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 卷一百六十九·列传第五十七
明 · 张廷玉等 撰 [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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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谷胡濙王直高谷,字世用,扬州兴化人。永乐十三年进士,选庶吉土,授中书舍人。仁宗即位,改春坊司直郎,寻迁翰林侍讲。英宗即位,开经筵,杨士奇荐谷及苗衷、马愉、曹鼐四人侍讲读。正统十年由侍讲学士进工部右侍郎,入内阁典机务。
景泰初,进尚书,兼翰林学士,掌阁务如故。英宗将还,奉迎礼薄,千户龚遂荣投书于谷,具言礼宜从厚,援唐肃宗迎上皇故事。谷袖之入朝,遍示廷臣曰:“武夫尚知礼,况儒臣乎!”众善其言。胡濙、王直欲以闻。谷曰:“迎复议上,上意久不决。若进此书,使上知朝野同心,亦一助也。”都御史王文不可。已而言官奏之。诘所从得,谷对曰:“自臣所。”因抗章恳请如遂荣言。帝虽不从,亦不之罪。
二年进少保、东阁大学士。易储,加太子太傅,给二俸。应天、凤阳灾,命祀三陵,振贫民。七年进谨身殿大学士,仍兼东阁。内阁七人,言论多龃龉。谷清直,持议正。王文由谷荐,数挤谷。谷屡请解机务,不许。都给事中林聪忤权要论死,谷力救,得薄谴。陈循及文构考官刘俨、黄谏,帝命礼部会谷复阅试卷。谷力言俨等无私,且曰:“贵胄与寒士竞进,已不可。况不安义命,欲因此构考官乎?”帝乃赐循、文子中式,惟黜林挺一人,事得已。
英宗复位,循、文等皆诛窜,谷谢病。英宗谓谷长者,语廷臣曰:“谷在内阁议迎驾及南内事,尝左右朕。其赐金帛袭衣,给驿舟以归。”寻复赐敕奖谕。
谷既去位,杜门绝宾客。有问景泰、天顺间事,辄不应。天顺四年正月卒,年七十。
谷美丰仪,乐俭素,位至台司,敝庐瘠田而已。成化初,赠太保,谥文义。
胡濙,字源洁,武进人。生而发白,弥月乃黑。建文二年举进士,授兵科给事中。永乐元年迁户科都给事中。
惠帝之崩于火,或言遁去,诸旧臣多从者,帝疑之。五年遣濙颁御制诸书,并访仙人张邋遢,遍行天下州郡乡邑,隐察建文帝安在。濙以故在外最久,至十四年乃还。所至,亦间以民隐闻。母丧乞归,不许,擢礼部左侍郎。十七年复出巡江浙、湖、湘诸府。二十一年还朝,驰谒帝于宣府。帝已就寝,闻濙至,急起召入。濙悉以所闻对,漏下四鼓乃出。先濙未至,传言建文帝蹈海去,帝分遣内臣郑和数辈浮海下西洋,至是疑始释。
皇太子监国南京,汉王为飞语谤太子。帝改濙官南京,因命廉之。濙至,密疏驰上监国七事,言诚敬孝谨无他,帝悦。
仁宗即位,召为行在礼部侍郎,濙陈十事,力言建都北京非便,请还南都,省南北转运供亿之烦。帝皆嘉纳。既闻其尝有密疏,疑之,不果召。转太子宾客,兼南京国子祭酒。
宣宗即位,仍迁礼部左侍郎。明年来朝,乃留行在礼部,寻进尚书。汉王反,与杨荣等赞亲征。事平,赉予甚厚。明年赐第长安右门外,给阍者二人,赐银章四。生辰,赐宴其第。四年命兼理詹事府事。六年,张本卒,又兼领行在户部。时国用渐广,濙虑度支不足,蠲租诏下,辄沮格。帝尝切戒之,然眷遇不少替。尝曲宴濙及杨士奇、夏原吉、蹇义,曰:“海内无虞,卿等四人力也。”英宗即位,诏节冗费。濙因奏减上供物,及汰法王以下番僧四五百人,浮费大省。正统五年,山西灾,诏行宽恤,既而有采买物料之命。濙上疏言诏旨宜信。又言军旗营求差遣,因而扰民,宜罢之。皆报可。行在礼部印失,诏弗问,命改铸。已,又失,被劾下狱。未几,印获,复职。九年,年七十,乞致仕,不许。英宗北狩,群臣聚哭于朝,有议南迁者。濙曰:“文皇定陵寝于此,示子孙以不拔之计也。”与侍郎于谦合,中外始有固志。
景帝即位,进太子太傅。杨善使也先,濙言上皇蒙尘久,宜附进服食,不报。上皇将还,命礼部具奉迎仪。濙等议遣礼部署迎于龙虎台,锦衣具法驾迎居庸关,百司迎土城外,诸将迎教场门;上皇自安定门入,进东安门,于东上北门南面坐;皇帝谒见毕,百官朝见,上皇入南城大内。议上,传旨以一轿二马迎于居庸关,至安定门易法驾,余如奏。给事中刘福等言礼太薄。帝报曰:朕尊大兄为太上皇帝,尊礼无加矣。福等顾云太薄,其意何居?礼部其会官详察之。”濙等言:“诸臣意无他,欲陛下笃亲亲耳。”帝曰:“昨得太上皇书,具言迎驾之礼宜从简损,朕岂得违之。”群臣乃不敢言。会千户龚遂荣为书投大学士高谷,言奉迎宜厚,具言唐肃宗迎上皇故事。谷袖之以朝,与王直等共观之。直与濙欲闻之帝,为都御史王文所阻,而给事中叶盛竟以闻。盛同官林聪复劾直、濙、谷等,皆股肱大臣,有闻必告,不宜偶语窃议。有诏索书。濙等因以书进,且言:“肃宗迎上皇典礼,今日正可仿行。陛下宜躬迎安定门外,分遣大臣迎龙虎台。”帝不悦曰:“第从朕命,无事纷更。”上皇至,居南城宫。濙请帝明年正旦率群臣朝延安门,不许。上皇万寿节,请令百官拜贺延安门,亦不许。三年正月与王直并进少傅。易太子,加兼太子太师。王文恶林聪,文致其罪,欲杀之。濙不肯署,遂称疾,数日不朝。帝使兴安问疾。对曰:“老臣本无疾,闻欲杀林聪,殊惊悸耳。”聪由是得释。
英宗复位,力疾入朝,遂求去。赐玺书、白金、楮币、袭衣,给驿,官其一子锦衣,世镇抚。濙历事六朝,垂六十年,中外称耆德。及归,有三弟,年皆七十余,须眉皓白,燕聚一堂,因名之曰“寿恺”。又七年始卒,年八十九。赠太保,谥忠安。
濙节俭宽厚,喜怒不形于色,能以身下人。在礼部久,表贺祥瑞,以官当首署名,人因谓其性善承迎。南城人龚谦多妖术,濙荐为天文生,又荐道士仰弥高晓阴阳兵法,使守边,时颇讥之。
王直,字行俭,泰和人。父伯贞,洪武十五年以明经聘至京。时应诏者五百余人,伯贞对第一。授试佥事,分巡广东雷州。复吕塘废渠,清盐法。会罢分巡官,召还为户部主事。以父丧服阕,不时起,谪居安庆。建文初,复以荐知琼州,崖州黎相仇杀,以反闻,且用兵。伯贞捕其首恶,兵遂罢。琼田岁常三获,以赋军,军不时受,俟民乏,乃急敛以要利。伯贞为立期,三输之,弊始绝。居数年,大治,流民占籍者万余。忧归,卒于家。
直幼而端重,家贫力学。举永乐二年进士,改庶吉士,与曾棨、王英等二十八人同读书文渊阁。帝善其文,召入内阁,俾属草。寻授修撰。历事仁宗、宣宗,累迁少詹事兼侍读学士。
正统三年,《宣宗实录》成。进礼部侍郎,学士如故。五年出莅部事。尚书胡濙悉以部政付之,直处之若素习者。八年正月代郭琎为吏部尚书。十一年,户部侍郎奈亨附王振,构郎中赵敏,词连直及侍郎曹义、赵新,并下狱。三法司廷鞫,论亨斩,直等赎徒。帝宥直、义,夺亨、新俸。
帝将亲征也先,直率廷臣力谏曰:“国家备边最为谨严。谋臣猛将,坚甲利兵,随处充满,且耕且守,是以久安。今敌肆猖獗,违天悖理,陛下但宜固封疆,申号令,坚壁清野,蓄锐以待之,可图必胜。不必亲御六师,远临塞下。况秋署未退,旱气未回,青草不丰,水泉犹塞,士马之用未充。兵凶战危,臣等以为不可。”帝不从,命直留守。王师覆于土木。大臣群请太后立皇子为皇太子,命郕王摄政。已,劝王即位,以安反侧。时变起仓卒,朝臣议屡上,皆直为首。而直自以不如于谦,每事推下之,雍容镇率而已。加太子太保。
景泰元年,也先使使议和,且请还上皇,下礼部议未决。直率群臣上言曰:“太上皇惑细人言,轻身一出,至于蒙尘。陛下宵衣旰食,征天下兵,与群臣兆姓同心僇力,期灭此朝食,以雪不共戴天之耻。乃者天诱其衷,也先有悔心之萌,而来求成于我,请还乘舆,此转祸为福之机也。望陛下俯从其请,遣使往报,因察其诚伪而抚纳之,奉太上皇以归,少慰祖宗之心。陛下天位已定,太上皇还,不复莅天下事。陛下第崇奉之,则天伦厚而天眷益隆,诚古今盛事也。”帝曰:“卿等言良然。但前后使者五辈往,终不得要领。今复遣使,设彼假送驾为名,来犯京师,岂不为苍生患。贼诈难信,其更议之。”已而瓦剌别部阿剌使复至,胡濙等复以为言。于是帝御文华殿门,召诸大臣及言官谕以宜绝状。直对曰:“必遣使,毋贻后悔。”帝不悦。于谦前为解,帝意释。群臣既退,太监兴安匍匐出呼曰:“若等固欲遣使,有文天祥、富弼其人乎?”直大言曰:“廷臣惟天子使,既食其禄,敢辞难乎!”言之再,声色愈厉。安语塞,乃议遣使,命李实、罗绮往。
既行,而瓦剌可汗脱脱不花及也先使先后至,将遣归。使者谓馆伴曰:“中国关外十四城皆为我有。前阿剌知院使来,尚遣人偕往。今亦必得大臣同行,庶有济。”胡濙以闻,下廷议。直等固请,乃遣杨善等报之。
比实还,又以也先使至,具言也先欲和状。直与宁阳侯陈懋等上疏,请更遣使赍礼币往迎上皇,不许。复上疏曰:“臣等与李实语,具得彼中情事。其所需衣物资斧者,上皇言也;而奉迎车驾,也先意也。昨者脱脱不花及阿剌知院使来,皆有报使。今也先使以迎请为辞,乃不遣使与偕,是疑敌而召兵也。”又不许。
已而实自言于帝。帝第报也先书,就令杨善迎归而已。直等复上言:“今北使已发,愿本上皇之心,顺臣民之愿,因彼悔心,遣使往报,以图迎复,此不待计而决者也。不然,众志难犯,违天不祥,彼将执为兵端,边事益棘,京师亦不得高枕卧矣。”帝乃命群臣择使,直与陈懋等请仍遣实。报曰:“候善归议之。”御史毕銮等复上疏,力言:“就令彼以诈来,我以诚往,万一不测,则我之兵力固在。”帝终不听。已而善竟奉上皇还。
二年,也先遣使入贡,且请答使。直屡疏言:“边备未修,刍粮未积,疮痍未复,宜如其请。遣使往以观虚实,开导其善。”不许。无何,也先遣骑入塞,以报使为辞。直与群臣复请之,卒不许。直等乃上疏言:“陛下锐意治兵,为战守计,真大有为之主。然使命不通,难保其不为寇。宜敕沿边守臣,发兵游徼,有警则入保,无事则力耕。陛下于机务之暇,时召京营总督、总兵,询以方略,诚接而礼貌之,信赏罚以持其后,斯战守可言也。”帝曰“善”。
明年正月进少傅。帝欲易太子。未发。会思明土知府黄矰以为请。帝喜,下礼部议。胡濙唯唯,文武诸臣议者九十一人当署名,直有难色。陈循濡笔强之,乃署,竟易皇太子。直进兼太子太师,赐金币加等。顿足叹曰:“此何等大事,乃为一蛮酋所坏,吾辈愧死矣。”景帝疾亟,直、濙等会诸大臣台谏,请复立沂王为皇太子,推大学士商辂草疏。未上,而石亨、徐有贞等夺门迎上皇复位,杀王文等。疏草留姚夔所,尝出以示郎中陆昶,叹曰:“是疏不及进,天也。”直遂乞休。赐玺书、金绮、楮币,给驿归。
直为人方面修髯,仪观甚伟。性严重,不苟言笑。及与人交,恂恂如也。在翰林二十余年,稽古代言编纂纪注之事,多出其手。与金溪王英齐名,人称“二王”,以居地目直曰“东王”,英曰“西王”。直以次当入阁,杨士奇不欲也。及长吏部,兼廉慎。时初罢廷臣荐举方面大吏,专属吏部。直委任曹郎,严抑奔竞。凡御史巡方归者,必令具所属贤否以备选擢,称得人。其子<*禾资为南国子博士。考绩至部,文选郎欲留侍直,直不可,曰:“是乱法自我始也。”朝廷以直老,命何文渊为尚书佐之。文渊去,又命王翱,部遂有二尚书。直为尚书十四年,年益高,名德日益重。帝优礼之,免其常朝。
比家居,尝从诸佃仆耕莳,击鼓歌唱。诸子孙更迭举觞上寿,直叹曰:“曩者西杨抑我,令不得共事。然使我在阁,今上复辟,当不免辽阳之行,安得与汝曹为乐哉!”天顺六年卒,年八十四。赠太保,谥文端。
<*禾资仕至翰林检讨,亦以学行称。曾孙思,自有传。
赞曰:高谷之清直,胡濙之宽厚,王直之端重,盖皆有大臣之度焉。当英、景之间,国势初更,人心观望,执政任事之臣多阿意取容。而谷、濙惓惓于迎驾之仪,直侃侃于遣使之请,皆力持正议,不随众俯仰,故能身负硕望,始终一节,可谓老成人矣。
高谷胡濙王直**高谷**,字世用,扬州兴化人。永乐十三年考中进士,被选为庶吉士,授任中书舍人。仁宗即位后,改任春坊司直郎,不久升迁为翰林侍讲。英宗即位后,开设经筵,杨士奇推荐高谷和苗衷、马愉、曹鼐四人担任侍讲侍读。正统十年,由侍讲学士晋升为工部右侍郎,入内阁掌管机要事务。
景泰初年,晋升为尚书,兼翰林学士,仍像以前一样掌管内阁事务。英宗即将返回京城时,朝廷安排的迎接礼仪十分简薄,千户龚遂荣投书给高谷,详细说明迎接礼仪应当从厚,并援引唐代肃宗迎接上皇的旧例。高谷将信藏在袖中带入朝堂,遍示朝廷大臣说:"武夫尚且懂得礼仪,何况是儒臣呢!"众人认为他说得有理。胡濙、王直想要将此事奏报皇上。高谷说:"迎接之事已经议奏过,皇上的意思久未决定。如果进呈这封信,让皇上知道朝野上下同心,也是一个助力。"都御史王文认为不可。不久言官将此事上奏。皇上追问信是从哪里得到的,高谷回答说:"是臣自己得到的。"于是上疏直言恳切请求按龚遂荣所说的办理。皇帝虽然没有听从,也没有治他的罪。
景泰二年,晋升为少保、东阁大学士。改换太子之后,加封太子太傅,赐予双份俸禄。应天府、凤阳府发生灾害,奉命祭祀三座皇陵,赈济贫苦百姓。景泰七年,晋升为谨身殿大学士,仍兼东阁大学士。内阁七人之间,意见多有不合。高谷清廉正直,持论公正。王文是由高谷推荐的,却多次排挤高谷。高谷屡次请求解除机要职务,未获允许。都给事中林聪触怒权贵被判死刑,高谷极力营救,使其仅受到轻微处罚。陈循和王文构陷考官刘俨、黄谏,皇帝命礼部会同高谷重新审阅试卷。高谷极力陈述刘俨等人并无私心,并且说:"贵胄子弟与寒门士子竞争进取,已经不妥当了。况且不安于命运安排,想要借此构陷考官吗?"皇帝于是赐予陈循、王文的儿子中试,只黜落了林挺一人,此事才得以平息。
英宗复位后,陈循、王文等人都被诛杀或流放,高谷称病辞官。英宗认为高谷是忠厚长者,对朝廷大臣说:"高谷在内阁议论迎接圣驾及南城之事时,曾经维护朕。赐给他金银布帛和衣裳,提供驿站船只让他回乡。"不久又赐敕书嘉奖。
高谷离职后,闭门谢客,不再接待来访者。有人问起景泰、天顺年间的事情,他总是不予回答。天顺四年正月去世,享年七十岁。
高谷容貌丰伟俊秀,崇尚俭朴,官位虽高至台阁大臣,拥有的不过是破旧的房屋和贫瘠的田地而已。成化初年,追赠太保,谥号文义。
**胡濙**,字源洁,武进人。出生时头发是白的,满月后才变黑。建文二年考中进士,授任兵科给事中。永乐元年升迁为户科都给事中。
惠帝在宫中大火中驾崩,有人说他逃走了,许多旧臣都跟从了他,皇帝对此心存疑虑。永乐五年,派遣胡濙颁赐御制诸书,并寻访仙人张邋遢,走遍天下州郡乡邑,暗中查访建文帝的下落。胡濙因此在外时间最久,到永乐十四年才返回。他所到之处,也时常将民间疾苦上奏朝廷。母亲去世请求回乡守丧,未获允许,升任礼部左侍郎。永乐十七年又出巡江浙、湖湘各府。永乐二十一年还朝,快马赶往宣府拜见皇帝。皇帝已经就寝,听说胡濙到了,急忙起身召他入内。胡濙将所了解到的情况全部奏报,直到四更天才出来。在胡濙未到之前,传言说建文帝已蹈海而去,皇帝分派太监郑和等人浮海下西洋,到此时疑虑才得以消除。
皇太子在南京监国,汉王散布流言诽谤太子。皇帝改调胡濙到南京任职,趁机命他暗中查访此事。胡濙到任后,秘密上疏快马呈送监国七事,说太子真诚恭敬、孝顺谨慎,没有其他问题,皇帝很高兴。
仁宗即位后,召胡濙为行在礼部侍郎,胡濙陈述了十件事,极力说明建都北京并不便利,请求迁回南京,节省南北转运物资的烦扰。皇帝都嘉许采纳了。后来听说他曾经有密疏上奏,对他产生了疑心,最终没有召见他。转任太子宾客,兼南京国子监祭酒。
宣宗即位后,仍升迁为礼部左侍郎。第二年入朝,便留在行在礼部任职,不久升任尚书。汉王谋反时,与杨荣等人赞成皇帝亲征。叛乱平定后,赏赐非常丰厚。第二年赐予府第于长安右门外,配备看门人两名,赐银印四方。生日时,皇帝在其府第赐宴。宣德四年命他兼理詹事府事务。宣德六年,张本去世,又兼领行在户部。当时国家开支日益增加,胡濙担心财政支出不足,减免租税的诏书下达后,他总是加以阻挠。皇帝曾经严厉告诫他,但对他的恩宠却没有减少。皇帝曾设私宴款待胡濙及杨士奇、夏原吉、蹇义,说:"海内太平无忧,全靠你们四人的力量。"英宗即位后,下诏节省冗余开支。胡濙趁机上奏减少进贡物品,并淘汰法王以下番僧四五百人,浮费大为节省。正统五年,山西发生灾害,下诏实行宽恤政策,不久又有采购物料的命令。胡濙上疏说诏令应当守信。又说军旗营求差遣,借机扰民,应当废止。都获批准。行在礼部的官印丢失了,下诏不予追究,命重新铸造。不久,官印又丢了,被弹劾下狱。没过多久,官印找到了,恢复原职。正统九年,胡濙七十岁,请求致仕退休,未获允许。英宗被俘北狩土木堡,群臣在朝堂上聚哭,有人提议迁都南京。胡濙说:"文皇帝将陵寝定于此地,就是向子孙展示不可动摇的基业。"与侍郎于谦意见一致,朝野内外才开始有了坚守的意志。
景帝即位后,晋升为太子太傅。杨善出使也先,胡濙说上皇流落异乡已久,应当附送日常饮食衣物,未获回复。上皇即将返回时,命礼部拟定迎接礼仪。胡濙等人议定派礼部官员到龙虎台迎接,锦衣卫备法驾到居庸关迎接,百官到土城外迎接,诸将到教场门迎接;上皇从安定门入城,进东安门,在东上北门南面而坐;皇帝谒见完毕后,百官朝见,上皇入南城大内。议定上奏后,传旨用一顶轿子两匹马到居庸关迎接,到安定门换法驾,其余按奏议办理。给事中刘福等人说礼仪太薄。皇帝回复说:"朕尊大兄为太上皇帝,尊崇之礼已无以复加了。刘福等人反而说太薄,究竟是什么用意?礼部会同百官详细审查此事。"胡濙等人说:"诸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陛下笃厚亲亲之情罢了。"皇帝说:"昨天收到太上皇的信,详细说迎接之礼应当从简,朕怎能违背他的意思。"群臣于是不敢再说什么。恰逢千户龚遂荣写信投给大学士高谷,说迎接礼仪应当从厚,详细陈述了唐肃宗迎接上皇的旧事。高谷将信藏在袖中带入朝堂,与王直等人共同观看。王直和胡濙想要奏报皇帝,被都御史王文阻止,而给事中叶盛竟然将此事上奏了。叶盛的同僚林聪又弹劾王直、胡濙、高谷等人,说他们都是股肱大臣,有所听闻应当奏报,不应私下议论。有诏令索取那封信。胡濙等人于是将信进呈,并且说:"肃宗迎接上皇的典礼,今天正可以仿效实行。陛下应当亲自到安定门外迎接,分遣大臣到龙虎台迎接。"皇帝不高兴地说:"只管听从朕的命令,不必多事更改。"上皇到达后,居住在南城宫中。胡濙请求皇帝明年正月初一率群臣到延安门朝见,未获允许。上皇万寿节时,请求让百官到延安门拜贺,也未获允许。景泰三年正月与王直一同晋升为少傅。改换太子后,加兼太子太师。王文厌恶林聪,罗织罪名想要杀他。胡濙不肯签署文书,于是称病,数日不上朝。皇帝派兴安去探病。胡濙回答说:"老臣本来没有病,听说要杀林聪,实在惊恐不安。"林聪因此得以释放。
英宗复位后,胡濙带病入朝,随即请求辞官。赐予玺书、白金、纸币、衣裳,提供驿站车马,任命他的一个儿子为锦衣卫世镇抚。胡濙历事六朝,将近六十年,朝野上下都称赞他年高德劭。回乡后,有三个弟弟,年纪都是七十多岁,须眉洁白,兄弟聚于一堂,因此将堂名命名为"寿恺"。又过了七年才去世,享年八十九岁。追赠太保,谥号忠安。
胡濙节俭宽厚,喜怒不形于色,能够谦逊待人。在礼部任职很久,凡是上表庆贺祥瑞之事,按官职应当第一个署名,人们因此说他天性善于逢迎。南城人龚谦多有妖术,胡濙推荐他为天文生,又推荐道士仰弥高精通阴阳兵法,让他去守边,当时颇受讥讽。
**王直**,字行俭,泰和人。父亲王伯贞,洪武十五年以精通经学被征召到京城。当时应诏前来的有五百多人,王伯贞对答名列第一。授任试佥事,分管巡视广东雷州。修复了吕塘废弃的水渠,清理盐政。适逢撤销分巡官员,被召回任户部主事。因父亲去世守丧期满后未能及时赴任,被贬居安庆。建文初年,又因推荐出任琼州知府,崖州黎人相互仇杀,以谋反上报,准备用兵。王伯贞逮捕了首恶分子,用兵之事才得以平息。琼州的田地每年通常收获三次,用来供给军粮,军队不按时接收,等到百姓缺粮时才急忙征收以牟利。王伯贞为此制定了期限,分三次缴纳,弊端才得以消除。在任数年,治理大治,流亡在外占籍入户的百姓有一万多人。因丧事回乡,在家中去世。
王直幼年时端庄稳重,家境贫寒但勤奋好学。考中永乐二年进士,改任庶吉士,与曾棨、王英等二十八人一同在文渊阁读书。皇帝赞赏他的文章,召入内阁,让他起草文稿。不久授任修撰。历事仁宗、宣宗,累次升迁至少詹事兼侍读学士。
正统三年,《宣宗实录》修成。晋升为礼部侍郎,学士之职照旧。正统五年出京掌管部务。尚书胡濙将部务全部交给他处理,王直处理起来如同素来熟悉一般。正统八年正月代替郭琎任吏部尚书。正统十一年,户部侍郎奈亨依附王振,构陷郎中赵敏,供词牵连王直及侍郎曹义、赵新,一并下狱。三法司在朝廷审讯,论定奈亨斩首,王直等人以赎罪论处徒刑。皇帝宽恕了王直、曹义,剥夺了奈亨、赵新的俸禄。
皇帝将要亲征也先,王直率领朝廷大臣极力劝谏说:"国家防备边患最为严密。谋臣猛将,坚甲利兵,到处充盈,且耕且守,因此长久安定。如今敌人猖獗,违天悖理,陛下只需固守边疆,申明号令,坚壁清野,蓄积锐气等待时机,就可以图谋必胜。不必亲自统率六军,远赴塞下。况且秋热未退,旱情未消,青草不丰,水泉干涸,士兵马匹的条件尚未充足。兵凶战危,臣等认为不可。"皇帝不听从,命王直留守京师。王师在土木堡覆没。大臣们纷纷请求太后立皇子为皇太子,命郕王代理国政。随后又劝郕王即位,以安定人心。当时变故发生仓促,朝臣的多次上议,都是王直领衔。而王直自认为不如于谦,每件事都推让给于谦,自己只是从容镇定地统领而已。加封太子太保。
景泰元年,也先派遣使者议和,并请求送还上皇,交礼部议论未决。王直率领群臣上言说:"太上皇受小人蛊惑,轻率出行,以至于流落异乡。陛下日夜操劳,征调天下兵马,与群臣百姓同心协力,期望一举消灭敌人,以雪不共戴天之耻。如今上天开导其心,也先有了悔过之心,而来向我们求和,请求送还圣驾,这是转祸为福的时机。希望陛下俯从其请求,派遣使者前往回复,借机察看其诚意而加以安抚接纳,奉太上皇回归,稍慰祖宗之心。陛下皇位已经确定,太上皇回来后,不会再治理天下事务。陛下只需尊崇奉养他,则天伦之情深厚而上天眷顾更加隆盛,实在是古今盛事。"皇帝说:"卿等说得确实有理。但前后已派了五批使者前往,始终没有得到要领。如今再派使者,假使对方以送驾为名,来犯京师,岂不是成为百姓的祸患。敌人的欺诈难以相信,应当再议。"不久瓦剌别部阿剌的使者又到了,胡濙等人再次进言。于是皇帝驾临文华殿门,召见诸大臣及言官,告知应当断绝关系的情形。王直回答说:"一定要派遣使者,不要留下遗憾。"皇帝不高兴。于谦上前解劝,皇帝的心意才有所缓解。群臣退下后,太监兴安匍匐着出来喊道:"你们一定要派使者,有文天祥、富弼那样的人吗?"王直大声说:"朝廷大臣只听天子的差遣,既然食君之禄,怎敢推辞艰难!"说了两遍,声色更加严厉。兴安无言以对,于是议定派遣使者,命李实、罗绮前往。
使者出发后,瓦剌可汗脱脱不花及也先的使者先后到达,将要送还上皇。使者对陪同官员说:"中国关外十四城都被我们占领了。以前阿剌知院的使者来时,尚且派人陪同前往。如今也一定要有大臣同行,才能有成。"胡濙将此事上报,交朝廷议论。王直等人坚持请求,于是派遣杨善等人回报。
等到李实回来,又因也先的使者到达,详细说明也先想要议和的情况。王直与宁阳侯陈懋等人上疏,请求再派使者携带礼物前往迎接上皇,未获允许。又上疏说:"臣等与李实交谈,详细了解了彼方的情况。他们所需要的衣物和路费,是上皇的意思;而奉迎车驾,是也先的意思。此前脱脱不花和阿剌知院的使者来时,都有回使。如今也先的使者以迎请为辞,我们却不派使者同去,这是激怒敌人而招致兵祸啊。"又不获允许。
不久李实亲自向皇帝进言。皇帝只是回复也先的书信,就让杨善去迎接回来罢了。王直等人又上言说:"如今北方使者已经出发,希望本着上皇的心意,顺应臣民的愿望,趁对方有悔过之心,派遣使者前往回复,以图迎回上皇,这是不需要犹豫就能决定的事。否则,众志难犯,违背天意不祥,对方将以此为借口发动战争,边事将更加棘手,京师也不能高枕无忧了。"皇帝于是命群臣选择使者,王直与陈懋等人请求仍派李实前往。回复说:"等杨善回来再议。"御史毕銮等人又上疏,极力进言:"即使对方以欺诈前来,我们以诚意前往,万一发生不测,我们的兵力依然在。"皇帝始终不听。不久杨善竟然奉上皇回来了。
景泰二年,也先派遣使者入贡,并请求派遣回使。王直多次上疏说:"边备尚未修整,粮草尚未积蓄,战争创伤尚未恢复,应当答应其请求。派遣使者前往以观察虚实,开导其向善之心。"未获允许。没过多久,也先派遣骑兵入塞,以未遣回使为借口。王直与群臣再次请求,最终未获允许。王直等人于是上疏说:"陛下锐意练兵,为战守做准备,真是大有作为的君主。然而使命不通,难以保证对方不来侵犯。应当敕令沿边守臣,派兵巡逻,有警则入堡防守,无事则努力耕种。陛下在处理政务之余,时常召见京营总督、总兵,询问方略,真诚接待并以礼相待,信赏必罚以维持军纪,这样战守之事才可言。"皇帝说:"好。"
第二年正月晋升为少傅。皇帝想要改换太子。尚未发布。恰逢思明土知府黄矰为此上奏请求。皇帝很高兴,交礼部议论。胡濙唯唯诺诺,文武诸臣参与议论的有九十一人应当署名,王直面有难色。陈循蘸墨强行让他署名,王直于是署了名,最终更换了皇太子。王直晋升兼太子太师,赐予金币加等。王直顿足叹息说:"这是何等大事,竟然被一个蛮族首领所破坏,我们这些人愧死了。"景帝病重,王直、胡濙等人会同诸大臣和台谏官员,请求恢复立沂王为皇太子,推举大学士商辂起草奏疏。尚未上奏,石亨、徐有贞等人已夺门迎上皇复位,杀了王文等人。奏疏草稿留在姚夔那里,曾经拿出来给郎中陆昶看,叹息说:"这份奏疏来不及呈上,是天意啊。"王直于是请求退休。赐予玺书、金帛、纸币,提供驿站车马回乡。
王直为人面方须长,仪表堂堂。性格庄重严肃,不苟言笑。但与人交往时,却温和谦逊。在翰林院二十多年,考证古代、代为起草、编纂记述之事,多出自他手。与金溪王英齐名,人称"二王",按居住地分别称王直为"东王",王英为"西王"。王直按资历应当入阁,杨士奇不希望如此。等到他执掌吏部,兼具廉洁谨慎。当时刚刚废止廷臣推荐地方大吏的制度,专归吏部负责。王直委任下属郎官办理,严格抑制奔走钻营之风。凡是御史巡按地方回来,一定让他们呈报所属官员的贤能与否,以备选拔任用,人称善于用人。他的儿子王稌任南京国子监博士。考核政绩到吏部时,文选司郎中想留他在身边侍奉王直,王直不同意,说:"这是从我这里开始破坏法度。"朝廷认为王直年事已高,命何文渊为尚书辅佐他。何文渊离任后,又命王翱接任,吏部于是有了两位尚书。王直担任尚书十四年,年纪越来越大,名望德行日益加重。皇帝以优厚之礼待他,免其常朝。
回乡居住后,曾经跟从佃仆们一起耕种,击鼓唱歌。子孙们轮流举杯为他祝寿,王直叹息说:"从前西杨(杨士奇)压制我,让我不能入阁共事。但如果我在内阁,当今皇上复辟时,我恐怕免不了被流放辽阳的命运,哪能和你们一起享乐呢!"天顺六年去世,享年八十四岁。追赠太保,谥号文端。
王稌官至翰林检讨,也以学问品行著称。曾孙王思,另有传记。
赞曰:高谷的清廉正直,胡濙的宽宏厚道,王直的端庄稳重,大概都有大臣的风度。在英宗、景帝之际,国势初变,人心观望,执政任事的大臣多阿谀逢迎、取悦于人。而高谷、胡濙恳切于迎接圣驾的礼仪,王直刚直于派遣使者的请求,都力持正论,不随波逐流,所以能够身负崇高声望,始终如一,可以说是老成持重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