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 卷二百五十二·列传第一百四十

**杨嗣昌**，字文弱，武陵人。万历三十八年考中进士。改任杭州府教授。升任南京国子监博士，屡次升迁至户部郎中。天启初年，称病回乡。

崇祯元年，被起用为河南副使，加授右参政，调任霸州。崇祯四年，调往山海关整饬兵备。其父杨鹤任陕西总督时被逮捕，杨嗣昌三次上疏请求代替父亲受罪，使杨鹤得以减免死罪。崇祯五年夏天，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永平、山海诸处。杨嗣昌父子都不依附阉党，与东林党也没有嫌隙。侍郎、迁安人郭巩因逆案被贬谪戍守广西，同乡人为他鸣冤。杨嗣昌因为是郭巩部下的缘故，将此事报告朝廷，给事中姚思孝加以反驳，从此杨嗣昌与东林党有了嫌隙。

崇祯七年秋天，被任命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宣府、大同、山西军务。当时中原地区发生饥荒，各地盗贼蜂拥而起，杨嗣昌请求开采金银铜锡矿，以解散聚集的盗贼团伙。又六次上疏陈述边防事务，多有规划和建议。皇帝认为他才能出众。后因父亲去世守丧离职，又遭遇继母丧事。

崇祯九年秋天，兵部尚书张凤翼去世，皇帝环顾朝廷大臣中没有可以胜任的人，便在家乡起用杨嗣昌。杨嗣昌三次上疏推辞，皇帝不允。第二年三月抵达京城，皇帝召见对答。杨嗣昌入仕以来，多年闲居乡里，广泛涉猎各种文献典籍，熟知前朝旧事，擅长书法，能言善辩。皇帝与他交谈后，非常信任和喜爱他。张凤翼为人软弱无能，对军务没有任何规划。杨嗣昌锐意振作革新，皇帝更加认为他有才能。每次召见对答必定超过一个时辰，他所奏请的事无不获准，皇帝说："只恨用卿太晚。"杨嗣昌于是提议大举出兵平定贼寇。请求以陕西、河南、湖广、江北为四正，四名巡抚分别负责剿灭并专职防守；以延绥、山西、山东、江南、江西、四川为六隅，六名巡抚分别防守并协助围剿；这就是所谓的"十面之网"。而总督、总理两位大臣，跟随贼寇所向，专职征讨。福建巡抚熊文灿，因讨伐海贼有功，大言不惭地自夸足以平定贼寇。杨嗣昌听闻后认为他不错。当时总督洪承畴、王家桢分别驻扎陕西、河南。王家桢本是平庸之才，不足以胜任，杨嗣昌便推荐熊文灿代替他。于是提议增兵十二万，增饷二百八十万两。筹措军饷的办法有四项：一是因粮，二是溢地，三是事例，四是驿递。因粮，就是在原有税额的基础上，酌量加派，每亩加征粮食六合，每石折合白银八钱，受灾土地不予加征，每年可得白银一百九十二万九千余两；溢地，就是民间田地超过原定税额的部分，核实后缴纳赋税，每年可得白银四十万六千余两；事例，就是富人捐资成为监生，实行一年为止；驿递，就是此前裁减驿站节省下来的银两，以二十万两充作军饷。建议上奏后，皇帝于是传谕："流寇蔓延，百姓生灵涂炭，不集结军队就无法平定贼寇，不增加赋税就无法供养军队。勉从朝廷议论，暂且让百姓受累一年，除掉这个心腹大患。将因粮改为均输，布告天下，使百姓知道这是为百姓除害的用意。"不久又提议各州县训练壮丁保卫本土，下诏令抚按官员督促实行。

贼寇攻打淅川，左良玉不救援，城池沦陷。山西总兵王忠援救河南，称病不前进，士兵哗变而回。杨嗣昌请求逮捕处死失事的各位将领，以整肃军令，于是逮捕了王忠和已故总兵张全昌。左良玉因六安之战的功劳，被革职留任，戴罪自赎。

杨嗣昌建立"四正六隅"之说后，想专门委重任于熊文灿，但熊文灿却主张招抚，与先前策略相抵触。皇帝责备熊文灿，杨嗣昌心中也感失望。但既然已经任用了他，便委婉为他解释，于是上疏说："十面张网，必须以河南、陕西为消灭贼寇之地。然而陕西有李自成、惠登相等部，大股贼军未能剿灭殆尽，按兵法应当驱赶关东贼军不使其合流，而使陕西巡抚截断商州、雒南，郧阳巡抚截断郧阳、襄阳，安庆巡抚截断英山、六安，凤阳巡抚截断亳州、颍州，而应天巡抚之军出击灵宝、陕州，保定巡抚之军渡过延津。然后总理率领边兵，监军太监率领禁军，河南巡抚率领陈永福诸军，合力合剿。如果关中大股贼军逃出关东，则陕西总督率领曹变蛟等出关协击。限期三个月内消灭各路悍贼。巡抚不服从命令，立即解除其兵权，选拔一名监司代替他；总兵不服从命令，立即夺其帅印，选拔一名副将代替他；监司、副将以下，一律以尚方剑处置。这样人人效力，何愁贼寇不平。"于是定于今年十二月至明年二月为消灭贼寇的期限。皇帝批准了他的奏章。

这时，贼寇大举进入四川，朝廷官员尤其非议洪承畴放纵贼寇。杨嗣昌趁机对皇帝说："熊文灿在职三月，洪承畴七年没有成效。议论者对文灿苛责很急，而对承畴放纵贼寇却无人置评。"皇帝知道杨嗣昌有意偏袒洪承畴，变了脸色说："督、理二臣只应责令他们及时平定贼寇，怎能以时间长短来为他们找借口！"杨嗣昌于是不敢再说。熊文灿既然主张招抚，所增加的军饷由天子派一名侍郎监督使用，本来是借以剿贼的，熊文灿却全部用来资助招抚。皇帝既不再追究，朝廷大臣也无人进言。

到了第二年三月，杨嗣昌因灭贼期限已过，上疏引罪自责，推荐他人代替自己。皇帝不允，而命他考察前线将士的功过，于是上疏说："洪承畴专门负责陕西贼寇，贼寇往来于陕西、四川之间自如，剿灭和招抚都没有成效，不免有罪。熊文灿兼管江北、河南、湖广贼寇，招降了刘国能、张献忠，在舞阳、光山作战，剿灭和招抚都有功劳，应当免罪。各巡抚中，河南常道立、湖广余应桂有功，陕西孙传庭、山西宋贤、山东颜继祖、保定张其平、江南张国维、江西解学龙、浙江喻思恂有劳绩，郧阳戴东旻无功无过，凤阳朱大典、安庆史可法应当策励立功。总兵中，河南左良玉有功，陕西曹变蛟、左光先无功，山西虎大威、山东倪宠、江北牟文绶、保定钱中选有劳绩但无大功，河南张任学、宁夏祖大弼无功无过。洪承畴应当逮捕治罪，但因军民爱戴，请求削去宫保、尚书衔，以侍郎身份行事。曹变蛟、左光先降五级，与祖大弼限期五月平贼，逾期与洪承畴一并逮捕治罪。朱大典降三级，史可法戴罪自赎。"奏议上呈，皇帝全部依从。

杨嗣昌既然始终偏袒熊文灿，而熊文灿实际上不懂军事。既然降服了刘国能、张献忠，便认为招抚一定可以依靠。杨嗣昌也暗中支持他，所请之事无不委曲顺从，从此不再提"十面张网"的策略了。这个月，皇帝在经筵结束后，杨嗣昌奏对中有"善战者服上刑"等语，皇帝不悦，质问他道："今天下一统，不是战国兵争可比。小丑跳梁，不能伸张大司马九伐之法，怎会说这样的话？"杨嗣昌感到惭愧。

当时，流贼势力已经大盛，朝廷又有东顾之忧（指清兵威胁），杨嗣昌又暗中主张与清军互市的策略。恰逢月亮遮掩火星，皇帝减膳修省，杨嗣昌便历引汉代永平、唐代元和、宋代太平兴国年间的事例，大约是为互市之说寻找依据。给事中何楷上疏反驳，给事中钱增、御史林兰友相继弹劾论列，皇帝不过问。

六月，改任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与机务，仍掌管兵部事务。杨嗣昌既以夺情（在丧期中未满即被起用）入阁，又夺情起用陈新甲为总督，于是何楷、林兰友及少詹事黄道周上疏极力抨击，修撰刘同升、编修越士春相继跟进。皇帝大怒，将他们一并降三级，留在翰林院。刑部主事张若麒上疏大肆诋毁黄道周，于是将黄道周降六级，刘同升、越士春都被贬谪外任。不久，南京御史成勇、兵部尚书范景文等人进言，也获罪责。杨嗣昌从此更加不得人心。

我大清兵攻入墙子岭、青口山，蓟辽保定总督吴阿衡正醉卧，不能指挥军队，战败而死。京城戒严，召卢象升率军入卫京师。卢象升主张作战，杨嗣昌与监督太监高起潜主张议和，意见不合，交恶。编修杨廷麟弹劾杨嗣昌误国，杨嗣昌大怒，将杨廷麟改任职方主事去监督卢象升的军队，又告诫诸将不要轻易交战。诸将本来就怯懦，大多借口持重观望，各地城池多被攻破。杨嗣昌依据军中报告，请求皇帝下达方略。等旨意传到军前，战机已经变化，进退乖违，边防事务更加败坏。卢象升阵亡后，杨嗣昌也被降三级，戴罪任职。

崇祯十二年正月，济南告陷，德王被俘，游骑北抵兖州。二月，大清兵北撤，给事中李希沆进言："圣明御极以来，清兵三次入侵。己巳之罪未正，导致有丙子之变；丙子之罪未正，导致有今日之祸。"话语中暗指杨嗣昌。御史王志举也弹劾杨嗣昌误国四大罪，请求依照丁汝夔、袁崇焕的旧例处置。皇帝大怒，李希沆被降级，王志举被削职。当初，皇帝因杨嗣昌有才而任用他，并非朝廷大臣的本意，皇帝知道必定会有人议论，议论者总是被斥退。杨嗣昌既然有罪，皇帝又屡次驱逐言官，朝野上下更加不平。杨嗣昌也心中不安，屡次上疏引罪自责，于是被革职留任。不久，又因叙功恢复原职。

先前，京师遭到清兵进攻，枢臣都因此获罪。崇祯二年，王洽下狱而死，后又论为死罪。崇祯九年，张凤翼出京督师，服毒而死，仍被削去官籍。到了现在，丧失了七十多座城池，而皇帝对杨嗣昌的眷顾不衰。杨嗣昌于是推荐四川巡抚傅宗龙代替自己。皇帝命杨嗣昌议定文武诸臣失事的罪责，分为五等：一是守边失机，二是残破城邑，三是失陷藩封，四是失亡主帅，五是纵敌出塞。于是太监中蓟镇总监邓希诏、分监孙茂霖，巡抚中顺天陈祖苞、保定张其平、山东颜继祖，总兵中蓟镇吴国俊、陈国威，山东倪宠，援剿祖宽、李重镇及其他副将以下，直到州县官员，共三十六人，同日被处斩弃市。而杨嗣昌贬削却未涉及，舆论更加哗然。

当时戒严期间，朝廷大臣多请求训练边兵。杨嗣昌于是定议：宣府、大同、山西三镇兵十七万八千八百余人，三位总兵各训练一万人，总督训练三万人，以二万驻扎怀来，一万驻扎阳和，东西策应。其余交给镇监、巡抚以下分练。延绥、宁夏、甘肃、固原、临洮五镇兵十五万五千七百余人，五位总兵各训练一万人，总督训练三万人，以二万驻扎固原，一万驻扎延安，东西策应。其余交给巡抚、副将以下分练。辽东、蓟镇兵二十四万余人，五位总兵各训练一万人，总督训练五万人，外自锦州，内抵居庸关，东西策应。其余交给镇监、巡抚以下分练。裁汰通州、昌平督治二侍郎，设保定一总督，合畿辅、山东、河北兵，得十五万七千余人，四位总兵各训练二万人，总督训练三万人，北自昌平，南抵河北，闻警策应。其余交给巡抚以下分练。又因畿辅为重地，提议增设监司四人。于是大名、广平、顺德各增一人，真定、保定、河间各增一人。蓟辽总督下增设监军三人。建议上奏，皇帝全部依从。杨嗣昌所议之兵共七十三万余人，然而百姓流亡、军饷匮乏，实际上并无实兵。

皇帝又采纳副将杨德政的建议，府裁汰通判，设练备，品秩次于守备；州裁汰判官，县裁汰主簿，设练总，品秩次于把总，一并受正官管辖，专门训练民兵。府一千人，州七百人，县五百人，保卫乡土，不调往他处。杨嗣昌认为形势有缓急之分，请求先在畿辅、山东、河南、山西实行，皇帝依从。于是有了练饷的提议。当初，杨嗣昌增加剿饷，限期一年为止。后来饷银用尽而贼寇未平，下诏征收一半。到了这时，督饷侍郎张伯鲸请求全额征收。皇帝担心失信于民，杨嗣昌说："无妨，加赋出自田地，田地都归于豪强之家，百亩增银三四钱，不过稍微抑制兼并罢了。"大学士薛国观、程国祥都赞同。于是在剿饷之外又增练饷七百三十万两。议论者说："九边自有额定军饷，一概给予新饷，那旧饷到哪里去了？边兵多虚报名额，如今当作实数，饷银白白浪费，而训练人数仍然不足。而且士兵因分防不能常聚，所以有抽练的提议，抽练之后其余的就不再过问了。况且抽练仍是虚文，边防越来越弱。至于州县民兵更无实数，白白浪费厚饷。"因杨嗣昌主持此事，事情重大无人敢非议。神宗末年增赋五百二十万两，崇祯初年再增一百四十万两，总名辽饷。到了这时，又增剿饷、练饷，税额溢出。先后增赋共一千六百七十万两，民不聊生，更加起而为盗了。

五月，熊文灿所招抚的贼首张献忠在谷城反叛，罗汝才等九营全部反叛。八月，傅宗龙抵达京城，杨嗣昌交卸兵部事务，回内阁办公。不久，罗犭英山战败的消息传来。皇帝大惊，下诏逮捕熊文灿。特旨命杨嗣昌督师，赐尚方剑，可以便宜行事，诛杀赏赐。九月初一，在平台召见。杨嗣昌说："君命不宿于家，臣朝受命，夕即启行，军资甲仗望陛下敕令有关部门速发。"皇帝很高兴，说："卿能如此，朕复何忧。"第二天，赐白银百两、大红丝织品四表里、斗牛衣一件、赏功银四万两、银牌一千五百面、币帛一千匹。杨嗣昌条陈七事以献，全部获准。初四日召见赐宴，皇帝亲手举杯三爵，御制赠行诗一章。杨嗣昌跪诵，拜且泣。过了两天，陛辞，赐膳。二十九日抵达襄阳，进入熊文灿军中。熊文灿被逮捕，杨嗣昌还为他上疏辩护。

十月初一，杨嗣昌大誓三军，督理太监刘元斌、湖广巡抚方孔炤、总兵官左良玉、陈洪范等全部会合。贼寇贺一龙等劫掠叶县，围困沈丘，焚烧项城外城，侵犯光山。副将张琮、刁明忠率京军翻山行军九十里，抵达贼巢。先锋射杀贼寇，击毙骑红袍奔驰者二人，追击四十里，斩首一千七百五十级。杨嗣昌称诏颁赏。十一月，兴世王王国宁率众千人归降，在襄阳接纳，将其妻儿安置在樊城。上表推荐左良玉为平贼将军。诸将积习骄纵玩忽，没有斗志。张献忠、罗汝才、惠登相等八营逃入郧阳、兴安山中，劫掠南漳、谷城、房县、竹山、竹溪。杨嗣昌鞭打刁明忠，斩监军佥事殷大白以徇。檄令巡抚方孔炤派遣杨世恩、罗万邦剿灭罗汝才、惠登相，全军覆没于香油坪。杨嗣昌弹劾逮捕方孔炤，奏请征用永州推官万元吉为军前监纪，皇帝依从。

这时，李自成潜伏在陕西西部，贺一龙、左金王等四营在汉水以东骚扰，杨嗣昌专心剿灭张献忠。张献忠在兴安屡次战败，请求招抚，杨嗣昌不许。其部下托天王常国安、金翅鹏刘希原来投降，张献忠逃入四川，左良玉追击。杨嗣昌传令令其返回，左良玉不从。崇祯十三年二月七日，与陕西副将贺人龙、李国奇在玛瑙山夹击张献忠，大破之，斩杀俘获三千六百二十人，坠入岩谷死者无数。其部下扫地王曹威等被斩首，十反王杨友贤率众投降。这个月，皇帝挂念杨嗣昌，发银万两犒赏军队，赐斗牛衣、良马、金鞍各二件。使者刚出京城门，玛瑙山的捷报就到了，皇帝大悦，再发银五万两、币帛一千匹犒赏军队。论功行赏，加太子少保。湖广将领张应元、汪之凤在水右坝击败贼寇，俘获其军师。四川将领张令、方国安在千江河击败贼寇。李国奇、贺人龙等在寒溪寺、盐井击败贼寇。川、陕、湖广诸将全部集结，又在黄墩、木瓜溪连败贼寇，军声大振。罗汝才、惠登相请求招抚，张献忠阻挠，收兵于南漳、远安之间，杀害安抚官姚宗中，逃往大宁、大昌，侵犯巫山，成为四川的祸患。张献忠逃入兴安、平利山中，左良玉围而不攻，贼寇得以收拢散亡之众，由兴安、房县走白羊山向西，与罗汝才等会合。杨嗣昌因群贼合流，势力复张，于是由襄阳赴夷陵，扼守要害。皇帝挂念杨嗣昌在前线劳苦，赐敕令发赏功银万两，赐鞍马二匹。罢免郧阳抚治王鳌永，下诏命废将猛如虎在军前立功。黄得功、宋纪在商城大破贼寇，贺一龙五大部投降后又反叛。郑嘉栋、贺人龙在开县大破罗汝才、惠登相。罗汝才偕小秦王向东逃奔，惠登相越过开县向西，从此二贼开始分开。

这时，各部兵马驻扎在山谷中，遭受酷暑瘴毒，病死的人有十分之二三。京兵驻扎在荆门、云南兵驻扎在简坪、湖广兵驻扎在马蝗坡的，长期屯驻思乡，夜间逃跑的很多。关河大旱，人相食，本地盗贼蜂起，陕西窦开远、河南李际遇为首领，饥民跟从他们，到处告警。杨嗣昌将此事上报。皇帝发内帑银五万两，置办医药，责令诸将进兵。而陕西的长武，四川的新宁、大竹，湖广的罗田又相继报告沦陷。杨嗣昌于是下达招抚令，制作谕帖万份，散发到贼军中。七月，监军孔贞会等在丰邑坪大破罗汝才。其部下混世王、小秦王率部下投降，贼首整十万及惠登相、王光恩也相继投降，于是群贼全部聚集在四川。杨嗣昌于是入川，八月乘船逆流而上，认为四川地势险要，各军合围压缩，可以全部歼灭。然而贺人龙率陕西军队从开县哗变向西撤回，张应元等在夔州土地岭战败，张献忠势力复张，罗汝才与之合兵。听说督师西进，于是急趋大昌，侵犯观音岩，守将邵仲光不能抵御，于是突入净壁，攻陷大昌。杨嗣昌斩邵仲光，弹劾逮捕四川巡抚邵捷春。贼寇于是渡河到达通江，杨嗣昌抵达万县。贼寇攻打巴州不下，杨嗣昌抵达梁山，檄令诸将分头攻击。贼寇已攻陷剑州，趋保宁，将由小路进入汉中。赵光远、贺人龙阻击，贼寇于是转而劫掠，攻陷梓潼、昭化，抵达绵州，将趋成都。十一月，杨嗣昌抵达重庆。贼寇攻打罗江不克，退走绵竹。杨嗣昌抵达顺庆，诸将会师不成。贼寇转掠至汉州，距中江百里，守将方国安避之而去，贼寇于是大肆劫掠什邡、绵竹、安县、德阳、金堂之间，所到之处城池空虚而遁走，全蜀大震。贼寇于是由水道下简州、资阳。杨嗣昌征调诸将合击，都退缩不前。屡次征调左良玉的军队，又不至。贼寇于是攻陷荣昌、永川。十二月，攻陷泸州。

自从贼寇再次入川，诸将没有一人中途拦截的。杨嗣昌虽然屡次发檄文，命令不被执行。他在重庆时，下令赦免罗汝才的罪过，投降就授官，唯独张献忠不赦，擒斩者赏万金，封侯爵。第二天，从正堂到厨房浴室，到处被人题写"有斩督师杨嗣昌首级者，赏白银三钱"，杨嗣昌惊骇愕然，怀疑左右都是贼人，勒令三日内进兵。恰逢雨雪道路阻断，又改期。三次檄令贺人龙，都不奉令。当初，杨嗣昌上表推荐左良玉为平贼将军，左良玉逐渐骄横，杨嗣昌想抬举贺人龙来牵制他。既因玛瑙山之功未能实现，贺人龙心中怨恨，反而将内情告诉左良玉，左良玉也怨恨，详情记载在左良玉、贺人龙传中。

杨嗣昌虽然有才干，但好自以为是，亲自处理文书账簿，过于繁琐细碎。军队行进必亲自决定进退，千里之外等待回复，坐失战机。王鳌永曾劝谏他，他不采纳。等到王鳌永被罢官后，上书朝廷说："嗣昌用兵一年，平定贼寇尚未奏功，这不是谋虑不够长远，正是因为操心太过辛苦。天下之事，总揽大纲则容易，独自周全万事则困难。况且贼情瞬息万变，如今将数千里征伐的机宜，全部出自嗣昌一人，文书往来，动辄超过十天半月，坐失战机，无怪乎经年不战。其间能自出奇计的，只有玛瑙山一役。如果一定要遵从督辅的号令，左良玉应当退守兴安，就没有这场大捷了。臣以为陛下任用嗣昌，不必让他与诸将同功同罪，只应责成他考核诸将的功罪。嗣昌驾驭诸将，不必人人授以机宜，只考核其机宜是否得当，这样嗣昌心中有余闲，自然能出奇制胜。何至于久延岁月，使军队疲惫、粮饷浪费呢？"先前，杨嗣昌因诸将进退不一，采纳幕下评事万元吉的建议，任用猛如虎为总统，张应元为副。等到贼寇攻入泸州，猛如虎及贺人龙、赵光远军至，贼寇又渡过南溪，越过成都，走汉州、德阳、绵州、剑州、昭化到广元，又走巴州、达州。诸军疲惫至极，只有猛如虎的军队尾随其后。崇祯十四年正月，杨嗣昌知道贼寇必然出川，于是统率水师下云阳，檄令诸军由陆路追击贼寇。贺人龙军既已哗变向西撤回，驻兵广元不进，所倚仗的只有猛如虎。等到与贼寇在开县、黄陵城交战，大败，将士死亡过半。猛如虎突围逃脱，马骡关防全部被贼寇缴获。

当初，贼寇窜入南溪时，万元吉想从小路出梓潼，扼守归路等待贼寇。杨嗣昌檄令诸军尾随贼寇急追，不得远离贼寇，令其从别处逃脱。诸将于是全部从泸州追逐贼寇的踪迹。贼寇折而东返，归路全部空虚，不可再遏制，杨嗣昌这才后悔不用万元吉的计策。贼寇于是下夔门，抵达兴山，攻打当阳，侵犯荆门。杨嗣昌抵达夷陵，檄令左良玉出兵，前后发了十九道檄文。左良玉撤走兴山、房县的军队趋赴汉中，好像有意回避一样。贼寇所到之处，烧毁驿舍，杀塘卒，东西消息中断。郧阳抚治袁继咸听说贼寇到了当阳，急忙谋划发兵。张献忠令罗汝才与之相持，而自己率轻骑一日一夜奔驰三百里，在路上杀害督师使者，夺取军符。于二月十一日抵达襄阳近郊，用二十八骑持军符先驰呼城门说是督师调兵，守城者验合符信，放入城中。半夜从城中起事，城池于是沦陷。

张献忠将襄王绑缚置于堂下，给他倒酒，说："我想砍下杨嗣昌的头，嗣昌在远处。如今借大王的头，使嗣昌因失陷藩封而伏法。大王努力喝完这杯酒。"于是杀害了襄王。不久，渡过汉水，逃往河南，与贺一龙、左金王诸贼会合。杨嗣昌当初因襄阳为重镇，挖深沟方壕而三重环绕，建造飞桥，设置横木障碍，陈列利兵而盘查，不是符契相合者不得渡河。江、汉之间列城数十座，倚仗襄阳为天险，贼寇却出其不意攻破了它。杨嗣昌在夷陵，惊惧不已，上疏请死，顺流而下到达荆州的沙市，听说洛阳已于正月被攻陷，福王遇害，更加忧惧，于是不进食。于三月初一日去世，终年五十四岁。

朝廷大臣听说襄阳之变，纷纷上疏论列，而杨嗣昌已经死了。袁继咸及河南巡按高名衡以他自杀上报，他的儿子则以病故上报，无法弄清真相。皇帝非常伤悼，命丁启睿代替督师。传谕廷臣："辅臣二年辛劳，一朝殒命，然而功不掩过，其议罪以闻。"定国公徐允祯等请求以失陷城寨之律议斩。皇帝下制书说："已故辅臣嗣昌奉命督剿，没有守城的专职责任，至于诈城夜袭的檄文，严饬再三，地方官如同未闻。等到违制陷城，专罪督辅，不是公论。况且临戎二年，屡著捷功，鞠躬尽瘁殒身，勤劳不可泯灭。"于是为杨嗣昌昭雪罪名，赐祭葬，将其灵柩归葬武陵。杨嗣昌先前以剿贼之功进太子少傅，死后，又论平定临清、蓝田盗贼之功，追赠太子太傅。廷臣仍然追论不已，皇帝始终挂念他。后来张献忠攻陷武陵，心中怨恨杨嗣昌，发掘其七世祖墓，焚烧杨嗣昌夫妇棺柩，斫断其尸身至见血，其子孙只获得半具遗体改葬。

**吴甡**，字鹿友，扬州兴化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历任邵武、晋江、潍县知县。天启二年征召授御史。初入御史台，赵南星打算按年例将他外调，吴甡于是推荐方震孺等人，并追论崔文升、李可灼之罪，于是得以留任。后又进谏内操应当废止，请求召回邹元标、冯从吾、文震孟，于是渐渐与魏忠贤结怨。天启七年二月被削去官籍。

崇祯改元，起用为原官。温体仁揭发钱谦益，周延儒帮助他。吴甡怕皇帝立即任用这二人，进言说推选大臣的大典应当在廷推中选拔任用，此事才作罢。当时大力惩治魏忠贤党羽，又逢京察之期，吴甡进言说这些人的罪恶不是考功法所能尽究的，应当先定其罪，不要混入考察典制中。御史任赞化因弹劾温体仁被贬谪，吴甡论救他，并极力抨击王永光谄媚阉党，请求罢黜。都不被采纳。出京巡按河南。妖人聚众劫掠村落，吴甡遍捕贼魁诛杀。奉命赈济延绥饥荒，趁机谕令解散贼党。皇帝闻知，即命他巡按陕西。弹劾大将杜文焕冒功，将其依法处置。多次为百姓请命，奏请无不获准。升任大理寺丞，进左通政。

崇祯七年九月，破格提拔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吴甡历陈防御、边寇、练兵、恤民四难，以及议兵、议将、议饷、议用人四事。每年年末扼守黄河防备陕西、河南贼寇，连续三年，没有一贼暗中渡河，利用空闲修筑边墙。崇祯八年四月上疏说："晋民有三苦：一苦凶荒，无计糊口；一苦追呼，无力输租；一苦杀掠，无策保全。由此全部沦为盗贼，请蠲免最残破的十个州县的租税。"皇帝立即敕令议行。户部请求征收间架税（房屋税），吴甡力争，不听。这年秋天，我大清平定察哈尔国，回师攻掠朔州，直抵忻州、代州，守将屡败。总督杨嗣昌派遣副将从代州前往侦察，也败逃。吴甡降五级，杨嗣昌及大同巡抚叶廷桂降三级，都戴罪留任。先前，定襄县两次地震，吴甡说："这必定有清兵来犯。"饬令有关官员修缮守备器具，后来清兵果然入侵。定襄因有准备，独免于兵祸。山西大盗贺宗汉、刘浩然、高加计都是前巡抚戴君恩所招抚的，拥兵自恣。吴甡表面加以安抚，而密令参将虎大威、刘光祚等图谋之，依次全被歼灭。吴甡行军树立两面白旗，胁从者及老弱妇女跪在旗下，即可免死，保全活命的人很多。在山西四年，军民爱戴他如同慈母。后称病回乡。

崇祯十一年二月，起用为兵部左侍郎。这年冬天，兵部尚书杨嗣昌说边关戒严，吴甡及添注侍郎惠世杨久不到任，请求改推他人。皇帝大怒，将吴甡革职闲住。崇祯十三年冬天起用为原官，第二年命他协理戎政。皇帝曾问京营军队如何使训练者尽为精兵，裁汰者不致哗变，吴甡回答说："京营边勇营一万二千人专门训练骑射，壮丁二万人专门训练火器，粮饷丰厚但技术与散兵无异。应当实行分练法，技术精良者，散兵提拔为边勇，否则边勇降为散兵，壮丁也是如此。老弱者裁汰补充，革除弊端应当循序渐进，不能让他们知道有裁汰兵丁的意图。"皇帝认为有理。又问另立战营，能否得到能战之兵五万人，吴甡回答："京营兵合起来堪战。承平日久，发兵剿贼，往往沿途雇人充数。将领贪图月饷，游民贪图劫掠，归营则本军又充入伍。如今练兵之法关键在于选将，有战将自有战兵，五万人并不难。但兵法忌讳频繁变更，不必另立战营。"皇帝看着兵部尚书陈新甲，令他速选将领，又谕令吴甡具疏上闻。赐果饵，吴甡拜谢而出。

崇祯十五年六月，升任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周延儒再次任宰相，冯铨出了大力，周延儒许诺恢复冯铨的冠带。冯铨果然以捐资赈饥之事嘱托抚按官员上疏题叙，周延儒拟定优旨下发户部。公议大哗，周延儒很忧虑。冯元飙为吴甡谋划，劝说周延儒引吴甡共同为冯铨铺路，周延儒暗中援助，吴甡于是得以执掌大权。等到周延儒与吴甡谈冯铨之事，吴甡唯唯诺诺，退下后召见户部尚书傅淑训，告诉他逆案不可翻案，将奏疏压下不复奏。周延儒这才醒悟被吴甡欺骗了。周延儒想起用张捷为南京右都御史，吴甡极力阻止。吴甡住在江北，周延儒住在江南，各自树立党羽。周延儒引用锦衣卫都督骆养性，吴甡坚持不可。后来皇帝论及各衙门的弊端，吴甡说锦衣卫最为严重，周延儒也说缇骑之害，皇帝一并采纳。

崇祯十六年三月，皇帝因襄阳、荆州、承天接连沦陷，召见廷臣，流着眼泪对吴甡说："卿曾历任险要边地，可前往督师湖广。"吴甡上疏请求得精兵三万，从金陵趋赴武昌，扼守贼寇南下之路。皇帝正挂念湖北，看到奏疏不悦，留在宫中不发。吴甡请求当面对答，皇帝驾临昭文阁，谕以所需兵多，猝难集结。南京隔远，不必退守。吴甡奏道："左良玉跋扈得很，督师杨嗣昌九道檄文征兵，不发一旅之师。臣不如嗣昌，而良玉盘踞江、汉甚于以往，臣节制不行，徒损威望。南京从襄阳顺流而下，窥伺甚易，应当兼顾，不是退守。"大学士陈演说："督师出京，则督、抚之兵都是他的兵。"吴甡说："臣请求兵，正是因为督、抚无兵罢了。让臣束手待贼，事机一失，就有不堪设想之事。"皇帝于是令兵部速议发兵。兵部尚书张国维请求以总兵唐通、马科及京营兵共一万给吴甡，又说这些兵正要北征，等清兵退后才能调动。皇帝命暂且等待。吴甡屡次请求，皇帝说："等等看，清兵退后兵自然集结，卿独自前去有何益处？"过了一个月，周延儒出京督师，朝受命，夕即启行。蒋德璟对倪元璐说："皇上想让吴公速行，用缓言安慰他，不过是试探他罢了，看首辅急趋就知道了。"吴甡终究迟疑不肯出发。兵部所拨唐通之兵，陈演又请求留下，说山海关不可无备。吴甡不得已，于五月辞朝。前一天出城慰劳随从骑兵，皇帝还命中官赐银牌赏赐，过了一夜忽然下诏责其逗留，命停止出发入阁办事。吴甡惶恐，两次上疏引罪，于是获准致仕。既已启程，陈演及骆养性交相构陷他，皇帝更加愤怒。到了七月，亲自审讯吴昌时，变色说道："两位辅臣辜负朕心，朕待延儒厚，他却纳贿行私，罔知国法。命甡督师，百般延缓，是为了推卸责任。延儒被纠劾，甡为何独无？"接着又说："朕虽然这样说，终究不会有人纠劾他，锦衣卫可传召甡候旨。"吴甡入都，敕令法司议罪。十一月，遣戍金齿。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驰疏营救，皇帝不允。

第二年，行至南康，听说京城发生变故。不久，福王在南京即位，赦免还乡，恢复原有品秩。吏部尚书张慎言提议召用吴甡，被勋臣刘孔昭等人阻止。国变之后，过了很久，在家中去世。

赞曰：明末士大夫问钱谷不知，问甲兵不知，于是杨嗣昌得以才能显露。然而始终没有成功，难道不是因为功罪混淆于爱憎，机宜因遥控而失当的缘故吗？吴甡巡抚山西有声望，等到做了宰相，却不能有所作为。进身不正，能正邦吗？还是时势实在艰难，不是命世之才，确实不知如何匡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