十里,避风涛之险。又自淮至临清,相水势置闸四十有七,作常盈仓四十区于淮上,及徐州、临清、通州皆置仓,便转输。虑漕舟胶浅,自淮至通州置舍五百六十八,舍置卒,导舟避浅。复缘河堤凿井树木,以便行人。凡所规画,精密宏远,身理漕河者三十年,举无遗策。

仁宗即位之九月,瑄上疏陈七事。一曰南京国家根本,乞严守备。二曰推举宜核实,无循资格,选朝臣公正者分巡天下。三曰天下岁运粮饷,湖广、江西、浙江及苏、松诸府并去北京远,往复逾年,上逋公租,下妨农事。乞令转至淮、徐等处,别令官军接运至京。又快船、马船所载不过五六十石,每船官军足用,有司添差军民递送,拘集听候,至有冻馁,请革罢。四曰教职多非其人,乞考不职者黜之,选俊秀补生员,而军中子弟亦令入学。五曰军伍窜亡,乞核其老疾者,以子弟代,逃亡者追补,户绝者验除。六曰开平等处,边防要地,兵食虚乏,乞选练锐士,屯守兼务。七曰漕运官军,每岁北上,归即修船,勤苦终年。该卫所又于其隙,杂役以重困之,乞加禁绝。帝览奏曰:“瑄言皆当。”令所司速行。遂降敕奖谕,寻赐券,世袭平江伯。

宣宗即位,命守淮安,督漕运如故。宣德四年言:“济宁以北,自长沟至枣林淤塞,计用十二万人疏浚,半月可成。”帝念瑄久劳,命尚书黄福往同经理。六年,瑄言:“岁运粮用军十二万人,频年劳苦。乞于苏、松诸郡及江西、浙江、湖广别佥民丁,又于军多卫所佥军,通为二十四万人,分番迭运。又江南之民,运粮赴临清、淮安、徐州,往返一年,失误农业,而湖广、江西、浙江及苏、松、安庆军士,每岁以空舟赴淮安载粮。若令江南民拨粮与附近卫所,官军运载至京,量给耗米及道里费,则军民交便。”帝命黄福及侍郎王佐议行之。更民运为兑运,自此始也。八年十月卒于官,年六十有九。追封平江侯,赠太保,谥恭襄。

初,瑄以浚河有德于民,民立祠清河县。正统中,命有司春秋致祭。

孙豫,字立卿,读书修谨。正统末,福建沙县贼起,以副总兵从宁阳侯陈懋分道讨平之,进封侯。也先入犯,出镇临清,建城堡,练兵抚民,安静不扰。明年召还,父老诣阙请留。从之。景泰五年,山东饥,奉诏振恤。寻守备南京。天顺元年召还,益岁禄百石。七年卒。赠黟国公,谥庄敏。

子锐嗣伯。成化初,分典三千营及团营。寻佩平蛮将军印,总制两广。移镇淮阳,总督漕运。建淮河口石闸及济宁分水南北二闸。筑堤疏泉,修举废坠。总漕十四年,章数十上。日本贡使买民男女数人以归,道淮安。锐留不遣,赎还其家。淮、扬饥疫,煮糜施药,多所存济。弘治六年,河决张秋,奉敕塞治。还,增禄二百石,累加太傅兼太子太傅。十三年,火筛寇大同,锐以总兵官佩将军印往援。既至,拥兵自守,为给事中御史所劾,夺禄闲住。其年卒。

子熊嗣。正德三年出督漕运。刘瑾索金钱,熊不应,衔之。坐事,逮下诏狱,谪戍海南卫,夺诰券。熊故黩货,在淮南颇殃民。虽为瑾构陷,人无惜之者。瑾诛,赦还复爵。卒,无子。

再从子圭嗣。以荐出镇两广。封川寇起,圭督诸将往讨,擒其魁,俘斩数千,加太子太保。复平柳庆及贺连山贼,加太保,荫一子。安南范子仪等寇钦、廉,黎岐贼寇琼厓,相掎角。圭移文安南,晓以利害,使缚子仪,而急出兵攻黎岐,败走之。论功,复荫一子,加岁禄四十石。圭能与士卒同甘苦,闻贼所在,辄擐甲先登。深箐绝壑,冲冒瘴毒,无所避,以故所向克捷。在粤且十年,歼诸小贼不可胜数。召还,掌后军府。圭妻仇氏,咸宁侯鸾女弟也。圭深嫉鸾,鸾数短圭于世宗,几得罪。鸾败,帝益重圭,命总京营兵。寇入紫荆关,圭请出战,营于卢沟,寇退而止。明年,寇复入古北口,或议列营九门为备,圭以徒示弱无益,寇亦寻退。董筑京师外城,加太子太傅。卒,赠太傅,谥武襄。

子王谟嗣。佥书后军,出镇两广。贼张琏反,屠掠数郡。王谟会提督张臬讨平之,擒斩三万余。论功加太子太保,荫一子。万历中出镇淮安,总漕运,入掌前军府事。卒,赠少保,谥武靖。传至明亡,爵绝。

王瑜,字廷器,山阳人。以总旗隶赵王府。永乐末,常山护卫指挥孟贤等与宦官黄俨结,谋弑帝,废太子而立赵王。其党高正者,瑜舅也,密告瑜。瑜大惊曰:“奈何为此族灭计。”垂涕谏,不听。正惧谋泄,将杀瑜,瑜遂诣阙告变。按治有验,贤等尽伏诛,而授瑜辽海卫千户。仁宗即位,擢锦衣卫指挥同知,厚赐之,并戒同官,事必白瑜乃行。瑜持大体,不为苛细,廷中称其贤。

宣德八年进都指挥佥事,充左副总兵,代陈瑄镇淮安,董漕运,累进左军都督佥事。淮安,瑜故乡也,人以为荣。在淮数年,守瑄成法不变,有善政。民有亲在与弟讼产者。瑜曰:“讼弟不友,无亲不孝。”杖而斥之。又有负金不能偿,至翁婿兄弟相讼者。瑜曰:“奈何以财故伤恩!”即代偿,劝其敦睦。二卒盗败舟一板,有司以盗官物,坐卒死。瑜曰:“两卒之命,抵败舟一板耶?”竟得末减。岁凶,发官廪以振。然性好货,为英宗切责,而前所发不轨事有枉者。正统四年,议事入京。得疾,束两手如高悬状,号救求解而卒。

周忱,字恂如,吉水人。永乐二年进士。选庶吉士。明年,成祖择其中二十八人,令进学文渊阁。忱自陈年少乞预。帝嘉其有志,许之。寻擢刑部主事,进员外郎。

忱有经世才,浮沉郎署二十年,人无知者,独夏原吉奇之。洪熙改元,稍迁越府长史。宣德初,有荐为郡守者。原吉曰:“此常调也,安足尽周君?”五年九月,帝以天下财赋多不理,而江南为甚,苏州一郡,积逋至八百万石,思得才力重臣往厘之。乃用大学士杨荣荐,迁忱工部右侍郎,巡抚江南诸府,总督税粮。

始至,召父老问逋税故。皆言豪户不肯加耗,并征之细民,民贫逃亡,而税额益缺。忱乃创为平米法,令出耗必均。又请敕工部颁铁斛,下诸县准式,革粮长之大入小出者。旧例,粮长正副三人,以七月赴南京户部领勘合。既毕,复赍送部。往反资费,皆科敛充之。忱止设正副各一人,循环赴领。讫事,有司类收上之部。民大便。忱见诸县收粮无团局,粮长即家贮之,曰:“此致逋之由也。”遂令诸县于水次置囤,囤设粮头、囤户各一人,名“辖收”。至六七万石以上,始立粮长一人总之,名“总收”。民持贴赴囤,官为监纳,粮长但奉期会而已。置拨运、纲运二簿。拨运记支拨起运之数,预计所运京师、通州诸仓耗,以次定支。纲运听其填注剥浅诸费,归以偿之。支拨羡余,存贮在仓,曰“余米”。次年余多则加六征,又次年加五征。

初,太祖平吴,尽籍其功臣子弟庄田入官,后恶富民豪并,坐罪没入田产,皆谓之官田。按其家租籍征之,故苏赋比他府独重。官民田租共二百七十七万石,而官田之租乃至二百六十二万石,民不能堪。

时宣宗屡下诏减官田租,忱乃与知府况钟曲算累月,减至七十二万余石,他府以次减,民始少苏。七年,江南大稔,诏令诸府县以官钞平籴备振贷,苏州遂得米二十九万石。故时公侯禄米、军官月俸皆支于南户部。苏、松民转输南京者,石加费六斗。忱奏令就各府支给,与船价米一斗,所余五斗,通计米四十万石有奇,并官钞所籴,共得米七十万余石,遂置仓贮之,名曰“济农”。振贷之外,岁有余羡。凡纲运、风漂、盗夺者,皆借给于此,秋成,抵数还官。其修圩、筑岸、开河、浚湖所支口粮,不责偿。耕者借贷,必验中下事力及田多寡给之,秋与粮并赋,凶岁再振。其奸顽不偿者,后不复给。定为条约以闻。帝嘉奖之。终忱在任,江南数大郡,小民不知凶荒,两税未尝逋负,忱之力也。

时漕运,军民相半。军船给之官,民则僦舟,加以杂耗,率三石致一石,往复经年失农业。忱与平江伯陈瑄议,民运至淮安或瓜洲水次交兑,漕军运抵通州。淮安石加五斗,瓜洲又益五升。其附近并南京军未过江者,即仓交兑,加与过江米二斗。衬垫芦席,与折米五合。兑军或后期阻风,则令州县支赢米。设廒于瓜洲水次,迁米贮之,量支余米给守者。由是漕费大省。

民间马草岁运两京,劳费不訾。忱请每束折银三分,南京则轻赍即地买纳。京师百官月俸,皆持俸帖赴领南京。米贱时,俸贴七八石,仅易银一两。忱请检重额官田、极贫下户两税,准折纳金花银,每两当米四石,解京兑俸,民出甚少,而官俸常足。嘉定、昆山诸县岁纳布,疋重三斤抵粮一石。比解,以缕粗见斥者十八九。忱言:“布缕细必轻,然价益高。今既贵重,势不容细。乞自今不拘轻重,务取长广如式。”从之。各郡驿马及一切供帐,旧皆领于马头。有耗损,则马头横科补买。忱令田亩出米升九合,与秋粮俱征,验马上中下直给米。

正统初,淮、扬灾,盐课亏,敕忱巡视。奏令苏州诸府,拨余米一二万石连扬州盐场,听抵明年田租,灶户得纳盐给米。时米贵盐贱,官得积盐,民得食米,公私大济。寻敕兼理松江盐课。华亭、上海二县逋课至六十三万余引,灶丁逃亡。忱谓田赋宜养农夫,盐课宜养灶丁。因上便宜四事,命速行之。忱为节灶户运耗,得米三万二千余石。亦仿济农仓法,置赡盐仓,益补逃亡缺额。由是盐课大殖。浙江当造海船五十艘,下忱计度。忱召问都匠,言一艘须米千石。忱以成大事不宜惜费,第减二十石,奏于朝,竟得报可。以九载秩满,进左侍郎。六年命兼理湖州、嘉兴二府税粮,又命同刑科都给事中郭瑾录南京刑狱。

忱素乐易。先是,大理卿胡槩为巡抚,用法严。忱一切治以简易,告讦者辄不省。或面讦忱:“公不及胡公。”忱笑曰:“胡卿敕旨,在祛除民害;朝廷命我,但云安抚军民。委寄正不同耳。”既久任江南,与吏民相习若家人父子。每行村落,屏去驺从,与农夫饷妇相对,从容问所疾苦,为之商略处置。其驭下也,虽卑官冗吏,悉开心访纳。遇长吏有能,如况钟及松江知府赵豫、常州知府莫愚、同知赵泰辈,则推心与咨画,务尽其长,故事无不举。常诣松江相视水利,见嘉定、上海间,沿江生茂草,多淤流,乃浚其上流,使昆山、顾浦诸所水迅流驶下,壅遂尽涤。暇时以匹马往来江上,见者不知其为巡抚也。历宣德、正统二十年间,朝廷委任益专。两遭亲丧,皆起复视事。忱以此益发舒,见利害必言,言无不听。

初,欲减松江官田额,依民田起科。户部郭资、胡濙奏其变乱成法,请罪之,宣宗切责资等。忱尝言:“吴淞江畔有沙涂柴场百五十顷,水草茂盛,虫蜢多生其中。请募民开垦,可以足国课,消虫灾。”又言:“丹徒、丹阳二县田没入江者,赋尚未除。国初蠲税之家,其田多并于富室,宜征其租,没于江者除之,则额不亏而贫富均。无锡官田赋白米太重,请改征租米。”悉报可。其因灾荒请蠲贷,及所陈他利病无算。小者用便宜行之,无所顾虑。久之见财赋充溢,益务广大。修葺廨舍学校、先贤祠墓、桥梁道路,及崇饰寺观,赠遗中朝官,资饷过客,无稍吝惜。胥吏渔蠹其中,亦不甚訾省。以故屡召人言。

九年,给事中李素等劾忱妄意变更,专擅科敛。忱上章自诉。帝以余米既为公用,置不问。先是,奸民尹崇礼欲挠忱法,奏忱不当多征耗米,请究问仓库主者,忱因罢前法。既而两税复逋,民无所赖,咸称不便。忱乃奏按崇礼罪,举行前法如故。再以九载满,进户部尚书。寻以江西人不得官户部,乃改工部,仍巡抚。

景泰元年,溧阳民彭守学复讦忱如崇礼言,户部遂请遣御史李鉴等往诸郡稽核。明年又以给事中金达言,召忱还朝。忱乃自陈:“臣未任事之先,诸郡税粮无岁不逋。自臣莅任,设法刬弊,节省浮费,于是岁无逋租,更积赢羡。凡向之公用所须、科取诸民者,悉于余米随时支给。或振贷未还,遇赦宥免,或未估时值,低昂不一。缘奉宣宗皇帝并太上皇敕谕,许臣便宜行事,以此支用不复具闻。致守学讦奏,户部遣官追征,实臣出纳不谨,死有余罪。”礼部尚书杨宁言:“妄费罪乃在忱,今估计余值,悉征于民间,至有弃家逃窜者,乞将正统以前者免追。”诏许之,召鉴等还。既而言官犹交章劾忱,请正其罪。景帝素知忱贤,大臣亦多保持之,但令致仕。

然当时言理财者,无出忱右。其治以爱民为本。济农仓之设也,虽与民为期约,至时多不追取。每岁征收毕,逾正月中旬,辄下檄放粮,曰:“此百姓纳与朝廷剩数,今还与百姓用之,努力种朝廷田,秋间又纳朝廷税也。”其所弛张变通,皆可为后法。诸府余米,数多至不可校,公私饶足,施及外郡。景泰初,江北大饥,都御史王竑从忱贷米三万石。忱为计至来年麦熟,以十万石畀之。

性机警。钱谷钜万,一屈指无遗算。尝阴为册记阴晴风雨。或言某日江中遇风失米,忱言是日江中无风,其人惊服。有奸民故乱其旧案尝之。忱曰:“汝以某时就我决事,我为汝断理,敢相绐耶?”三殿重建,诏征牛胶万斤,为彩绘用。忱适赴京,言库贮牛皮,岁久朽腐,请出煎胶,俟归市皮偿库。土木之变,当国者议,欲焚通州仓,绝寇资。忱适议事至,言仓米数百万,可充京军一岁饷,令自往取,则立尽,何至遂付煨烬。顷之,诏趣造盔甲数百万。忱计明盔浴铁工多,令且沃锡,数日毕办。

忱既被劾,帝命李敏代之,敕无轻易忱法。然自是户部括所积余米为公赋,储备萧然。其后吴大饥,道殣相望,课逋如故矣。民益思忱不已,即生祠处处祀之。景泰四年十月卒。谥文襄。况钟等自有传。

赞曰:宋礼、陈瑄治河通运道,为国家经久计,生民被泽无穷。周忱治财赋,民不扰而廪有余羡。此无他故,殚公心以体国,而才力足以济之。诚异夫造端兴事,徼一时之功,智笼巧取,为科敛之术者也。然河渠之利,世享其成,而忱之良法美意,未几而澌灭无余,民用重困。岂非成功之有迹者易以循,而用法之因人者难其继哉。虽然,见小利而乐纷更,不能不为当日之哓哓者惜也。

宋礼〔附蔺芳〕陈瑄〔附王瑜〕周忱

永乐九年,命他开凿会通河。会通河是元朝至元年间,根据寿张县尹韩仲晖的建议,从东平安民山开凿河道至临清,引汶水截断济水,连接卫河,作为漕运通道,名为"会通"。然而河岸狭窄、水浅,不能承受重载船只,所以整个元朝时期以海运为主。明朝初期运输粮饷到辽东、北平时,也专用海运。洪武二十四年,黄河在原武决口,冲断了安山湖,会通河于是淤塞。永乐初年,营建北京,河运和海运同时进行。海运险远,船只多有损失沉没;而河运则由长江、淮河到达阳武,征发山西、河南的民夫,陆路拉纤一百七十里进入卫河,经过八个递运所,百姓苦于劳役。此时济宁州同知潘叔正上言:"旧会通河四百五十余里,淤塞的只有三分之一,疏浚它就很方便。"于是命宋礼及刑部侍郎金纯、都督周长前往治理。宋礼认为会通河的水源,必须依赖汶水。于是采用汶上老人白英的计策,修筑堽城及戴村坝,横亘五里,拦截汶水水流,使其不再向南流入洸水而向北流入大海。汇聚各泉之水,全部从汶上流出,到达南旺,将水分成两道,向南流入徐州、沛县的占十分之四,向北到达临清的占十分之六。南旺地势高,放水后南北皆可流注,这就是所谓的"水脊"。于是根据地形设置闸门,按时蓄水排水。从分水处向北到临清,地势下降九十尺,设置闸门十七座,连通卫河;向南到沽头,地势下降一百一十六尺,设置闸门二十一座,连通淮河。共征发山东及徐州、应天、镇江民夫三十万人,减免租税一百一十余万石,历时二十旬工程完成。又奏请疏浚沙河引入马常泊,以补充汶水。详情见《河渠志》。这一年,皇帝又采纳工部侍郎张信的建议,派兴安伯徐亨、工部侍郎蒋廷瓒会同金纯,疏浚祥符鱼王口至中滦以下河段,恢复旧黄河河道,以减缓水势,使黄河不危害漕运,命宋礼兼管此事。八月回到京师,论功第一,受到最高赏赐。潘叔正也获赐衣物和钞票。

第二年,因御史许堪上言卫河水患,命宋礼前往筹划。宋礼请求从魏家湾开挖两条支河,泄水入土河,又从德州西北开挖一条支河,泄水入旧黄河,使水流至海丰大沽河入海。皇帝命等秋收后再施工。宋礼回京后上言:"海运经历险阻,每年船只常有损毁,有漂没的。有关衙门修补船只,迫于期限,多向百姓摊派,成为民患,而且船也不坚固。算来海船一艘,用一百人运一千石粮食,其费用可以建造载重二百石的河船二十艘,每船用十人,可运四千石。以此而论,利弊十分明显。请拨镇江、凤阳、淮安、扬州及兖州粮食,合计百万石,从河运供给北京。海运则三年运两次。"不久,平江伯陈瑄治理江淮间各河的工程也相继完工。于是河运大为便利,漕运粮食日益增多。永乐十三年,终于废止海运。

当初,皇帝将营建北京,命宋礼到四川采伐木材。宋礼伐木开道,上奏说:"得到大木数株,都有数丈之粗。一天夜里,从山谷中自行滚到江边,声如雷鸣,没有压倒一棵草。"朝廷视为祥瑞。等到河工完成后,又入蜀采木。永乐十六年命他到江西处理刑狱案件。第二年制造番邦船只。从四川召回后,因年老多病免去朝参,有奏事令侍郎代行。永乐二十年七月在任上去世。

宋礼性情刚直,管理下属严厉急切,所以容易办成事,也因此不被人亲近。去世那天,家中没有多余财产。洪熙改元,礼部尚书吕震请求按制度赐予葬祭。弘治年间,主事王宠才请求为他建立祠堂。下诏在南旺湖上祭祀他,以金纯、周长配享。隆庆六年追赠宋礼为太子太保。

蔺芳,夏县人。洪武年间举为孝廉。屡次升迁至刑部郎中。永乐年间,出京任吉安知府。宽厚廉洁,百姓很感激他。吉水百姓到朝廷上言说县里有银矿,朝廷派使者复查。父老们拦住蔺芳诉说:"听说宋朝末年曾有人说这里有银矿,最终因妄言获罪。现在都是种植之地,哪里来的银矿?"蔺芳审问告发者,知道是诬告。案件定案后,同僚不敢署名,蔺芳请求独自承担责任。奏章呈上,皇帝说:"我本来就知道是妄言。"事情得以平息。后来因事获罪贬为办事官,随宋礼治理会通河,又恢复为工部都水主事。

永乐十年,黄河在阳武决口,灌入中牟、祥符、尉氏,派蔺芳前往巡视。蔺芳上言:"中盐堤正当急流冲击之处,请加筑堵塞。"又说:"从中滦分导黄河水流,使其由故道向北入海,实为万世之利。"又说:"新筑的堤岸埽工,只用草绳,不能坚固持久。应当编木成大圆形仓状,中间贯穿木桩,填实瓦石,再用木头横向贯穿桩头,牵拉固定在堤上,这是减缓水势、巩固堤防的长远之策。"皇帝下诏全部采纳。此后筑堤者都遵用此法。因宋礼推荐,升任工部右侍郎。不久,行太仆卿杨砥上言:"吴桥、东光、兴济、交河及天津屯田,雨水冲毁堤坝伤害庄稼。请求开挖德州良店东南黄河故道,以分减水势。"又命蔺芳前往治理。所经过的郡县,有不利于百姓的事就上疏报告。工程完毕后回京。永乐十五年十一月在任上去世。

蔺芳自奉节俭,穿布衣吃素食。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母亲很贤德。蔺芳所处理的事,晚上一定告诉母亲。有不妥当之处,母亲就加以教诫。蔺芳受命唯谨,因此成为良吏。

陈瑄,字彦纯,合肥人。父亲陈闻,以义兵千户身份归附太祖,累官至都指挥同知。陈瑄代替父亲任职。父亲因事获罪戍守辽阳,陈瑄伏在宫门前请求代父受罚,下诏一并赦免其父子。陈瑄年轻时跟从大将军幕府,以射雁著称。屡次随军征讨南方番族,又征讨越巂,讨伐建昌叛番月鲁帖木儿,翻越梁山,平定天星寨,攻破宁番诸蛮。又征讨盐井,进攻卜水瓦寨。贼势极盛。陈瑄统率中军,被贼兵包围数重。陈瑄下马射箭,伤了脚,包扎伤口继续战斗。从巳时打到酉时,全军而还。又随征贾哈剌,以奇兵涉渡打冲河,找到小路,架设浮桥渡军。渡河后,拆毁浮桥,向士卒表示不回头,连战破贼。又会合云南军队征讨百夷有功,升任四川行都司都指挥同知。

建文末年,升任右军都督佥事。燕王军队逼近,命他统率水师防守长江。燕兵到达浦口,陈瑄率水师迎降,成祖于是渡江。即位后,封陈瑄为平江伯,食禄一千石,赐予诰券,世袭指挥使。

永乐元年,命陈瑄充任总兵官,总督海运,运送粮食四十九万余石,供给北京及辽东。于是在直沽建造百万仓,修筑天津卫城。此前,漕船在海上航行,岛上居民畏惧漕卒,多闭门躲藏。陈瑄招揽他们互市,公平定价,人们都觉得便利。运粮船返航时,恰遇倭寇侵扰沙门岛。陈瑄追击到金州白山岛,焚毁敌船几乎殆尽。

永乐九年,命他与丰城侯李彬统率浙、闽军队捕剿海寇。海水泛滥堤坝毁坏,从海门到盐城共一百三十里。命陈瑄率四十万士兵修筑治理,建成捍潮堤一万八千余丈。第二年,陈瑄上言:"嘉定濒海之地,江流冲汇。海船停泊于此,没有高山大陵可以依靠。请在青浦筑土山,方圆百丈,高三十余丈,设立烽堠作为标识。"建成后,赐名宝山,皇帝亲自撰文记之。

宋礼治理会通河完工后,朝廷议定废止海运,仍以陈瑄督理漕运。议定建造浅船二千余艘,起初运粮二百万石,逐渐增至五百万石,国家用度因此充裕。当时江南漕船抵达淮安,通常要陆运过坝,越过淮河到达清河,耗费巨大。永乐十三年,陈瑄采纳当地老人的建议,从淮安城西管家湖开凿渠道二十里,名为清江浦,导湖水入淮河,修筑四座闸门按时宣泄。又沿湖十里筑堤引船,从此漕船直达河道,节省费用不可胜计。其后又疏浚徐州至济宁河道。又因吕梁洪险恶,在西面另凿一条渠道,设置两座闸门,蓄水通漕。又修筑沛县刁阳湖、济宁南旺湖长堤,开凿泰州白塔河通长江。又修筑高邮湖堤,在堤内开凿渠道四十里,避开风涛之险。又从淮安到临清,根据水势设置闸门四十七座,在淮上建造常盈仓四十区,以及徐州、临清、通州都设置粮仓,方便转运。担心漕船搁浅,从淮安到通州设置驿站五百六十八处,每处配置士卒,引导船只避开浅滩。又沿河堤凿井种树,方便行人。凡他所规划的事,精密宏大深远,亲自管理漕河三十年,举措没有失算的。

仁宗即位的九月,陈瑄上疏陈述七件事。一是南京为国家根本,请求严守备。二是推举官员应当核实,不要拘泥于资历,选派朝中公正大臣分巡天下。三是天下每年运送粮饷,湖广、江西、浙江及苏州、松江各府距离北京很远,往返超过一年,对上拖欠公租,对下妨碍农事。请求令转运至淮安、徐州等处,另派官军接运至京。又快船、马船所载不过五六十石,每船官军足用,有关衙门还添差军民递送,被召集等候,甚至有冻饿而死的,请予革除。四是教官多不称职,请求考核不称职者予以罢黜,选拔优秀者补充生员,军中子弟也令其入学。五是军伍逃亡严重,请求核实老弱病残者,以子弟代替,逃亡者追捕补充,户绝者查验除名。六是开平等处为边防要地,兵粮空虚匮乏,请求选拔训练精锐士兵,屯田与防守并重。七是漕运官军每年北上,回来就修船,终年勤苦。所属卫所又在其空闲时摊派杂役,加重困苦,请求加以禁绝。皇帝览奏后说:"陈瑄所言都很恰当。"令有关衙门迅速执行。于是下敕嘉奖,不久赐予世袭诰券,世袭平江伯。

宣宗即位,命他镇守淮安,督理漕运如故。宣德四年上言:"济宁以北,从长沟到枣林淤塞,估计用十二万人疏浚,半个月可以完成。"皇帝念陈瑄久劳,命尚书黄福前往会同办理。宣德六年,陈瑄上言:"每年运粮用军十二万人,连年劳苦。请求在苏州、松江各郡及江西、浙江、湖广另征民丁,又在军多的卫所征调军士,合计二十四万人,分批轮换运输。又江南百姓运粮到临清、淮安、徐州,往返一年,耽误农业,而湖广、江西、浙江及苏州、松江、安庆军士,每年驾空船到淮安装粮。如果令江南百姓将粮食拨给附近卫所,由官军运载到京,酌情给予耗米及路费,则军民都方便。"皇帝命黄福及侍郎王佐商议施行。将民运改为兑运,从此开始。宣德八年十月在任上去世,终年六十九岁。追封平江侯,赠太保,谥号恭襄。

当初,陈瑄因疏浚河道有德于民,百姓在清河县为他建立祠堂。正统年间,命有关衙门春秋致祭。

孙子陈豫,字立卿,读书修身谨慎。正统末年,福建沙县贼人起事,以副总兵身份随宁阳侯陈懋分路讨伐平定,进封侯爵。也先入侵,出镇临清,修建城堡,练兵安民,安静不扰。第二年召回,父老到朝廷请求留任。皇帝同意了。景泰五年,山东饥荒,奉诏赈济抚恤。不久守备南京。天顺元年召回,增加年禄百石。天顺七年去世。赠黟国公,谥号庄敏。

儿子陈锐继承伯爵。成化初年,分管三千营及团营。不久佩平蛮将军印,总制两广。移镇淮阳,总督漕运。修建淮河口石闸及济宁分水南北二闸。筑堤疏泉,修复废弛之事。总督漕运十四年,上奏章数十道。日本贡使购买民间男女数人带回,途经淮安。陈锐扣留不放,赎回还给其家人。淮安、扬州饥荒瘟疫,煮粥施药,救活很多人。弘治六年,黄河在张秋决口,奉敕堵塞治理。回京后,增禄二百石,累加太傅兼太子太傅。弘治十三年,火筛入侵大同,陈锐以总兵官佩将军印前往救援。到达后,拥兵自守,被给事中、御史弹劾,剥夺俸禄闲住。当年去世。

儿子陈熊继承伯爵。正德三年出京督理漕运。刘瑾索要金钱,陈熊不给,刘瑾怀恨在心。因事获罪,逮捕下诏狱,贬戍海南卫,剥夺诰券。陈熊本来贪财,在淮南颇祸害百姓。虽然被刘瑾构陷,但没有人同情他。刘瑾被诛后,赦免回京恢复爵位。去世后,没有儿子。

堂侄陈圭继承爵位。因推荐出镇两广。封川贼人起事,陈圭督率诸将前往讨伐,擒获贼首,俘虏斩杀数千人,加太子太保。又平定柳庆及贺连山贼人,加太保,荫封一子。安南范子仪等寇犯钦州、廉州,黎岐贼寇犯琼崖,互为犄角。陈圭移文安南,晓以利害,使其绑缚范子仪,又急出兵攻击黎岐,将其击败赶走。论功,又荫封一子,增加年禄四十石。陈圭能与士卒同甘共苦,听说贼人在哪里,就穿戴铠甲率先登城。深山绝壑,冲冒瘴气毒雾,无所回避,因此所向克捷。在广东近十年,歼灭各小贼不可胜数。召回后,掌管后军都督府。陈圭的妻子仇氏,是咸宁侯仇鸾的妹妹。陈圭深恶仇鸾,仇鸾多次在世宗面前说陈圭坏话,陈圭几乎获罪。仇鸾败落后,皇帝更加看重陈圭,命他总管京营兵马。敌寇入紫荆关,陈圭请求出战,驻营于卢沟桥,敌寇退走才停止。第二年,敌寇又入古北口,有人建议列营九门作防备,陈圭认为徒然示弱无益,敌寇不久也退了。督建京师外城,加太子太傅。去世后,赠太傅,谥号武襄。

儿子陈王谟继承爵位。签书后军都督府,出镇两广。贼人张琏反叛,屠掠数郡。陈王谟会合提督张臬讨伐平定,擒斩三万余人。论功加太子太保,荫封一子。万历年间出镇淮安,总督漕运,入京掌管前军都督府事。去世后,赠少保,谥号武靖。传至明朝灭亡,爵位才断绝。

王瑜,字廷器,山阳人。以总旗身份隶属赵王府。永乐末年,常山护卫指挥孟贤等与宦官黄俨勾结,图谋弑帝,废太子而立赵王。其同党高正是王瑜的舅舅,秘密告诉王瑜。王瑜大惊说:"怎么能做这种灭族的事。"流涕劝谏,高正不听。高正怕阴谋泄露,将要杀害王瑜,王瑜于是到朝廷告发。查办有验,孟贤等全部伏诛,王瑜被授予辽海卫千户。仁宗即位,提拔为锦衣卫指挥同知,厚加赏赐,并告诫同僚,有事必须告知王瑜才能施行。王瑜顾全大局,不苛求细枝末节,朝中称其贤能。

宣德八年升任都指挥佥事,充任左副总兵,代替陈瑄镇守淮安,督理漕运,累进左军都督佥事。淮安是王瑜的故乡,人们以此为荣。在淮安数年,遵守陈瑄的成法不变,有善政。有百姓在世时与弟弟争讼家产。王瑜说:"与弟弟争讼是不友,不顾在世父母是不孝。"杖责后斥退。又有人欠金不能偿还,以至于翁婿兄弟互相诉讼。王瑜说:"怎么能因为钱财伤害恩情!"当即代为偿还,劝其和睦。两名士卒偷了损坏船只的一块木板,有关衙门以盗窃官物论处,判处士卒死刑。王瑜说:"两个士卒的命,抵一块坏船板吗?"最终得以从轻处罚。遇到凶年,开仓放粮赈济。然而他天性贪财,被英宗严厉斥责,而且此前揭发叛逆之事有冤枉的人。正统四年,入京议事。得病后,双手束起如高悬状,号叫求救而死。

周忱,字恂如,吉水人。永乐二年进士。选为庶吉士。第二年,成祖从中选出二十八人,令入文渊阁进学。周忱自陈年纪小请求参加。皇帝嘉奖他有志向,准许了。不久升任刑部主事,又升员外郎。

周忱有经世之才,在郎署浮沉二十年,无人了解他,唯独夏原吉认为他出众。洪熙改元,升任越府长史。宣德初年,有人推荐他担任郡守。夏原吉说:"这是常规调任,怎么足以发挥周君的才能?"宣德五年九月,皇帝因天下财赋多管理不善,而江南尤其严重,苏州一郡积欠赋税达八百万石,想得到有才干的重臣前往整顿。于是采纳大学士杨荣的推荐,升周忱为工部右侍郎,巡抚江南各府,总督税粮。

刚到任,召集父老询问拖欠赋税的原因。都说豪强大户不肯承担损耗,将负担一并转嫁给小民,百姓贫困逃亡,而税额更加短缺。周忱于是创立平米法,令损耗分担必须均匀。又请求敕令工部颁发铁制量斛,下发各县遵照标准式样,革除粮长大量入小量出的弊端。旧例,粮长正副三人,以七月赴南京户部领取勘合。办完后,又送回户部。往返费用,都向百姓摊派。周忱只设正副各一人,轮流前往领取。办完后,由有关衙门汇总收齐上送户部。百姓大为方便。周忱见各县收粮没有设团局,粮长就在家中储存,说:"这就是导致拖欠的原因。"于是令各县在水边设置粮囤,每囤设粮头、囤户各一人,名为"辖收"。到六七万石以上,才设粮长一人总管,名为"总收"。百姓持凭帖到粮囤交纳,官府监督收纳,粮长只是按期会合而已。设置拨运、纲运两本账簿。拨运簿记录支拨起运的数量,预算运往京师、通州各仓的损耗,依次确定支拨。纲运簿听由其填写记录剥浅等费用,回来后予以补偿。支拨后的盈余,存贮在仓中,称为"余米"。第二年盈余多则加征百分之六,再下一年加征百分之五。

当初,太祖平定吴地,将功臣子弟的庄田全部登记入官,后来厌恶富民豪强兼并,因罪没收的田产,都称为官田。按照其原来收取的租额征收,所以苏州赋税比其他府独重。官田和民田租税共二百七十七万石,而官田租税竟达二百六十二万石,百姓无法承受。

当时宣宗屡次下诏减免官田租税,周忱于是与知府况钟反复计算数月,减至七十二万余石,其他各府依次递减,百姓才开始稍有喘息。宣德七年,江南大丰收,下诏令各府县以官钞平价购粮储备以备赈贷,苏州因此购得米二十九万石。旧时公侯禄米、军官月俸都在南京户部支取。苏州、松江百姓转运到南京的粮食,每石加收费用六斗。周忱奏请就各府支给,给船价米一斗,剩余五斗,合计米四十万余石,加上官钞所购之米,共得米七十余万石,于是设置粮仓储存,名为"济农仓"。赈济借贷之外,每年还有盈余。凡是纲运途中遭风漂没、被盗抢夺的,都从这里借给,秋收后如数归还官府。修圩、筑岸、开河、浚湖所支出的口粮,不要求偿还。耕种者借贷,必须验看其中下等财力及田地多少给予,秋收时与税粮一并征收,凶年再行赈济。其中有奸猾顽劣不偿还的,以后不再给予。定为条例上奏。皇帝嘉奖。终周忱在任期间,江南数个大郡,小民不知凶荒,两税从未拖欠,这都是周忱的功劳。

当时漕运,军民各占一半。军船由官府供给,民船则要租赁,加上各种损耗,大约三石粮食才能运到一石,往返经年耽误农业。周忱与平江伯陈瑄商议,民运到淮安或瓜洲水边交兑,漕军运抵通州。淮安每石加五斗,瓜洲又加五升。附近以及南京军队未过江的,就在粮仓交兑,加给过江米二斗。衬垫芦席,折算米五合。兑运军队或因延误、受阻于风,则令州县支给盈余米。在瓜洲水边设置粮仓,转运米储存其中,酌量支给余米给守仓者。从此漕运费用大省。

民间每年运送马草到两京,劳费不可胜计。周忱请求每束折银三分,南京则轻装携带就地购买交纳。京师百官月俸,都持俸帖到南京领取。米贱时,俸帖七八石仅换银一两。周忱请求检核重额官田、极贫下户的两税,准许折纳金花银,每两折米四石,解送京师兑付官俸,百姓出得很少,而官俸常能充足。嘉定、昆山各县每年缴纳布匹,每匹重三斤抵粮一石。等到解送时,因纱缕粗糙被退回的十有八九。周忱上言:"布缕细的必然轻,然而价格更高。现在既然贵重,势必不能细。请求从今以后不拘粗细轻重,务必取长宽合乎式样。"皇帝同意了。各郡驿马及一切供应帐幕,旧时都由马头领取。有损耗则马头横征暴敛补买。周忱令田亩每亩出米一升九合,与秋粮一并征收,验看马匹上中下等给米。

正统初年,淮安、扬州受灾,盐税亏损,敕令周忱巡视。奏请令苏州各府,拨出余米一二万石连送扬州盐场,听任抵充明年田租,灶户得以纳盐领取米粮。当时米贵盐贱,官府得到积盐,百姓得到食米,公私都大受裨益。不久敕令兼理松江盐税。华亭、上海二县拖欠盐税达六十三万余引,灶丁逃亡。周忱认为田赋应当养活农夫,盐税应当养活灶丁。因此上奏便宜行事四条,命迅速执行。周忱为灶户节省运输损耗,得米三万二千余石。也仿照济农仓法,设置赡盐仓,补充逃亡缺额。从此盐税大增。浙江应当制造海船五十艘,交周忱计量估算。周忱召问都匠,说一艘须用米千石。周忱认为成大事不宜吝惜费用,只减二十石,奏报朝廷,竟然得到批准。以九年任满,升任左侍郎。正统六年命兼理湖州、嘉兴二府税粮,又命会同刑科都给事中郭瑾审查南京刑狱。

周忱向来平易乐观。此前,大理卿胡槩任巡抚时,用法严厉。周忱一切以简易治理,告讦者一概不理。有人当面讥讽周忱:"您比不上胡公。"周忱笑着说:"胡卿的敕旨,在于祛除民害;朝廷命我,只说安抚军民。所托付的使命正不同啊。"久任江南后,与官吏百姓相处如同家人父子。每到村落,屏退随从,与农夫农妇面对面,从容询问疾苦,为他们商量处理办法。他管理下属,即使是卑微官吏冗员,也都敞开心扉访问采纳。遇到有能力的长官,如况钟及松江知府赵豫、常州知府莫愚、同知赵泰等人,则推心置腹商议谋划,务求发挥其长处,因此事情没有办不成的。曾到松江视察水利,见嘉定、上海之间,沿江生长茂草,多处淤塞水流,于是疏浚上游,使昆山、顾浦各处水流迅速下泄,壅塞于是全部清除。闲暇时骑马往来江上,见到他的人不知道他是巡抚。历经宣德、正统二十年间,朝廷委任越来越专。两次遭亲丧,都起复任事。周忱因此更加放手施展,见到利弊必定进言,进言没有不被采纳的。

当初,周忱想减少松江官田税额,依照民田标准征收。户部郭资、胡濙上奏说他变乱成法,请求治罪,宣宗严厉斥责郭资等人。周忱曾说:"吴淞江畔有沙涂柴场一百五十顷,水草茂盛,蝗虫多生于其中。请招募百姓开垦,可以充足国家税收,消除虫灾。"又说:"丹徒、丹阳二县田地没入江中的,赋税尚未免除。国初免除赋税的人家,其田地多合并到富户手中,应当征收其租税,没入江中的予以免除,则税额不亏而贫富均衡。无锡官田征收白米太重,请求改征租米。"全部批准。他因灾荒请求减免赋税,以及所陈述的其他利弊不可胜数。小事就便宜行事,无所顾虑。时间久了见财赋充裕,更加致力于扩大善举。修缮官署学校、先贤祠墓、桥梁道路,以及装饰寺观,赠送朝廷官员,资助过路客人,毫不吝惜。胥吏从中渔利侵吞,他也不甚追究。因此屡次招致非议。

正统九年,给事中李素等弹劾周忱妄意变更制度,专擅摊派。周忱上章自辩。皇帝因余米既为公用,搁置不问。此前,奸民尹崇礼想阻挠周忱的法令,上奏周忱不应多征耗米,请求追究仓库主管者,周忱因此废止了前法。不久两税又拖欠,百姓无所依赖,都说不方便。周忱于是奏请按治尹崇礼之罪,恢复施行前法如故。又以九年任满,升任户部尚书。不久因江西人不得任户部官,改任工部尚书,仍任巡抚。

景泰元年,溧阳百姓彭守学又像尹崇礼那样控告周忱,户部于是请求派御史李鉴等到各郡核查。第二年又因给事中金达进言,召周忱回朝。周忱于是自陈:"臣未任职之前,各府税粮没有一年不拖欠的。自臣到任,设法革除弊端,节省浮费,于是年年没有拖欠租税,更积累了盈余。凡是以前公用所需、向百姓摊派的,全部从余米中随时支给。有的赈贷未还,遇赦免予追还;有的未估价时值,高低不一。因奉宣宗皇帝及太上皇敕谕,允许臣便宜行事,因此支用不再一一上奏。致使彭守学控告,户部派官追征,实在是臣收支不谨慎,死有余罪。"礼部尚书杨宁说:"妄费之罪在于周忱,现在估计余值,全部向民间追征,甚至有弃家逃窜的,请求将正统以前的免予追征。"下诏同意,召李鉴等回京。不久言官仍然交章弹劾周忱,请求治罪。景帝素知周忱贤能,大臣也多加以保全,只令其致仕。

然而当时论理财之人,没有能超过周忱的。他治理以爱民为本。济农仓的设置,虽然与百姓定有期限约定,到时多不追取。每年征收完毕,过了正月中旬,就下发檄文放粮,说:"这是百姓缴纳给朝廷的剩余之数,现在还给百姓使用,努力种好朝廷的田,秋天再给朝廷纳税。"他的措施灵活变通,都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各府余米,数量多到不可计算,公私富足,惠及外地郡县。景泰初年,江北发生大饥荒,都御史王竑向周忱借米三万石。周忱为他筹划到来年麦熟,以十万石给他。

周忱天性机敏。钱粮数以万计,一屈指计算没有遗漏。曾暗中记录阴晴风雨。有人说某日在江中遇风损失了米粮,周忱说那天江中没有风,那人惊服。有奸民故意搅乱旧案试探他。周忱说:"你在某时来找我处理事情,我为你断理,敢欺骗我吗?"三殿重建,下诏征牛胶万斤,用于彩绘。周忱恰好到京,说库中贮存牛皮,年久朽烂,请取出煎胶,等回来再买皮偿还仓库。土木之变时,当政者提议要烧毁通州粮仓,断绝敌寇物资。周忱恰好议事来到,说仓米数百万石,可充京军一年军饷,令士兵自己去取,立刻就能取完,何至于付之一炬。不久,下诏催造盔甲数百万件。周忱计算明盔浴铁工序繁多,令先镀锡,几天就办好了。

周忱被弹劾后,皇帝命李敏代替他,敕令不要轻易改变周忱的法令。然而从此户部搜刮所积余米充作公赋,储备空虚。其后吴地大饥荒,路上饿殍相望,赋税拖欠如故。百姓更加思念周忱不已,到处建立生祠祭祀他。景泰四年十月去世。谥号文襄。况钟等另有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