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明史 · 卷二百五十五·列传第一百四十三

明 · 张廷玉等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刘宗周〔祝渊王毓蓍〕黄道周〔叶廷秀〕刘宗周,字起东,山阴人。父坡,为诸生。母章氏妊五月而坡亡。既生宗周,家酷贫,携之育外家。后以宗周大父老疾,归事之,析薪汲水,持药糜。然体孱甚,母尝忧念之不置,遂成疾。又以贫故,忍而不治。万历二十九年,宗周成进士,母卒于家。宗周奔丧,为垩室中门外,日哭泣其中。服阕,选行人,请养大父母。遭丧,居七年始赴补。母以节闻于朝。

时有昆党、宣党与东林为难。宗周上言:“东林,顾宪成讲学处。高攀龙、刘永澄、姜士昌、刘元珍,皆贤人。于玉立、丁元荐,较然不欺其志,有国士风。诸臣摘流品可也,争意见不可;攻东林可也,党昆、宣不可。”党人大哗,宗周乃请告归。

天启元年,起仪制主事。疏言:“魏进忠导皇上驰射戏剧,奉圣夫人出入自由。一举逐谏臣三人,罚一人,皆出中旨,势将指鹿为马,生杀予夺,制国家大命。今东西方用兵,奈何以天下委阉竖乎?”进忠者魏忠贤也,大怒,停宗周俸半年。寻以国法未伸请戮崔文升以正弑君之罪,戮卢受以正交私之罪,戮杨镐、李如桢、李维翰、郑之范以正丧师失地之罪,戮高出、胡嘉栋、康应乾、牛维曜、刘国缙、傅国以正弃城逃溃之罪;急起李三才为兵部尚书,录用清议名贤丁元荐、李朴等,诤臣杨涟、刘重庆等,以作仗节徇义之气。帝切责之。累迁光禄丞、尚宝、太仆少卿,移疾归。四年,起右通政,至则忠贤逐东林且尽,宗周复固辞。忠贤责以矫情厌世,削其籍。

崇祯元年冬,召为顺天府尹。辞,不许。明年九月入都,上疏曰:

陛下励精求治,宵旰靡宁。然程效太急,不免见小利而速近功,何以致唐、虞之治?夫今日所汲汲于近功者,非兵事乎?诚以屯守为上策,简卒节饷,修刑政而威信布之,需以岁月,未有不望风束甲者,而陛下方锐意中兴,刻期出塞。当此三空四尽之秋,竭天下之力以奉饥军而军愈骄,聚天下之军以博一战而战无日,此计之左也。

今日所规规于小利者,非国计乎?陛下留心民瘼,恻然恫辟,而以司农告匮,一时所讲求者皆掊克聚敛之政。正供不足,继以杂派;科罚不足,加以火耗。水旱灾伤,一切不问,敲扑日峻,道路吞声,小民至卖妻鬻子以应。有司以掊克为循良,而抚字之政绝;上官以催征为考课,而黜陟之法亡。欲求国家有府库之财,不可得已。

功利之见动,而庙堂之上日见其烦苛。事事纠之不胜纠,人人摘之不胜摘,于是名实紊而法令滋。顷者,特严赃吏之诛,自宰执以下,坐重典者十余人,而贪风未尽息,所以导之者未善也。贾谊曰:“礼禁未然之先,法施已然之后。”诚导之以礼,将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而无狗彘之心,所谓禁之于未然也。今一切诖误及指称贿赂者,即业经昭雪,犹从吏议,深文巧诋,绝天下迁改之途,益习为顽钝无耻,矫饰外貌以欺陛下。士节日隳,官邪日著,陛下亦安能一一察之。

且陛下所以劳心焦思于上者,以未得贤人君子用之也,而所嘉予而委任者,率奔走集事之人:以摘发为精明,以告讦为正直,以便给为才谞,又安所得贤者而用之?得其人矣,求之太备,或以短而废长;责之太苛,或因过而成误。

且陛下所擘画,动出诸臣意表,不免有自用之心。臣下救过不给,谗谄者因而间之,猜忌之端遂从此起。夫恃一人之聪明,而使臣下不得尽其忠,则耳目有时壅;凭一人之英断,而使诸大夫国人不得衷其是,则意见有时移。方且为内降,为留中,何以追喜起之盛乎?数十年来,以门户杀天下几许正人,犹蔓延不已。陛下欲折君子以平小人之气,用小人以成君子之公,前日之覆辙将复见于天下也。

陛下求治之心,操之太急。酝酿而为功利,功利不已,转为刑名;刑名不已,流为猜忌;猜忌不已,积为壅蔽。正人心之危,所潜滋暗长而不自知者。诚能建中立极,默正此心,使心之所发,悉皆仁义之良,仁以育天下,义以正万民,自朝廷达于四海,莫非仁义之化,陛下已一旦跻于尧、舜矣。

帝以为迂阔,然叹其忠。

未几,都城被兵,帝不视朝,章奏多留中不报。传旨办布囊八百,中官竞献马骡,又令百官进马。宗周曰:“是必有以迁幸动上者。”乃诣午门叩头谏曰:“国势强弱,视人心安危。乞陛下出御皇极门,延见百僚,明言宗庙山陵在此,固守外无他计。”俯伏待报,自晨迄暮,中官传旨乃退。米价腾跃,请罢九门税,修贾区以处贫民,为粥以养老疾,严行保甲之法,人心稍安。

时枢辅诸臣多下狱者,宗周言:“国事至此,诸臣负任使,无所逃罪,陛下亦宜分任咎。禹、汤罪己,兴也勃焉。曩皇上以情面疑群臣,群臣尽在疑中,日积月累,结为阴痞,识者忧之。今日当开示诚心,为济难之本,御便殿以延见士大夫,以票拟归阁臣,以庶政归部、院,以献可替否予言官。不效,从而更置之,无坐锢以成其罪。乃者朝廷缚文吏如孤雏,而视武健士不啻骄子,渐使恩威错置。文武皆不足信,乃专任一二内臣,阃以外次第委之。自古未有宦官典兵不误国者。”又劾马世龙、张凤翼、吴阿衡等罪,忤帝意。

三年以疾在告,进祈天永命之说,言:

法天之大者,莫过于重民命,则刑罚宜当宜平。陛下以重典绳下,逆党有诛,封疆失事有诛。一切诖误,重者杖死,轻者谪去,朝署中半染赭衣。而最伤国体者,无如诏狱。副都御史易应昌以平反下吏,法司必以锻炼为忠直,苍鹰乳虎接踵于天下矣。愿体上天好生之心,首除诏狱,且宽应昌,则祈天永命之一道也。

法天之大者,莫过于厚民生,则赋敛宜缓宜轻。今者宿逋见征及来岁预征,节节追呼,闾阎困敝,贪吏益大为民厉。贵州巡按苏琰以行李被讦于监司。巡方黩货,何问下吏?吸膏吮脂之辈,接迹于天下矣。愿体上天好生之心,首除新饷,并严饬官方,则祈天永命之又一道也。

然大君者,天之宗子;辅臣者,宗子之家相。陛下置辅,率由特简。亦愿体一人好生之心,毋驱除异己,构朝士以大狱,结国家朋党之祸;毋宠利居成功,导人主以富强,酿天下土崩之势。

周延儒、温体仁见疏不怿。以时方祷雨,而宗周称疾,指为偃蹇,激帝怒,拟旨诘之。且令陈足兵、足饷之策,宗周条画以对,延儒、体仁不能难。

为京尹,政令一新,挫豪家尤力。阉人言事辄不应,或相诟谇,宗周治事自如。武清伯苍头殴诸生,宗周捶之,枷武清门外。尝出,见优人笼箧,焚之通衢。周恤单丁下户尤至。居一载,谢病归,都人为罢市。

八年七月,内阁缺人,命吏部推在籍者,以孙慎行、林钎及宗周名上。诏所司敦趋,宗周固辞不许。明年正月入都,慎行已卒,与钎入朝。帝问人才、兵食及流寇猖獗状。宗周言:“陛下求治太急,用法太严,布令太烦,进退天下士太轻。诸臣畏罪饰非,不肯尽职业,故有人而无人之用,有饷而无饷之用,有将不能治兵,有兵不能杀贼。流寇本朝廷赤子,抚之有道,则还为民。今急宜以收拾人心为本,收拾人心在先宽有司。参罚重则吏治坏,吏治坏则民生困,盗贼由此日繁。”帝又问兵事。宗周言:“御外以治内为本。内治修,远人自服,干羽舞而有苗格。愿陛下以尧、舜之心,行尧、舜之政,天下自平。”对毕趋出。帝顾体仁迂其言,命钎辅政,宗周他用。旋授工部左侍郎。逾月,上《痛愤时艰疏》,言:

陛下锐意求治,而二帝三王治天下之道未暇讲求,施为次第犹多未得要领者。首属意于边功,而罪督遂以五年恢复之说进,是为祸胎。己巳之役,谋国无良,朝廷始有积轻士大夫之心。自此耳目参于近侍,腹心寄于干城,治术尚刑名,政体归丛脞,天下事日坏而不可救。厂卫司讥察,而告讦之风炽;诏狱及士绅,而堂廉之等夷;人人救过不给,而欺罔之习转甚;事事仰成独断,而谄谀之风日长。三尺法不伸于司寇,而犯者日众,诏旨杂治五刑,岁躬断狱以数千,而好生之德意泯。刀笔治丝纶而王言亵,诛求及琐屑而政体伤。参罚在钱谷而官愈贪,吏愈横,赋愈逋;敲扑繁而民生瘁,严刑重敛交困而盗贼日起。总理任而臣下之功能薄,监视遣而封疆之责任轻。督、抚无权而将日懦,武弁废法而兵日骄,将懦兵骄而朝廷之威令并穷于督、抚。朝廷勒限平贼,而行间日杀良报功,生灵益涂炭。一旦天牖圣衷,撤总监之任,重守令之选,下弓旌之招,收酷吏之威,布维新之化,方与二三臣工洗心涤虑,以联泰交,而不意君臣相遇之难也。得一文震孟而以单辞报罢,使大臣失和衷之谊;得一陈子壮而以过戆坐辜,使朝宁无吁咈之风。此关于国体人心非浅鲜者。

陛下必体上天生物之心以敬天,而不徒倚风雷;必念祖宗鉴古之制以率祖,而不轻改作。以简要出政令,以宽大养人才,以忠厚培国脉。发政施仁,收天下泮涣之人心,而且还内廷扫除之役,正懦帅失律之诛,慎天潢改授之途。遣廷臣赍内帑巡行郡国为招抚使,赦其无罪而流亡者。陈师险隘,坚壁清野,听其穷而自归。诛渠之外,犹可不杀一人,而毕此役,奚待于观兵哉。

疏入,帝怒甚,谕阁臣拟严旨再四。每拟上,帝辄手其疏覆阅,起行数周。已而意解,降旨诘问,谓大臣论事宜体国度时,不当效小臣归过朝廷为名高,且奖其清直焉。

时太仆缺马价,有诏愿捐者听,体仁及成国公朱纯臣以下皆有捐助。又议罢明年朝觐。宗周以输赀、免觐为大辱国。帝虽不悦,心善其忠,益欲大用。体仁患之,募山阴人许瑚疏论之,谓宗周道学有余,才谞不足。帝以瑚同邑,知之宜真,遂已不用。

其秋,三疏请告去。至天津,闻都城被兵,遂留养疾。十月,事稍定,乃上疏曰:

己巳之变,误国者袁崇焕一人。小人竞修门户之怨,异己者概坐以崇焕党,日造蜚语,次第去之。自此小人进而君子退,中官用事而外廷浸疏。文法日繁,欺罔日甚,朝政日隳,边防日坏。今日之祸,实己巳以来酿成之也。

且以张凤翼之溺职中枢也,而俾之专征,何以服王洽之死?以丁魁楚等之失事于边也,而责之戴罪,何以服刘策之死?诸镇勤王之师,争先入卫者几人,不闻以逗留蒙诘责,何以服耿如杞之死?今且以二州八县之生灵,结一饱飏之局,则廷臣之累累若若可幸无罪者,又何以谢韩爌、张凤翔、李邦华诸臣之或戍或去?岂昔为异己驱除,今不难以同己相容隐乎?臣于是而知小人之祸人国无已时也。

昔唐德宗谓群臣曰:“人言卢杞奸邪,朕殊不觉。”群臣对曰:“此乃杞之所以为奸邪也。”臣每三覆斯言,为万世辨奸之要。故曰:“大奸似忠,大佞似信。”频年以来,陛下恶私交,而臣下多以告讦进;陛下录清节,而臣下多以曲谨容;陛下崇励精,而臣下奔走承顺以为恭;陛下尚综核,而臣下琐屑吹求以示察。凡若此者,正似信似忠之类,究其用心,无往不出于身家利禄。陛下不察而用之,则聚天下之小人立于朝,有所不觉矣。天下即乏才,何至尽出中官下?而陛下每当缓急,必委以大任。三协有遣,通、津、临、德有遣;又重其体统,等之总督。中官总督,置总督何地?总督无权,置抚、按何地?是以封疆尝试也。

且小人每比周小人,以相引重,君子独岸然自异。故自古有用小人之君子,终无党比小人之君子。陛下诚欲进君子退小人,决理乱消长之机,犹复用中官参制之,此明示以左右袒也。有明治理者起而争之,陛下即不用其言,何至并逐其人?而御史金光辰竟以此逐,若惟恐伤中官心者,尤非所以示天下也。

至今日刑政之最舛者,成德,傲吏也,而以赃戍,何以肃惩贪之令?申绍芳,十余年监司也,而以莫须有之钻刺戍,何以昭抑竞之典?郑鄤之狱,或以诬告坐,何以示敦伦之化?此数事者,皆为故辅文震孟引绳批根,即向驱除异己之故智,而廷臣无敢言。

陛下亦无从知之也。呜呼,八年之间,谁秉国成,而至于是!臣不能为首揆温体仁解矣。语曰:“谁生厉阶,至今为梗。”体仁之谓也。

疏奏,帝大怒,体仁又上章力诋,遂斥为民。

十四年九月,吏部缺左侍郎,廷推不称旨。帝临朝而叹,谓大臣:“刘宗周清正敢言,可用也。”遂以命之。再辞不得,乃趋朝。道中进三札:一曰明圣学以端治本,二曰躬圣学以建治要,三曰重圣学以需治化,凡数千言。帝优旨报之。明年八月,未至擢左都御史。力辞,有诏敦趋。逾月,入见文华殿。帝问都察院职掌安在,对曰:“在正己以正百僚。必存诸中者,上可对君父,下可质天下士大夫,而后百僚则而象之。大臣法,小臣廉,纪纲振肃,职掌在是,而责成巡方其首务也。巡方得人,则吏治清,民生遂。”帝曰:“卿力行以副朕望。”乃列建道揆、贞法守、崇国体、清伏奸、惩官邪、饬吏治六事以献,帝褒纳焉。俄劾御史喻上猷、严云京而荐袁恺、成勇,帝并从之。其后上猷受李自成显职,卒为世大诟。

冬十月,京师被兵。请旌死事卢象升,而追戮误国奸臣杨嗣昌,逮跋扈悍将左良玉;防关以备反攻,防潞以备透渡,防通、津、临、德以备南下。帝不能尽行。

闰月晦日召见廷臣于中左门。时姜埰、熊开元以言事下诏狱,宗周约九卿共救。入朝,闻密旨置二人死。宗周愕然谓众曰:“今日当空署争,必改发刑部始已。”及入对,御史杨若桥荐西洋人汤若望善火器,请召试。宗周曰:“边臣不讲战守屯戍之法,专恃火器。近来陷城破邑,岂无火器而然?我用之制人,人得之亦可制我,不见河间反为火器所破乎?国家大计,以法纪为主。大帅跋扈,援师逗遛,奈何反姑息,为此纷纷无益之举耶?”因议督、抚去留,则请先去督师范志完。且曰:“十五年来,陛下处分未当,致有今日败局。不追祸始,更弦易辙,欲以一切苟且之政,补目前罅漏,非长治之道也。”帝变色曰:“前不可追,善后安在?”宗周曰:“在陛下开诚布公,公天下为好恶,合国人为用舍,进贤才,开言路,次第与天下更始。”帝曰:“目下烽火逼畿甸,且国家败坏已极,当如何?”宗周曰:“武备必先练兵,练兵必先选将,选将必先择贤督、抚,择贤督、抚必先吏、兵二部得人。宋臣曰:‘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惜死,则天下太平。’斯言,今日针砭也。论者但论才望,不问操守;未有操守不谨,而遇事敢前,军士畏威者。若徒以议论捷给,举动恢张,称曰才望,取爵位则有余,责事功则不足,何益成败哉?”帝曰:“济变之日,先才后守。”宗周曰:“前人败坏,皆由贪纵使然;故以济变言,愈宜先守后才。”帝曰:“大将别有才局,非徒操守可望成功。”宗周曰:“他不具论,如范志完操守不谨,大将偏裨无不由贿进,所以三军解体。由此观之,操守为主。”帝色解曰:“朕已知之。”敕宗周起。

于是宗周出奏曰:“陛下方下诏求贤,姜埰、熊开元二臣遽以言得罪。国朝无言官下诏狱者,有之自二臣始。陛下度量卓越,妄如臣宗周,戆直如臣黄道周,尚蒙使过之典,二臣何不幸,不邀法外恩?”帝曰:“道周有学有守,非二臣比。”宗周曰:“二臣诚不及道周,然朝廷待言官有体,言可用用之,不可置之。即有应得之罪,亦当付法司。今遽下诏狱,终于国体有伤。”帝怒甚,曰:“法司锦衣皆刑官,何公何私?且罪一二言官,何遽伤国体?有如贪赃坏法,欺君罔上,皆可不问乎?”宗周曰:“锦衣,膏粱子弟,何知礼义?听寺人役使。即陛下问贪赃坏法,欺君罔上,亦不可不付法司也。”帝大怒曰:“如此偏党,岂堪宪职!”有间曰:“开元此疏,必有主使,疑即宗周。”金光辰争之。帝叱光辰,并命议处。翼日,光辰贬三秩调用,宗周革职,刑部议罪。阁臣持不发,捧原旨御前恳救,乃免,斥为民。

归二年而京师陷。宗周徒步荷戈,诣杭州,责巡抚黄鸣骏发丧讨贼,鸣骏诫以镇静,宗周勃然曰:“君父变出非常,公专阃外,不思枕戈泣血,激励同仇,顾藉口镇静,作逊避计耶?”鸣骏唯唯。明日,复趣之。鸣骏曰:“发丧必待哀诏。”宗周曰:“嘻,此何时也,安所得哀诏哉!”鸣骏乃发丧。问师期,则曰:“甲仗未具。”宗周叹曰:“嗟乎,是乌足与有为哉!”乃与故侍郎朱大典,故给事中章正宸、熊汝霖召募义旅。将发,而福王监国于南京,起宗周故官。宗周以大仇未报,不敢受职,自称草莽孤臣,疏陈时政,言:

今日大计,舍讨贼复仇,无以表陛下渡江之心;非毅然决策亲征,无以作天下忠义之气。

一曰据形胜以规进取。江左非偏安之业,请进图江北。凤阳号中都,东扼徐、淮,北控豫州,西顾荆、襄,而南去金陵不远,请以驻亲征之师。大小铨除,暂称行在,少存臣子负罪引慝之心。从此渐进,秦、晋、燕、齐必有响应而起者。

一曰重藩屏以资弹压。淮、扬数百里,设两节钺,不能御乱,争先南下,致江北一块土,拱手授贼。督漕路振飞坐守淮城,久以家属浮舟远地,是倡之逃也;于是镇臣刘泽清、高杰遂有家属寄江南之说。军法临阵脱逃者斩,臣谓一抚二镇皆可斩也。

一曰慎爵赏以肃军情。请分别各帅封赏,孰当孰滥,轻则收侯爵,重则夺伯爵。夫以左帅之恢复而封,高、刘之败逃亦封,又谁不当封者?武臣既滥,文臣随之,外臣既滥,中珰随之,恐天下闻而解体也。

一曰核旧官以立臣纪。燕京既破,有受伪官而叛者,有受伪官而逃者,有在封守而逃者,有奉使命而逃者,法皆不赦。亟宜分别定罪,为戒将来。

至于伪命南下,徘徊顺逆之间,实繁有徒;必且倡为曲说,以惑人心,尤宜诛绝。

又言:

当贼入秦流晋,渐过畿南,远近汹汹,独大江南北晏然,而二三督抚不闻遣一骑以壮声援,贼遂得长驱犯阙。坐视君父之危亡而不救,则封疆诸臣之当诛者一。凶问已确,诸臣奋戈而起,决一战以赎前愆,自当不俟朝食。方且仰声息于南中,争言固圉之策,卸兵权于阃外,首图定策之功,则封疆诸臣之当诛者又一。新朝既立之后,谓宜不俟终日,首遣北伐之师。不然,则亟驰一介,间道北进,檄燕中父老,起塞上名王,哭九庙,厝梓宫,访诸王。更不然,则起闽帅郑芝龙,以海师下直沽,九边督镇合谋共奋,事或可为。而诸臣计不出此,则举朝谋国不忠之当诛者又一。罪废诸臣,量从昭雪,自应援先帝遗诏及之,今乃概用新恩。诛阉定案,前后诏书鹘突,势必彪虎之类,尽从平反而后已,则举朝谋国不忠之当诛者又一。臣谓今日问罪,当自中外诸臣不职者始。

诏纳其言,宣付史馆,中外为悚动。而马士英、高杰、刘泽清恨甚,滋欲杀宗周矣。

宗周连疏请告不得命,遂抗疏劾士英,言:

陛下龙飞淮甸,天实予之。乃有扈跸微劳,入内阁,进中枢,宫衔世荫,晏然当之不疑者,非士英乎?于是李沾侈言定策,挑激廷臣矣。刘孔昭以功赏不均,发愤冢臣,朝端哗然聚讼,而群阴且翩翩起矣。借知兵之名,则逆党可以然灰,宽反正之路,则逃臣可以汲引,而阁部诸臣且次第言去矣。中朝之党论方兴,何暇图河北之贼?立国之本纪已疏,何以言匡攘之略?高杰一逃将也,而奉若骄子,浸有尾大之忧。淮、扬失事,不难谴抚臣道臣以谢之,安得不长其桀骜,则亦恃士英卵翼也。刘、黄诸将,各有旧汛地,而置若弈棋,汹汹为连鸡之势,至分剖江北四镇以慰之,安得不启其雄心,则皆高杰一人倡之也。京营自祖宗以来,皆勋臣为政,枢贰佐之。陛下立国伊始,而有内臣卢九德之命,则士英有不得辞其责者。

总之,兵戈盗贼,皆从小人气类感召而生,而小人与奄宦又往往相表里。自古未有奄宦用事,而将帅能树功于方域者。惟陛下首辨阴阳消长之机,出士英仍督凤阳,联络诸镇,决用兵之策。史可法即不还中枢,亦当自淮而北,历河以南,别开幕府,与士英相掎角。京营提督,独断寝之。书之史册,为弘光第一美政。

王优诏答之,而促其速入。

士英大怒,即日具疏辞位,且扬言于朝曰:“刘公自称草莽孤臣,不书新命,明示不臣天子也。”其私人朱统钅类遂劾宗周疏请移跸凤阳:“凤阳,高墙所在,欲以罪宗处皇上,而与史可法拥立潞王。其兵已伏丹阳,当急备。”而泽清、杰日夜谋所以杀宗周者不得,乃遣客十辈往刺宗周。宗周时在丹阳,终日危坐,未尝有惰容,客前后至者,不敢加害而去。而黄鸣骏入觐,兵抵京口,与防江兵相击斗。士英以统钅类言为信也,亦震恐。于是泽清疏劾:“宗周阴挠恢复,欲诛臣等,激变士心,召生灵之祸。”刘良佐亦具疏言宗周力持“三案”,为门户主盟,倡议亲征,图晁错之自为居守,司马懿之闭城拒君。疏未下,泽清复草一疏,署杰、良佐及黄得功名上之,言:“宗周劝上亲征,谋危君父,欲安置陛下于烽火凶危之地。盖非宗周一人之谋,姜曰广、吴甡合谋也。曰广心雄胆大,翊戴非其本怀,故阴结死党,翦除诸忠,然后迫劫乘舆,迁之别郡。如甡、宗周入都,臣等即渡江赴阙,面讦诸奸,正《春秋》讨贼之义。”疏入,举朝大骇,传谕和衷集事。宗周不得已,以七月十八日入朝。初,泽清疏出,遣人录示杰。杰曰:“我辈武人,乃预朝事耶?”得功疏辨:“臣不预闻。”士英寝不奏。可法不平,遣使遍诘诸镇,咸云不知,遂据以入告,泽清辈由是气沮。

士英既嫉宗周,益欲去之,而荐阮大铖知兵。有诏冠带陛见。未几,中旨特授兵部添注右侍郎。宗周曰:“大铖进退,系江左兴亡,老臣不敢不一争之。不听,则亦将归尔。”疏入,不听,宗周遂告归,诏许乘传。将行,疏陈五事:

一曰修圣政,毋以近娱忽远猷。国家不幸,遭此大变,今纷纷制作,似不复有中原志者。土木崇矣,珍奇集矣,俳优杂剧陈矣;内竖充廷,金吾满座,戚畹骈阗矣;谗夫昌,言路扼,官常乱矣。所谓狃近娱而忽远图也。

一曰振王纲,无以主恩伤臣纪。自陛下即位,中外臣工不曰从龙,则曰佐命。一推恩近侍,则左右因而秉权;再推恩大臣,则阁部可以兼柄;三推恩勋旧,则陈乞至今未已;四推恩武弁,则疆场视同儿戏。表里呼应,动有藐视朝廷之心;彼此雄长,即为犯上无等之习。礼乐征伐,渐不出自天子,所谓亵主恩而伤臣纪也。

一曰明国是,无以邪锋危正气。朋党之说,小人以加君子,酿国家空虚之祸,先帝末造可鉴也。今更为一二元恶称冤,至诸君子后先死于党、死于徇国者,若有余戮。揆厥所由,止以一人进用,动引三朝故事,排抑旧人。私交重,君父轻,身自树党,而坐他人以党,所谓长邪锋而危正气也。

一曰端治术,无以刑名先教化。先帝颇尚刑名,而杀机先动于温体仁。杀运日开,怨毒满天下。近如贪吏之诛,不经提问,遽科罪名;未科罪名,先追赃罚。假令有禹好善之巡方,借成德以媚权相,又孰辨之?又职方戎政之奸弊,道路啧有烦言,虽卫臣有不敢问者,则厂卫之设何为?徒令人主亏至德,伤治体,所谓急刑名而忘教化也。

一曰固邦本,毋以外衅酿内忧。前者淮、扬告变,未几而高、黄二镇治兵相攻。四镇额兵各三万,不以杀敌而自相屠毒,又日烦朝廷讲和,何为者!夫以十二万不杀敌之兵,索十二万不杀敌之饷,必穷之术耳。不稍裁抑,惟加派横征。蓄一二苍鹰乳虎之有司,以天下徇之已矣,所谓积外衅而酿内忧也。

优诏报闻。

明年五月,南都亡。六月,潞王降,杭州亦失守。宗周方食,推案恸哭,自是遂不食。移居郭外,有劝以文、谢故事者。宗周曰:“北都之变,可以死,可以无死,以身在田里,尚有望于中兴也。南都之变,主上自弃其社稷,尚曰可以死,可以无死,以俟继起有人也。今吾越又降矣,老臣不死,尚何待乎?若曰身不在位,不当与城为存亡,独不当与土为存亡乎?此江万里所以死也。”出辞祖墓,舟过西洋港,跃入水中,水浅不得死,舟人扶出之。绝食二十三日,始犹进茗饮,后勺水不下者十三日,与门人问答如平时。闰六月八日卒,年六十有八。其门人徇义者有祝渊、王毓蓍。

渊,字开美,海宁人。崇祯六年举于乡。自以年少学未充,栖峰巅僧舍,读书三年,山僧罕见其面。十五年冬,会试入都,适宗周廷诤姜埰、熊开元削籍。渊抗疏曰:“宗周戆直性成,忠孝天授,受任以来,蔬食不饱,终宵不寝,图报国恩。今四方多难,贪墨成风,求一清刚臣以司风纪,孰与宗周?宗周以迂戆斥,继之者必淟涊;宗周以偏执斥,继之者必便捷。淟涊便捷之夫进,必且营私纳贿,颠倒贞邪。乞收还成命,复其故官,天下幸甚。”帝得疏不怿,停渊会试,下礼官议。渊故不识宗周,既得命往谒。宗周曰:“子为此举,无所为而为之乎,抑动于名心而为之也?”渊爽然避席曰:“先生名满天下,诚耻不得列门墙尔,愿执贽为弟子。”明年,从宗周山阴。礼官议上,逮下诏狱,诘主使姓名。渊曰:“男儿死即死尔,何听人指使为!”移刑部,进士共疏出渊。未几,都城陷,营死难太常少卿吴麟征丧,归其柩。诣南京刑部,竟前狱,尚书谕止之。上疏请诛奸辅,通政司抑不奏。给事中陈子龙疏荐渊及待诏涂仲吉义士,可为台谏。仲吉者,漳浦人,以诸生走万里上书明黄道周冤,得罪杖谴者也。不许。

宗周罢官家居,渊数往问学。尝有过,入曲室长跪流涕自扌过。杭州失守,渊方葬母,趣竣工。既葬,还家设祭,即投缳而卒,年三十五也。逾二日,宗周饿死。

毓蓍,字元趾,会稽人。为诸生,跌宕不羁。已,受业宗周之门,同门生咸非笑之。杭州不守,宗周绝粒未死,毓蓍上书曰:“愿先生早自裁,毋为王炎午所吊。”俄一友来视,毓蓍曰:“子若何?”曰:“有陶渊明故事在。”毓蓍曰:“不然。吾辈声色中人,虑久则难持也。”一日,遍召故交欢饮,伶人奏乐。酒罢,携灯出门,投柳桥下,先宗周一月死。乡人私谥正义先生。

宗周始受业于许孚远。已,入东林书院,与高攀龙辈讲习。冯从吾首善书院之会,宗周亦与焉。越中自王守仁后,一传为王畿,再传为周汝登、陶望龄,三传为陶奭龄,皆杂于禅。奭龄讲学白马山,为因果说,去守仁益远。宗周忧之,筑证人书院,集同志讲肄。且死,语门人曰:“学之要,诚而已,主敬其功也。敬则诚,诚则天。良知之说,鲜有不流于禅者。”宗周在官之日少,其事君,不以面从为敬。入朝,虽处暗室,不敢南向。或讯大狱,会大议,对明旨,必却坐拱立移时。或谢病,徒步家居,布袍粗饭,乐道安贫。闻召就道,尝不能具冠裳。学者称念台先生。子汋,字伯绳。

黄道周,字幼平,漳浦人。天启二年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为经筵展书官。故事,必膝行前,道周独否,魏忠贤目摄之。未几,内艰归。

崇祯二年起故官,进右中允。三疏救故相钱龙锡,降调,龙锡得减死。五年正月方候补,遘疾求去。濒行,上疏曰:

臣自幼学《易》,以天道为准。上下载籍二千四百年,考其治乱,百不失一。陛下御极之元年,正当《师》之上九,其爻云:“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陛下思贤才不遽得,惩小人不易绝,盖陛下有大君之实,而小人怀干命之心。臣入都以来,所见诸大臣皆无远猷,动寻苛细,治朝宁者以督责为要谈,治边疆者以姑息为上策。序仁义道德,则以为迂昧而不经;奉刀笔簿书,则以为通达而知务。一切磨勘,则葛藤终年;一意不调,而株连四起。陛下欲整顿纪纲,斥攘外患,诸臣用之以滋章法令,摧折缙绅;陛下欲剔弊防奸,惩一警百,诸臣用之以借题修隙,敛怨市权。且外廷诸臣敢诳陛下者,必不在拘挛守文之士,而在权力谬巧之人;内廷诸臣敢诳陛下者,必不在锥刀泉布之微,而在阿柄神丛之大。惟陛下超然省览,旁稽载籍,自古迄今,决无数米量薪,可成远大之猷,吹毛数睫,可奏三五之治者。彼小人见事,智每短于事前,言每多于事后。不救凌围,而谓凌城必不可筑;不理岛民,而谓岛众必不可用;兵逃于久顿,而谓乱生于无兵;饷糜于漏邑,而谓功销于无饷。乱视荧听,浸淫相欺,驯至极坏,不可复挽,臣窃危之。自二年以来,以察去弊,而弊愈多;以威创顽,而威滋殚。是亦反申、商以归周、孔,捐苛细以崇惇大之时矣。

帝不怿,摘“葛藤”、“株连”数语,令具陈。道周上言曰:

迩年诸臣所目营心计,无一实为朝廷者。其用人行事,不过推求报复而已。自前岁春月以后,盛谈边疆,实非为陛下边疆,乃为逆珰而翻边疆也;去岁春月以后,盛言科场,实非为陛下科场,乃为仇隙而翻科场也。此非所谓“葛藤”、“株连”乎?自古外患未弭,则大臣一心以忧外患;小人未退,则大臣一心以忧小人。今独以遗君父,而大臣自处于催科比较之末。行事而事失,则曰事不可为;用人而人失,则曰人不足用。此臣所谓舛也。三十年来,酿成门户之祸,今又取缙绅稍有器识者,举网投阱,即缓急安得一士之用乎!凡绝饵而去者,必非鱼;恋栈而来者,必非骏马。以利禄豢士,则所豢者必嗜利之臣;以箠楚驱人,则就驱者必驽骀之骨。今诸臣之才具心术,陛下其知之矣。知其为小人而又以小人矫之,则小人之焰益张;知其为君子而更以小人参之,则君子之功不立。天下总此人才,不在廊庙则在林薮。臣所知识者有马如蛟、毛羽健、任赞化,所闻习者有惠世扬、李邦华,在仕籍者有徐良彦、曾樱、朱大典、陆梦龙、邹嘉生,皆卓荦骏伟,使当一面,必有可观。

语皆刺大学士周延儒、温体仁,帝益不怿,斥为民。

九年用荐召,复故官。明年闰月,久旱修省,道周上言:“近者中外斋宿,为百姓请命,而五日内系两尚书,未闻有人申一疏者。安望其戡乱除凶,赞平明之治乎?陛下焦劳于上,小民展转于下,而诸臣括囊其间,稍有人心,宜不至此。”又上疏曰:“陛下宽仁弘宥,有身任重寄至七八载罔效、拥权自若者。积渐以来,国无是非,朝无枉直,中外臣工率苟且图事,诚可痛愤。然其视听一系于上。上急催科则下急贿赂;上乐锲核,则下乐巉险;上喜告讦,则下喜诬陷。当此南北交讧,奈何与市井细民,申勃溪之谈,修睚眦之隙乎。”时体仁方招奸人构东林、复社之狱,故道周及之。

旋进右谕德,掌司经局,疏辞。因言己有三罪、四耻、七不如。三罪、四耻,以自责。七不如者,谓“品行高峻,卓绝伦表,不如刘宗周;至性奇情,无愧纯孝,不如倪元璐;湛深大虑,远见深计,不如魏呈润;犯言敢谏,清裁绝俗,不如詹尔选、吴执御;志尚高雅,博学多通,不如华亭布衣陈继儒、龙溪举人张燮;至圜土累系之臣,朴心纯行,不如李汝璨、傅朝佑;文章意气,坎坷磊落,不如钱谦益、郑鄤。”鄤方被杖母大诟,帝得疏骇异,责以颠倒是非。道周疏辩,语复营护鄤。帝怒,严旨切责。

道周以文章风节高天下,严冷方刚,不谐流俗。公卿多畏而忌之,乃藉不如鄤语为口实。其冬,择东宫讲官。体仁已罢,张至发当国,摈道周不与。其同官项煜、杨廷麟不平,上疏推让道周。至发言:“鄤杖母,明旨煌煌,道周自谓不如,安可为元良辅导。”道周遂移疾乞休,不许。

十一年二月,帝御经筵。刑部尚书郑三俊方下吏,讲官黄景昉救之,帝未许。而帝适追论旧讲官姚希孟尝请漕储全折以为非。道周听未审,谓帝将宽三俊念希孟也,因言:“故辅臣文震孟一生蹇直,未蒙帷盖恩。天下士,生如三俊,殁如震孟、希孟,求其影似,未可多得。”帝以所对失实,责令回奏。再奏再诘,至三奏乃已。凡道周所建白,未尝得一俞旨,道周顾言不已。

六月,廷推阁臣。道周已充日讲官,迁少詹事,得与名。帝不用,用杨嗣昌等五人。道周乃草三疏,一劾嗣昌,一劾陈新甲,一劾辽抚方一藻,同日上之。其劾嗣昌,谓:

天下无无父之子,亦无不臣之子。卫开方不省其亲,管仲至比之豭狗;李定不丧继母,宋世共指为人枭。今遂有不持两服,坐司马堂如杨嗣昌者。宣大督臣卢象升以父殡在途,搥心饮血,请就近推补,乃忽有并推在籍守制之旨。夫守制者可推,则闻丧者可不去;闻丧者可不去,则为子者可不父,为臣者可不子。即使人才甚乏,奈何使不忠不孝者连苞引蘖,种其不祥以秽天下乎?嗣昌在事二年,张网溢地之谈,款市乐天之说,才智亦可睹矣,更起一不祥之人,与之表里。陛下孝治天下,缙绅家庭小小勃溪,犹以法治之,而冒丧斁伦,独谓无禁,臣窃以为不可也。

其论新甲,言:

其守制不终,走邪径,托捷足。天下即甚无才,未宜假借及此。古有忠臣孝子无济于艰难者,决未有不忠不孝而可进乎功名道德之门者也。臣二十躬耕,手足胼胝,以养二人。四十余削籍,徒步荷担二千里,不解屝屦。今虽逾五十,非有妻子之奉,婢仆之累。天下即无人,臣愿解清华,出管锁钥,何必使被棘负涂者,祓不祥以玷王化哉!

其论一藻,则力诋和议之非。帝疑道周以不用怨望,而“缙绅”、“勃溪”语,欲为郑鄤脱罪,下吏部行谴。嗣昌因上言:“鄤杖母,禽兽不如。今道周又不如鄤,且其意徒欲庇凶徒,饰前言之谬,立心可知。”因自乞罢免,帝优旨慰之。

七月五日,召内阁及诸大臣于平台,并及道周。帝与诸臣语所司事,久之,问道周曰:“凡无所为而为者,谓之天理;有所为而为者,谓之人欲。尔三疏适当廷推不用时,果无所为乎?”道周对曰:“臣三疏皆为国家纲常,自信无所为。”帝曰:“先时何不言?”对曰:“先时犹可不言,至简用后不言,更无当言之日。”帝曰:“清固美德,但不可傲物遂非。且惟伯夷为圣之清,若小廉曲谨,是廉,非清也。”时道周所对不合指,帝屡驳,道周复进曰:“惟孝弟之人始能经纶天下,发育万物。不孝不弟者,根本既无,安有枝叶。”嗣昌出奏曰:“臣不生空桑,岂不知父母?顾念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君臣固在父子前。况古为列国之君臣,可去此适彼;今则一统之君臣,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且仁不遗亲,义不后君,难以偏重。臣四疏力辞,意词臣中有如刘定之、罗伦者,抗疏为臣代请,得遂臣志。及抵都门,闻道周人品学术为人宗师,乃不如郑鄤。”帝曰:“然,朕正拟问之。”乃问道周曰:“古人心无所为,今则各有所主,故孟子欲正人心,息邪说。古之邪说,别为一教,今则直附于圣贤经传中,系世道人心更大。且尔言不如郑鄤,何也?”对曰:“匡章见弃通国,孟子不失礼貌,臣言文章不如鄤。”帝曰:“章子不得于父,岂鄤杖母者比。尔言不如,岂非朋比?”道周曰:“众恶必察。”帝曰:“陈新甲何以走邪径,托捷足?且尔言软美容悦,叩首折枝者谁耶?”道周不能对,但曰:“人心邪则行径皆邪。”帝曰:“丧固凶礼,岂遭凶者即凶人,尽不祥之人?”道周曰:“古三年丧,君命不过其门。自谓凶与不祥,故军礼凿凶门而出。夺情在疆外则可,朝中则不可。”帝曰:“人既可用,何分内外?”道周曰:“我朝自罗伦论夺情,前后五十余人,多在边疆。故嗣昌在边疆则可,在中枢则不可;在中枢犹可,在政府则不可。止嗣昌一人犹可,又呼朋引类,竟成一夺情世界,益不可。”帝又诘问久之。帝曰:“少正卯当时亦称闻人,心逆而险,行僻而坚,言伪而辨,顺非而泽,记丑而博,不免圣人之诛。今人多类此。”道周曰:“少正卯心术不正,臣心正无一毫私。”帝怒。有间,命出候旨。道周曰:“臣今日不尽言,臣负陛下;陛下今日杀臣,陛下负臣。”帝曰:“尔一生学问,止成佞耳!”叱之退。道周叩首起,复跪奏:“臣敢将忠佞二字剖析言之。夫人在君父前,独立敢言为佞,岂在君父前谗谄面谀为忠耶?忠佞不别,邪正淆矣,何以致治?”帝曰:“固也,非朕漫加尔以佞。但所问在此,所答在彼,非佞而何?”再叱之退。顾嗣昌曰:“甚矣,人心偷薄也。道周恣肆如此,其能无正乎?”乃召文武诸臣,咸聆戒谕而退。

是时,帝忧兵事,谓可属大事者惟嗣昌,破格用之。道周守经,失帝意,及奏对,又不逊。帝怒甚,欲加以重罪,惮其名高,未敢决。会刘同升、赵士春亦劾嗣昌,将予重谴,而部拟道周谴顾轻。嗣昌惧道周轻,则论己者将无已时也,亟购人劾道周者。有刑部主事张若麒谋改兵部,遂阿嗣昌意上疏曰:“臣闻人主之尊,尊无二上;人臣无将,将而必诛。今黄道周及其徒党造作语言,亏损圣德。举古今未有之好语尽出道周,无不可归过于君父。不颁示前日召对始末,背公死党之徒,鼓煽以惑四方,私记以疑后世,掩圣天子正人心息邪说至意,大不便。”帝即传谕廷臣,毋为道周劫持相朋党,凡数百言。贬道周六秩,为江西按察司照磨,而若麒果得兵部。

久之,江西巡抚解学龙荐所部官,推奖道周备至。故事,但下所司,帝亦不覆阅。而大学士魏照乘恶道周甚,则拟旨责学龙滥荐。帝遂发怒,立削二人籍,逮下刑部狱,责以党邪乱政,并杖八十,究党与。词连编修黄文焕、吏部主事陈天定、工部司务董养河、中书舍人文震亨,并系狱。户部主事叶廷秀、监生涂仲吉救之,亦系狱。尚书李觉斯谳轻,严旨切责,再拟谪戍烟瘴,帝犹以为失出,除觉斯名,移狱镇抚司掠治,乃还刑部狱。逾年,尚书刘泽深等言:“二人罪至永戍止矣,过此惟论死。论死非封疆则贪酷,未有以建言者。道周无封疆贪酷之罪,而有建言蒙戮之名,于道周得矣,非我圣主覆载之量也。陛下所疑者党耳,党者,见诸行事。道周抗疏,只托空言,一二知交相从罢斥,乌睹所谓党,而烦朝廷大法乎?且陛下岂有积恨道周,万一圣意转圜,而臣已论定,悔之何及。”仍以原拟请,乃永戍广西。

十五年八月,道周戍已经年。一日,帝召五辅臣入文华后殿,手一编从容问曰:“张溥、张采何如人也?”皆对曰:“读书好学人也。”帝曰:“张溥已死,张采小臣,科道官何亟称之?”对曰:“其胸中自有书,科道官以其用未竟而惜之。”帝曰:“亦不免偏。”时延儒自以嗣昌既已前死矣,而己方再入相,欲参用公议,为道周地也,即对曰:“张溥、黄道周皆未免偏,徒以其善学,故人人惜之。”帝默然。德璟曰:“道周前日蒙戍,上恩宽大,独其家贫子幼,其实可悯。”帝微笑,演曰:“其事亲亦极孝。”行甡曰:“道周学无不通,且极清苦。”帝不答,但微笑而已。明日传旨复故官。道周在途疏谢,称学龙、廷秀贤。既还,帝召见道周,道周见帝而泣:“臣不自意今复得见陛下,臣故有犬马之疾。”请假,许之。

居久之,福王监国,用道周吏部左侍郎。道周不欲出,马士英讽之曰:“人望在公,公不起,欲从史可法拥立潞王耶?”乃不得已趋朝。陈进取九策,拜礼部尚书,协理詹事府事。而朝政日非,大臣相继去国,识者知其将亡矣。明年三月,遣祭告禹陵。濒行,陈进取策,时不能用。甫竣事,南都亡,见唐王聿键于衢州,奉表劝进。王以道周为武英殿大学士。道周学行高,王敬礼之特甚,赐宴。郑芝龙爵通侯,位道周上,众议抑芝龙,文武由是不和。一诸生上书诋道周迂,不可居相位,王知出芝龙意,下督学御史挞之。

当是时,国势衰,政归郑氏,大帅恃恩观望,不肯一出关募兵。道周请自往江西图恢复。以七月启行,所至远近响应,得义旅九千余人,由广信出衢州。十二月进至婺源,遇大清兵。战败,被执至江宁,幽别室中,囚服著书。临刑,过东华门,坐不起,曰:“此与高皇帝陵寝近,可死矣。”监刑者从之。幕下士中书赖雍、蔡绍谨,兵部主事赵士超等皆死。

道周学贯古今,所至学者云集。铜山在孤岛中,有石室,道周自幼坐卧其中,故学者称为石斋先生。精天文历数皇极诸书,所著《易象正》《三易洞玑》及《太函经》,学者穷年不能通其说,而道周用以推验治乱。殁后,家人得其小册,自谓终于丙戌,年六十二,始信其能知来也。

叶廷秀,濮州人。天启五年进士。历知南乐、衡水、获鹿三县,入为顺天府推官。英国公张惟贤与民争田,廷秀断归之民。惟贤属御史袁弘勋驳勘,执如初。惟贤诉诸朝,帝卒用廷秀奏,还田于民。

崇祯中,迁南京户部主事,遭内外艰。服阕,入都,未补官,疏陈吏治之弊,言:“催科一事,正供外有杂派,新增外有暗加,额办外有贴助,小民破产倾家,安得不为盗贼。夫欲救州县之弊,当自监司郡守始。不澄其源,流安能洁。乃保举之令行已数年,而称职者希覯,是连坐法不可不严也。”帝纳之,授户部主事。帝以傅永淳为吏部尚书。廷秀言永淳庸才,不当任统均。甫四月,永淳果败。道周逮下狱,廷秀抗疏救之。帝怒,杖百,系诏狱。明年冬,遣戍福建。

廷秀受业刘宗周门,造诣渊邃,宗周门人以廷秀为首。与道周未相识,冒死论救,获重罪,处之恬然。及道周释还,给事中左懋第、御史李悦心复相继论荐,执政亦称其贤,道周在途又为请。帝令所司核议,已而执政复荐。十六年冬,特旨起故官。会都城陷,未赴。福王时,兵部侍郎解学龙荐道周,并及廷秀,命以佥都御史用。及还朝,马士英恶之,抑授光禄少卿。南都覆,唐王召拜左佥都御史,进兵部右侍郎。事败,为僧以终。

赞曰:刘宗周、黄道周所指陈,深中时弊。其论才守,别忠佞,足为万世龟鉴。而听者迂而远之,则救时济变之说惑之也。《传》曰:“虽危起居,竟信其志,犹将不忘百姓之病也”,二臣有焉。杀身成仁,不违其素,所守岂不卓哉!

**刘宗周**〔附祝渊、王毓蓍〕**黄道周**〔附叶廷秀〕**刘宗周**,字起东,山阴人。父亲刘坡,是一名秀才。母亲章氏怀孕五个月时刘坡去世。宗周出生后,家境极为贫困,母亲带着他到娘家抚养。后来因为宗周的祖父年老多病,便回家侍奉祖父,劈柴打水,端汤喂药。然而宗周身体非常瘦弱,母亲常常忧虑不止,于是积忧成疾。又因为贫困的缘故,强忍着不治病。万历二十九年,宗周考中进士,母亲在家去世。宗周赶回奔丧,在中门外搭建草庐守丧,每天在其中哭泣。守丧期满后,被选任为行人司行人,请求回乡奉养祖父母。又遭遇丧事,在家居丧七年才赴京补官。母亲以守节闻名于朝廷。

当时有昆党、宣党与东林党为敌。宗周上疏说:"东林,是顾宪成讲学的地方。高攀龙、刘永澄、姜士昌、刘元珍,都是贤人。于玉立、丁元荐,光明磊落不欺其志,有国士风范。诸位大臣挑剔人物品流是可以的,争论意见分歧则不可;攻击东林党是可以的,结党依附昆党、宣党则不可。"党人们大哗,宗周于是请求告假回乡。

天启元年,被起用为仪制司主事。上疏说:"魏进忠引导皇上骑马射箭、游戏娱乐,奉圣夫人自由出入宫禁。一举驱逐谏臣三人,处罚一人,都出自宫中旨意,势必会指鹿为马,生杀予夺,控制国家大命。如今东西两方正在用兵,怎么能把天下大事委托给宦官呢?"进忠就是魏忠贤,他大怒,停发宗周半年俸禄。不久又以国法未得伸张为由,请求处死崔文升以正弑君之罪,处死卢受以正勾结私党之罪,处死杨镐、李如桢、李维翰、郑之范以正丧师失地之罪,处死高出、胡嘉栋、康应乾、牛维曜、刘国缙、傅国以正弃城逃跑之罪;紧急起用李三才为兵部尚书,录用清议名贤丁元荐、李朴等人,谏臣杨涟、刘重庆等人,以振作仗节殉义之气。皇帝严厉责备了他。后来累次升迁为光禄寺丞、尚宝司卿、太仆寺少卿,称病回乡。天启四年,被起用为右通政,到任时魏忠贤已经将东林党人几乎全部驱逐,宗周再次坚决推辞。魏忠贤指责他矫情厌世,削去他的官籍。

崇祯元年冬,被召为顺天府尹。他推辞,皇帝不准。第二年九月进入京城,上疏说:

陛下励精图治,日夜操劳不得安宁。然而求效太急,不免贪图小利而急功近利,怎么能达到唐尧、虞舜的治世呢?如今所急于追求的近功,不就是军事吗?如果确实以屯田防守为上策,精简士卒节约军饷,修明刑法政令而将威信传播四方,假以时日,没有不望风归降的,而陛下正锐意中兴,限期出塞作战。当此国库空虚、民力困竭之时,竭尽天下之力来供养饥饿的军队而军队却越来越骄横,聚集天下的军队来孤注一掷决战而决战之日遥遥无期,这是失策啊。

如今所斤斤计较的小利,不就是国家财政吗?陛下关心民间疾苦,恻然忧虑,但因为户部报告财政枯竭,一时所讲求的都是搜刮聚敛的政策。正税不足,继之以各种杂派;科罚不足,又加上火耗。水旱灾害,一概不问,鞭打催逼日益严厉,道路上百姓吞声饮泣,小民甚至卖妻卖子来应付。地方官以搜刮为循良,而安抚百姓的政令断绝;上级官员以催征赋税为考核标准,而升降赏罚的法度废弛。想要国家有充实的府库,是不可能的了。

功利之见萌动,而朝廷之上日益烦琐苛刻。事事纠察却纠察不完,人人挑剔却挑剔不尽,于是名实混乱而法令繁多。近来,特别严厉地惩处贪官污吏,从宰相以下,被处以重刑的十多人,而贪污之风仍未完全平息,是因为引导的方法不善。贾谊说:"礼禁于未然之前,法施于已然之后。"如果确实以礼义引导,将人人有士君子的品行,而没有猪狗般的心肠,这就是所谓禁之于未然。如今一切过失以及被指称贿赂的,即使已经昭雪,仍然要从吏议处治,深文周纳巧言诋毁,断绝天下人改过自新的途径,使人更加习惯于顽钝无耻,粉饰外表来欺骗陛下。士大夫的节操日益败坏,官员的邪恶日益显著,陛下又怎么能一一察觉呢。

而且陛下之所以在上劳心焦思,是因为没有得到贤人君子来任用,而所赞赏委任的人,大多是奔走办事之人:以揭发挑剔为精明,以告密为正直,以巧言善辩为才干,又怎么能得到贤人而任用呢?即使得到了贤人,要求太完备,有时会因为短处而废弃长处;责备太苛刻,有时会因为过失而耽误事情。

而且陛下所筹划的,常常出乎群臣意料之外,不免有自以为是之心。臣下补救过失都来不及,进谗阿谀之人借机离间,猜忌的端绪便从此产生。依靠一个人的聪明,而使臣下不能尽其忠心,则耳目有时会被蒙蔽;凭借一个人的英明决断,而使诸大夫和国人不能表达其意见,则看法有时会被动摇。况且还搞内降旨意、留中不发,怎么能追及古代君臣唱和的盛况呢?几十年来,因为门户之争杀害了天下多少正直之人,至今还在蔓延不止。陛下想要折抑君子来平息小人的气焰,任用小人来成就君子的公道,前日的覆辙将再次出现在天下。

陛下求治之心,操之太急。酝酿而成为功利之心,功利不止,转变为刑名之术;刑名不止,流为猜忌之心;猜忌不止,积累为壅蔽之弊。这正是人心危殆,暗中滋长而不自知的表现。如果能够建立中正之道确立准则,默默端正此心,使心之所发,都是仁义之良知,以仁来养育天下,以义来匡正万民,从朝廷达于四海,无不是仁义的教化,陛下就已经一举跻于尧、舜之列了。

不久,京城被敌兵围困,皇帝不上朝理政,奏章大多留在宫中不予批复。传旨办理布袋八百个,宦官争相进献马骡,又命令百官进献马匹。宗周说:"这必定是有人以迁都之说动摇了皇上的心意。"于是到午门叩头进谏说:"国家势力的强弱,取决于人心的安危。请求陛下出御皇极门,接见百官,明确表示宗庙山陵都在此地,坚守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他俯伏在地等待回复,从清晨直到傍晚,宦官传达旨意才退下。米价飞涨,他请求撤销九门税,修建集市来安置贫民,煮粥来赡养年老有病的人,严格执行保甲法,人心才稍微安定。

当时枢辅等大臣多有被下狱的,宗周说:"国事到了这个地步,诸位大臣辜负了委任,无法逃避罪责,陛下也应该分担责任。大禹、商汤罪己,国家便勃然兴起。以前皇上因情面而怀疑群臣,群臣都在被怀疑之中,日积月累,结为隐疾,有识之士为此忧虑。今天应当开示诚心,作为共济艰难的根本,在便殿接见士大夫,将票拟之权归还内阁,将庶政归还部院,将进谏弹劾之权给予言官。如果不奏效,再行更换,不要坐视囚禁来成就他们的罪名。近来朝廷捆绑文官如同对待孤雏,而看待武健之士不啻于骄子,逐渐使恩威错置。文武都不足信任,于是专门任用一两个宦官,京城以外依次委托给他们。自古以来没有宦官掌兵而不误国的。"又弹劾马世龙、张凤翼、吴阿衡等人的罪过,触怒了皇帝。

崇祯三年,因病请假,进呈祈求上天赐予长命之说,说:

效法天道最重要的,莫过于重视百姓的生命,所以刑罚应当适当公平。陛下以重刑惩处臣下,逆党有诛杀的,封疆失事有诛杀的。一切过失,重的杖打至死,轻的贬谪离去,朝廷中半数人身染罪衣。而最伤国体的,莫过于诏狱。副都御史易应昌因为平反冤案被下狱问罪,司法部门必定以严刑逼供为忠直,如苍鹰乳虎般的酷吏接踵出现于天下。希望陛下体察上天好生之德,首先废除诏狱,并且宽恕易应昌,这就是祈天永命的一个方法。

效法天道最重要的,莫过于厚待民生,所以赋税应当从缓从轻。如今旧欠正在催征,来年的赋税又预征,层层追缴,民间困苦疲惫,贪官更加成为百姓的祸害。贵州巡按苏琰因为行李被监司揭发检举。巡方官员贪赃受贿,还谈什么查办下属官吏?吸膏吮脂之辈,接迹于天下。希望陛下体察上天好生之德,首先废除新增军饷,并严格整饬官风,这就是祈天永命的又一个方法。

然而大君,是上天的宗子;辅臣,是宗子的家相。陛下任用辅臣,都由特简。也希望陛下体察一人好生之心,不要驱逐异己,构陷朝臣以大狱,结成国家朋党之祸;不要贪图功利居功自傲,引导人主追求富强,酿成天下土崩瓦解之势。

担任京兆尹期间,政令焕然一新,打击豪强尤其有力。宦官有事来求往往不予理睬,有时互相谩骂,宗周处理政务泰然自若。武清伯的家奴殴打生员,宗周杖打了他,给他戴上枷锁示众于武清门外。曾经出行,看见优伶的道具箱笼,便在通衢大道上焚烧。周济抚恤单丁下户尤其周到。任职一年,称病辞官回乡,京城百姓为他罢市。

崇祯八年七月,内阁缺人,命吏部推举在籍官员,将孙慎行、林钎及宗周的名字上报。诏令有关部门敦促催行,宗周坚决推辞不准。第二年正月进入京城,孙慎行已经去世,与林钎上朝。皇帝询问人才、兵食以及流寇猖獗的情况。宗周说:"陛下求治太急,用法太严,颁布命令太烦琐,进退天下士大夫太轻率。诸位大臣畏罪掩饰过失,不肯尽职尽责,所以有人却无人之用,有饷却无饷之用,有将帅不能治军,有士兵不能杀贼。流寇本来是朝廷的子民,安抚有道,就会重新成为百姓。如今急需以收拾人心为本,收拾人心在于先宽待地方官。参罚太重则吏治败坏,吏治败坏则民生困苦,盗贼由此日益增多。"皇帝又问兵事。宗周说:"抵御外敌以治理内政为本。内政修明,远方之人自然归服,舞干羽而有苗来归。希望陛下以尧、舜之心,行尧、舜之政,天下自然太平。"对答完毕退下。皇帝对温体仁说宗周的话迂阔,命林钎辅政,宗周另作他用。随即授任工部左侍郎。过了一个月,上《痛愤时艰疏》,说:

陛下锐意求治,而二帝三王治理天下的道理未暇讲求,施政的次第还有许多未得要领之处。首先着意于边功,而督师便以五年恢复之说进言,这就是祸胎。己巳之变,谋划国事没有良策,朝廷开始有轻视士大夫之心。从此耳目参杂于近侍,腹心寄托于武将,治术崇尚刑名,政体归于丛脞,天下之事日益败坏而不可救。厂卫负责侦察,而告密之风炽盛;诏狱涉及士绅,而朝廷与百官的等级被夷平;人人补救过失都来不及,而欺瞒的习气反而更甚;事事仰赖独断,而阿谀之风日长。三尺之法不能在司法部门伸张,而犯法者日众,诏旨杂用五刑,每年亲自断案数千件,而好生之德意泯灭。刀笔吏掌管诏令而王言被亵渎,诛求及于琐屑而政体受损。参罚在于钱粮而官吏更加贪腐,吏治更加横暴,赋税更加拖欠;鞭打催逼繁重而民生凋敝,严刑重敛交困而盗贼日起。总理大臣上任而臣下的功能被削弱,监视太监遣出而封疆大臣的责任被减轻。督抚无权而将帅日益怯懦,武将废弛法纪而士兵日益骄横,将懦兵骄而朝廷的威令一并穷于督抚。朝廷限期平贼,而军中天天杀害良民报功,生灵更加涂炭。一旦上天开悟圣心,撤回总监之任,重视守令之选,下达招贤之命,收敛酷吏之威,推行维新之化,正要与二三臣工洗心涤虑,以联合上下交泰,却不料君臣相遇之难。得到一个文震孟却因为只言片语被罢免,使大臣失去和衷共济的情谊;得到一个陈子壮却因为过于憨直而获罪,使朝堂没有直言争谏的风气。这关系到国体人心,绝非浅鲜之事。

陛下必须体察上天化生万物之心来敬天,而不只是倚仗风雷之威;必须念及祖宗鉴古的制度来效法祖宗,而不轻易改弦更张。以简明扼要发布政令,以宽宏大度培养人才,以忠厚仁德培植国脉。发政施仁,收拢天下涣散的人心,并且撤回内廷扫除的差役,端正怯懦将帅失律的惩罚,慎重宗室改授官职的途径。派遣廷臣携带内帑巡行郡国担任招抚使,赦免那些无罪而流亡的人。在险要之处陈兵,坚壁清野,听任敌军穷蹙而自行归降。诛杀贼首之外,还可以不杀一人而完成此役,何须大动干戈呢。

当时太仆寺缺少马价银,有诏书说愿意捐助的听便,温体仁及成国公朱纯臣以下都有捐助。又议定罢免明年的朝觐。宗周认为捐资助饷、免于朝觐是极大的国耻。皇帝虽然不高兴,心里却赞赏他的忠诚,更加想要重用他。温体仁很担忧,招募山阴人许瑚上疏弹劾宗周,说宗周道学有余,才干不足。皇帝认为许瑚是同乡,了解的情况应当真实,于是作罢不再任用。

这年秋天,三次上疏请求告假离去。到了天津,听说京城被兵,便留下来养病。十月,局势稍定,于是上疏说:

己巳之变,误国者只有袁崇焕一人。小人竞相借门户之怨报复,与自己不同的人一概坐以袁崇焕同党之罪,天天制造流言蜚语,依次将他们驱逐。从此小人进用而君子退避,宦官用事而外廷日益疏远。法令日益繁密,欺瞒日益严重,朝政日益败坏,边防日益废弛。今日之祸,实在是己巳以来酿成的。

况且以张凤翼之溺职中枢,却让他专征,怎么能使王洽死而心服?以丁魁楚等人在边疆失事,却让他们戴罪留任,怎么能使刘策死而心服?各镇勤王的军队,争先入卫的有几人,没听说有因逗留而受到诘责的,怎么能使耿如杞死而心服?如今又以二州八县的生灵,结成一个饱掠而去的局面,那么廷臣中累累若若可以侥幸无罪的人,又凭什么向韩爌、张凤翔、李邦华等大臣的或戍或去谢罪?难道以前因为异己而加以驱逐,如今就不难以同己而加以包庇吗?我由此而知小人之祸害国家是没有止境的。

从前唐德宗对群臣说:"人们说卢杞奸邪,朕一点也感觉不到。"群臣回答说:"这正是卢杞之所以奸邪的地方。"我每每反复品味这句话,认为是万世辨别奸邪的要诀。所以说:"大奸似忠,大佞似信。"近年来,陛下厌恶私交,而臣下多以告密进用;陛下录用品节清高之人,而臣下多以曲意谨慎被容纳;陛下崇尚励精图治,而臣下奔走承顺以为恭敬;陛下崇尚综核名实,而臣下吹毛求疵以显示精察。凡此种种,正是似信似忠之类,究其用心,无不出于身家利禄。陛下不察而任用他们,则聚集天下的小人立于朝堂,却不知不觉。天下即使缺乏人才,何至于尽出宦官之下?而陛下每当危急之时,必定委以重任。三协有派遣,通州、天津、临清、德州有派遣;又加重他们的体统,等同于总督。有宦官总督,把总督置于何地?总督无权,把抚按置于何地?这是拿封疆大事当儿戏。

而且小人每每勾结小人,互相援引以自重,君子则独自岸然自异。所以自古有用小人的君子,却没有结党比附小人的君子。陛下如果真的想进君子退小人,决断治乱消长之机,却又用宦官来牵制,这是明示偏袒。有通晓治国之理的人出面争辩,陛下即使不用其言,何至于连同其人一起驱逐?而御史金光辰竟然因此被驱逐,好像唯恐伤害宦官的心,尤其不是用来昭示天下的做法。

到今日刑政最为荒谬的,成德,是傲慢的官吏,却以贪赃之罪被流放,怎么能严肃惩贪的法令?申绍芳,做了十多年监司,却以莫须有的钻营之罪被流放,怎么能昭示抑制竞争的典章?郑鄤之狱,有人以诬告定罪,怎么能显示敦厚人伦的教化?这几件事,都是已故辅臣文震孟引绳批根,就是以前驱除异己的故伎,而廷臣中无人敢言。

陛下也无从得知。唉,八年之间,谁主持国政,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臣不能为首辅温体仁辩解了。俗话说:"谁制造了祸端,至今为害。"说的就是温体仁。

崇祯十四年九月,吏部缺少左侍郎,廷推的结果不符合皇帝心意。皇帝临朝叹息,对大臣们说:"刘宗周清正敢言,可以任用。"于是以此任命他。宗周两次推辞不得,于是赴朝。途中进呈三份奏札:一是明圣学以端正治本,二是躬圣学以建立治要,三是重圣学以待治化,共数千言。皇帝以优旨批复。第二年八月,尚未到任便被擢升为左都御史。他极力推辞,有诏敦促催行。过了一个月,入见文华殿。皇帝问都察院的职掌是什么,宗周回答说:"在于正己以正百僚。必须心中所存,上可以对君父,下可以质于天下士大夫,然后百僚才能效法。大臣守法,小臣廉洁,纪纲振肃,职掌就在于此,而责成巡方御史是首要任务。巡方得人,则吏治清明,民生安遂。"皇帝说:"卿尽力去做以不负朕的期望。"于是列出建立道统准则、端正法纪操守、崇尚国体、清除隐藏奸邪、惩治官邪、整顿吏治六事进献,皇帝嘉奖采纳。不久弹劾御史喻上猷、严云京而推荐袁恺、成勇,皇帝一并听从。后来喻上猷接受了李自成的显赫官职,最终被世人所唾骂。

冬十月,京城被兵。宗周请求旌表死事的卢象升,并追杀误国的奸臣杨嗣昌,逮捕跋扈的悍将左良玉;防备关隘以防反攻,防备潞河以防偷渡,防备通州、天津、临清、德州以防敌军南下。皇帝不能全部施行。

闰月晦日,皇帝在中左门召见廷臣。当时姜埰、熊开元因为言事被下诏狱,宗周约集九卿共同营救。入朝后,听说密旨要将二人处死。宗周愕然对众人说:"今天应当空署力争,必须改交刑部才算完。"等到入对时,御史杨若桥推荐西洋人汤若望善于制造火器,请求召来测试。宗周说:"边臣不讲求战守屯戍的方法,专门依赖火器。近来城池失陷,难道是因为没有火器吗?我们用它来制服敌人,敌人得到它也可以制服我们,没看见河间反而被火器攻破吗?国家大计,以法纪为主。大将跋扈,援军逗留,怎么反而姑息,做这些纷纷无益的举动呢?"于是议论督抚的去留,便请求先罢免督师范志完。并且说:"十五年来,陛下处分不当,才导致今日的败局。不追究祸乱的根源,改弦易辙,想用一切苟且的政令来弥补目前的漏洞,不是长治久安之道。"皇帝变色说:"过去的事不可追,善后的办法在哪里?"宗周说:"在于陛下开诚布公,以天下为公来决定好恶,合全国人的意见来决定用舍,进用贤才,广开言路,依次与天下重新开始。"皇帝说:"眼下烽火逼近京畿,而且国家败坏已极,应当怎么办?"宗周说:"武备必须先练兵,练兵必须先选将,选将必须先选择贤能的督抚,选择贤能的督抚必须先使吏部、兵部得到合适的人选。宋朝大臣说:'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惜死,则天下太平。'这话,是今日的针砭。论者只论才干名望,不问操守;没有操守不谨而遇事敢前、军士畏威的。如果只以言辞捷给、举动恢张,就称为才望,取爵位则有余,责事功则不足,对成败有什么益处呢?"皇帝说:"救变之日,应当先才后守。"宗周说:"前人的败坏,都是由贪纵所致;所以以救变而言,更应当先守后才。"皇帝说:"大将另有才局,不是只靠操守就可以期望成功的。"宗周说:"其他的不论,如范志完操守不谨,大将偏裨无不是靠贿赂进用,所以三军解体。由此看来,操守是主要的。"皇帝怒色消解说:"朕已经知道了。"命宗周起来。

于是宗周出奏说:"陛下刚下诏求贤,姜埰、熊开元二臣却因为进言获罪。本朝没有言官被下诏狱的先例,有之从二臣开始。陛下度量卓越,像臣宗周这样妄诞、像臣黄道周这样憨直,尚且蒙受使过之典,二臣何其不幸,不能邀得法外之恩?"皇帝说:"道周有学有守,非二臣可比。"宗周说:"二臣确实不如道周,然而朝廷对待言官自有体统,言可用则用之,不可用则置之。即使有应得之罪,也应当交法司审理。如今遽然下诏狱,终究有伤国体。"皇帝大怒,说:"法司和锦衣卫都是刑官,有什么公私之分?况且惩处一两个言官,怎么就伤了国体?如果有贪赃坏法、欺君罔上的,都可以不问吗?"宗周说:"锦衣卫的人,都是膏粱子弟,懂得什么礼义?听凭寺人役使。即使陛下问贪赃坏法、欺君罔上之事,也不可不交法司审理。"皇帝大怒说:"如此偏袒结党,怎么能担任宪职!"过了一会儿说:"开元这个奏疏,必定有人主使,怀疑就是宗周。"金光辰出面争辩。皇帝呵斥金光辰,并命议处。第二天,金光辰降三级调用,宗周革职,交刑部议罪。阁臣扣留不发,捧着原旨到御前恳求营救,才免于处罚,革职为平民。

回乡两年后京城陷落。宗周徒步扛着兵器,前往杭州,责问巡抚黄鸣骏发丧讨贼,黄鸣骏告诫他要镇静,宗周勃然说:"君父之变出非常,公专阃外之任,不思枕戈泣血、激励同仇,反而借口镇静,做退避之计吗?"黄鸣骏唯唯诺诺。第二天,又催促他。黄鸣骏说:"发丧必须等待哀诏。"宗周说:"嘻,这是什么时候了,哪里能等到哀诏!"黄鸣骏于是发丧。宗周问出兵的日期,黄鸣骏说:"甲仗还没有准备好。"宗周叹息说:"唉,这怎么能与之共事呢!"于是与故侍郎朱大典、故给事中章正宸、熊汝霖召募义军。将要出发时,福王在南京监国,起用宗周为原官。宗周以大仇未报,不敢接受官职,自称草莽孤臣,上疏陈述时政,说:

今日的大计,除了讨贼复仇,无法表明陛下渡江之心;不毅然决策亲征,无法振作天下忠义之气。

一是据形胜以图进取。江左不是偏安之业,请进图江北。凤阳号称中都,东扼徐、淮,北控豫州,西顾荆、襄,而南距金陵不远,请以之驻扎亲征之师。大小铨选任命,暂称行在,稍存臣子负罪引慝之心。从此渐进,秦、晋、燕、齐必有响应而起者。

二是重藩屏以资弹压。淮、扬数百里,设两个节度,不能御乱,争先南下,导致江北一块土地,拱手送给敌人。督漕路振飞坐守淮城,早已把家属用船送到远方,这是带头逃跑;于是镇臣刘泽清、高杰便有了把家属寄居江南的说法。军法规定临阵脱逃者斩,臣认为一抚二镇都可以斩。

三是慎爵赏以肃军情。请分别各帅的封赏,谁当谁滥,轻则收回侯爵,重则剥夺伯爵。以左帅的恢复之功而封爵,高杰、刘泽清的败逃也封爵,又有谁不应当封爵呢?武臣既然滥封,文臣随之,外臣既然滥封,宦官随之,恐怕天下闻之而解体。

四是核旧官以立臣纪。燕京既破,有接受伪官而叛变的,有接受伪官而逃跑的,有在封疆守土而逃跑的,有奉命出使而逃跑的,依法都不赦免。急需分别定罪,以儆效尤。

至于伪命南下,徘徊在顺逆之间的,确实大有人在;必定会编造歪理邪说来蛊惑人心,尤其应当诛灭。

又说:

当贼军入秦流晋,渐渐经过京畿以南,远近惊惶,唯独大江南北安然无事,而二三督抚没听说派遣一骑以壮声援,贼军于是得以长驱直入犯阙。坐视君父之危亡而不救,这是封疆诸臣当诛的第一条罪状。凶讯已经确凿,诸臣应当奋戈而起,决一死战以赎前愆,自然应当不俟朝食。却还在观望南中的声息,争言固圉之策,把兵权推给阃外,首先图谋定策之功,这是封疆诸臣当诛的第二条罪状。新朝既立之后,应当不俟终日,首先派遣北伐之师。不然,则急派一人,从小道北进,檄告燕中父老,起塞上名王,哭祭九庙,安放梓宫,寻访诸王。再不然,则起用闽帅郑芝龙,以海师直下直沽,九边督镇合谋共奋,事情或许可为。而诸臣计不出此,这是举朝谋国不忠当诛的第三条罪状。罪废诸臣,酌情昭雪,自然应当援引先帝遗诏来办理,如今却一概用新恩。诛阉定案,前后诏书含糊不清,势必使虎豹豺狼之辈,全部平反而后才罢休,这是举朝谋国不忠当诛的第四条罪状。臣认为今日问罪,应当从中外诸臣不职者开始。

宗周连续上疏请求告假未获批准,于是上疏弹劾马士英,说:

陛下龙飞淮甸,是上天给予的。乃有扈从微劳,入内阁,进中枢,加宫衔世袭荫职,安然受之不疑的,不就是马士英吗?于是李沾大言定策之功,挑激廷臣。刘孔昭以功赏不均为由,对冢臣发难,朝端哗然聚讼,而群阴且翩翩起矣。借知兵之名,则逆党可以死灰复燃;宽反正之路,则逃臣可以汲引进用,而阁部诸臣且次第请求离职。朝中的党争方兴未艾,哪有闲暇图谋河北之贼?立国的根本纪纲已经松懈,凭什么谈论匡扶攘夷的方略?高杰不过是一逃将,却被奉为骄子,渐渐有尾大不掉之忧。淮、扬失事,不难谴责抚臣道臣来谢罪,怎么能不助长其桀骜,这也是倚仗马士英的庇护。刘、黄诸将,各有旧汛地,却被置若弈棋,汹汹形成连鸡之势,以至于分剖江北四镇来安抚他们,怎么能不助长其野心,这都是高杰一人倡始的。京营自祖宗以来,都由勋臣掌管,枢贰辅佐。陛下立国伊始,便有内臣卢九德的任命,则马士英有不能推卸的责任。

总之,兵戈盗贼,都从小人的气类感召而生,而小人与宦官又往往互为表里。自古以来没有宦官用事而将帅能在疆域建功的。希望陛下首先辨别阴阳消长之机,让马士英出去仍然督师凤阳,联络诸镇,决断用兵之策。史可法即使不回中枢,也应当从淮向北,历河以南,另开幕府,与马士英互为掎角。京营提督之命,请独断废止。将此事载入史册,作为弘光第一美政。

马士英大怒,当天上疏辞位,并且在朝中扬言说:"刘公自称草莽孤臣,不书写新任命,明示不臣服天子。"他的私人朱统铚便弹劾宗周上疏请求迁都凤阳:"凤阳是高墙所在,想以罪宗安置皇上,而与史可法拥立潞王。他的兵已经埋伏在丹阳,应当急为防备。"而刘泽清、高杰日夜谋划杀宗周的方法不得,于是派遣刺客十人前往刺杀宗周。宗周当时在丹阳,整天端坐,从未有懈怠之容,先后到来的刺客,不敢加害而离去。而黄鸣骏入京觐见,军队抵达京口,与防江兵发生冲突。马士英以为朱统铚的话可信,也感到震恐。于是刘泽清上疏弹劾:"宗周暗中阻挠恢复,想要诛杀臣等,激变军心,招致生灵之祸。"刘良佐也上疏说宗周力持"三案",为门户主盟,倡议亲征,图谋如晁错之自为居守、司马懿之闭城拒君。奏疏未下达,刘泽清又草拟一疏,署上高杰、刘良佐及黄得功的名字上奏,说:"宗周劝皇上亲征,图谋危害君父,想把陛下安置于烽火凶危之地。这并非宗周一人的阴谋,而是姜曰广、吴甡合谋。姜曰广心雄胆大,拥戴并非其本意,所以暗中结交死党,翦除诸忠臣,然后胁迫乘舆,迁都别郡。如果吴甡、宗周入都,臣等即刻渡江赴阙,当面揭发诸奸,正《春秋》讨贼之义。"奏疏呈入,举朝大骇,传谕和衷共济。宗周不得已,于七月十八日入朝。当初,刘泽清的奏疏出来后,派人抄录给高杰看。高杰说:"我辈武人,竟参与朝政吗?"黄得功上疏辩白:"臣不预闻。"马士英压下不奏。史可法不平,遣使遍问诸镇,都说不知道,于是据实上报,刘泽清等人由此气馁。

马士英既然嫉恨宗周,更加想要除掉他,便推荐阮大铖知兵。有诏命冠带陛见。不久,宫中传旨特授兵部添注右侍郎。宗周说:"阮大铖的进退,关系江左的兴亡,老臣不敢不力争。如果不听,那么臣也将归去了。"奏疏呈入,不被采纳,宗周于是告假回乡,诏书允许他乘传车回去。临行前,上疏陈述五件事:

一是修明圣政,不要因为近处娱乐而忽视长远谋划。国家不幸,遭此大变,如今纷纷制作,似乎不再有恢复中原的志向。土木工程崇尚了,珍奇宝物聚集了,俳优杂剧陈列了;宦官充斥朝廷,金吾卫满座,外戚络绎不绝了;谗夫猖狂,言路被扼,官常混乱了。这就是所谓安于近娱而忽视远图。

二是振肃王纲,不要因为君恩而伤害臣纪。自陛下即位,中外臣工不说从龙,就说佐命。一推恩近侍,则左右因而秉权;再推恩大臣,则阁部可以兼权;三推恩勋旧,则陈乞至今未已;四推恩武弁,则疆场视同儿戏。表里呼应,动辄有藐视朝廷之心;彼此争雄,就形成犯上无等的习气。礼乐征伐,渐渐不出自天子,这就是所谓亵渎主恩而伤害臣纪。

三是明辨国是,不要以邪锋危害正气。朋党之说,小人用来加诸君子,酿成国家空虚之祸,先帝末年可以借鉴。如今又为个别元恶称冤,至于诸位君子先后死于党祸、死于殉国的,好像还有余罪可加。推究其原因,只是因为一人进用,动辄援引三朝旧事,排斥打击旧人。私交重,君父轻,自己结党,却坐他人以党罪,这就是所谓助长邪锋而危害正气。

四是端正治术,不要以刑名先于教化。先帝颇崇尚刑名,而杀机先动于温体仁。杀运日开,怨毒满天下。近来如贪吏之诛,不经审讯,遽然定罪;未定罪名,先追赃罚。假使有像禹那样好善的巡方官,借成德来媚附权相,又有谁能辨别?又如职方戎政的奸弊,道路上啧有烦言,即使卫臣也有不敢过问的,那么厂卫的设置有什么用?只是让人主亏损至德,伤害治体,这就是所谓急刑名而忘教化。

五是巩固邦本,不要以外衅酿成内忧。之前淮、扬告变,不久高杰、黄得功二镇便兴兵相攻。四镇额兵各三万,不以杀敌而自相屠戮,又天天烦劳朝廷讲和,这是为什么!以十二万不杀敌的兵,索取十二万不杀敌的饷,必然是穷困之术。不稍加裁抑,只有加派横征。蓄养一两个如苍鹰乳虎般的官吏,以天下殉之罢了,这就是所谓积外衅而酿内忧。

第二年五月,南都沦陷。六月,潞王投降,杭州也失守。宗周正在吃饭,推开桌案恸哭,从此不再进食。移居城外,有人以文天祥、谢枋得的故事来劝他。宗周说:"北都之变,可以死,也可以不死,因为身在乡野,尚有中兴的希望。南都之变,主上自弃其社稷,尚可以说可以死,也可以不死,以等待继起有人。如今我越地又投降了,老臣不死,还等什么呢?如果说身不在官位,不应当与城共存亡,难道不应当与土地共存亡吗?这就是江万里赴死的原因。"他出辞祖墓,船过西洋港,跃入水中,水浅没有死成,船夫把他扶出来。绝食二十三天,开始还喝茶水,后来连一勺水都不进有十三天,与门人问答如平时。闰六月八日去世,终年六十八岁。他的门人中殉义的有祝渊、王毓蓍。

**祝渊**,字开美,海宁人。崇祯六年中举。自以为年轻学识未充,栖居山峰僧舍,读书三年,山僧很少见到他的面。崇祯十五年冬,入京会试,适逢宗周在朝廷力争营救姜埰、熊开元而被削籍。祝渊上疏说:"宗周憨直之性天成,忠孝之节天授,受任以来,粗食不饱,终宵不寝,图报国恩。如今四方多难,贪墨成风,求一清刚之臣来掌管风纪,谁能比得上宗周?宗周以迂直被斥,继任者必定是圆滑苟且之人;宗周以偏执被斥,继任者必定是便捷钻营之人。圆滑便捷之夫进用,必定营私纳贿,颠倒贞邪。请求收回成命,恢复他的原官,天下幸甚。"皇帝得到奏疏很不高兴,停止祝渊的会试资格,交礼官议处。祝渊本来不认识宗周,得到命令后前去拜见。宗周说:"你做这件事,是无所为而为之呢,还是被名声之心所动而为之呢?"祝渊爽然避席说:"先生名满天下,我实在以不能列于门墙为耻,愿执贽为弟子。"第二年,跟随宗周在山阴。礼官议处结果上报,将祝渊逮捕下诏狱,诘问主使者的姓名。祝渊说:"男儿死就死了,哪里是听人指使的!"移交给刑部,进士们共同上疏营救祝渊出狱。不久,京城陷落,他替死难的太常少卿吴麟征操办丧事,将其灵柩送归。到南京刑部了结前案,尚书劝止他。他上疏请求诛杀奸辅,通政司压制不奏。给事中陈子龙上疏推荐祝渊及待诏涂仲吉为义士,可为台谏。涂仲吉是漳浦人,以诸生身份跋涉万里上书为黄道周鸣冤,得罪被杖责贬谪。未获批准。

宗周罢官家居,祝渊多次前往问学。曾经有过错,进入内室长跪流涕自责。杭州失守时,祝渊正在安葬母亲,催促完工。安葬完毕,回家设祭,随即上吊而死,年仅三十五岁。过了两天,宗周饿死。

**王毓蓍**,字元趾,会稽人。是一名秀才,行为放荡不羁。后来拜宗周为师,同门生都非议嘲笑他。杭州失守后,宗周绝食尚未死去,毓蓍上书说:"希望先生早日自尽,不要被王炎午所吊。"不久一个朋友来看望,毓蓍问:"你打算怎么办?"朋友说:"有陶渊明的先例在。"毓蓍说:"不然。我辈是沉溺声色之人,时间长了恐怕难以坚持。"一天,遍召故交欢饮,伶人奏乐。酒罢,提灯出门,投入柳桥下,比宗周早一个月死去。乡人私下谥为正义先生。

宗周最初拜许孚远为师。后来进入东林书院,与高攀龙等人讲习。冯从吾首善书院的集会,宗周也参与。越中自王守仁之后,一传为王畿,再传为周汝登、陶望龄,三传为陶奭龄,都杂有禅学。陶奭龄在白马山讲学,讲因果之说,离王守仁的学说更远。宗周为此忧虑,筑证人书院,集合同志讲学。临终时,对门人说:"学问的要领,在于诚而已,主敬是其功夫。敬则诚,诚则合乎天道。良知之说,很少有不流于禅学的。"宗周在官的日子少,他事奉君上,不以当面顺从为敬。入朝时,即使在暗室,也不敢面朝南而坐。有时审讯大案,参与大议,面对明旨,必定退坐拱立一段时间。有时称病,徒步家居,布袍粗饭,乐道安贫。听到召命就上路,常常连冠裳都备不齐。学者称他为念台先生。儿子刘汋,字伯绳。

**黄道周**,字幼平,漳浦人。天启二年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为经筵展书官。按照旧例,必须膝行上前,道周独不如此,魏忠贤怒目而视。不久,因母丧回乡。

崇祯二年起复原官,进右中允。三次上疏营救故相钱龙锡,被降调,龙锡得以免死。崇祯五年正月正在候补,染病请求离去。临行前,上疏说:

臣自幼学《易》,以天道为准则。上下两千四百年的典籍,考察其治乱,百不失一。陛下登极的第一年,正当《师》卦的上九爻,其爻辞说:"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陛下思贤才而不能立即得到,惩小人而不易绝除,是因为陛下有大君之实,而小人怀有干预天命之心。臣入都以来,所见诸大臣都没有远大谋略,动辄追求苛细,治理朝政的以督责为要务,治理边疆的以姑息为上策。谈论仁义道德,则以为迂昧而不切实际;奉行刀笔簿书,则以为通达而知时务。一切磨勘核查,则葛藤纠缠终年;一事不调,则株连四起。陛下想要整顿纪纲,斥除外患,诸臣用此来滋彰法令,摧折缙绅;陛下想要剔除弊端防范奸邪,惩一警百,诸臣用此来借题发挥、修隙报复、敛怨市权。而且外廷诸臣敢欺骗陛下的,必定不在拘谨守文之士,而在权谋巧诈之人;内廷诸臣敢欺骗陛下的,必定不在锥刀泉布之微,而在把持权柄、神丛之大。希望陛下超然省览,旁考典籍,自古至今,决没有数米量薪可以成就远大谋略、吹毛数睫可以实现三五之治的。那些小人看事情,智慧常常短于事前,言论常常多于事后。不去拯救被围困的城池,却说该城必不可筑;不去安抚岛民,却说岛民必不可用;士兵逃于长期驻扎,却说乱生于无兵;军饷浪费于漏洞百出的城邑,却说功绩消失于无饷。乱视荧听,浸淫相欺,驯至极坏,不可挽回,臣私下为之忧虑。自崇祯二年以来,以察来去弊,而弊端更多;以威来惩顽,而威势更消。这也是反申韩以归周孔、捐苛细以崇惇大的时候了。

近年来诸臣所目营心计的,没有一个是真正为朝廷的。其用人行事,不过是推求报复而已。从前年春月以后,盛谈边疆之事,实际不是为陛下的边疆,而是为逆阉翻边疆之案;去年春月以后,盛言科场之事,实际不是为陛下的科场,而是为仇隙翻科场之案。这不就是所谓的"葛藤"、"株连"吗?自古外患未平,则大臣一心忧虑外患;小人未退,则大臣一心忧虑小人。如今却把这些留给君父,而大臣自处于催科比较的末节。行事而事败,就说事不可为;用人而人失,就人说人不足用。这就是臣所说的谬误。三十年来,酿成门户之祸,如今又把缙绅中稍有器识的人,举网投阱,一旦有急难,怎么能得到一士之用呢!凡绝饵而去的,必非鲔鱼;恋栈而来的,必非骏马。以利禄豢养士人,则所豢养的必是嗜利之臣;以鞭楚驱使人,则就驱的必是驽骀之骨。如今诸臣的才具心术,陛下已经知道了。知道他们是小人而又用小人来矫正,则小人的气焰更加嚣张;知道他们是君子而更用小人来掺和,则君子的功业不能建立。天下总共这些人才,不在朝廷则在山林。臣所认识的有马如蛟、毛羽健、任赞化,所闻知的有惠世扬、李邦华,在仕籍的有徐良彦、曾樱、朱大典、陆梦龙、邹嘉生,都卓荦不凡,假使让他们独当一面,必有可观。

崇祯九年,因推荐被召还,恢复原官。第二年闰月,久旱修省,道周上言:"近来中外斋戒住宿,为百姓请命,而五天之内就关押了两位尚书,没听说有人上疏申救的。怎么能指望他们戡乱除凶、辅佐清明之治呢?陛下在上焦劳,小民在下辗转,而诸臣噤若囊括,稍微有人心,不应当到这个地步。"又上疏说:"陛下宽仁弘宥,有身负重任至七八年无效、拥权自若的人。积渐以来,国无是非,朝无枉直,中外臣工大多苟且图事,实在令人痛心愤慨。然而他们的视听都系于上位。上位急催科则下位急贿赂;上位乐综核则下位乐险恶;上位喜告讦则下位喜诬陷。当此南北交困之时,怎么能与市井细民,申争吵之谈,修睚眦之隙呢。"当时温体仁正招奸人构陷东林、复社之狱,所以道周言及此事。

不久进右谕德,掌司经局,上疏辞谢。趁机说自己有三罪、四耻、七不如。三罪、四耻,用以自责。七不如,是说"品行高峻,卓绝伦表,不如刘宗周;至性奇情,无愧纯孝,不如倪元璐;湛深大虑,远见深计,不如魏呈润;犯言敢谏,清裁绝俗,不如詹尔选、吴执御;志尚高雅,博学多通,不如华亭布衣陈继儒、龙溪举人张燮;至于身陷囹圄之臣,朴心纯行,不如李汝璨、傅朝佑;文章意气,坎坷磊落,不如钱谦益、郑鄤。"郑鄤正因杖母之事受到极大非议,皇帝得到奏疏很惊异,责备他颠倒是非。道周上疏辩解,言辞间又维护郑鄤。皇帝大怒,严旨切责。

道周以文章风节名满天下,严冷方刚,不谐流俗。公卿多畏而忌之,便借不如郑鄤的话为口实。这年冬天,挑选东宫讲官。温体仁已经罢免,张至发当国,排斥道周不让他参与。他的同官项煜、杨廷麟不平,上疏推让道周。张至发说:"郑鄤杖母,明旨煌煌,道周自谓不如,怎么能担任太子的辅导。"道周于是称病请求退休,不准。

崇祯十一年二月,皇帝御经筵。刑部尚书郑三俊正被下吏问罪,讲官黄景昉营救他,皇帝未许。而皇帝恰好追论旧讲官姚希孟曾经请求漕储全折以为非。道周听得不确切,以为皇帝将要宽恕郑三俊而追念姚希孟,于是说:"故辅臣文震孟一生蹇直,未蒙覆庇之恩。天下的士人,活着如郑三俊,死了如文震孟、姚希孟,求其形似,不可多得。"皇帝认为他的回答与事实不符,责令回奏。再奏再诘,到第三次上奏才作罢。凡是道周所建言,未曾得到一次批准,道周却言而不止。

六月,廷推阁臣。道周已充任日讲官,迁少詹事,得以参与提名。皇帝不用,用杨嗣昌等五人。道周于是草拟三道奏疏,一弹劾杨嗣昌,一弹劾陈新甲,一弹劾辽抚方一藻,同日上呈。他弹劾杨嗣昌,说:

天下没有无父之子,也没有不臣之子。卫开方不省视双亲,管仲甚至把他比作豭狗;李定不为继母守丧,宋世共同指斥为人枭。如今竟然有不持两服丧、坐在司马堂上的杨嗣昌。宣大督臣卢象升因为父亲的灵柩在途中,捶心饮血,请求就近推补,却忽然有并推在籍守制之人的旨意。守制者可以推补,则闻丧者可以不归;闻丧者可以不归,则为人子者可以不父,为人臣者可以不臣。即使人才极为匮乏,怎么能使不忠不孝之人连苞引蘖,种其不祥以玷污天下呢?嗣昌在任二年,张网溢地之说,款市乐天之论,其才智也可想见了,又起用一个不祥之人,与他互为表里。陛下以孝治天下,缙绅家庭小小的纠纷,尚且以法治之,而冒丧败伦,独独说没有禁令,臣私下以为不可。

他论陈新甲,说:

其守制不终,走邪径,托捷足。天下即使很无人才,也不宜假借及此。古有忠臣孝子无济于艰难者,决没有不忠不孝而可进乎功名道德之门的。臣二十岁躬耕,手足胼胝,以奉养双亲。四十余岁被削籍,徒步荷担二千里,不解鞋履。如今虽然年过五十,没有妻儿的侍奉,婢仆的牵累。天下即使无人,臣愿意辞去清华之职,出管锁钥之地,何必使那些身被荆棘、负涂而行的人,祓除不祥来玷污王化呢!

他论方一藻,则极力诋毁和议之非。皇帝怀疑道周因为未被任用而心怀怨恨,而"缙绅"、"勃溪"等语,是想为郑鄤脱罪,交吏部议处。杨嗣昌于是上言:"郑鄤杖母,禽兽不如。如今道周又不如郑鄤,而且他的用意不过是想庇护凶徒,掩饰前言的谬误,其用心可知。"于是自请罢免,皇帝以优旨慰留。

七月五日,皇帝在平台召见内阁及诸大臣,并及道周。皇帝与诸臣谈论各司事务,很久之后,问道周说:"凡无所为而为的,谓之天理;有所为而为的,谓之人欲。你三道奏疏恰好是在廷推不用之时呈上的,果真是无所为吗?"道周回答说:"臣三疏都是为国家纲常,自信无所为。"皇帝说:"以前为什么不说?"回答说:"以前还可以不说,到简用之后不说,更没有当说之日了。"皇帝说:"清廉固然是美德,但不可傲物遂非。而且只有伯夷是圣之清,如果是小廉曲谨,那是廉,不是清。"当时道周的回答不合皇帝意旨,皇帝屡次驳斥,道周又进言说:"只有孝悌之人才能经纶天下,发育万物。不孝不悌的人,根本既无,哪有枝叶。"杨嗣昌出奏说:"臣不是生于空桑,岂不知父母?但念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君臣固在父子之前。况且古时是列国之君臣,可以离开此国去彼国;如今是一统之君臣,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而且仁不遗亲,义不后君,难以偏重。臣四次上疏力辞,希望词臣中有如刘定之、罗伦那样的人,抗疏为臣代请,得以遂臣之志。及至抵都门,听说道周人品学术为人宗师,竟然不如郑鄤。"皇帝说:"对,朕正想问这件事。"于是问道周说:"古人心无所为,如今则各有所主,所以孟子要正人心,息邪说。古时的邪说,别为一教,如今则直接附会于圣贤经传之中,对世道人心的影响更大。而且你说不如郑鄤,为什么?"道周回答说:"匡章被全国人唾弃,孟子不失礼貌,臣说的是文章不如郑鄤。"皇帝说:"章子不得于父,岂是杖母的郑鄤可比。你说不如,难道不是朋比?"道周说:"众恶必察。"皇帝说:"陈新甲为什么走邪径,托捷足?而且你说软美容悦、叩首折枝的是谁?"道周不能对答,只说:"人心邪则行径皆邪。"皇帝说:"丧本是凶礼,难道遭遇凶丧的人就是凶人,都是不祥之人?"道周说:"古制三年之丧,君命不过其门。所以自称凶与不祥,故军礼凿凶门而出。夺情在边疆则可,在朝中则不可。"皇帝说:"人既可用,何分内外?"道周说:"我朝自罗伦论夺情以来,前后五十余人,多在边疆。所以嗣昌在边疆则可,在中枢则不可;在中枢犹可,在政府则不可。只有嗣昌一人犹可,又呼朋引类,竟成一夺情世界,更加不可。"皇帝又诘问了很久。皇帝说:"少正卯在当时也被称为闻人,心逆而险,行僻而坚,言伪而辨,顺非而泽,记丑而博,不免于圣人之诛。如今多人类似此人。"道周说:"少正卯心术不正,臣心正无一毫私心。"皇帝大怒。过了一会儿,命他出去候旨。道周说:"臣今日不尽言,是臣辜负陛下;陛下今日杀臣,是陛下辜负臣。"皇帝说:"你一生学问,只成了佞臣而已!"呵斥他退下。道周叩首起身,又跪奏:"臣敢将忠佞二字剖析言之。人在君父之前,独立敢言就是佞,难道在君父面前谗谄面谀就是忠吗?忠佞不别,邪正混淆了,怎么能致治?"皇帝说:"固然如此,不是朕随便以佞加于你。但所问在此,所答在彼,不是佞又是什么?"再次呵斥他退下。回头对杨嗣昌说:"甚矣,人心偷薄也。道周恣肆如此,难道能无过吗?"于是召文武诸臣,都聆听戒谕后退下。

这时,皇帝忧虑兵事,认为可以托付大事的只有杨嗣昌,破格任用他。道周守经据典,不合皇帝心意,等到奏对时,又不逊顺。皇帝大怒,想要加以重罪,但忌惮他名望高,未敢决断。恰逢刘同升、赵士春也弹劾杨嗣昌,将要给予重谴,而吏部拟定的对道周的处罚反而较轻。杨嗣昌怕道周处罚轻,则弹劾自己的人将没完没了,急忙买人弹劾道周。有刑部主事张若麒谋划改任兵部,便阿附杨嗣昌之意上疏说:"臣闻人主之尊,尊无二上;人臣无将,将而必诛。如今黄道周及其徒党造作言语,亏损圣德。把古今未有的一切好话都说成出于道周,无不可归过于君父。如果不公布前日召对的始末,那些背公死党之徒,就会鼓煽以惑四方,私下记录以疑后世,掩盖圣天子正人心息邪说的至意,大为不便。"皇帝立即传谕廷臣,不要被道周劫持而互相朋党,共数百言。贬道周六级,为江西按察司照磨,而张若麒果然得到了兵部的职位。

很久以后,江西巡抚解学龙推荐所部官员,对道周推奖备至。按照旧例,只交有关部门处理,皇帝也不复审。而大学士魏照乘非常厌恶道周,便拟旨责备解学龙滥荐。皇帝于是发怒,立即削去二人官籍,逮捕下刑部狱,以党邪乱政之罪,各杖八十,追究同党。供词牵连编修黄文焕、吏部主事陈天定、工部司务董养河、中书舍人文震亨,一并下狱。户部主事叶廷秀、监生涂仲吉营救他们,也下狱。尚书李觉斯拟定罪名太轻,皇帝严旨切责,再拟谪戍烟瘴之地,皇帝还以为判得太轻,削去李觉斯之名,移狱镇抚司拷问,才还回刑部狱。过了一年,尚书刘泽深等说:"二人之罪至永戍就到顶了,再重只有论死。论死不是因为封疆失事就是因为贪酷,没有因为建言而被论的。道周没有封疆贪酷之罪,而有因建言蒙戮之名,对道周来说可以了,但不是我圣主覆载之量。陛下所疑的是党,党是见于行事的。道周抗疏,只是托于空言,一两个知交相从罢斥,哪里看得到所谓的党,而烦朝廷动用大法呢?而且陛下难道对道周有积恨,万一圣意转圜,而臣已经论定,后悔怎么来得及。"仍然以原拟请求,于是永戍广西。

崇祯十五年八月,道周戍边已经一年多。一天,皇帝召五位辅臣入文华后殿,手持一编从容问道:"张溥、张采是什么样的人?"都回答说:"是读书好学之人。"皇帝说:"张溥已死,张采是小臣,科道官为什么急称他们?"回答说:"他们胸中自有学问,科道官因为他们的才能未能充分发挥而惋惜。"皇帝说:"也难免偏颇。"当时周延儒自以为杨嗣昌已经死了,而自己正再入内阁,想要参用公议,为道周留余地,便回答说:"张溥、黄道周都未免偏颇,只是因为他们善于学习,所以人人都惋惜他们。"皇帝默然。陈德璟说:"道周前日蒙戍,皇上恩典宽大,只是他家贫子幼,实在可怜。"皇帝微笑,薛国观说:"他侍奉双亲也极孝顺。"吴甡说:"道周学无不通,而且极其清苦。"皇帝不答,只是微笑而已。第二天传旨恢复原官。道周在路上上疏谢恩,称赞解学龙、叶廷秀贤能。回到京城后,皇帝召见道周,道周见到皇帝而哭泣:"臣不自意今天又能见到陛下,臣本来有犬马之疾。"请求休假,获准。

过了很久,福王监国,任用道周为吏部左侍郎。道周不想出仕,马士英暗示他说:"人望在公,公不起,想跟史可法拥立潞王吗?"于是不得已赴朝。陈述进取九策,拜礼部尚书,协理詹事府事。而朝政日益败坏,大臣相继离职,有识之士知道国家将要灭亡了。第二年三月,被派祭祀禹陵。临行前,陈述进取之策,当时不能采用。刚完成祭祀,南都沦陷,在衢州见到唐王聿键,奉表劝进。唐王以道周为武英殿大学士。道周学行高洁,唐王对他特别敬礼,赐宴。郑芝龙爵封通侯,位在道周之上,众人议论压制郑芝龙,文武由此不和。一个秀才上书诋毁道周迂阔,不适宜居相位,唐王知道是出于郑芝龙之意,下令交督学御史杖责。

这时,国势衰弱,政权归于郑氏,大帅恃恩观望,不肯出关募兵。道周请求亲自前往江西图谋恢复。于七月启行,所到之处远近响应,得到义军九千余人,由广信出衢州。十二月进至婺源,遇到清兵。战败,被执送江宁,囚禁在别室中,穿着囚服著书。临刑时,经过东华门,坐而不起,说:"这里离高皇帝的陵寝近,可以死了。"监刑者依从了他。幕下士中书赖雍、蔡绍谨,兵部主事赵士超等都殉死。

道周学贯古今,所到之处学者云集。铜山在孤岛之中,有石室,道周自幼坐卧其中,所以学者称他为石斋先生。精通天文历数皇极诸书,所著《易象正》《三易洞玑》及《太函经》,学者穷年不能通其说,而道周用以推验治乱。死后,家人得到他的小册子,自称终于丙戌年,年六十二,人们才相信他能预知未来。

**叶廷秀**,濮州人。天启五年进士。历任南乐、衡水、获鹿三县知县,入京为顺天府推官。英国公张惟贤与百姓争田,廷秀判决田归百姓。张惟贤嘱托御史袁弘勋驳勘,廷秀坚持原判。张惟贤诉诸朝廷,皇帝终于采纳廷秀的奏报,将田归还百姓。

崇祯年间,迁南京户部主事,遭遇父母丧。守丧期满,入京,未补官,上疏陈述吏治之弊,说:"催科一事,正供之外有杂派,新增之外有暗加,额办之外有贴助,小民破产倾家,怎么能不做盗贼。想要救州县之弊,应当从监司郡守开始。不澄其源,水流怎么能清洁。保举之令已经实行数年,而称职者寥寥无几,可见连坐法不可不严。"皇帝采纳,授户部主事。皇帝以傅永淳为吏部尚书。廷秀说傅永淳是庸才,不应当担任铨衡之任。才四个月,傅永淳果然败落。道周被逮捕下狱,廷秀上疏抗言营救。皇帝大怒,杖打一百,下诏狱。第二年冬,遣戍福建。

廷秀拜刘宗周为师,造诣渊深,宗周门人以廷秀为首。他与道周未尝相识,却冒死论救,获重罪,处之泰然。等到道周被释还,给事中左懋第、御史李悦心又相继论荐,执政也称其贤,道周在路上又为他请命。皇帝令有关部门核议,不久执政又推荐。崇祯十六年冬,特旨起复原官。恰逢京城陷落,未赴任。福王时,兵部侍郎解学龙推荐道周,并及廷秀,命以佥都御史任用。等到还朝,马士英厌恶他,压制授光禄少卿。南都覆灭后,唐王召拜左佥都御史,进兵部右侍郎。事败,出家为僧以终。

**赞曰**:刘宗周、黄道周所指陈的,深刻切中时弊。他们论才守之辨,别忠佞之分,足以作为万世的龟鉴。然而听者以为迂阔而疏远他们,则是被救时济变之说所迷惑。《传》说:"虽然处境危险起居不宁,终究伸张其志向,仍然不忘百姓的疾苦",这两位大臣就是这样。杀身成仁,不违其素志,他们的操守难道不是很卓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