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明史 · 卷二百六十六·列传第一百五十四

明 · 张廷玉等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马世奇吴麟征周凤翔刘理顺汪伟吴甘来王章陈良谟陈纯德申佳允成德许直金铉马世奇,字君常,无锡人。祖濂,进士,桂林知府。世奇幼颖异,嗜学有文名。登崇祯四年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十一年,帝遣词臣分谕诸藩。世奇使山东、湖广、江西诸王府,所至却馈遗。还,进左谕德。父忧归。

久之还朝,进左庶子。帝数召廷臣问御寇策。世奇言:“闯、献二贼,除献易,除闯难。人心畏献而附闯,非附闯也,苦兵也。今欲收人心,惟敕督抚镇将严束部伍,使兵不虐民,民不苦兵,则乱可弭。”帝善其言,为下诏申饬。时寇警日亟,每召对,诸大臣无能画一策。世奇归邸,辄太息泣下,曰:“事不可为矣。”十七年三月,城陷。世奇方早食,投箸起,问帝安在、东宫二王安在,或言帝已出城,或言崩,或又言东宫二王被执。世奇曰:“嗟乎,吾不死安之!”其仆曰:“如太夫人何?”世奇曰:“正恐辱太夫人耳。”将自经,二妾朱、李盛饰前。世奇讶曰:“若以我死,将辞我去耶?”对曰:“闻主人尽节,我二人来从死耳。”世奇曰:“有是哉!”二妾并自经,世奇端坐,引帛自力缢乃死。先是,兵部主事成德将死,贻书世奇,以慷慨从容二义质焉。世奇曰:“勉哉元升。吾人见危授命,吾不为其难,谁为其难者!与君携手黄泉,预订斯盟,无忘息壤矣。”世奇修颐广颡,扬眉大耳,砥名行,居馆阁有声,好推奖后进。为人廉,父死,苏州推官倪长圩以赎鍰三千助丧。世奇辞曰:“苏饥,留此可用振。”座主周延儒再相,世奇同郡远嫌,除服不赴都。及还朝,延儒已赐死,亲昵者率避去,世奇经纪其丧。其好义如此。赠礼部右侍郎,谥文忠。本朝赐谥文肃。

吴麟征,字圣生,海盐人。天启二年进士。除建昌府推官,擒豪猾,捕剧盗,治声日闻。父忧归。补兴化府,廉公有威,僚属莫敢以私进。

崇祯五年,擢吏科给事中,请罢内遣,言:“古用内臣以致乱,今用内臣以求治。君之于臣,犹父之于子,未有信仆从,舍其子,求家之理者。”又言:“安民之本在守令。郡守廉,县令不敢贪;郡守慈,县令不敢虐;郡守精明,县令不敢丛脞。宜仿宣宗用况钟故事,精择而礼遣之,重以玺书,假便宜久任。民生疾苦,吏治臧否,使得自达天子。”时不能行。麟征在谏垣,直声甚著。寻上疏乞假葬父。既去,贻言路公揭,谓:“自言官积轻,庙堂之上往往反其言而用之。奸人窥见此旨,明告君父,目为朋党,自称孤立,下背公论,上窃主权。诸君子宜尽化沾沾之意,毋落其彀中,使清流之祸再见明时。”居久之,还朝。劾吏部尚书田唯嘉赃污,唯嘉罢去。再迁刑科给事中,丁继母忧。服阕,起吏科都给事中,时货赂公行,铨曹资格尽废。麟征上言:“限年平配,固铨政之弊,然舍此无以待中才。今迁转如流,不循资格,巧者速化,拙者积薪,开奔竞之门,无益军国之计。”帝深然之。

十七年春,推太常少卿。未几,贼薄京师。麟征奉命守西直门。门当贼冲,贼诈为勤王兵求入。中官欲纳之,麟征不可,以土石坚塞其门,募死士缒城袭击之,多所斩获。贼攻益急,麟徵趋入朝,欲见帝白事。至午门,魏藻德引麟征手曰:“国家如天之福,必无他虞。旦夕兵饷集,公何悤遽为?”引之出,遂还西直门。明日城陷,欲还邸,已为贼所据。乃入道旁祠,作书诀家人曰:“祖宗二百七十余年宗社,一旦至此,虽上有亢龙之悔,下有鱼烂之殃,而身居谏垣,无所匡救,法当褫服。殓用角巾青衫,覆以单衾,以志吾哀。”解带自经。家人救之苏,环泣请曰:“待祝孝廉至,一诀可乎?”许之。祝孝廉名渊,尝救刘宗周下狱,与麟征善者也。明日,渊至。麟征慷慨曰:“忆登第时梦隐士刘宗周吟文信国《零丁洋诗》,今山河碎矣,不死何为!”酌酒与渊别,遂自经,渊为视含殓而去。赠兵部右侍郎,谥忠节。本朝赐谥贞肃。

方贼之陷山西也,蓟辽总督王永吉请撤宁远吴三桂兵守关门,选士卒西行遏寇,即京师警,旦夕可援。天子下其议,麟征深然之。辅臣陈演、魏藻德不可,谓:“无故弃地二百里,臣不敢任其咎。”引汉弃凉州为证。麟征复为议数百言,六科不署名,独疏昌言,弗省。及烽烟彻大内,帝始悔不用麟征言,旨下永吉,永吉驰出关,徙宁远五十万众,日行数十里,十六日入关,二十日抵丰润,而京师已陷矣。城破,八门齐启,惟西直门坚塞不能通。至五月七日,集民夫发掘乃开。

周凤翔,字仪伯,浙江山阴人。崇祯元年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迁南京国子司业。灵璧侯奴辱诸生,凤翔执付法司。历中允、谕德,为东宫讲官。尝召对平台,陈灭寇策,言论慷慨,帝为悚听。军需急,议税间架钱。凤翔曰:“事至此,急宜收人心,尚可括民财摇国势耶!”亡何,京师陷,庄烈帝殉社稷,有讹传驾南幸者。凤翔不知帝所在,趋入朝。见魏藻德、陈演、侯恂、宋企郊等群入,而贼李自成据御坐受朝贺。凤翔至殿前大哭,急从左掖门趋出,贼亦不问。归至邸,作书辞二亲,题诗壁间自经。诗曰:“碧血九原依圣主,白头二老哭忠魂。”天下悲之,去帝崩才两日也。后赠礼部右侍郎,谥文节。本朝赐谥文忠。

刘理顺,字复礼,杞县人。万历中举于乡。十赴会试,至崇祯七年始中式。及廷对,帝亲擢第一,还宫喜曰:“朕今日得一耆硕矣。”拜修撰。益勤学,非其人不与交。

十二年春,畿辅告警,疏陈作士气、矜穷民、简良吏、定师期、信赏罚、招胁从六事。历南京司业、左中允、右谕德,入侍经筵兼东宫讲官。杨嗣昌夺情入阁,理顺昌言于朝,嗣昌夺其讲官。开封垂陷,理顺建议河北设重臣,练敢死士为后图,疏格不行。嗣昌、薛国观、周延儒迭用事,理顺一无所附丽。出温体仁门,言论不少徇。

贼犯京师急,守卒缺饷,阴雨饥冻。理顺诣朝房语诸执政,急请帑,众唯唯。理顺太息归,捐家赀犒守城卒。僚友问进止,正色曰:“存亡视国,尚须商酌耶!”城破,妻万、妾李请先死。既绝,理顺大书曰:“成仁取义,孔、孟所传。文信践之,吾何不然!”书毕投缳,年六十三。仆四人皆从死。群盗多中州人,入唁曰:“此吾乡杞县刘状元也,居乡厚德,何遽死?”罗拜号泣而去。后赠詹事,谥文正。本朝赐谥文烈。

汪伟,字叔度,休宁人,寄籍上元。崇祯元年进士。十一年,由慈溪知县行取。帝以国家多故,朝臣词苑起家,儒缓不习吏事,无以理纷御变,改旧例,择知推治行卓绝者入翰林。伟擢检讨,给假归。还朝,充东宫讲官。

十六年,贼陷承天、荆、襄。伟以留都根本之地,上《江防绸缪疏》,言:“金陵城周围百二十里,虽十万众不能守。议者谓无守城法,有防江法。贼自北来,淮安为要;自上游来,九江为要;御淮所以御江,守九江所以守金陵也。淮有史可法,屹然保障;九江一郡,宜设重臣镇之。自是而上之至于武昌,下之至于太平、采石、浦口,命南京兵部大臣建牙分阃,以接声援,而金陵之门户固矣。南京兵部有重兵而无用,操江欲用兵而无人,宜使缓急相应。而府尹、府丞之官,重其权,久其任,联百万士民心,以分兵部操江之责。”帝嘉纳之,乃设九江总督。又言:“兵额既亏,宜以卫所官舍余丁补伍操练,修治兵船,以资防御。额饷不足,暂借盐课、漕米给之。”所条奏皆切时务。

明年三月,贼兵东犯。伟语阁臣:“事急矣,亟遣大僚守畿郡。都中城守,文自内阁,武自公侯伯以下,各率子弟画地守。庶民统以绅士,家自为守。而京军分番巡徼,以待勤王之师。”魏藻德笑曰:“大僚守畿辅,谁肯者?”伟曰:“此何等时,犹较尊卑、计安危耶?请以一剧郡见委。”藻德哂其早计。未几,真定游击谢加福杀巡抚徐标迎贼。伟泣曰:“事至此乎!”作书寄友人曰:“贼据真定,奸人满都城,外郡上供丝粟不至,诸臣无一可支危亡者,如圣主何!平时误国之人,终日言门户而不顾朝廷,今当何处伸狂喙耶!”贼薄都城,守兵乏饷,不得食,伟市饼饵以馈。已而城陷,伟归寓,语继室耿善抚幼子。耿泣曰:“我独不能从公死乎!”因以幼子属其弟,衣新衣,上下缝,引刀自刭不殊,复投缳遂绝,时年二十三。伟欣然曰:“是成吾志。”移其尸于堂,贻子观书,勉以忠孝,乃自经。赠少詹事,谥文烈。本朝赐谥文毅。

吴甘来,字和受,江西新昌人。父之才,西安府同知。甘来与兄泰来同举乡试。崇祯改元,甘来成进士,授中书舍人。后三年,泰来亦成进士,授南京太常博士。

五年,甘来擢刑科给事中。七年,西北大旱,秦、晋人相食,疏请发粟以振,而言:“山西总兵张应昌等半杀难民以冒功,中州诸郡畏曹变蛟兵甚于贼。陛下生之而不能,武臣杀之而不顾,臣实痛之。”又言:“赏罚者,将将大机权也。陛下加意边陲,赏无延格。乃红夷献俘,黔、蜀争功,昌黎死守,功犹待勘,急则用其死绥,缓则束以文法。且封疆之罚,武与文二,内与外二,士卒与将帅二。受命建牙,或逮或逐,以封疆罪罪之;而跋扈将帅,罪状已暴,止于戴罪。偏裨不能令士卒,将帅不能令偏裨,督抚不能令将帅,将听贼自来自去,谁为陛下翦凶逆者?”忧归。服阕,起吏科,进兵科右给事中,乞假归。

十五年,起历户科都给事中。中外多故,荆、襄数郡,贼未至而抚道诸臣率称护藩以去。甘来曰:“若尔,则是弃地方而逃也。城社人民,谁与守者?”乃上疏曰:“天子众建亲亲,将使屏藩帝室,故曰‘宗子维城’。乃烽火才传,一朝委去以为民望,而诸臣犹哓哓以拥卫自功,掩其失地之罪。是维城为可留可去之人,名都为可守可弃之土,抚道为可有可无之官。功罪不明,赏罚不著,莫此为甚!”疏入,帝大嘉叹。一日,帝诘户部尚书倪元璐饷额,甘来曰:“臣科与户曹表里,饷可按籍稽。臣所虑者,兵闻贼而逃,民见贼而喜,恐非无饷之患,而无民之患。宜急轻赋税,收人心。”帝颔之。

甘来遘疾,连请告。会帝命编修陈名夏掌户科,甘来喜得代。不数日,贼薄都城。时泰来官礼部员外郎矣,甘来属兄归事母,而自誓必死。明日,城陷,有言驾南幸者,甘来曰:“主上明决,必不轻出。”乃疾走皇城,不得入。返检几上疏草曰:“当贼寇纵横,徒持议论,无益豪末。”尽取焚之,毋钓后世名,遂投缳死。赠太常卿,谥忠节。本朝赐谥庄介。

王章,字汉臣,武进人。崇祯元年进士。授诸暨知县。少孤,母训之严。及为令,祖帐归少暮,母诃跪予杖,曰:“朝廷以百里授酒人乎!”章伏地不敢仰视。亲友为力解,乃已。治诸暨有声。甫半岁,以才调鄞县。诸暨民与鄞民争挽章,至相哗。治鄞益有声,数注上考。

十一年,行取入都。时有考选翰林之命,行取者争奔竞,给事中陈启新论之。帝怒,命吏部上访册,罪廷臣滥徇者。尚书姜逢元、王业浩,给事中傅元初,御史禹好善等六人闲住;给事中孙晋、御史李右谠等三人降调;给事中刘含辉、御史刘兴秀等十一人贬二秩视事。吏部尚书田维嘉等乃请先推部曹,凡推二十二人,章与焉,授工部主事。章及任浚、涂必泓、李嗣京欲疏辨,惮为首获罪。李士淳者耄矣,四人不告而首其名,士淳知之,惧且怒,与章等大诟。而帝知维嘉有私,诏许与考。又以为首者必良士也,擢士淳编修,章等皆御史。章上疏请罢内操,宽江南逋赋。

明年出按甘肃,持风纪,饬边防。西部寇庄浪,巡抚急征兵。章曰:“贫寇索食耳。”策马入其帐,众罗拜乞降,乃稍给之食。两河旱,章檄城隍神:“御史受钱或戕害人,神殛御史,毋虐民。神血食兹土,不能请上帝苏一方,当奏天子易尔位。”檄焚,雨大注。边卒贷武弁金,偿以贼首,武弁以冒功,坐是数召边衅。章著令,非大举毋得以零级冒功。劾罢巡抚刘镐贪惰。又所部十道监司,劾罢其四。母忧归。服阕,还朝,巡视京营,按籍额军十一万有奇。喜曰:“兵至十万,犹可为也。”及阅视,半死者,余冒伍,惫甚,矢折刀缺,闻炮声掩耳,马未驰辄堕。而司农缺饷,半岁不发。章屡疏请帑,不报。

逾月,贼陷真定,京师大震。襄城伯李国祯发营卒五万营城外,章与给事中光时亨守阜成门。城内外堞凡十五万四千有奇,三堞一卒。三月初登陴,阅十日始一还邸,栉沐易新衣冠。家人大骇,章不应。贼傅城下,章手发二炮,贼少却。顷之,各门炮声绝。时亨摄章走,章厉声曰:“事至此,犹惜死耶!”时亨曰:“死此与士卒何别?入朝访上所在,不获则死,死未晚也。”章从之,与时亨并马行。俄贼突至,呼下马。时亨仓皇下马跪,章持鞭不顾,叱曰:“吾视军御史也,谁敢犯!”贼刺章股,堕。章骂曰:“逆贼!勤王兵且至。我死,尔灭不旋踵矣。”贼怒,攒槊刺杀章而去。抵暮,家人觅尸,犹一手据地坐,张口怒目,勃勃如叱贼状。妻姜在籍,闻之,一恸而绝。赠大理寺卿,谥忠烈。本朝赐谥节愍。次子之栻仕闽为职方主事,亦死难。

陈良谟,字士亮,鄞人。崇祯四年进士,授大理推官。初名天工。庄烈帝虔事上帝,诏群臣名“天”者悉改之,乃改良谟。在职六年,两注上考。行取陛见,擢御史。

十二年,出按四川。期满当代,再留任。时流寇大入蜀,诏良谟专护蜀王,巡抚邵捷春专办贼。良谟饬守具,坚壁清野。贼犯成都,遣将据要害为掎角。一再战,贼溃奔。帝闻贼扰蜀,下诏责良谟,已闻其善守御,乃优旨赐银币。及还朝,贼势益迫,所规画率不行,而京师陷矣。

良谟尝梦拜文文山于堂下,文山揖之上:“公与予先后一揆,何下拜为?”觉而异之。及是城陷,良谟方移疾卧邸中,一恸几绝,自是水浆不入口。或劝良谟无死,不答。谓邑子李天葆曰:“吾为国死,义不顾家。惟是母老,先君莫葬,继嗣未定,须一言耳。”因赋诗付天葆。未几,闻帝崩煤山,大恸曰:“主上不冕服,臣子敢具冠带乎!吾巾亵,安所得明巾。”天葆以巾进。良谟著巾,蓝便服,起入户。妾时氏随之,遂与妾俱自缢死。时氏,京师人,年十八。良谟逾五十无子,以礼纳之,侍良谟百三日耳。良谟既卒,其族人以其兄之子久枢为之后。未几,久枢亦卒,良谟竟无后。赠太仆卿,谥恭愍。本朝赐谥恭洁。

陈纯德,字静生,零陵人。为诸生,以学行称。尝夜泊洞庭,为盗窘,跃出堕水,再跃入洲渚。比晓,坐芦苇中,去泊舟数十丈。

崇祯十三年成进士,年已六十矣。庄烈帝召诸进士,咨以时事。纯德奏称旨,立擢御史,巡按山西。七月,部内严霜,民冻馁。纯德上疏请恤,因陈抽练之弊,言:“兵抽则人失故居,无父母妻子之依,田园丘垅之恋,思归则逃,逢敌则溃。抽余者即以饷薄而安于无用,抽去者又以远调而不乐为用。伍虚而饷仍在,不归主帅,则归偏裨,乐其逃而利其饷,凡藉以营求迁秩,皆是物也。精神不以束伍,而以侵饷;厚饷不以养士,而以求官。伍虚则无人,安望其练;饷糜则愈缺,安望其充。此今日行间大弊也。”帝不能用。

还朝,督畿辅学政。将出按部,都城陷。贼下令百官以某日入见,众摄纯德入,还邸恸哭,遂自经。京山人秦嘉系买地葬之永定门外,立石表墓焉。赠太仆卿,谥恭节。

申佳允,字孔嘉。永年人。崇祯四年进士。授仪封知县。县故多盗,佳允严保甲法,盗无所容。霪雨河决,舣舟怒涛中,塞其口。捕大猾置之法。以才调杞县。八年,贼扫地王率万人来攻,城土垣多圮。佳允募死士击走贼,因甓其城。唐王聿键勤王,将抵开封。诸大吏惴恐,集议曰:“留之,不听。行,守土者且得罪。”佳允曰:“惟周王可留之。”众称善,用其计。

治行卓异,擢吏部文选主事,上备边五策。进考功员外郎,佐京察。大学士薛国观倾少詹事文安之。安之,佳允座主也,事连佳允,左迁南京国子博士。

久之,迁大理评事,进太仆丞,阅马近畿。闻李自成破居庸,叹曰:“京师不守矣!君父有难,焉逃死?”驰入都,遍谒大臣为画战守策,皆不省。贻子涵光书曰:“行己曰义,顺数曰命;义不可背也,命不可违也。天下事莫不坏于贪生而畏死。死于疾,死于利,死于刑戮,于房帏,于斗战,均死也,死数者不死君父,盖亦不善用死矣。今日之事,君父之事,死义也,犹命也,我则行之。”京师陷,冠带辞母,策马至王恭厂,从者请易服以避贼。佳允曰:“吾起微贱,食禄十三年。国事至此,敢爱死乎!”两仆环守不去,绐之曰:“吾不死也,我将择善地焉。”下马,旁见灌畦巨井,急跃入。仆号呼,欲出之。佳允亦呼曰:“告太安人,有子作忠臣,勿过伤也。”遂死,年四十二,赠太仆少卿,谥节愍。本朝赐谥端愍。

成德,字元升,霍州人,依舅氏占籍怀柔。崇祯四年进士。除滋阳知县。性刚介,清操绝俗,疾恶若仇。文震孟入都,德郊迎,执弟子礼,语刺温体仁,体仁闻而恨之。兖州知府增饷额,德固争,又尝捕治其牙爪吏。知府怒,谗于御史禹好善。好善,体仁客也,诬德贪虐,逮入京。滋阳民诣阙讼冤。震孟在阁,亦为之称枉。德道中具疏极论体仁罪,而震孟已被体仁挤而去之。好善再劾德,言其疏出震孟手,帝不之究。德母张伺体仁长安街,绕舆大骂,拾瓦砾掷之。体仁恚,疏闻于朝。诏五城御史驱逐,移德镇抚狱掠治。杖六十午门外,戍边。坐赃六千有奇。而给体仁校尉五十人护出入。

德居戍所七年,用御史詹兆恒荐,起如皋知县。寻擢武库主事。以母老辞,不允,乃就道。至则上言:“年来中外多故,居官者爵禄迷心,廉耻道丧。陛下御极十七年,何仗节死义之寥寥也!宋臣张栻有言:‘仗节死义之臣,当于犯颜谏诤中求之。’夫犯颜谏诤何难,在朝廷养之而已。表厥宅里,所以伸忠臣孝子于生前;殊厥井疆,所以诛乱臣贼子于未死。苟死敌者无功,则媚敌者且无罪;死贼者褒扬不亟,则从贼者恬而不知畏也。”未几,城破,不知帝所在,旁皇厅事。已,趋至午门,见兵部尚书张缙彦自贼所出。德以头触缙彦胸,且詈之,俄闻帝崩,痛哭。持鸡酒奔东华门,奠梓宫于茶棚之下,触地流血。贼露刃胁之,不为动。奠毕归家,有妹年二十余未嫁,德顾之曰:“我死,汝何依?”妹曰:“兄死,妹请前。”德称善,哭而视其缢。入别其母,哭尽哀,出而自缢。母见子女皆死,亦投缳死。先是,怀柔城破,德父文桂遇害,家属尽没。妻刘在京,以征德赃急,忧悸死。至是,又阖门死难,惟幼子先寄友人家获存。赠德光禄卿,谥忠毅。本朝赐谥介愍。

许直,字若鲁,如皋人。崇祯七年成进士。出文震孟之门,以名节自砥,除义乌知县。母忧归,哀毁骨立,终丧蔬食,寝柩旁。补广东惠来县。用清望,征授吏部文选主事,进考功员外郎。

贼薄都城,约同官出赀飨士,为死守计。城陷,贼令百官报名。直曰:“身可杀,志不可夺。”有传帝南狩者,直将往从。见贼骑塞道,出门辄返,曰:“四方兵戈,驾焉往?国乱不匡,君危无济,我何生为!”已,知帝崩,一恸几绝。客以七十老父为解,直曰:“不死,辱及所生。”赋绝命诗六章,阖户自经。越旦视之,神气如生。赠太仆卿,谥忠节。本朝赐谥忠愍。

直有族子德溥者,在南,闻庄烈帝崩,大哭数日。扬州陷,又哭数日。每独坐辄恸哭,食必以崇祯钱一枚置几上,祭而后食,食已复哭。又刺其两臂曰:“生为明臣,死为明鬼。”事发,死西市。

金铉,字伯玉,武进人,占籍顺天之大兴。祖汝升,南京户部郎中。父显名,汀州知府。铉少有大志,以圣贤自期许。年十八举乡试第一。明年,崇祯改元,成进士。不习为吏,改扬州府教授,日训诸生阐濂、洛正学。燕居言动,俱有规格,诸生严惮之。历国子博士、工部主事。

帝方锐意综核,疑廷臣朋党营私。度支告匮,四方亟用兵,饷不敷,遣中官张彝宪总理户、工二部,建专署,檄诸曹谒见,礼视堂官。铉耻之,再疏争,不纳。乃约两部诸僚,私谒者众唾其面,彝宪愠甚。铉当榷税杭州,辞疾请假。彝宪摭火器不中程,劾铉落职。铉杜门谢客,躬爨以养父母。

十七年春,始起兵部主事,巡视皇城。闻大同陷,疏曰:“宣、大,京师北门。大同陷则宣府危,宣府危,大事去矣。请急撤回监宣中官杜勋,专任巡抚朱之冯。勋二心偾事,之冯忠恳,可属大事。”不报,未几,勋以宣府下贼,贼杀之冯,烽火逼京师。铉奔告母:“母可且逃匿。儿受国恩,义当死。”铉母章时年八十余矣,呵曰:“尔受国恩,我不受国恩乎!庑下井,是我死所也。”铉哭而去。

城破,趋入朝,宫人纷纷出。知帝已崩,解牙牌拜授家人,即投金水河。家人争前挽之,铉怒,口啮其臂,得脱,遂跃入水。水浅,濡首泥中乃绝。母闻即投井,妾王随之,皆死。贼踞大内,逾月始去。金水河冠袍泛泛见水上,内官群指之曰:“此金兵部也。”弟錝辨其尸,验网巾环,得铉首归,合以木身,如礼而殓。事竣,錝自经。后赠铉太仆少卿,谥忠节。本朝赐谥忠洁。

右范景文至铉二十有一人,皆自引决。其他率委蛇见贼。贼以大僚多误国,概囚絷之。庶官则或用或否,用者下吏政府铨除,不用者诸伪将搒掠取其赀,大氐降者十七,刑者十三。福王时,以六等罪治诸从逆者。而文武臣殉难并予赠荫祭葬,且建旌忠祠于都城焉。曰正祀文臣,祀景文以下二十人,及大同巡抚卫景瑗、宣府巡抚朱之冯、布衣汤文琼、诸生许琰四人。曰正祀武臣,祀新乐侯刘文炳、惠安伯张庆臻、襄城伯李国桢、驸马都尉巩永固、左都督刘文耀、山西总兵官周遇吉、辽东总兵官吴襄七人。曰正祀内臣,祀太监王承恩一人。曰正祀妇人,祀烈妇成德母张氏,金铉母章氏,汪伟妻耿氏,刘理顺妻万氏、妾李氏,马世奇妾朱氏、李氏,陈良谟妾时氏,吴襄妻祖氏九人。曰附祀文臣,祀进士孟章明及郎中徐有声,给事中顾鋐、彭琯,御史俞志虞,总督徐标,副使朱廷焕七人。曰附祀武臣,祀成国公朱纯臣、镇远侯顾肇迹、定远侯邓文明、武定侯郭培民、阳武侯薛濂、永康侯徐锡登、西宁侯宋裕德、怀宁侯孙维藩、彰武伯杨崇猷、宣城伯卫时春、清平伯吴遵周、新建伯王先通、安乡伯张光灿、右都督方履泰、锦衣卫千户李国禄十五人。曰附祀内臣,祀太监李凤翔、王之心、高时明、褚宪章、方正化、张国元六人。有司春秋致祭。然顾鋐、彭琯、俞志虞辈,特为贼拷死,诸侯伯亦大半以兵死。而郎中周之茂、员外郎宁承烈、中书宋天显、署丞于腾云、兵马指挥姚成、知州马象乾皆以不屈死,顾未邀赠恤也。

徐有声,字闻复,金坛人。登乡荐,崇祯十三年特擢户部主事,历员外郎、郎中。督饷大同。城陷,被执不屈死。福王时,赠太仆少卿。

徐标,字准明,济宁人。天启五年进士。崇祯时,历官淮徐道参议。十六年二月,超擢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陛见,请重边防,择守令,用车战御敌,招流民垦荒。帝深嘉之。李自成陷山西,警日逼,加标兵部侍郎,总督畿南、山东、河北军务,仍兼巡抚,移驻真定以遏贼。无何,贼遣使谕降,标毁檄戮其使。贼别将掠畿辅,真定知府邱茂华移妻孥出城,标执茂华下之狱。中军谢加福伺标登城画守御策,鼓众杀之,出茂华于狱。数日而贼至,以城降。福王时,赠标兵部尚书。

朱廷焕,单县人。崇祯七年进士。除工部主事,历知庐州、大名二府,即以兵备副使分巡大名。十七年,贼逼畿辅,廷焕严守备。贼传檄入城,怒而碎之。三月四日,贼来攻,军民皆走,城遂陷。被执不屈死。福王时,赠右副都御史。

周之茂,字松如,黄麻人。崇祯七年进士。历官工部郎中。服阕,需次都下。贼搜得之,迫使跪,不屈,折其臂而死。

宁承烈,字养纯,大兴人。举于乡,历魏县教谕,户部司务,进本部员外郎,管太仓银库。城陷,自经于官廨。

宋天显,松江华亭人。由国子生官内阁中书舍人。为贼所获,自经。

于腾云,顺天人。为光禄置丞。贼至,语其妻曰:“我朝臣,汝亦命妇,可污贼耶!”夫妇并服命服,从容投缳死。

姚成,字孝威,余姚人。由礼部儒士为北城兵马司副指挥。城陷,自缢死。

马象乾,京师人。举于乡,官濮州知州。方里居,贼入,率妻及子女五人并自缢。

至若御史冯垣登、兵部员外郎郑逢兰、行人谢于宣皆拷死,郎中李逢甲,拷掠久之,逼令缢死。与鋐、琯、志虞皆获赠太仆少卿,而垣登、于宣至谥忠节。行取知县邹逢吉拷死,赠太仆寺丞。时南北阻绝,皆未能核实也。汤文琼、许琰事载《忠义传》。

赞曰:《传》云“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夫忠贞之士,临危授命,岂矫厉一时,邀名身后哉!分谊所在,确然有以自持而不乱也。马世奇等皆负贞亮之操,励志植节,不欺其素,故能从容蹈义,如出一辙,可谓得其所安者矣。

马世奇、吴麟征、周凤翔、刘理顺、汪伟、吴甘来、王章、陈良谟、陈纯德、申佳允、成德、许直、金铉马世奇,字君常,无锡人。祖父马濂,进士出身,曾任桂林知府。马世奇自幼聪明出众,酷爱学问,以文章闻名。崇祯四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授编修之职。崇祯十一年,皇帝派遣文学侍从分别晓谕各藩王。马世奇出使山东、湖广、江西各王府,所到之处都拒绝接受馈赠。回朝后,晋升为左谕德。因父亲去世,回家守丧。

过了很久才回朝,晋升为左庶子。皇帝多次召见廷臣询问抵御贼寇的策略。马世奇进言说:"闯王、献忠二贼,除掉献忠容易,除掉闯王困难。人心畏惧献忠而依附闯王,并非真心依附闯王,而是苦于官兵的骚扰。如今想要收揽人心,只有命令督抚镇将严格约束部队,使士兵不虐待百姓,百姓不苦于官兵,那么祸乱就可以平息了。"皇帝认为他说得好,为此下诏申饬。当时贼寇警报日益紧急,每次召对,各大臣都不能提出一个完整的策略。马世奇回到府邸,总是叹息流泪,说:"事情不可为了。"崇祯十七年三月,京城陷落。马世奇正在吃早饭,扔下筷子起身,问皇帝在哪里、东宫和两位王爷在哪里,有人说皇帝已经出城,有人说皇帝驾崩,又有人说东宫和两位王爷被俘虏。马世奇说:"唉,我不死还等什么呢!"他的仆人说:"太夫人怎么办?"马世奇说:"正是怕辱没太夫人啊。"将要自缢,两个妾室朱氏、李氏盛装来到面前。马世奇惊讶地说:"你们以为我要死,是来辞别我的吗?"她们回答说:"听说主人要尽节,我们二人是来追随主人而死的。"马世奇说:"有这样的事啊!"两个妾室一起自缢,马世奇端坐,拉紧帛带用力自缢而死。在此之前,兵部主事成德将要赴死,写信给马世奇,以慷慨和从容两种道义向他请教。马世奇说:"努力吧元升。我们这些人见危授命,我不去做那困难的事,谁去做呢!与你携手共赴黄泉,预先订下这个盟约,不要忘记息壤之盟啊。"马世奇面容修长、额头宽阔,眉毛上扬、耳朵很大,砥砺名节品行,在馆阁任职有声望,喜欢推举奖励后辈。为人廉洁,父亲去世时,苏州推官倪长圩用赎罪银三千两资助丧事。马世奇推辞说:"苏州闹饥荒,留下这些可以用来赈济。"他的座师周延儒再次担任宰相,马世奇因为是同乡而避嫌,守丧期满也不去京城。等到回朝时,周延儒已经被赐死,亲近的人大多躲避离去,马世奇却为他料理丧事。他就是如此好义。追赠礼部右侍郎,谥号文忠。本朝赐谥号文肃。

吴麟征,字圣生,海盐人。天启二年进士。授建昌府推官,擒拿豪强奸猾之徒,追捕大盗,治理名声日益显著。因父亲去世,回家守丧。补任兴化府推官,廉洁公正有威严,僚属没有人敢以私事进言。

崇祯五年,升任吏科给事中,请求罢免内廷派遣的宦官,说:"古代用内臣导致祸乱,如今用内臣却想求得太平。君主对待臣子,就像父亲对待儿子,没有信任仆从而舍弃儿子,却要求家庭治理的道理。"又说:"安民的根本在于守令。郡守廉洁,县令就不敢贪污;郡守仁慈,县令就不敢暴虐;郡守精明,县令就不敢办事拖沓。应当仿效宣宗任用况钟的旧例,精心挑选并以礼派遣,用玺书加重授权,给予便宜行事之权并长期任职。民生疾苦,吏治好坏,使他们能够直接向天子陈述。"当时未能实行。吴麟征在谏垣任职,正直的名声很显著。不久上疏请求假期安葬父亲。离去后,给言路官员送去公开信,说:"自从言官地位日益轻微,庙堂之上往往反而采用他们的言论。奸人窥见这个旨意,明确告诉君父,把言官视为朋党,自称孤立,下背离公论,上窃取君权。各位君子应当完全消除沾沾自喜之意,不要落入他们的圈套,使清流之祸在明朝再次出现。"过了很久,回朝。弹劾吏部尚书田唯嘉贪污,田唯嘉被罢免离去。再升任刑科给事中,因继母去世守丧。服丧期满,起任吏科都给事中,当时贿赂公然盛行,铨选官员的资历制度完全废弃。吴麟征上言说:"限制年限、平均调配,固然是铨选政务的弊端,然而舍弃这个就没有办法对待中等才能的人。如今升迁流转如流水,不遵循资格,乖巧的人迅速升迁,笨拙的人长期积压,打开奔走竞争之门,对军国大计没有益处。"皇帝深以为然。

崇祯十七年春,被推举为太常少卿。不久,贼寇逼近京师。吴麟征奉命守卫西直门。西直门正当贼寇冲击之处,贼寇假装是勤王军队请求入城。宦官想要接纳他们,吴麟征不同意,用土石坚固地堵塞城门,招募敢死之士用绳索吊下城墙袭击贼寇,多有斩获。贼寇进攻更加紧急,吴麟征急忙入朝,想要见皇帝陈述事情。到午门,魏藻德拉着吴麟征的手说:"国家如有天助,必定没有其他忧患。早晚之间兵饷就会集结,您何必如此匆忙呢?"拉他出去,于是返回西直门。第二天城陷,想要回府邸,已经被贼寇占据。于是进入路边的祠堂,写信诀别家人说:"祖宗二百七十余年的宗庙社稷,一旦到了这种地步,虽然上有皇帝的悔恨,下有百姓遭殃,而我身居谏垣,没有什么匡正挽救,依法应当脱去官服。入殓用角巾青衫,覆盖单被,以表达我的哀痛。"解下衣带自缢。家人救醒他,围着他哭泣请求说:"等祝孝廉来,诀别一下可以吗?"他答应了。祝孝廉名渊,曾经营救刘宗周下狱,与吴麟征交好。第二天,祝渊到来。吴麟征慷慨地说:"记得登第时梦见隐士刘宗周吟诵文信国《零丁洋诗》,如今山河破碎了,不死还做什么呢!"斟酒与祝渊告别,于是自缢,祝渊为他料理含殓后离去。追赠兵部右侍郎,谥号忠节。本朝赐谥号贞肃。

当贼寇攻陷山西时,蓟辽总督王永吉请求撤走宁远吴三桂的兵力守卫关门,挑选士卒西行阻挡贼寇,即使京师有警报,早晚之间可以救援。天子把他的建议交下去讨论,吴麟征深以为然。辅臣陈演、魏藻德不同意,说:"无故放弃二百里土地,我不敢承担这个责任。"引用汉朝放弃凉州作为例证。吴麟征又写了数百字的奏议,六科都不署名,只有他独自上疏直言,未被采纳。等到烽烟直达大内,皇帝才后悔没有采用吴麟征的建议,下旨给王永吉,王永吉驰马出关,迁徙宁远五十万民众,每天行进数十里,十六日入关,二十日抵达丰润,而京师已经陷落了。城破后,八门一起打开,只有西直门坚固堵塞不能通行。到五月七日,召集民夫挖掘才打开。

周凤翔,字仪伯,浙江山阴人。崇祯元年进士。改任庶吉士,授编修之职。升任南京国子司业。灵璧侯的家奴侮辱诸生,周凤翔把他逮捕交给法司。历任中允、谕德,担任东宫讲官。曾经在平台被召对,陈述灭寇策略,言论慷慨,皇帝为之肃然倾听。军需紧急,商议征收间架钱。周凤翔说:"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急迫的应该是收揽人心,还可以搜刮民财动摇国势吗!"不久,京师陷落,庄烈帝殉社稷,有讹传皇帝南幸的。周凤翔不知道皇帝在哪里,急忙入朝。看见魏藻德、陈演、侯恂、宋企郊等人成群入朝,而贼李自成占据御座接受朝贺。周凤翔到殿前大哭,急忙从左掖门快步走出,贼寇也不追问。回到府邸,写信辞别双亲,在墙壁上题诗自缢。诗说:"碧血九原依圣主,白头二老哭忠魂。"天下人为之悲痛,距离皇帝驾崩才两天。后来追赠礼部右侍郎,谥号文节。本朝赐谥号文忠。

刘理顺,字复礼,杞县人。万历年间在乡试中举。十次参加会试,到崇祯七年才考中。到廷试时,皇帝亲自选拔为第一,回宫高兴地说:"朕今日得到一位年高德劭的人了。"授修撰之职。更加勤奋学习,不是合适的人不与之交往。

崇祯十二年春,畿辅地区报警,上疏陈述振作士气、怜悯穷民、选拔良吏、确定出师日期、信守赏罚、招降胁从六件事。历任南京司业、左中允、右谕德,入侍经筵兼东宫讲官。杨嗣昌夺情入阁,刘理顺在朝廷直言,杨嗣昌剥夺了他的讲官职位。开封即将陷落,刘理顺建议在河北设置重臣,训练敢死之士作为后图,奏疏被搁置未能实行。杨嗣昌、薛国观、周延儒相继执政,刘理顺一概不依附。出自温体仁门下,言论却从不曲从。

贼寇紧急进犯京师,守卒缺饷,阴雨连绵,饥寒交迫。刘理顺到朝房对各位执政说,紧急请求拨发内帑,众人唯唯诺诺。刘理顺叹息而归,捐出家财犒劳守城士卒。僚友问他进退如何,他正色说:"存亡视国家而定,还需要商量吗!"城破,妻子万氏、妾李氏请求先死。她们死后,刘理顺大书道:"成仁取义,孔、孟所传。文信践之,吾何不然!"写完投缳自尽,年六十三岁。四个仆人都跟随而死。群盗大多是中州人,进来吊唁说:"这是我们家乡杞县的刘状元啊,在乡里德行深厚,为何突然死去?"环绕下拜痛哭而去。后来追赠詹事,谥号文正。本朝赐谥号文烈。

汪伟,字叔度,休宁人,寄籍上元。崇祯元年进士。崇祯十一年,由慈溪知县经考核选拔入京。皇帝因为国家多事,朝臣从词苑起家,儒雅迟缓不熟悉吏事,无法治理纷乱抵御变故,改变旧例,选择知县、推官中治行卓绝的人进入翰林。汪伟升任检讨,给假期回家。回朝后,充任东宫讲官。

崇祯十六年,贼寇攻陷承天、荆、襄。汪伟认为留都是根本之地,上《江防绸缪疏》,说:"金陵城周围一百二十里,即使有十万人也不能守住。议论的人说没有守城之法,只有防江之法。贼寇从北方来,淮安是要害;从上游来,九江是要害;防御淮安是用来防御长江的,守住九江是用来守住金陵的。淮安有史可法,屹然保障;九江一郡,应当设置重臣镇守。从这里往上到武昌,往下到太平、采石、浦口,命令南京兵部大臣建立幕府分守,以接应声援,那么金陵的门户就稳固了。南京兵部有重兵却无用,操江想用兵却无人,应当使缓急相应。而府尹、府丞的官职,加重他们的权力,延长他们的任期,联结百万士民之心,以分担兵部操江的责任。"皇帝嘉奖采纳,于是设置九江总督。又说:"兵额已经亏空,应当以卫所官舍余丁补充入伍操练,修治兵船,以资助防御。额饷不足,暂时借用盐课、漕米供给。"所条奏的都切中时务。

第二年三月,贼兵东犯。汪伟对阁臣说:"事情紧急了,赶快派遣大臣守卫畿郡。都中城守,文官自内阁,武官自公侯伯以下,各率子弟划分地区守卫。庶民由绅士统率,家自为守。而京军分番巡逻,以等待勤王之师。"魏藻德笑着说:"大臣守卫畿辅,谁肯去呢?"汪伟说:"这是什么时候,还计较尊卑、考虑安危吗?请把一个重要的郡委托给我。"魏藻德讥笑他过早打算。不久,真定游击谢加福杀死巡抚徐标迎接贼寇。汪伟哭泣说:"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吗!"写信给友人说:"贼寇占据真定,奸人满都城,外郡上供的丝粟不到,诸臣没有一个可以支撑危亡的,圣主怎么办!平时误国的人,整天谈论门户而不顾朝廷,如今应当到哪里去伸张狂言呢!"贼寇逼近都城,守兵缺饷,得不到食物,汪伟买饼饵馈赠。不久城陷,汪伟回到寓所,告诉继室耿氏好好抚养幼子。耿氏哭泣说:"我就不能跟随您去死吗!"于是把幼子托付给她的弟弟,穿上新衣,上下缝好,用刀自刭未死,又投缳才断气,时年二十三岁。汪伟欣然说:"这成就了我的志向。"把她的尸体移到堂上,给其子汪观写信,勉励他以忠孝,于是自缢。追赠少詹事,谥号文烈。本朝赐谥号文毅。

吴甘来,字和受,江西新昌人。父亲吴之才,西安府同知。吴甘来与兄长吴泰来一同考中乡试。崇祯改元,吴甘来考中进士,授中书舍人。三年后,吴泰来也考中进士,授南京太常博士。

崇祯五年,吴甘来升任刑科给事中。崇祯七年,西北大旱,秦、晋一带人相食,上疏请求发粮赈济,并说:"山西总兵张应昌等人一半杀害难民来冒功,中州各郡畏惧曹变蛟的兵甚于贼寇。陛下想让他们活却不能,武臣杀害他们而不顾,臣实在痛心。"又说:"赏罚,是将领统率军队的重要权柄。陛下关注边陲,赏赐没有拖延。然而红夷献俘,黔、蜀争功,昌黎死守,功劳还等待勘察,紧急时用他们死战,缓下来就用文法约束。而且封疆的惩罚,武官与文官不同,内与外不同,士卒与将帅不同。受命建牙,有的逮捕有的驱逐,以封疆之罪治罪;而跋扈的将帅,罪状已经暴露,只止于戴罪。偏裨不能命令士卒,将帅不能命令偏裨,督抚不能命令将帅,将听任贼寇自来自去,谁为陛下剪除凶逆呢?"因守丧归家。服丧期满,起任吏科,升任兵科右给事中,请假归家。

崇祯十五年,起历任户科都给事中。朝廷内外多事,荆、襄数郡,贼寇未到而抚道诸臣大都称护卫藩王而离去。吴甘来说:"如果这样,那就是抛弃地方而逃跑了。城社人民,谁与守卫呢?"于是上疏说:"天子分封众多亲族,将要使他们屏藩帝室,所以说'宗子维城'。然而烽火才传,一朝委去以为民望,而诸臣还喋喋不休以拥卫自夸,掩盖他们失地之罪。这是把维城当作可留可去之人,名都当作可守可弃之地,抚道当作可有可无之官。功罪不明,赏罚不显,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奏疏呈入,皇帝大加赞叹。一天,皇帝责问户部尚书倪元璐饷额,吴甘来说:"臣科与户曹表里,饷额可以按籍查考。臣所忧虑的是,兵闻贼而逃,民见贼而喜,恐怕不是无饷之患,而是无民之患。应当赶快减轻赋税,收揽人心。"皇帝点头同意。

吴甘来患病,连续请求告假。恰逢皇帝命编修陈名夏掌管户科,吴甘来高兴得到接替。没过几天,贼寇逼近都城。当时吴泰来任礼部员外郎,吴甘来嘱托兄长回家侍奉母亲,而自己发誓必死。第二天,城陷,有人说皇帝南幸,吴甘来说:"主上明决,必定不会轻易出京。"于是疾走皇城,不能进入。返回检查几案上的奏疏草稿说:"当贼寇纵横之时,徒持议论,毫无益处。"全部取来焚烧,不要钓取后世之名,于是投缳而死。追赠太常卿,谥号忠节。本朝赐谥号庄介。

王章,字汉臣,武进人。崇祯元年进士。授诸暨知县。幼年丧父,母亲对他管教严格。等到做县令,祖帐归来稍晚,母亲呵斥他跪下给予杖责,说:"朝廷把百里之地交给酒徒吗!"王章伏地不敢仰视。亲友为他尽力解释,才作罢。治理诸暨有声望。刚半年,因才能调任鄞县。诸暨百姓与鄞县百姓争着挽留王章,以至于相互喧闹。治理鄞县更有声望,多次考核为上等。

崇祯十一年,经考核选拔入都。当时有考选翰林的命令,经考核选拔的人争着奔走竞争,给事中陈启新论劾此事。皇帝发怒,命吏部呈上访问册,治罪廷臣滥行徇私的。尚书姜逢元、王业浩,给事中傅元初,御史禹好善等六人闲住;给事中孙晋、御史李右谠等三人降调;给事中刘含辉、御史刘兴秀等十一人贬官二级任职。吏部尚书田维嘉等于是请先推部曹,共推举二十二人,王章在其中,授工部主事。王章及任浚、涂必泓、李嗣京想要上疏辩解,害怕为首获罪。李士淳已经老了,四人不告诉他而把他的名字排在首位,李士淳知道后,恐惧且愤怒,与王章等人大骂。而皇帝知道田维嘉有私心,下诏允许他们参加考选。又认为为首的必定是良士,提拔李士淳为编修,王章等人都任御史。王章上疏请求停止内操,宽免江南拖欠的赋税。

第二年出巡甘肃,整肃风纪,整饬边防。西部贼寇侵犯庄浪,巡抚紧急征兵。王章说:"贫穷的贼寇只是索要食物罢了。"策马进入他们的营帐,众人环绕下拜请求投降,于是稍微给他们一些食物。两河干旱,王章檄告城隍神:"御史受钱或伤害人命,神就惩罚御史,不要虐待百姓。神在此地享受血食,不能请求上帝拯救一方,应当奏请天子更换你的位置。"檄文焚烧后,大雨倾注。边卒向武官借贷金钱,用贼首偿还,武官用来冒功,因此多次招致边境事端。王章制定法令,非大举进攻不得用零级冒功。弹劾罢免巡抚刘镐贪婪懒惰。又所属十道监司,弹劾罢免其中四人。因母亲去世归家。服丧期满,回朝,巡视京营,按名册额军十一万多。高兴地说:"兵到十万,还可以有所作为。"等到检阅,一半已死,其余冒名充伍,疲惫不堪,箭折刀缺,听到炮声就掩耳,马还没跑就坠落。而司农缺饷,半年不发。王章多次上疏请求拨发内帑,没有回复。

过了一个月,贼寇攻陷真定,京师大震。襄城伯李国祯发营卒五万在城外扎营,王章与给事中光时亨守卫阜成门。城内外女墙共十五万四千多,三个女墙一个士卒。三月初登城,经过十天才回一次府邸,梳洗更换新衣冠。家人大惊,王章不回应。贼寇逼近城下,王章亲手发射两炮,贼寇稍稍退却。不久,各门炮声断绝。光时亨拉着王章逃跑,王章厉声说:"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还惜死吗!"光时亨说:"死在这里与士卒有什么区别?入朝寻访皇上所在,找不到就死,死也不晚。"王章听从他,与光时亨并马而行。不久贼寇突然到来,呼喊下马。光时亨仓皇下马跪下,王章持鞭不顾,呵斥说:"我是视军御史,谁敢侵犯!"贼寇刺王章大腿,坠落。王章骂道:"逆贼!勤王军队将要到了。我死,你们灭亡就在转眼之间了。"贼寇发怒,用槊刺杀王章而去。到傍晚,家人寻找尸体,还一手撑地坐着,张口怒目,勃勃如呵斥贼寇之状。妻子姜氏在籍,听说后,一恸而绝。追赠大理寺卿,谥号忠烈。本朝赐谥号节愍。次子王之栻在闽任职方主事,也死难。

陈良谟,字士亮,鄞县人。崇祯四年进士,授大理推官。初名天工。庄烈帝虔诚侍奉上帝,下诏群臣名字中有"天"字的全部更改,于是改为良谟。在职六年,两次考核为上等。经考核选拔陛见,升任御史。

崇祯十二年,出巡四川。期满应当替代,再次留任。当时流寇大举入蜀,下诏陈良谟专门护卫蜀王,巡抚邵捷春专门办理贼寇事务。陈良谟整饬守备器具,坚壁清野。贼寇侵犯成都,派遣将领占据要害形成掎角之势。一再交战,贼寇溃败奔逃。皇帝听说贼寇侵扰蜀地,下诏责备陈良谟,后来听说他善于守御,于是下优旨赐银币。等到回朝,贼势更加紧迫,所规划的大都不能实行,而京师陷落了。

陈良谟曾经梦见在堂下拜见文文山,文文山作揖请他上座:"公与我先后一致,何必下拜呢?"醒来后觉得奇怪。等到这时城陷,陈良谟正称病卧在府邸中,一恸几乎气绝,从此水浆不入口。有人劝陈良谟不要死,不回答。对同乡李天葆说:"我为国而死,义不顾家。只是母亲年老,先父未葬,继嗣未定,需要说一句话罢了。"于是赋诗交给李天葆。不久,听说皇帝在煤山驾崩,大恸说:"主上不戴冠冕,臣子敢穿戴冠带吗!我的头巾是私人的,哪里能得到明巾。"李天葆把头巾进献。陈良谟戴上头巾,穿上蓝色便服,起身入户。妾时氏跟随他,于是与妾一起自缢而死。时氏,京师人,年十八岁。陈良谟年过五十无子,按礼纳娶她,侍奉陈良谟才一百零三天。陈良谟死后,他的族人把他哥哥的儿子久枢作为他的后代。不久,久枢也死了,陈良谟最终没有后代。追赠太仆卿,谥号恭愍。本朝赐谥号恭洁。

陈纯德,字静生,零陵人。做诸生时,以学问品行著称。曾经夜间停泊在洞庭湖,被盗贼困窘,跳出堕入水中,再跃入洲渚。到天亮,坐在芦苇中,距离泊船数十丈。

崇祯十三年考中进士,已经六十岁了。庄烈帝召见各位进士,咨询时事。陈纯德奏对称旨,立即提拔为御史,巡按山西。七月,辖区内严霜,百姓冻饿。陈纯德上疏请求抚恤,趁机陈述抽练的弊端,说:"兵抽走则人失去故居,没有父母妻子的依靠,田园坟墓的眷恋,想归就逃,逢敌就溃。抽余的人就因为饷薄而安于无用,抽去的人又因为远调而不乐为用。伍虚而饷仍在,不归主帅,就归偏裨,乐于他们逃跑而贪图他们的饷银,凡是借此营求升迁的,都是这种情况。精神不用来约束部队,而用来侵吞军饷;厚饷不用来养士,而用来求官。伍虚则无人,怎么指望他们操练;饷糜则愈缺,怎么指望他们充足。这是今日军中的大弊端。"皇帝不能采用。

回朝,督畿辅学政。将要出巡辖区,都城陷落。贼寇下令百官在某日入见,众人拉着陈纯德入见,回府痛哭,于是自缢。京山人秦嘉系买地把他葬在永定门外,立石表墓。追赠太仆卿,谥号恭节。

申佳允,字孔嘉,永年人。崇祯四年进士。授仪封知县。该县本来多盗,申佳允严格实行保甲法,盗贼无处容身。淫雨河决,在怒涛中停船,堵塞河口。逮捕大奸猾依法治罪。因才能调任杞县。崇祯八年,贼寇扫地王率领万人来攻,城墙土垣多已坍塌。申佳允招募死士击退贼寇,于是用砖砌城。唐王朱聿键勤王,将要抵达开封。各大吏惶恐,集议说:"留下他,不听。放行,守土者将要获罪。"申佳允说:"只有周王可以留下他。"众人称善,采用他的计策。

治行卓异,升任吏部文选主事,上备边五策。升任考功员外郎,协助京察。大学士薛国观倾陷少詹事文安之。文安之是申佳允的座主,事情牵连申佳允,降任南京国子博士。

过了很久,升任大理评事,进太仆丞,在近畿检阅马匹。听说李自成攻破居庸,叹息说:"京师守不住了!君父有难,怎么能逃避死亡呢?"驰马入都,遍谒大臣为他们谋划战守策略,都不醒悟。给儿子申涵光写信说:"立身行事叫做义,顺应天命叫做命;义不可背,命不可违。天下事莫不坏于贪生而畏死。死于疾病,死于利益,死于刑戮,死于房帏,死于战斗,都是死,死于这些而不死于君父,大概也是不善用死了。今日之事,是君父之事,死于义,也是命,我将践行。"京师陷落,穿戴冠带辞别母亲,策马到王恭厂,随从请求换衣服以躲避贼寇。申佳允说:"我从微贱起家,食禄十三年。国事到了这种地步,敢爱惜死亡吗!"两个仆人环绕守护不离去,哄骗他们说:"我不死,我将选择一个好地方。"下马,旁边看见灌畦的大井,急忙跃入。仆人号呼,想要拉出他。申佳允也呼喊说:"告诉太安人,有儿子做忠臣,不要过分悲伤。"于是死去,年四十二岁,追赠太仆少卿,谥号节愍。本朝赐谥号端愍。

成德,字元升,霍州人,依附舅氏占籍怀柔。崇祯四年进士。授滋阳知县。性情刚正耿直,清操绝俗,疾恶如仇。文震孟入都,成德到郊外迎接,行弟子之礼,言语讽刺温体仁,温体仁听说后恨他。兖州知府增加饷额,成德坚决争辩,又曾经逮捕惩治他的爪牙官吏。知府发怒,向御史禹好善进谗言。禹好善是温体仁的门客,诬告成德贪婪暴虐,逮捕入京。滋阳百姓到朝廷诉讼冤情。文震孟在阁,也为他称冤。成德在途中上疏极力论劾温体仁的罪状,而文震孟已经被温体仁排挤离去。禹好善再次弹劾成德,说他的奏疏出自文震孟之手,皇帝不追究。成德的母亲张氏在长安街等候温体仁,绕着轿子大骂,拾取瓦砾投掷他。温体仁愤怒,上疏报告朝廷。下诏五城御史驱逐,把成德移到镇抚狱拷打治罪。杖责六十于午门外,戍守边疆。定罪赃银六千多两。而给温体仁校尉五十人护卫出入。

成德在戍所七年,因御史詹兆恒推荐,起任如皋知县。不久升任武库主事。因母亲年老辞谢,不被允许,于是上路。到任后上言说:"近年来朝廷内外多事,居官者爵禄迷心,廉耻道丧。陛下即位十七年,为何仗节死义的人如此稀少!宋臣张栻有言:'仗节死义之臣,当于犯颜谏诤中求之。'犯颜谏诤有什么困难,在于朝廷培养他们罢了。表彰他们的宅里,是为了在生前伸张忠臣孝子;区分他们的井疆,是为了在未死之时诛杀乱臣贼子。如果死于敌手的人无功,那么媚敌的人就将无罪;死于贼手的人褒扬不及时,那么跟从贼寇的人就会恬不知耻而不知畏惧。"不久,城破,不知道皇帝在哪里,在厅堂彷徨。随后,赶到午门,看见兵部尚书张缙彦从贼寇处出来。成德用头撞击张缙彦的胸口,并且骂他,不久听说皇帝驾崩,痛哭。拿着鸡酒奔到东华门,在茶棚之下祭奠梓宫,触地流血。贼寇露出刀刃威胁他,不为所动。祭奠完毕回家,有妹妹年二十多岁未嫁,成德看着她说:"我死,你依靠谁?"妹妹说:"兄长死,妹妹请先行。"成德称善,哭着看她自缢。入内辞别母亲,痛哭尽哀,出去自缢。母亲看见子女都死了,也投缳而死。在此之前,怀柔城破,成德的父亲文桂遇害,家属全部遇难。妻子刘氏在京城,因追缴成德赃银紧急,忧悸而死。到这时,又全家死难,只有幼子先寄养在友人家得以存活。追赠成德光禄卿,谥号忠毅。本朝赐谥号介愍。

许直,字若鲁,如皋人。崇祯七年考中进士。出自文震孟门下,以名节自我砥砺,授义乌知县。因母亲去世归家,哀毁骨立,守丧期满仍吃素食,睡在灵柩旁。补任广东惠来县。因清望,征授吏部文选主事,升任考功员外郎。

贼寇逼近都城,约定同官出资犒劳士卒,作死守的打算。城陷,贼寇命令百官报名。许直说:"身可杀,志不可夺。"有传说皇帝南狩的,许直将要去随从。看见贼骑堵塞道路,出门就返回,说:"四方兵戈,皇帝能去哪里?国乱不匡,君危无济,我还活着做什么!"不久,知道皇帝驾崩,一恸几乎气绝。门客以七十岁的老父亲为由劝解,许直说:"不死,辱及所生。"赋绝命诗六章,闭门自缢。第二天看他,神气如生。追赠太仆卿,谥号忠节。本朝赐谥号忠愍。

许直有族子许德溥在南方,听说庄烈帝驾崩,大哭数日。扬州陷落,又哭数日。每次独坐就痛哭,吃饭必定把一枚崇祯钱放在几案上,祭奠后才吃,吃完又哭。又在两臂刺字说:"生为明臣,死为明鬼。"事情被发觉,死在西市。

金铉,字伯玉,武进人,占籍顺天之大兴。祖父金汝升,南京户部郎中。父亲金显名,汀州知府。金铉年少时有大志,以圣贤自我期许。年十八岁乡试第一。第二年,崇祯改元,考中进士。不熟悉做官,改任扬州府教授,每天训导诸生阐发濂、洛正学。闲居时言行,都有规格,诸生对他很敬畏。历任国子博士、工部主事。

皇帝正锐意综核,怀疑廷臣朋党营私。度支匮乏,四方紧急用兵,军饷不足,派遣宦官张彝宪总理户、工二部,建立专署,檄令各曹谒见,礼仪视同堂官。金铉以此为耻,两次上疏争辩,不被采纳。于是约定两部诸僚,私下谒见的人众人唾其面,张彝宪很恼怒。金铉应当去杭州征税,称疾请假。张彝宪摘取火器不合规格的罪状,弹劾金铉免职。金铉闭门谢客,亲自做饭奉养父母。

崇祯十七年春,才起任兵部主事,巡视皇城。听说大同陷落,上疏说:"宣府、大同,是京师的北门。大同陷落则宣府危急,宣府危急,大势就去了。请紧急撤回监宣宦官杜勋,专任巡抚朱之冯。杜勋有二心会败坏大事,朱之冯忠诚恳切,可以托付大事。"没有回复,不久,杜勋以宣府投降贼寇,贼寇杀死朱之冯,烽火逼近京师。金铉奔告母亲:"母亲可以暂且逃匿。儿子受国恩,义当死。"金铉的母亲章氏当时已经八十多岁了,呵斥说:"你受国恩,我不受国恩吗!廊下的井,是我的死地。"金铉哭泣离去。

城破,急忙入朝,宫人纷纷出宫。知道皇帝已经驾崩,解下牙牌交给家人,立即投入金水河。家人争着上前拉他,金铉发怒,口咬其臂,得以挣脱,于是跃入水中。水浅,把头埋在泥中才断气。母亲听说后立即投井,妾王氏跟随,都死了。贼寇占据大内,过了一个月才离去。金水河上的冠袍漂浮在水面上,内官们指着说:"这是金兵部啊。"弟弟金錝辨认尸体,检验网巾环,得到金铉的首级归来,用木身相合,按礼入殓。事情完毕,金錝自缢。后来追赠金铉太仆少卿,谥号忠节。本朝赐谥号忠洁。

从范景文到金铉共二十一人,都是自杀而死。其他人大都曲意顺从见贼。贼寇因为大僚多误国,一概囚禁他们。庶官则有的任用有的不任用,任用的人下到吏政府铨选授职,不任用的人由各伪将拷打掠夺他们的钱财,大抵投降的十分之七,受刑的十分之三。福王时,以六等罪治那些从逆的人。而文武臣殉难都给予赠荫祭葬,并且在都城建立旌忠祠。正祀文臣,祭祀范景文以下二十人,以及大同巡抚卫景瑗、宣府巡抚朱之冯、布衣汤文琼、诸生许琰四人。正祀武臣,祭祀新乐侯刘文炳、惠安伯张庆臻、襄城伯李国桢、驸马都尉巩永固、左都督刘文耀、山西总兵官周遇吉、辽东总兵官吴襄七人。正祀内臣,祭祀太监王承恩一人。正祀妇人,祭祀烈妇成德母张氏,金铉母章氏,汪伟妻耿氏,刘理顺妻万氏、妾李氏,马世奇妾朱氏、李氏,陈良谟妾时氏,吴襄妻祖氏九人。附祀文臣,祭祀进士孟章明及郎中徐有声,给事中顾鋐、彭琯,御史俞志虞,总督徐标,副使朱廷焕七人。附祀武臣,祭祀成国公朱纯臣、镇远侯顾肇迹、定远侯邓文明、武定侯郭培民、阳武侯薛濂、永康侯徐锡登、西宁侯宋裕德、怀宁侯孙维藩、彰武伯杨崇猷、宣城伯卫时春、清平伯吴遵周、新建伯王先通、安乡伯张光灿、右都督方履泰、锦衣卫千户李国禄十五人。附祀内臣,祭祀太监李凤翔、王之心、高时明、褚宪章、方正化、张国元六人。有关部门春秋致祭。然而顾鋐、彭琯、俞志虞等人,只是被贼寇拷打而死,各侯伯也大半死于兵乱。而郎中周之茂、员外郎宁承烈、中书宋天显、署丞于腾云、兵马指挥姚成、知州马象乾都以不屈而死,却未能获得赠恤。

徐有声,字闻复,金坛人。乡试中举,崇祯十三年特别提拔为户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督饷大同。城陷,被俘不屈而死。福王时,追赠太仆少卿。

徐标,字准明,济宁人。天启五年进士。崇祯时,历任淮徐道参议。崇祯十六年二月,破格提拔为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陛见,请求重视边防,选择守令,用车战抵御敌人,招抚流民开垦荒地。皇帝深加嘉奖。李自成攻陷山西,警报日益逼近,加徐标兵部侍郎,总督畿南、山东、河北军务,仍兼巡抚,移驻真定以遏制贼寇。不久,贼寇派遣使者劝降,徐标撕毁檄文杀死使者。贼寇别将劫掠畿辅,真定知府邱茂华把妻子儿女移出城外,徐标逮捕邱茂华下狱。中军谢加福趁徐标登城谋划守御策略,鼓动众人杀死他,把邱茂华从狱中放出。数日后贼寇到来,以城投降。福王时,追赠徐标兵部尚书。

朱廷焕,单县人。崇祯七年进士。授工部主事,历任庐州、大名二府知府,即以兵备副使分巡大名。崇祯十七年,贼寇逼近畿辅,朱廷焕严守备。贼寇传檄入城,愤怒地撕碎它。三月四日,贼寇来攻,军民都逃走,城于是陷落。被俘不屈而死。福王时,追赠右副都御史。

周之茂,字松如,黄麻人。崇祯七年进士。历任工部郎中。服丧期满,在都下等待任职。贼寇搜捕到他,强迫他下跪,不屈服,折断他的手臂而死。

宁承烈,字养纯,大兴人。乡试中举,历任魏县教谕,户部司务,进本部员外郎,管太仓银库。城陷,在官署自缢。

宋天显,松江华亭人。由国子生任内阁中书舍人。被贼寇俘获,自缢。

于腾云,顺天人。任光禄置丞。贼寇到来,对妻子说:"我是朝臣,你也是命妇,可以被贼寇污辱吗!"夫妇都穿上命服,从容投缳而死。

姚成,字孝威,余姚人。由礼部儒士任北城兵马司副指挥。城陷,自缢而死。

马象乾,京师人。乡试中举,任濮州知州。正在乡里居住,贼寇入城,率领妻子及子女五人一起自缢。

至于御史冯垣登、兵部员外郎郑逢兰、行人谢于宣都被拷打而死,郎中李逢甲,拷打很久,逼令缢死。与顾鋐、彭琯、俞志虞都获赠太仆少卿,而冯垣登、谢于宣甚至谥号忠节。经考核选拔的知县邹逢吉拷打而死,追赠太仆寺丞。当时南北阻绝,都未能核实。汤文琼、许琰的事迹记载在《忠义传》中。

《传》云"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夫忠贞之士,临危授命,岂矫厉一时,邀名身后哉!分谊所在,确然有以自持而不乱也。马世奇等皆负贞亮之操,励志植节,不欺其素,故能从容蹈义,如出一辙,可谓得其所安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