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明史 · 卷二百五十·列传第一百三十八

明 · 张廷玉等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孙承宗〔子鉁等〕孙承宗,字稚绳,高阳人。貌奇伟,须髯戟张。与人言,声殷墙壁。始为县学生,授经边郡。往来飞狐、拒马间,直走白登,又从纥干、清波故道南下。喜从材官老兵究问险要厄塞,用是晓畅边事。

万历三十二年,登进士第二人,授编修,进中允。“梃击”变起,大学士吴道南以谘承宗。对曰:“事关东宫,不可不问;事连贵妃,不可深问。庞保、刘成而下,不可不问也;庞保、刘成而上,不可深问也。”道南如其言,具揭上之,事遂定。出典应天乡试,发策著其语。撄党人忌,将以大计出诸外,学士刘一燝保持,乃得免。历谕德、洗马。

熹宗即位,以左庶子充日讲官。帝每听承宗讲,辄曰“心开”,故眷注特殷。天启元年进少詹事。时沈、辽相继失,举朝汹汹。御史方震孺请罢兵部尚书崔景荣,以承宗代。廷臣亦皆以承宗知兵,遂推为兵部添设侍郎,主东事。帝不欲承宗离讲筵,疏再上不许。二年擢礼部右侍郎,协理詹事府。

未几,大清兵逼广宁,王化贞弃城走,熊廷弼与俱入关。兵部尚书张鹤鸣惧罪,出行边。帝亦急东事,遂拜承宗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直办事。越数日,命以阁臣掌部务。承宗上疏曰:“迩年兵多不练,饷多不核。以将用兵,而以文官招练;以将临阵,而以文官指发;以武略备边,而日增置文官于幕;以边任经、抚,而日问战守于朝;此极弊也。今天下当重将权,择一沉雄有气略者,授之节钺,得自辟置偏裨以下,勿使文吏用小见沾沾陵其上。边疆小胜小败,皆不足问,要使守关无阑入,而徐为恢复计。”因列上抚西部、恤辽民、简京军、增永平大帅、修蓟镇亭障、开京东屯田数策,帝褒纳焉。时边警屡告,阁部大臣幸旦暮无事,而言路日益纷呶。承宗乃请下廷弼于理,与化贞并谳,用正朝士党护。又请逮给事中明时举、御史李达,以惩四川之招兵致寇者。又请诘责辽东巡按方震孺、登莱监军梁之垣、蓟州兵备邵可立,以警在位之骫骳骫者。诸人以次获谴,朝右耸然,而侧目怨咨者亦众矣。

兵部尚书王在晋代廷弼经略辽东,与总督王象乾深相倚结。象乾在蓟门久,习知西部种类情性,西部亦爱戴之,然实无他才,惟啖以财物相羁縻,冀得以老解职而已。在晋谋用西部袭广宁,象乾惎之曰:“得广宁,不能守也,获罪滋大。不如重关设险,卫山海以卫京师。”在晋乃请于山海关外八里铺筑重关,用四万人守之。其僚佐袁崇焕、沈棨、孙元化等力争不能得,奏记于首辅叶向高。向高曰:“是未可臆度也。”承宗请身往决之。帝大喜,加太子太保,赐蟒玉、银币。抵关,诘在晋曰:“新城成,即移旧城四万人以守乎?”在晋曰:“否,当更设兵。”曰:“如此,则八里内守兵八万矣。一片石西北不当设兵乎?且筑关在八里内,新城背即旧城趾,旧城之品坑地雷为敌人设,抑为新兵设乎?新城可守,安用旧城?如不可守,则四万新兵倒戈旧城下,将开关延入乎,抑闭关以委敌乎?”曰:“关外有三道关可入也。”曰:“若此,则敌至而兵逃如故也,安用重关?”曰:“将建三寨于山,以待溃卒。”曰:“兵未溃而筑寨以待之,是教之溃也。且溃兵可入,敌亦可尾之入。今不为恢复计,画关而守,将尽撤藩篱,日哄堂奥,畿东其有宁宇乎?”在晋无以难。承宗乃议守关外。监军阎鸣泰主觉华岛,袁崇焕主宁远卫,在晋持不可,主守中前所。旧监司邢慎言、张应吾逃在关,皆附和之。

初,化贞等既逃,自宁远以西五城七十二堡悉为哈喇慎诸部所据,声言助守边。前哨游击左辅名驻中前,实不出八里铺。承宗知诸部不足信,而宁远、觉华之可守,已决计将自在晋发之,推心告语凡七昼夜,终不应。还朝,言:“敌未抵镇武而我自烧宁、前,此前日经、抚罪也;我弃宁、前,敌终不至,而我不敢出关一步,此今日将吏罪也。将吏匿关内,无能转其畏敌之心以畏法,化其谋利之智以谋敌,此臣与经臣罪也。与其以百万金钱浪掷于无用之版筑,曷若筑宁远要害?以守八里铺之四万人当宁远冲,与觉华相犄角。敌窥城,令岛上卒旁出三岔,断浮桥,绕其后而横击之。即无事,亦且收二百里疆土。总之,敌人之帐幕必不可近关门,杏山之难民必不可置膜外。不尽破庸人之论,辽事不可为也。”其他制置军事又十余疏。帝嘉纳。无何,御讲筵,承宗面奏在晋不足任,乃改南京兵部尚书,并斥逃臣慎言等,而八里筑城之议遂熄。

在晋既去,承宗自请督师。诏给关防敕书,以原官督山海关及蓟、辽、天津、登、莱诸处军务,便宜行事,不从中制,而以鸣泰为辽东巡抚。承宗乃辟职方主事鹿善继、王则古为赞画,请帑金八十万以行。帝特御门临遣,赐尚方剑、坐蟒,阁臣送之崇文门外。既至关,令总兵江应诏定军制,佥事崇焕建营舍,废将李秉诚练火器,赞画善继、则古治军储,沈棨、杜应芳缮甲仗,司务孙元化筑炮台,中书舍人宋献、羽林经历程仑主市马,广宁道佥事万有孚主采木,而令游击祖大寿佐金冠于觉华,副将陈谏助赵率教于前屯,游击鲁之甲拯难民,副将李承先练骑卒,参将杨应乾募辽人为军。

是时,关上兵名七万,顾无纪律,冒饷多。承宗大阅,汰逃将数百人,遣还河南、真定疲兵万余,以之甲所救难民七千发前屯为兵。应乾所募辽卒出戍宁远,咨朝鲜使助声援。犒毛文龙于东江,令复四卫。檄登帅沈有容进据广鹿岛。欲以春防躬诣登、莱商进取,而中朝意方急辽,弗许也。应诏被劾,承宗请用马世龙代之,以尤世禄、王世钦为南北帅,听世龙节制,且为世龙请尚方剑。帝皆可之。世龙既受事,承宗为筑坛,拜行授钺礼。率教已守前屯,尽驱哈喇慎诸部,抚场犹在八里铺。象乾议开水关,抚之关内,承宗不可,乃定于高台堡。

时大清兵委广宁去,辽遗民入居之。插汉部以告有孚,有孚谋挟西部乘间歼之,冒恢复功。承宗下檄曰:“西部杀我人者,致罚如盟言。”是役也,全活千余人。帝好察边情,时令东厂遣人诣关门,具事状奏报,名曰“较事”。及魏忠贤窃政,遣其党刘朝、胡良辅、纪用等四十五人赍内库神炮、甲仗、弓矢之属数万至关门,为军中用,又以白金十万,蟒、麒麟、狮子、虎、豹诸币颁赉将士,而赐承宗蟒服、白金慰劳之,实觇军也。承宗方出关巡宁远,中路闻之,立疏言:“中使观兵,自古有戒。”帝温旨报之。使者至,具杯茗而已。

鸣泰之为巡抚也,承宗荐之。后知其无实,军事多不与议。鸣泰怏怏求去,承宗亦引疾。言官共留承宗,诋鸣泰,巡关御史潘云翼复论劾之。帝乃罢鸣泰,而以张凤翼代。凤翼怯,复主守关议。承宗不悦,乃复出关巡视。抵宁远,集将吏议所守。众多如凤翼指,独世龙请守中后所,而崇焕、善继及副将茅元仪力请守宁远,承宗然之,议乃定。令大寿兴工,崇焕、满桂守之。先是,虎部窃出盗掠,率教捕斩四人。象乾欲斩率教谢虎部,承宗不可。而承宗所遣王楹戍中右,护其兵出采木,为西部朗素所杀。承宗怒,遣世龙剿之。象乾恐坏抚局,令郎素缚逃人为杀楹者以献,而增市赏千金。承宗方疏争,而象乾以忧去。

承宗患主款者挠己权,言督师、总督可勿兼设,请罢己,不可,则弗推总督。并请以辽抚移驻宁远。帝命止总督推,而凤翼谓置己死地也,因大恨。与其乡人云翼、有孚等力毁世龙,以撼承宗。无何,有孚为蓟抚岳和声所劾,益疑世龙与崇焕构陷,乃共为浮言,挠出关计。给事中解学龙遂极论世龙罪。承宗愤,抗疏陈守御策,言:“拒敌门庭之中,与拒诸门庭外,势既辨。我促敌二百里外,敌促我二百里中,势又辨。盖广宁,我远而敌近;宁远,我近而敌远。我不进逼敌,敌将进而逼我。今日即不能恢辽左,而宁远、觉华终不可弃。请敕廷臣杂议主、客之兵可否久戍,本折之饷可否久输,关外之土地人民可否捐弃,屯筑战守可否兴举,再察敌人情形果否坐待可以消灭。臣不敢为百年久计,只计及五年间究竟何如。倘臣言不当,立斥臣以定大计,无纡回不决,使全躯保妻子之臣附合众喙,以杀臣一身而误天下也。”复为世龙辩,而发有孚等交构状。

有孚者,故侍郎世德子也,为广宁理饷同知。城陷逃归,象乾题为广宁道佥事,专抚插汉,乾没多。至是以承宗言被斥。凤翼亦以忧归,喻安性代。而廷臣言总督不可裁,命吴用先督蓟、辽,代象乾。承宗恶本兵越彦多中制,称疾求罢,举彦自代以困之,廷议不可而止。

时宁远城工竣,关外守具毕备。承宗图大举,奏言:“前哨已置连山大凌河,速畀臣饷二十四万,则功可立奏。”帝命所司给之。兵、工二部相与谋曰:“饷足,渠即妄为,不如许而不与,文移往复稽缓之。”承宗再疏促,具以情告。帝为饬诸曹,而师竟不果出。

初,方震孺、游士任、李达、明时举之谴,承宗实劾之,后皆为求宥。复称杨镐、熊廷弼、王化贞之劳,请免死遣戍,朝端哗然。给事中顾其仁、许誉卿,御史袁化中交章论驳,帝皆置弗省。会承宗叙五防效劳诸臣,且引疾乞罢,乃遣中官刘应坤等赍帑金十万犒将士,而赐承宗坐蟒、膝襕,佐以金币。

当是时,忠贤益盗柄。以承宗功高,欲亲附之,令应坤等申意。承宗不与交一言,忠贤由是大憾。会忠贤逐杨涟、赵南星、高攀龙等,承宗方西巡蓟、昌。念抗疏帝未必亲览,往在讲筵,每奏对辄有入,乃请以贺圣寿入朝面奏机宜,欲因是论其罪。魏广微闻之,奔告忠贤:“承宗拥兵数万将清君侧,兵部侍郎李邦华为内主,公立齑粉矣!”忠贤悸甚,绕御床哭。帝亦为心动,令内阁拟旨。次辅顾秉谦奋笔曰:“无旨离信地,非祖宗法,违者不宥。”夜启禁门召兵部尚书入,令三道飞骑止之。又矫旨谕九门守阉,承宗若至齐化门,反接以入。承宗抵通州,闻命而返。忠贤遣人侦之,一襆被置舆中,后车鹿善继而已,意少解。而其党李蕃、崔呈秀、徐大化连疏诋之,至比之王敦、李怀光。承宗乃杜门求罢。

五年四月,给事中郭兴治请令廷臣议去留,论冒饷者复踵至,遂下廷臣杂议。吏部尚书崔景荣持之,乃下诏勉留,而以简将、汰兵、清饷三事责承宗。奏报,承宗方遣诸将分戍锦州、大小凌河、松、杏、右屯诸要害,拓地复二百里,罢大将世钦、世禄,副将李秉诚、孙谏,汰军万七千余人,省度支六十八万。而言官论世龙不已。至九月,遂有柳河之败,死者四百余人,语详《世龙传》。于是台省劾世龙并及承宗,章疏数十上。承宗求去益力,十月始得请。先已屡加左柱国、少师、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遂加特进光禄大夫,荫子中书舍人,赐蟒服、银币,行人护归。而以兵部尚书高第代为经略。无何,安性亦罢,遂废巡抚不设。

初,第力扼承宗,请撤关外以守关内。承宗驳之,第深憾。明年,宁远被围,乃疏言关门兵止存五万,言者益以为承宗罪。承宗告户部曰:“第初莅关,尝给十一万七千人饷,今但给五万人饷足矣。”第果以妄言引罪。后忠贤遣其党梁梦环巡关,欲傅致承宗罪,无所得而止。承宗在关四年,前后修复大城九、堡四十五,练兵十一万,立车营十二、水营五、火营二、前锋后劲营八,造甲胄、器械、弓矢、炮石、渠答、卤楯之具合数百万,拓地四百里,开屯五千顷,岁入十五万。后叙宁远功,荫子锦衣世千户。

庄烈帝即位,在晋入为兵部尚书,恨承宗不置,极论世龙及元仪荧惑枢辅坏关事,又嗾台省交口诋承宗,以沮其出。二年十月,大清兵入大安口,取遵化,将薄都城,廷臣争请召承宗。诏以原官兼兵部尚书守通州,仍入朝陛见。承宗至,召对平台。帝慰劳毕,问方略。承宗奏:“臣闻袁崇焕驻蓟州,满桂驻顺义,侯世禄驻三河,此为得策。又闻尤世威回昌平,世禄驻通州,似未合宜。”帝问:“卿欲守三河,何意?”对曰:“守三河可以沮西奔,遏南下。”帝称善,曰:“若何为朕保护京师?”承宗言:“当缓急之际,守陴人苦饥寒,非万全策。请整器械,厚犒劳,以固人心。”所条画俱称旨。帝曰:“卿不须往通,其为朕总督京城内外守御事务,仍参帷幄。”趣首辅韩爌草敕下所司铸关防。承宗出,漏下二十刻矣,即周阅都城,五鼓而毕,复出阅重城。明日夜半,忽传旨守通州。时烽火遍近郊,承宗从二十七骑出东便门,道亡其三,疾驰抵通,门者几不纳。既入城,与保定巡抚解经传、御史方大任、总兵杨国栋登陴固守。而大清兵已薄都城,乃急遣游击尤岱以骑卒三千赴援。旋遣副将刘国柱督军二千与岱合,而发密云兵三千营东直门,保定兵五千营广宁门。以其间遣将复马兰、三屯二城。

至十二月四日,而有祖大寿之变。大寿,辽东前锋总兵官也,偕崇焕入卫。见崇焕下吏,惧诛,遂与副将何可纲等率所部万五千人东溃,远近大震。承宗闻,急遣都司贾登科赍手书慰谕大寿,而令游击石柱国驰抚诸军。大寿见登科,言:“麾下卒赴援,连战俱捷,冀得厚赏。城上人群詈为贼,投石击死数人。所遣逻卒,指为间谍而杀之。劳而见罪,是以奔还。当出捣朵颜,然后束身归命。”柱国追及诸军,其将士持弓刀相向,皆垂涕,言:“督师既戮,又将以大炮击毙我军,故至此。”柱国复前追,大寿去已远,乃返。承宗奏言:“大寿危疑已甚,又不肯受满桂节制,因讹言激众东奔,非部下尽欲叛也。当大开生路,曲收众心。辽将多马世龙旧部曲,臣谨用便宜,遣世龙驰谕,其将士必解甲归,大寿不足虑也。”帝喜从之。承宗密札谕大寿急上章自列,且立功赎督师罪,而己当代为剖白。大寿诺之,具列东奔之故,悉如将士言。帝优诏报之,命承宗移镇关门。诸将闻承宗、世龙至,多自拔来归者。大寿妻左氏亦以大义责其夫,大寿敛兵待命。

当溃兵出关,关城被劫掠,闭门罢市。承宗至,人心始定。关城故十六里,卫城止二里。今敌在内,关城无可守,卫城连关,可步屟而上也。乃别筑墙,横亘于关城,穴之使炮可平出。城中水不足,一昼夜穿凿百井。旧汰牙门将侨寓者千人,穷而思乱,皆廪之于官,使巡行街衢,守台护仓,均有所事。内间不得发,外来者辄为逻骑所得,由是关门守完。乃遣世龙督步骑兵万五千入援,令游击祖可法等率骑兵四营西戍抚宁。三年正月,大寿入关谒承宗,亲军五百人甲而候于门。承宗开诚与语,即日列其所统步骑三万于教场,行誓师礼,群疑顿释。

时我大清已拔遵化而守之。是月四日拔永平。八日拔迁安,遂下滦州。分兵攻抚宁,可法等坚守不下。大清兵遂向山海关,离三十里而营,副将官惟贤等力战。乃还攻抚宁及昌黎,俱不下。当是时,京师道梗,承宗、大寿军在东,世龙及四方援军在西。承宗募死士沿海达京师,始知关城尚无恙。关西南三县:曰抚宁、昌黎、乐亭,西北三城:曰石门、台头、燕河。六城东护关门,西绕永平,皆近关要地。承宗饬诸城严守,而遣将戍开平,复建昌,声援始接。

方京师戒严,天下勤王兵先后至者二十万,皆壁于蓟门及近畿,莫利先进。诏旨屡督趣,诸将亦时战攻,然莫能克复。世龙请先复遵化,承宗曰:“不然,遵在北,易取而难守,不如姑留之,以分其势,而先图滦。今当多为声势,示欲图遵之状以牵之。诸镇赴丰润、开平,联关兵以图滦。得滦则以开平兵守之,而骑兵决战以图永。得滦、永则关、永合,而取遵易易矣。”议既定,乃令东西诸营并进,亲诣抚宁以督之。五月十日,大寿及张春、邱禾嘉诸军先抵滦城下,世龙及尤世禄、吴自勉、杨麒、王承恩继至,越二日克之,而副将王维城等亦入迁安。我大清兵守永平者,尽撤而北还,承宗遂入永平。十六日,诸将谢尚政等亦入遵化。四城俱复。帝为告谢郊庙,大行赏赉,加承宗太傅,赐蟒服、白金,世袭锦衣卫指挥佥事。力辞太傅不受,而屡疏称疾乞休,优诏不允。

朵颜束不的反覆,承宗令大将王威击败之,复赉银币。先以册立东宫,加太保;及《神宗实录》成,加官亦如之。并辞免,而乞休不已。帝命阁臣议去留,不能决。特遣中书赍手诏慰问,乃起视事。四年正月出关东巡,抵松山、锦州,还入关,复西巡,遍阅三协十二路而返。条上东西边政八事,帝咸采纳。五月以考满,诏加太傅兼食尚书俸,荫尚宝司丞,赉蟒服、银币、羊酒,复辞太傅不受。

初,右屯、大凌河二城,承宗已设兵戍守。后高第来代,尽撤之,二城遂被毁。至是,禾嘉巡抚辽东,议复取广宁、义州、右屯三城。承宗言广宁道远,当先据右屯,筑城大凌河,以渐而进。兵部尚书梁廷栋主之,遂以七月兴工,工甫竣,我大清兵大至,围数周。承宗闻,驰赴锦州,遣吴襄、宋伟往救。禾嘉屡易师期,伟与襄又不相能,遂大败于长山。至十月,城中粮尽援绝,守将祖大寿力屈出降,城复被毁。廷臣追咎筑城非策也,交章论禾嘉及承宗,承宗复连疏引疾。十一月得请,赐银币乘传归。言者追论其丧师辱国,夺官闲住,并夺宁远世荫。承宗复列上边计十六事,而极言禾嘉军谋牴牾之失,帝报闻而已。家居七年,中外屡请召用,不报。

十一年,我大清兵深入内地。以十一月九日攻高阳,承宗率家人拒守。大兵将引去,绕城纳喊者三,守者亦应之三,曰“此城笑也,于法当破”,围复合。明日城陷,被执。望阙叩头,投缳而死,年七十有六。

子举人鉁,尚宝丞钥,官生铈,生员鋡、镐,从子炼,及孙之沆、之滂、之澋、之洁、之瀗,从孙之澈、之氵美、之泳、之泽、之涣、之瀚,皆战死。督师中官高起潜以闻。帝嗟悼,命所司优恤。当国者杨嗣昌、薛国观辈阴扼之,但复故官,予祭葬而已。福王时,始赠太师,谥文忠。

赞曰:承宗以宰相再视师,皆粗有成效矣,奄竖斗筲,后先齮扼,卒屏诸田野,至阖门膏斧钅质,而恤典不加。国是如此,求无危,安可得也。夫攻不足者守有余,度彼之才,恢复固未易言,令专任之,犹足以慎固封守;而廷论纷呶,亟行翦除。盖天眷有德,气运将更,有莫之为而为者夫。

孙承宗〔子鉁等〕孙承宗,字稚绳,高阳人。相貌奇伟,胡须张开如同戟刺。与人说话时,声音洪亮,震得墙壁嗡嗡作响。起初是县学生员,被派往边郡教授经书。他往来于飞狐、拒马之间,径直走到白登,又从纥干、清波旧道南下。喜欢跟有经验的军官老兵探究险要关隘,因此通晓边防事务。

万历三十二年,考中进士第二名,被授予编修之职,后升任中允。"梃击"案发生后,大学士吴道南以此事征询孙承宗的意见。孙承宗回答说:"此事关系到太子,不能不追查;但事情牵连到贵妃,不能深究。庞保、刘成以下的人,不能不追究;庞保、刘成以上的人,不能深究。"吴道南按照他的话,写了奏疏呈上,此事才得以平息。后来他出任应天乡试主考官,在策问题中写进了这些话。因此触怒了党人,打算在考核中将他外调,学士刘一燝出面保全,才得以免祸。历任谕德、洗马之职。

明熹宗即位后,孙承宗以左庶子的身份充任日讲官。皇帝每次听孙承宗讲学,总是说"心开",因此对他特别眷注。天启元年,晋升为少詹事。当时沈阳、辽阳相继失陷,满朝文武惶恐不安。御史方震孺请求罢免兵部尚书崔景荣,以孙承宗代替。朝廷大臣也都认为孙承宗懂得军事,于是推举他为兵部添设侍郎,主管辽东事务。皇帝不想让孙承宗离开讲筵,奏疏上了两次都不批准。天启二年,升任礼部右侍郎,协理詹事府事务。

不久,大清军队逼近广宁,王化贞弃城逃跑,熊廷弼与他一同退入关内。兵部尚书张鹤鸣害怕获罪,出京巡视边防。皇帝也急于解决辽东事务,于是任命孙承宗为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内阁办事。过了几天,又命他以阁臣身份掌管兵部事务。孙承宗上疏说:"近年来军队大多缺乏训练,军饷大多不加核实。用将领来统兵,却用文官来招募训练;用将领来临阵指挥,却用文官来调度发令;用武将的谋略来防守边疆,却日益增设文官于幕府之中;用边臣担任经略、巡抚,却每天在朝廷上讨论战守之事;这些都是极大的弊端。如今天下应当重视将帅的权力,选择一位沉着雄毅、有气魄谋略的人,授予他符节斧钺,让他能够自行选任偏将副将以下官员,不要让文官用狭隘的见识来凌驾于武将之上。边疆的小胜小败,都不必追究,关键是要守住关隘不让敌人闯入,然后慢慢谋划恢复之计。"于是又逐条上奏安抚西部、体恤辽民、精简京军、增设永平大将、修缮蓟镇防御工事、开辟京东屯田等策略,皇帝都予以嘉奖采纳。当时边防警报屡屡传来,内阁和部院大臣只求苟且无事,而言官们的议论却日益纷杂喧闹。孙承宗于是请求将熊廷弼下狱审理,与王化贞一并审讯,以端正朝臣结党包庇的风气。又请求逮捕给事中明时举、御史李达,以惩处四川招兵致寇的人。又请求追究辽东巡按方震孺、登莱监军梁之垣、蓟州兵备邵可立的责任,以警告在位的不称职官员。这些人先后受到惩处,朝中为之震动,但侧目怨恨的人也很多。

兵部尚书王在晋接替熊廷弼经略辽东,与总督王象乾互相倚重勾结。王象乾在蓟门任职很久,熟悉西部各部族的情况和性情,西部各族也爱戴他,但他其实没有别的才能,只是用财物来笼络羁縻他们,希望能平安致仕而已。王在晋谋划利用西部兵力袭击广宁,王象乾劝阻他说:"即使攻下广宁,也守不住,获罪会更大。不如设重关据险,保卫山海关来保卫京师。"王在晋便请求在山海关外八里铺修筑重关,用四万人驻守。他的属下袁崇焕、沈棨、孙元化等人极力劝争却不能改变他的主意,便写信给首辅叶向高。叶向高说:"这事不能凭臆断决定。"孙承宗请求亲自前往决断。皇帝大喜,加封他为太子太保,赐给蟒袍玉带和银币。孙承宗抵达山海关后,质问王在晋说:"新城建成后,就把旧城的四万人调去守新城吗?"王在晋说:"不,应当另外调兵。"孙承宗说:"如此一来,八里之内就有守兵八万了。一片石西北不需要设兵吗?况且在八里内筑关,新城的背面就是旧城基址,旧城中的品字坑和地雷是为敌人设的,还是为新兵设的?新城能守,何必用旧城?如果不能守,那四万新兵在旧城下倒戈,是开城门放敌人进来呢,还是关上城门把他们抛弃给敌人?"王在晋说:"关外还有三道关可以进入。"孙承宗说:"如果是这样,那么敌人来了士兵还是像以前一样逃跑,修重关有什么用?"王在晋说:"将在山上建三座营寨,用来收容溃散的士兵。"孙承宗说:"士兵还没溃败就筑寨等待他们,这是教他们溃败。而且溃兵可以进去,敌人也可以尾随而入。现在不做恢复的打算,只画地为界据守,将撤尽所有屏障,敌人天天打到腹地,京东还能有安宁的日子吗?"王在晋无言以对。孙承宗于是主张守关外。监军阎鸣泰主张守觉华岛,袁崇焕主张守宁远卫,王在晋坚持不同意,主张守中前所。旧监司邢慎言、张应吾逃到关内,都附和王在晋的意见。

当初,王化贞等人逃跑后,宁远以西五城七十二堡全被哈喇慎等部占据,声称是帮助守边。前哨游击左辅名义上驻扎中前所,实际上不出八里铺。孙承宗知道这些部落不可靠,而宁远、觉华可以坚守,已经决定要亲自从王在晋那里打开局面,推心置腹地与他谈了七天七夜,王在晋始终不同意。孙承宗回到朝廷后,上奏说:"敌人还没到镇武而我们就自己烧毁了宁远、前屯,这是以前经略、巡抚的罪过;我们放弃了宁远、前屯,敌人最终也没来,而我们不敢出关一步,这是今天将吏的罪过。将吏躲在关内,不能将他们畏敌之心转化为畏法之心,不能将他们谋利之智转化为谋敌之智,这是我和经略臣的罪过。与其把百万金钱浪费在无用的修城筑墙上,不如修筑宁远这个要害之地?用守八里铺的四万人来抵挡宁远的正面,与觉华岛互为犄角。敌人窥伺城池,命令岛上士兵从旁出击三岔河,断绝浮桥,绕到敌人后面横击。即使没事,也能收复二百里疆土。总之,敌人的帐篷绝不可靠近关门,杏山的难民绝不可置之不理。不彻底打破庸人的论调,辽东的事就没法办。"其他关于军事部署的奏疏又有十多道。皇帝都嘉奖采纳。不久,皇帝御临讲筵,孙承宗当面奏明王在晋不堪重任,于是改任南京兵部尚书,并斥退逃臣邢慎言等人,八里筑城的议论才平息下来。

王在晋离去后,孙承宗自己请求督师。皇帝下诏赐给关防敕书,以原官督理山海关及蓟、辽、天津、登、莱各处军务,可以便宜行事,不受朝廷掣肘,并以阎鸣泰为辽东巡抚。孙承宗于是征召职方主事鹿善继、王则古为赞画,请求国库拨银八十万两出行。皇帝特御门临遣,赐予尚方宝剑、坐蟒,内阁大臣送到崇文门外。到达山海关后,命令总兵江应诏制定军制,佥事袁崇焕建造营房,废将李秉诚训练火器部队,赞画鹿善继、王则古管理军需储备,沈棨、杜应芳修缮甲仗,司务孙元化修筑炮台,中书舍人宋献、羽林经历程仑主管买马,广宁道佥事万有孚主管采伐木材,又命令游击祖大寿在觉华辅佐金冠,副将陈谏在前屯协助赵率教,游击鲁之甲拯救难民,副将李承先训练骑兵,参将杨应乾招募辽人为兵。

这时,关上军队号称七万,但没有纪律,冒领军饷的很多。孙承宗举行大阅兵,淘汰逃跑的将领数百人,遣还河南、真定疲弱士兵一万余人,将左辅所救的七千难民编入前屯为兵。杨应乾招募的辽兵出守宁远,并致书朝鲜使者请求协助声援。犒赏东江的毛文龙,令他收复四卫。传令登州主帅沈有容进据广鹿岛。孙承宗想在春防时亲自前往登、莱商议进取之策,但朝廷正急于辽东事务,没有批准。江应诏被弹劾,孙承宗请求用马世龙代替他,以尤世禄、王世钦为南北帅,听从马世龙节制,并为马世龙请求尚方宝剑。皇帝都批准了。马世龙接受任命后,孙承宗为他筑坛,举行授钺仪式。赵率教已经守卫前屯,将哈喇慎各部全部驱逐,抚赏场还在八里铺。王象乾提议开水关,在关内进行抚赏,孙承宗不同意,于是定在高台堡。

当时大清军队放弃广宁离去,辽东遗留百姓入城居住。插汉部将此事告诉万有孚,万有孚谋划挟持西部各部乘机歼灭他们,冒充恢复之功。孙承宗下达檄文说:"西部杀害我们百姓的人,按盟约予以惩罚。"这一役,保全了一千多人的性命。皇帝喜欢了解边防情况,时常命令东厂派人到关门,将事情经过详细奏报,称为"较事"。到魏忠贤窃取政权后,派遣他的党羽刘朝、胡良辅、纪用等四十五人携带内库神炮、甲仗、弓矢等数万件物资到关门,供军中使用,又用白银十万两,以及蟒、麒麟、狮子、虎、豹等各种赏赐品颁赐将士,并赐给孙承宗蟒袍、白银以示慰劳,实际上是监视军队。孙承宗正出关巡视宁远,途中听到消息,立即上疏说:"宦官观兵,自古以来就有禁忌。"皇帝用温和的旨意回复他。使者到来后,孙承宗只是备了茶水招待而已。

阎鸣泰担任巡抚时,是孙承宗推荐的。后来知道他没有真才实学,军事上大多不与他商议。阎鸣泰怏怏不乐请求离职,孙承宗也以身体有病为由请求辞职。言官们共同挽留孙承宗,弹劾阎鸣泰,巡关御史潘云翼也上疏弹劾他。皇帝于是罢免阎鸣泰,以张凤翼代替。张凤翼胆小,又主张守关的旧议。孙承宗不高兴,于是再次出关巡视。抵达宁远后,召集将吏讨论防守方案。多数人附和张凤翼的意见,只有马世龙请求守中后所,而袁崇焕、鹿善继及副将茅元仪极力请求守宁远,孙承宗赞同他们的意见,防守方案才确定下来。命令祖大寿动工修建,袁崇焕、满桂驻守。在此之前,虎部暗中出兵劫掠,赵率教抓捕斩杀了四人。王象乾想斩赵率教来向虎部谢罪,孙承宗不同意。而孙承宗所派王楹驻守中右所,护卫士兵出城采伐木材,被西部朗素杀害。孙承宗大怒,派马世龙前去剿灭。王象乾怕破坏抚局,命令朗素绑缚逃兵冒充杀害王楹的人来献上,并增加市赏千金。孙承宗正在上疏争论,而王象乾因丁忧离职。

孙承宗担心主和的人阻挠自己的权力,上言督师、总督可以不必同时设置,请求罢免自己,如果不行,就不要推举总督。并请求将辽东巡抚移驻宁远。皇帝命令停止推举总督,而张凤翼认为这是把自己置于死地,因此大为怨恨。他与同乡潘云翼、万有孚等人极力诋毁马世龙,以动摇孙承宗的地位。不久,万有孚被蓟抚岳和声弹劾,更加怀疑是马世龙与袁崇焕构陷,于是共同散布流言,阻挠出关的计划。给事中解学龙于是极力论述马世龙的罪过。孙承宗愤怒,上疏陈述防守策略,说:"在门庭之内拒敌,与在门庭之外拒敌,形势已经分明。我们把敌人推到二百里之外,敌人把我们逼到二百里之内,形势又已分明。广宁,我们离得远而敌人离得近;宁远,我们离得近而敌人离得远。我们不进逼敌人,敌人就会进逼我们。今天即使不能恢复辽东,而宁远、觉华终究不可放弃。请敕令廷臣共同讨论主客之兵能否久驻,本色折色的军饷能否久运,关外的土地百姓能否抛弃,屯田筑城战守能否兴办,再察看敌人的情况是否真的坐等就可以消灭。臣不敢做百年的长远打算,只算五年间究竟会怎样。如果臣的话不当,立即斥退臣来确定大计,不要犹豫不决,让那些保全自身保妻子的大臣附和众人的议论,来害臣一人而耽误天下。"他又为马世龙辩护,并揭发万有孚等人勾结构陷的情况。

万有孚,是已故侍郎万世德的儿子,担任广宁理饷同知。城陷后逃回,王象乾保举他为广宁道佥事,专门负责安抚插汉部,贪污了很多。到这时因孙承宗的话被斥退。张凤翼也因丁忧回乡,喻安性接替他。而廷臣说总督不可裁撤,命吴用先督理蓟、辽,代替王象乾。孙承宗厌恶兵部尚书越彦多从中掣肘,称病请求罢免,推荐越彦自代来困住他,廷议不同意才作罢。

这时宁远城工已经完工,关外守备全部齐备。孙承宗图谋大举进攻,上奏说:"前哨已经布置到连山、大凌河,速拨给臣军饷二十四万两,就可以立即奏功。"皇帝命令有关部门拨给。兵部、工部互相商量说:"饷银充足了,他就会妄动,不如答应却不给,用公文往复来拖延。"孙承宗再次上疏催促,将实情全部报告。皇帝为此训诫各部,但大军最终没有出动。

当初,方震孺、游士任、李达、明时举等人受到惩处,实际上是孙承宗弹劾的,后来他都为他们求情宽恕。又称赞杨镐、熊廷弼、王化贞的功劳,请求免死发配戍边,朝中一片哗然。给事中顾其仁、许誉卿,御史袁化中纷纷上疏反驳,皇帝都搁置不理。恰逢孙承宗奏报五防出力诸臣,并称病请求罢免,于是派遣宦官刘应坤等人携带国库银十万两犒赏将士,并赐给孙承宗坐蟒、膝襕,辅以金币。

这时,魏忠贤更加窃取大权。因为孙承宗功劳高,想拉拢他,让刘应坤等人表达意思。孙承宗不跟他说一句话,魏忠贤因此非常怨恨。恰逢魏忠贤驱逐杨涟、赵南星、高攀龙等人,孙承宗正在西巡蓟州、昌平。想到上疏皇帝未必亲自阅览,以前在讲筵时,每次奏对皇帝都会采纳,于是请求以贺皇帝生日为由入朝面奏机宜,想借机论魏忠贤的罪。魏广微听到消息,跑去告诉魏忠贤:"孙承宗拥兵数万要清君侧,兵部侍郎李邦华为内应,公就要被粉身碎骨了!"魏忠贤非常恐惧,绕着御床哭。皇帝也为之动心,令内阁拟旨。次辅顾秉谦奋笔写道:"没有圣旨离开驻地,不是祖宗的法制,违者不予宽恕。"夜里打开禁门召兵部尚书入宫,令三道飞骑去阻止他。又矫旨谕告九门守门太监,孙承宗如果到了齐化门,就反绑着押进来。孙承宗到了通州,听到命令就返回了。魏忠贤派人侦察他,只见一辆车中放着一床被褥,后面车上是鹿善继而已,才稍微放心。但他的党羽李蕃、崔呈秀、徐大化接连上疏诋毁他,甚至把他比作王敦、李怀光。孙承宗于是闭门请求罢免。

天启五年四月,给事中郭兴治请求让廷臣讨论孙承宗的去留,弹劾他冒领军饷的人也接踵而来,于是下交廷臣共同讨论。吏部尚书崔景荣主持,于是下诏勉励挽留,而以简选将领、淘汰士兵、清理军饷三件事责成孙承宗。奏报回复时,孙承宗正派遣诸将分兵驻守锦州、大小凌河、松山、杏山、右屯各要害,拓展疆土二百里,罢免了大将尤世钦、尤世禄,副将李秉诚、孙谏,淘汰士兵一万七千余人,节省开支六十八万两。而言官弹劾马世龙不止。到九月,就发生了柳河之败,死了四百多人,详情见《马世龙传》。于是台省弹劾马世龙并牵连到孙承宗,奏疏上了数十道。孙承宗更加极力请求离去,十月才获准。此前已多次加封左柱国、少师、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于是又加特进光禄大夫,荫封儿子为中书舍人,赐蟒袍、银币,派行人护送回乡。以兵部尚书高第代替为经略。不久,喻安性也被罢免,于是废除巡抚不设。

当初,高第极力阻挠孙承宗,请求撤除关外防守来守关内。孙承宗驳斥他,高第深为怨恨。第二年,宁远被围,高第上疏说关门兵力只剩五万,议论的人更加以此归罪于孙承宗。孙承宗告诉户部说:"高第刚到关上时,曾给十一万七千人发饷,现在只给五万人发饷就够了。"高第果然以妄言引罪。后来魏忠贤派他的党羽梁梦环巡关,想罗织罪名加害孙承宗,没有找到把柄才作罢。孙承宗在关四年,前后修复大城九座、堡垒四十五座,练兵十一万,建立车营十二个、水营五个、火营两个、前锋后劲营八个,制造甲胄、器械、弓矢、炮石、渠答、卤楯等器具合计数百万件,拓展疆土四百里,开辟屯田五千顷,每年收入十五万两。后来因宁远之功,荫封儿子为锦衣卫世袭千户。

崇祯帝即位后,王在晋入京任兵部尚书,对孙承宗怨恨不已,极力弹劾马世龙和茅元仪蛊惑枢辅败坏关防事务,又唆使台省官员交口诋毁孙承宗,以阻止他复出。崇祯二年十月,大清军队攻入大安口,夺取遵化,将逼近都城,廷臣争相请求召还孙承宗。下诏以原官兼兵部尚书守卫通州,仍入朝陛见。孙承宗到达后,皇帝在平台召见对答。皇帝慰劳完毕后,询问方略。孙承宗奏道:"臣听说袁崇焕驻扎蓟州,满桂驻扎顺义,侯世禄驻扎三河,这是正确的策略。又听说尤世威回到昌平,侯世禄驻扎通州,似乎不太合适。"皇帝问:"你想守三河,是什么用意?"回答说:"守三河可以阻止敌人向西逃窜,遏制敌人南下。"皇帝称赞说好,又问:"你如何为朕保护京师?"孙承宗说:"在紧急时刻,守城士兵饥寒交迫,不是万全之策。请整备器械,厚加犒劳,以稳固人心。"他所条陈的方略都符合圣意。皇帝说:"你不必去通州了,就为朕总督京城内外守御事务,仍然参与军机谋划。"催促首辅韩爌起草敕令下交有关部门铸造关防。孙承宗出宫时,已过了漏下二十刻了,当即巡视都城,五鼓时分完毕,又出来巡视外城。第二天半夜,忽然传旨命守通州。当时烽火已经遍及近郊,孙承宗带着二十七骑从东便门出城,路上走失了三人,疾驰抵达通州,守门的人几乎不让他进去。入城后,与保定巡抚解经传、御史方大任、总兵杨国栋登上城墙固守。而大清军队已经逼近都城,于是急派游击尤岱率骑兵三千赴援。随即派副将刘国柱督军二千与尤岱会合,又调密云兵三千驻扎东直门,保定兵五千驻扎广宁门。趁此间隙派将领收复马兰、三屯二城。

到十二月四日,发生了祖大寿之变。祖大寿是辽东前锋总兵官,随袁崇焕入卫京师。看到袁崇焕被捕下狱,害怕被诛杀,便与副将何可纲等人率所部一万五千人向东溃逃,远近震动。孙承宗听说后,急忙派都司贾登科带着亲笔书信去安抚劝谕祖大寿,又派游击石柱国驰马去安抚各军。祖大寿见到贾登科,说:"部下士兵赴援,连战皆捷,希望得到厚赏。城上的人却骂我们是贼,投石砸死了几个人。我们派出的巡逻兵,被指为间谍而杀害。有功劳反而被治罪,所以才逃回去。我们应当出去攻打朵颜部,然后束身归降。"石柱国追上各军,将士们拿着弓刀相对,都流着泪说:"督师已经被杀了,又要用大炮轰死我军,所以才到这个地步。"石柱国继续向前追赶,祖大寿已经走远了,只好返回。孙承宗上奏说:"祖大寿已经非常疑惧不安,又不肯接受满桂的节制,因为谣言激怒部众向东逃奔,并非部下都想叛变。应当大开生路,委曲收拢人心。辽将多是马世龙的旧部,臣谨用便宜之权,派马世龙驰马去劝谕,他的将士一定会放下武器归降,祖大寿不足为虑。"皇帝高兴地同意了。孙承宗密信劝谕祖大寿赶紧上疏自辩,并立功赎督师之罪,自己会代为剖白。祖大寿答应了,详细陈述了东逃的原因,都与将士们说的一样。皇帝下优诏回复,命孙承宗移镇山海关。诸将听说孙承宗、马世龙来了,很多自动来归附的。祖大寿的妻子左氏也以大义责备丈夫,祖大寿于是收兵待命。

溃兵出关时,关城遭到劫掠,关门闭市。孙承宗到达后,人心才安定下来。关城原来长十六里,卫城只有二里。如今敌人在关内,关城无法防守,卫城连接关城,可以步行登上城墙。于是另筑城墙,横贯关城,开凿炮眼使炮可以平射出去。城中水不够,一昼夜凿了一百口井。以前被淘汰的牙将寄居城中的有一千人,穷困思乱,都由官府供给粮食,让他们巡行街巷,守台护仓,都有事做。城内的间谍无法活动,外来的人被巡逻骑兵抓获,因此关门防守完备。于是派马世龙督率步骑兵一万五千入援,命令游击祖可法等率骑兵四营向西驻守抚宁。崇祯三年正月,祖大寿入关拜见孙承宗,亲兵五百人全副武装在门外等候。孙承宗开诚布公地与他交谈,当天就将他所统率的步骑三万列队于教场,举行誓师仪式,大家的疑虑顿时消释。

当时我大清已经攻克遵化并驻守。这个月四日攻克永平。八日攻克迁安,于是拿下滦州。分兵攻打抚宁,祖可法等人坚守不下。大清军队于是向山海关进发,在离关三十里处扎营,副将官惟贤等力战。于是回头攻打抚宁和昌黎,都没有攻克。这时,京师道路被阻隔,孙承宗、祖大寿的军队在东面,马世龙和四方援军在西面。孙承宗招募敢死之士沿海路到达京师,才知道关城还没有失守。关西南三县:抚宁、昌黎、乐亭,西北三城:石门、台头、燕河。六城东面护卫关门,西面环绕永平,都是靠近关门的重要地方。孙承宗命令各城严守,又派将领驻守开平,收复建昌,声援才得以接通。

正当京师戒严时,天下勤王的军队先后到达的有二十万,都驻扎在蓟门和近畿,没有人愿意率先进攻。皇帝屡次下旨督促,诸将也时常出战进攻,但都不能攻克收复。马世龙请求先收复遵化,孙承宗说:"不行,遵化在北面,容易攻取却难以防守,不如暂时留着它,来分散敌人的兵力,而先图谋滦州。现在应当多造声势,做出要图谋遵化的样子来牵制敌人。各镇奔赴丰润、开平,联合关兵来图谋滦州。得到滦州就用开平的兵守卫它,然后用骑兵决战来图谋永平。得到滦州、永平,那么关兵和永平兵会合,夺取遵化就容易了。"方案确定后,便命令东西各营并进,孙承宗亲自到抚宁督战。五月十日,祖大寿和张春、邱禾嘉各军先抵达滦州城下,马世龙和尤世禄、吴自勉、杨麒、王承恩相继到达,过了两天攻克,而副将王维城等也进入迁安。我大清守永平的军队,全部撤回北方,孙承宗于是进入永平。十六日,诸将谢尚政等也进入遵化。四城全部收复。皇帝为此祭告郊庙,大行赏赐,加封孙承宗为太傅,赐蟒袍、白银,世袭锦衣卫指挥佥事。孙承宗力辞太傅不接受,而多次上疏称病请求退休,皇帝下优诏不允。

朵颜部束不的反复无常,孙承宗命令大将王威击败了他,又赏赐银币。此前因册立东宫,加封太保;等到《神宗实录》修成,加官也是如此。他都推辞不接受,而不断请求退休。皇帝命阁臣讨论他的去留,不能决定。特派中书携带手诏慰问,他才出来任职。崇祯四年正月出关东巡,抵达松山、锦州,还入关后,又西巡,遍阅三协十二路而返回。条陈东西边政八事,皇帝都采纳。五月因考核期满,下诏加太傅兼食尚书俸禄,荫封尚宝司丞,赐蟒袍、银币、羊酒,又辞太傅不接受。

当初,右屯、大凌河二城,孙承宗已经设兵驻守。后来高第来代替,全部撤除,二城于是被毁。到这时,邱禾嘉巡抚辽东,提议收复广宁、义州、右屯三城。孙承宗说广宁路远,应当先占据右屯,在大凌河筑城,循序渐进。兵部尚书梁廷栋支持他,于是七月动工,工程刚完工,我大清军队大举到来,围了好几圈。孙承宗听说后,驰马赶到锦州,派吴襄、宋伟前去救援。邱禾嘉多次更改出兵日期,宋伟与吴襄又不和睦,于是在长山大败。到十月,城中粮尽援绝,守将祖大寿力屈投降,城又被毁。廷臣追究筑城不是好计策,纷纷上疏弹劾邱禾嘉和孙承宗,孙承宗又接连上疏称病。十一月获准,赐银币乘驿站马车回乡。言官追究他丧师辱国之罪,削职闲住,并剥夺宁远世荫。孙承宗又逐条上奏边防计策十六事,并极力陈述邱禾嘉军事谋划矛盾失误之处,皇帝只是报闻而已。在家住了七年,朝廷内外多次请求召用他,都没有回复。

崇祯十一年,我大清军队深入内地。于十一月九日攻打高阳,孙承宗率家人拒守。大兵将要撤走时,绕城呐喊了三次,守城的人也回应了三次,大兵说:"这座城在笑,按兵法应当攻破",包围圈又合拢了。第二天城陷,孙承宗被俘。他面朝皇宫方向叩头,上吊而死,终年七十六岁。

他的儿子举人孙鉁,尚宝丞孙钥,官生孙铈,生员孙鋡、孙镐,侄子孙炼,以及孙子孙之沆、孙之滂、孙之澋、孙之洁、孙之瀗,堂孙子孙之澈、孙之氵美、孙之泳、孙之泽、孙之涣、孙之瀚,都战死了。督师宦官高起潜将此事上报。皇帝叹息悼念,命令有关部门优厚抚恤。当权的杨嗣昌、薛国观等人暗中阻挠,只恢复了原来的官衔,赐予祭葬而已。福王时,才追赠太师,谥号文忠。

赞曰:孙承宗以宰相身份两次督师,都粗有成效,但宦官小人,前后阻挠陷害,最终将他屏弃于田野,以至于全家惨遭杀戮,而恤典也不加于他。国事如此,想要没有危险,怎么可能呢。他进攻虽然不足,防守却绰绰有余,估量他的才能,恢复故土固然不容易说,但如果专任他,还是足以谨慎地巩固边防的;而朝廷议论纷杂,急于将他翦除。大概是上天眷顾有德之人,气运将要改变,有不是人力所能为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