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 卷二百三十三·列传第一百二十一

**姜应麟**〔从子思睿〕**陈登云****罗大纮**〔黄正宾〕**李献可**〔舒弘绪陈尚象丁懋逊吴之佳叶初春杨其休董嗣成贾名儒张栋〕**孟养浩****朱维京****王如坚****王学曾**〔涂杰〕**张贞观****樊玉衡**〔子鼎遇维城孙自一〕**谢廷赞**〔兄廷谅〕**杨天民****何选**〔冯生虞任彦蘖〕**姜应麟**，字泰符，慈溪人。父亲姜国华，嘉靖年间中进士。历任陕西参议，有清廉的名声。应麟考中万历十一年进士，改任庶吉士，授户科给事中。贵妃郑氏深受皇帝特殊宠爱，生下儿子朱常洵，皇帝下诏进封她为皇贵妃。而王恭妃养育的皇长子已经五岁了，却没有得到任何加封。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怀疑皇帝想要立自己所爱的儿子为太子。万历十四年二月，姜应麟首先上疏直言说："礼制贵在区别嫌疑，事情应当慎重开始。贵妃所生的陛下第三子尚且居于中宫皇后之下，恭妃诞育的嫡长子反而令其居于下位。从伦理来衡量则不顺，以人心来考量则不安，传之天下万世则不正，这不是重视太子、安定众人志向的做法。伏请陛下俯察舆情，收回成命。如果情势不容已，请先封恭妃为皇贵妃，然后再封郑妃，这样既不违背礼制，也不废弃情义。然而臣所议论的只是末节，尚未触及根本。陛下若真想正名定分，区别嫌疑、明察细微，不如俯从阁臣的请求，册立皇长子为东宫太子，以确定天下的根本，那么臣民的期望就能得到满足，宗庙社稷的福庆就能长久了。"奏疏呈入，皇帝震怒，将奏疏扔在地上，遍召大太监谕示说："册封贵妃，本来不是为了东宫太子而起，科臣为何讪谤朕！"用手击打御案两次。众太监环跪叩首，皇帝怒气稍解，于是降旨说："贵妃恭敬奉侍勤劳，特加殊封。立储自有长幼之分，姜应麟怀疑君主、沽名卖直，可降为极边杂职。"于是他被贬为大同广昌典史。吏部员外郎沈璟、刑部主事孙如法相继进言，一并获罪。两京上疏申救的奏章有数十道，皇帝都不予理睬。此后进言者蜂拥而起，都坚持"立储自有长幼"的旨意，以此要求皇帝兑现承诺。皇帝虽然厌烦苦恼，但终究不能改变。

应麟在广昌任职四年，量移为余干知县。因父亲去世回乡守丧。丧期满后，到京城，正值吏部多次因推举建言诸臣而受到严厉谴责，应麟于是不再补官。在家闲居二十年。光宗即位，起用为太仆少卿。给事中薛凤翔弹劾应麟年老多病、有失礼仪，应麟于是称病辞官。崇祯三年去世，追赠太常卿。

从子姜思睿，字颛愚。少年丧父，侍奉母亲孝顺。考中天启二年进士，授行人司行人。崇祯三年升任御史。第二年春天，陈述天下五大弊病：一是加派赋税使百姓困苦，二是驿站传驿经费削减过度，三是搜查剔剔越精细，头绪越混乱，四是惩戒越严厉，颓废腐败越多，五是督促责备越急迫，蒙蔽越深。违背圣旨，受到严厉斥责。这年冬天，朝廷派遣宦官监视边务，思睿上疏直言劝谏。随后，弹劾首辅周延儒以家人周文郁为副将，弟弟周素儒为锦衣卫官，叔父周人瑞为中书舍人，收受贿赂、营私舞弊，请求罢免斥退。又上疏论救给事中魏呈润、御史李曰辅、王绩灿。巡按云南。离京辞行时，逐一指出各项弊政，并说："满朝文武拯救危难的精力，全用在挑剔细微末节上，而把考察官吏、整饬军务、赏罚大权仅交给两三个宦官。如同把火放在柴堆上却自以为安全，不知改变策略，天下怎能指望太平！"违背圣旨，受到严厉斥责。还朝后，正值皇帝撤回二部总理诸镇监视的内臣。思睿请求一并撤回监视京营和关宁的内臣。因此指责向来执政的大臣阿谀奉承、顺从附和的罪过，意指温体仁。温体仁的两个儿子温俨、温伉多次请托提学佥事黎元宽。恰逢黎元宽因文体险怪被论黜，于是揭发了温体仁二子的私信。思睿弹劾温体仁纵容儿子作恶，以黎元宽的揭帖为证据。温体仁说揭帖不是出自黎元宽之手，是思睿等人密谋陷害。黎元宽上疏证明，思睿再次弹劾温体仁以"群谋"二字构陷他人，只知有儿子，不知有君主。皇帝大怒，罚俸五月。出京巡视河东盐政。安邑有原都御史曹于汴讲学的书院，思睿为其购置田产、建造学舍，公务之余亲自前往讲授。任满回朝，请假回乡。不久去世。

**陈登云**，字从龙，唐山人。万历五年进士。授鄢陵知县。政绩考核最优，征召授御史。出京巡按辽东，上疏陈述安边攘夷十策，又请求速行首功之赏。改巡山西。还朝后，正值廷臣正在争建储之事。登云认为议而不早决，是因为贵妃家族暗中阻挠。万历十六年六月，于是借灾异上疏，弹劾贵妃之父郑承宪，说："承宪心怀祸心、暗藏奸诈，窥觊太子之位。每天与宦官往来，亲密饮酒，而且广结山人、术士、僧道之流。从前陛下严惩科场冒籍之事，承宪之妻常扬言事情是由自己揭发的，用来恐吓勋贵，蛊惑朝臣。不但惠安伯遭其虐焰，就连中宫皇后与太后家也谨慎避其锋芒。陛下享国长久，自然是敬修德行所致，而承宪常对人言，认为是不立东宫太子的效验。干挠国家大典，暗藏邪谋，他日什么事做不出来。如果不奋起乾纲，以大义决断，虽然日日避殿撤乐、素服停刑，恐怕天心不易感格，天变不可消除。"奏疏呈入，贵妃、承宪都大怒，同僚也为登云担忧，皇帝竟然将奏疏留中不发。

久之，上疏弹劾吏部尚书陆光祖，又弹劾贬谪四川提学副使冯时可，弹劾罢免应天巡抚李涞、顺天巡抚王致祥，又弹劾礼部侍郎韩世能、尚书罗万化、南京太仆卿徐用检。朝中官员都忌惮他。当时正值考选科道官员，登云于是上疏说："近年来的言官，壬午年以前畏惧于威势，则摧刚为柔；壬午年以后亲近于私情，则化直为佞。其间难道没有刚直之人，但不堪龃龉，多数不能安身。二十年来，因刚直而被提拔为京卿的，一百人中不过一二人而已。背弃公道、培植党羽，追逐嗜好、乞求怜惜，如所谓'七豺'、'八狗'之流，言路之中竟占了一半。台谏本为天下主持是非，却使人轻贱侮辱到如此地步，怎能指望他们抗颜直谏，为国家锄大奸、歼巨蠹呢！与其误用而后斥退，不如在最初选拔时谨慎从事。"于是逐条列举数事进献。

出京巡按河南。那年大饥荒，人吃人。副使崔应麟见百姓吃沼泽中的雁粪，装在袋中给登云看，登云立即将此事上报朝廷。皇帝立即派寺丞钟化民携带库银赈济。登云巡方共三次，风裁峻厉。按资历久当提拔为京卿，屡次被搁置不下，于是称病回乡。不久去世。

**罗大纮**，字公廓，吉水人。万历十四年进士。授行人司行人。万历十九年八月，升任礼科给事中。刚受命，即上《定制书》数千言。随后，又进言皇帝视朝应当勤勉，言辞都恳切直率。先前已有诏书以万历二十年春册立东宫太子，到这时工部主事张有德以预备仪仗器物请奏。皇帝大怒，命罚俸三月，又延缓册立之事。尚书曾同亨请求按前诏执行，违背圣旨，受到严厉斥责。大纮再次进言，诏命罚俸如张有德。大学士许国、王家屏联合署名阁臣，请求收回新命，采纳诸臣请求，皇帝更加愤怒。首辅申时行正在休假，听说皇帝发怒，于是密揭进言说："臣虽然列名于公疏，实际上并不知情。"皇帝大喜，亲笔诏书褒奖答复，而密揭与诏书都发到了礼科。按旧例，阁臣密揭没有发到六科的。时行惭愧恐惧，急忙与礼科都给事中胡汝宁商议，派人取回密揭。当时只有大纮在礼科值守，使者骗取了密揭。等到大纮去索要时，时行扣留不发。大纮于是上疏直言说："臣奉职无状，谨席稿以待罪。唯独想到时行受国家厚恩，却内外二心，藏奸蓄祸，误国卖友，罪不可胜言。时行虽然身在告假，凡是翰林迁改的奏章，都俨然首列其名，为何唯独在建储一事上如此深避。纵然陛下赫然震怒，给许国等人以不测之威，时行也应当分担过错。况且陛下并未发怒，而他却阻塞圣聪，动摇国本，苟且施展乞怜之术，而遏制主上悔悟之萌，这是臣所深恨的。假使许国等人得请，将要举行庆典而恩泽加于他们，时行也推辞吗？大概他私心妄意陛下有所牵系，所以阳附廷臣请立之议，而暗中延缓其事，以为自交宫掖的谋划。使请之而得，则明居羽翼之功；不得，则另作集菀之计。他用这种手段愚弄世人已久，不料今日竟暴露了。"奏疏呈入，皇帝震怒，命贬为边方杂职。随即因六科钟羽正等人论救，斥为平民，羽正等人罚俸。中书舍人黄正宾又上疏极力抨击申时行。皇帝大怒，下狱拷讯，斥为平民。时行也不安，不久，竟称病辞官。大纮志行高卓。乡人把他与里中先贤罗伦、罗洪先并列，号称"三罗"。天启年间，追赠光禄少卿。

**黄正宾**，歙县人。以捐资为中书舍人，在武英殿当值。以由捐资入官为耻，想树立奇节，到这时遂被清议推崇。后来李三才、顾宪成都与他交往，在士大夫间更加有声望。熹宗即位，起用为原官。再升尚宝少卿，称病回乡。魏忠贤兴起汪文言之狱，供辞牵连正宾。坐赃千金之罪，遣戍大同。庄烈帝即位，恢复官职，致仕退休。崇祯元年六月，魏党徐大化、杨维垣已被罢官，仍潜居京城，勾结宦官，正宾在京城，上疏揭发其奸恶。皇帝勒令二人回乡，京城人都为之称快。而奏疏中有"潜通宦寺"之语，皇帝令其指名。正宾以赵伦、于化龙对答。皇帝认为他妄言，斥回原籍。

**李献可**，字尧俞，同安人。万历十一年进士。授武昌推官。考核最优，征召授户科给事中。屡次升迁至礼科都给事中。万历二十年正月，偕同六科诸臣上疏请求及早为皇长子进行预教，说："皇长子已经十一岁了，预教之典应当在首春举行。如果说内廷足以诵读，近侍也堪辅导，那么禁闼幽闲，岂如外朝之清肃；内臣忠敬，何如师保之尊严。"奏疏呈入，皇帝大怒，摘出奏疏中误书弘治年号一事，责以违旨侮君，降一秩调往外地，其余罚俸半年。大学士王家屏封还御批，皇帝更加不悦。吏科都给事中钟羽正说："献可的奏疏，臣实赞成，请求一同贬谪。"吏科给事中舒弘绪也说"言官可以加罪，预教之典不可不行"。皇帝更加愤怒，将弘绪调往南京，而羽正及献可都以杂职调往边方。大学士赵志皋上疏论救，被旨斥责。吏科右给事中陈尚象再次争辩，坐罪斥为平民。户科左给事中孟养浩，御史邹德泳，户兵刑工四科都给事中丁懋逊、张栋、吴之佳、杨其休，礼科左给事中叶初春，各上疏营救。皇帝更加愤怒，廷杖孟养浩一百，除其名籍。邹德泳、丁懋逊等六人一并降一秩，调往外地。李献可、钟羽正、舒弘绪也被除名。

当此时，皇帝一怒而斥退谏官十一人，朝中士大夫无不惊骇叹息，然而进谏者终究未已。礼部员外郎董嗣成、御史贾名儒特疏争辩，御史陈禹谟、吏科左给事中李周策也偕同僚属论谏。皇帝怒气更甚，夺董嗣成官职，贾名儒谪往边方，邹德泳、丁懋逊等都被削籍，陈禹谟等停俸不等。礼部尚书李长春等也上疏劝谏，皇帝又责问斥责。李献可等人于是废黜在家。过了很久，吏部尚书蔡国珍、侍郎杨时乔先后请求收叙录用，都搁置不报。

天启初年，录用了先朝进言诸臣。李献可已在此前去世，诏令追赠光禄卿。

舒弘绪、贾名儒都是李献可的同科进士。陈尚象、丁懋逊、吴之佳、叶初春、杨其休、董嗣成都是万历八年进士。

舒弘绪，通山人。由庶吉士改任给事中。天启年间，追赠光禄少卿。

陈尚象，都匀人。由中书舍人任给事中。曾经弹劾罢免尚书沈鲤，被士论所非议。到这时因直言被罢，国人始称许他。天启年间，追赠官职如舒弘绪。

丁懋逊，沾化人。任余姚知县，有治绩，入京为吏科给事中。既被削籍，在乡居住三十年。光宗即位，起用为太仆少卿，累迁工部左侍郎。去世，追赠尚书。

吴之佳，长洲人。初为襄阳知县。叶初春，吴县人。初为顺德知县。都因治行优异被征召。到这时与张栋一并被斥退，号称"吴中三谏"。天启初年，追赠吴之佳太仆少卿，叶初春光禄少卿。吴之佳的孙子吴适，也是兵科给事中。敢于直言。

杨其休，青城人。由苏州推官升任吏科给事中。内官张德殴打杀人，皇帝令司礼监审问，包庇罪责归于其下属。其休请求一并交付法司审判，最终报可。皇帝多次不上朝。万历十七年正月，其休以万邦入觐之机，请皇帝临朝以风励诸臣。其他论奏甚多。罢归，去世，追赠太常少卿。

董嗣成，乌程人。祖父董份，礼部尚书。父亲董道醇，南京给事中。世代贵显。嗣成以气节著称，士论多赞许他。

贾名儒，真定人。追赠官职如叶初春。

**张栋**，字伯任，昆山人。万历五年进士。授新建知县。征召授工科给事中。请求全部蠲免天下拖欠的租税，被搁置不行。当时蠲免租税的惯例，相沿只蠲免存留部分，不及起运部分。栋请求不要拘泥旧例，皇帝听从了。再迁刑科左给事中。吴中白粮之役为累，百姓承担此役辄倾家荡产，栋请求令出资帮助漕船附载。申时行、王锡爵驳回其议，栋于是称病回乡。起用为兵科都给事中。弹劾罢免南京户部尚书张西铭、刑部侍郎詹仰庇。军政考核拾遗，弹劾恭顺侯吴继爵、宣城伯卫国本、忻城伯赵泰修、宣府总兵官李迎恩。吴继爵留任，其余一并罢免。随后，进言边臣叙功不宜涉及内阁、部、科，皇帝也听从了。派往视察固原边备。当时经略郑洛正在议和，栋说撦力克负固不归，卜失兔依然狡黠，火落赤、真相雄据海上，不可让郑洛推卸责任而去。因此弹劾兵部尚书王一鹗。恰逢王一鹗已死，郑洛也报撦力克东归，于是搁置其奏。栋又说："洮河失事，陛下赫然震怒。命郑洛视师，难道只是想让他以虚词媚敌，博得一个顺义东归便了事吗？如今火落赤、真相依海为巢穴，出没自如，不宜叙将吏之功。"报闻。母亲去世，栋年已六十，哀毁骨立，庐于墓旁，竟卒于墓所。天启年间，追赠太常少卿。

邹德泳，是祭酒邹守益的孙子。孟养浩、钟羽正另有传。

**孟养浩**，字义甫，湖广咸宁人。万历十一年进士。授行人司行人。升任户科给事中，迁左给事中。皇帝严厉谴责李献可，养浩上疏劝谏说："人臣即使再狂悖，也没有敢于侮辱君主的，陛下难道真的认为他侮辱了君主而加罪吗？献可刚升任礼科，骤议国家大典。一字之误，本属无心，竟然遽遭显斥。臣愚以为有五不可。皇长子是天下之本，预教之请，实为宗社计。陛下不但不听，反而加以处罚，这是坐视皇长子失学，而视宗社如敝帚。不可者一。长幼定序，明旨森严，天下臣民既已明了陛下无他意。然而预教、册立本非两事。今日既然在预教上迟疑不决，怎知来年不在册立上动摇不定，这是重新开启天下之疑。不可者二。父子之恩，根于天性，预教之请，对皇长子大有裨益。而陛下反而加罪，这不是示以慈爱之道。不可者三。古人引裾折槛之事，中主尚能容之。陛下度量侔于天地，为何言及宗社大计，反而震怒摧折？天下万世将谓陛下为何等君主？不可者四。献可等人所论，非二三言官的私言，实为天下臣民的公言。今加罪献可，所罪者一人，而实失天下人之心。不可者五。祈请陛下收回成命，速行预教。"皇帝大怒，说册立已谕于明年举行，养浩疑君惑众，殊可痛恶。令锦衣卫杖打一百，削籍为民，永不叙用。中外交相举荐，都搁置不报。光宗即位，起用为太常少卿。半年中迁至南京刑部右侍郎。未及赴任，去世。

**朱维京**，字大可，工部尚书朱衡之子。考中万历五年进士，授大理评事，升任右寺副。万历九年京察，贬为汝州同知，改知崇德县。入京为屯田主事，再迁光禄丞。火落赤败盟，经略郑洛主张议和，督抚魏学曾、叶梦熊主张用兵。维京请求召还郑洛，专委魏学曾等人经理。等到魏学曾因宁夏事被逮捕，又上疏营救。

万历二十一年，三王并封诏书下达，维京首先上疏说："以前奉圣谕，许诺二十一年册立，廷臣莫不延颈企踵。如今忽然改为分封，这是以前大号令的颁布，徒然是戏言，何以示天下？圣谕说立嗣以嫡，这是对的。但皇长子既已年长，想稍迟册立，以待中宫皇后正嫡之子的降生，然而祖宗以来，实无此制度。考察英宗之立，在宣德三年；宪宗之立，在正统十四年；孝宗之立，在成化十一年。年纪小的不过一两岁，多的也不过五六岁而已。当时中宫正位，嫡嗣皆虚，而祖宗未曾稍等。即如陛下册立，也在先帝二年之春。近事不远，何不取而证之。而且圣人为政，必先正名。如今分封之典，三王并举，冠服宫室混而无别，车马仪仗杂而无章，府僚属官淆而无辨。名既不正，弊端实多。况且如果中宫皇后将来生有嫡子，则皇长子退就藩服，嫡庶之分已定，有何嫌疑。如今预先计较将来，坐废成命，是想愚弄天下，而实以天下为戏。人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陛下虽有并封之意，犹不遽行，必以手诏咨询大学士王锡爵，锡爵纵然不能如李沆引烛焚稿，也当如李泌造膝密陈，转移圣心而后已。如若不然，王家屏的高风亮节犹在，陛下优礼辅臣，必无韩瑗、来济之辱。奈何噤无一语，如同胥吏承行，唯恐落后。那杨素、李勣千古罪人，其初心岂不知有公论，只是患得患失之心占了上风，遂至不能自持罢了。"皇帝震怒，命谪戍极边。王锡爵极力营救，得免为平民。在家居住刚两年，去世。天启年间，追赠太常少卿。

**王如坚**，字介石，安福人。万历十四年进士。授怀庆推官。入京为刑科给事中，上疏力争三王并封之事，其大略说：

谨按万历十四年正月圣谕"皇长子幼小，册立之事等二三年举行"，这是明言长子就是皇长子。又十八年正月诏旨"朕无嫡子，长幼自有定序"，这是明示伦次不可更改。随后十九年八月，奉旨"册立之事，改于二十一年举行"，这说明陛下虽然怒于群臣激聒，辄更定期，未曾遽然废止册立之事。如今已届期，忽然传旨并封为王，以待嫡嗣。臣始而疑，继而骇。陛下之言犹在耳，岂忘之耶？从前说二三年举行，已迟至二十年了，二十年举行又改至二十一年了，如今二十一年忽然改为并封，这是陛下此前明确的诏命，尚且不能自坚，今日群臣，将何所取信？

立嫡之条，《皇明祖训》是为废嫡者设的鉴戒。今日有嫡可废吗？况且陛下想等正嫡，意思并非真等。古代王者后宫无偏爱，所以皇后多子嗣。后世爱有所专，则天地之交不常泰，想要后嗣繁盛就难了。我朝祖宗以来，中宫诞生的有几个？国本早定，唯元子是属。有的二三岁就立，有的五六岁就立。即如陛下受册东宫时，才六岁而已，哪里有待嫡之议与潞王并封之诏呢？如今皇长子已经十二岁了，听说皇后抚育无间于己出。元子早定一日，即早慰中宫一日之心。皇后素来贤明，怎么会舍当前的嫡长子，而觊幸不可知的命数呢？宫闱之内，衽席之间，左右近习之辈，见形生疑，未必不以他意窥测陛下。即如去年册立之旨，方待举行，而宗室中已有并封之疏，怎知不是机密外泄，他们得以揣量朝廷的深浅？

别名号、辨嫌疑，是礼制的善经。元子与众子之间，冠服之制、仪仗之节、恩宠之数、接见之仪，迥然不同。一旦并封而同号，则有并大之嫌，逼长之患。执狐疑而来谗贼，几微之际，不可不慎。如果说涣命新颁，难以遽改，那么数年已定的明旨，尚可移易，如今纶言初发，为何不可中止呢。

皇帝怒甚，命与朱维京都谪戍极边。王锡爵上疏营救，免于戍边，贬为平民。不久去世。天启年间，追赠光禄少卿。

**王学曾**，字唯吾，南海人。万历五年进士。授醴陵知县，调崇阳。升任南京御史。当时吏民有罪，辄遣官校逮捕。学曾上疏请求停止，不被采纳。万历十三年，慈宁宫建成，诸督工内侍都荫封锦衣卫。学曾论其太滥，而且弹劾工部尚书杨兆阿谀谄媚宦官。杨兆惶恐，引罪。随后，进言龙江关密迩芜湖，芜湖已征税，龙江不宜再征，被搁置不行。光山有牛产一犊形似麒麟，有司想上报，巡抚臧惟一认为不可。皇帝命礼部征取，尚书沈鲤劝谏，臧惟一也上疏论奏，不听。学曾直言说："麒麟生于牛腹，次日即死，那么祥瑞之物已经不祥了。不祥之物，有关官员未曾上报，陛下从何得知？莫非是左右小人以奇怪之事蛊惑圣心？如今四方灾旱，老幼流离，啼饥号寒之声，陛下不闻；北敌猖獗，士卒困苦，呻吟嗟怨之状，陛下不闻；宗室贫穷，三餐不给，愁困涕泣之态，陛下不闻；而唯独已死之麒麟却听闻了。那些左右之人，难道真是忠于陛下吗？愿收回成命，内臣言语涉及邪妄的，即严加斥责。"皇帝责其要名沽直，降为兴国判官。当时御史蔡时鼎也因进言获罪。南京御史王藩臣、给事中王嗣美等交章营救二人。皇帝大怒，夺俸一级。

学曾累迁南京刑部主事，召为光禄丞。与少卿涂杰合疏力争三王并封，违背圣旨，都被削籍。数年后，吏部尚书蔡国珍上疏请求起用，不纳。在家中去世。涂杰，新建人。隆庆五年进士。由龙游知县入为御史。升任光禄少卿。熹宗时，追赠王学曾太仆少卿，涂杰太常少卿。

**张贞观**，字惟诚，沛人。万历十一年进士。授益都知县，升任兵科给事中。出京阅视山西边务。五台奸人张守清招亡命三千余人，擅开银矿，又与潞城、新宁二王联姻。皇帝采纳巡按御史之言，敕令守清解散徒党，谕令二王断绝姻亲。守清请求向官府缴纳课税，照旧开矿。贞观极力力争，才作罢。前巡抚沈子木、李采菲都贪婪。沈子木攀附关系升任兵部侍郎，贞观一并追劾。沈子木坐罪贬谪，李采菲夺职。还朝，进工科右给事中。泗州淮水大溢，几乎冲毁祖陵。贞观前往视察，定下分黄河入淮的策略。

再迁礼科都给事中。三王并封之制下达，贞观率同僚力争。沈王朱珵尧由郡王进封，其诸弟只应为将军，珵尧营求得郡王之封。贞观及礼部尚书罗万化守旧例极力劝谏。不被采纳。当时郊庙祭享率遣官代行，贞观力请皇帝亲祀。不久秋享，又将遣官代行。贞观再次劝谏，不报。第二年正月，有诏皇长子出阁讲读。而兵部请护卫，工部奏仪仗，礼部进仪注，都留中不发。又只令预告奉先殿，朝谒两宫，其他礼仪都废除了。于是贞观等人上言："礼官所议，御门受贺、皇长子见群臣之礼，载在旧仪；即诸王加冠，也以成礼而贺，贺毕谒见。元子初次出阁，难道不如诸王加冠吗？而且谒谢仅止两宫，却缺然于陛下及中宫母妃之前，这不是教孝之道；贺礼吝于二皇子，而漠然于兄弟长幼之间，这不是序别之道。"奏疏呈入，违背圣旨，罚俸一年。

工科给事中黎道照上言："元子初就外傅，陛下宜示以身教。乃采办珠玉珍宝，费至三十六万有余，又取太仆银十万充赏，这不是作法于初的意思。而且贞观等人秉礼直谏，是其职责，不宜罚治。"给事中赵完璧等也进言。皇帝大怒，夺诸臣俸禄，贬贞观为杂职。大学士王锡爵等极力营救，于是降三秩。不久，都给事中许弘纲、御史陈惟芝等连章申论，皇帝竟除贞观名籍，言官也停俸。中外交相举荐，终究不起用。天启年间去世，追赠太常少卿。

**樊玉衡**，字以齐，黄冈人。万历十一年进士。由广信推官征召授御史。京察，贬无为判官。稍迁全椒知县。万历二十六年四月，玉衡以册立久拖不决，上言说："陛下爱贵妃，应当图谋妥善安置她。如今天下无不以册立之迟归过贵妃，而陛下又故意依违不决，以成其过。陛下将何以托贵妃于天下？从皇长子来看则不慈，从贵妃来看则不智，没有一样可取的。愿早日定下大计，册立、冠婚诸典依次举行，使天下以皇长子之安为贵妃之功，岂不并受其福，享令名无穷！"奏疏呈上，皇帝及贵妃怒甚。旨意一日拟了三四次，祸且不测。大学士赵志皋等极力营救，说自帝即位未尝杀谏臣。皇帝于是焚其奏疏，忍而不发。又过一月，因《忧危竑议》一案牵连，于是永戍雷州。长子樊鼎遇伏阙请求代父受罪两次，不许。光宗即位，起用为南京刑部主事，以年老辞官。上疏陈述亲贤、远奸十事，优诏答复。不久命以太常少卿致仕，在家中去世。

子樊维城，考中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授海盐知县，迁礼部主事。天启七年，坐事谪上林苑典簿。庄烈帝即位，魏忠贤未诛，维城上疏直言说："高皇帝定律，人臣非有大功，朦胧奏请封爵者，所司及封受之人俱斩。今魏良卿、良栋、鹏翼，白丁乳臭小儿，并叨封爵，都当按律诛杀。忠贤所积之财，一半盗自内帑，籍没归还太府，可充裕九边数岁之饷。"因此请求褒恤杨涟、万璟等十四人，召还贺逢圣、文震孟、孙必显等三十二人，亟正张体乾、许显纯、杨寰等之罪。当月，又说："崔呈秀虽死，宜剖棺戮尸。'五虎'、'五彪'之徒，乃或赐驰驿，或仅令还乡，何以服人心，昭国典。"末了斥责吏科陈尔翼请缉东林遗孽之非，请求释放御史方震孺之罪。皇帝一并采纳。

崇祯元年，迁户部主事，进员外郎。历任泉州知府、福建副使。崇祯八年，以大计罢归。崇祯十六年，黄州城南门哭了五日夜。众人知道祸必至，倾城逃走，妇女多来不及行走。三月二十四日，张献忠攻破黄冈，知县孙自一、县丞吴文燮死之。贼人想使维城屈服，他抗声大骂，刀刃洞穿胸膛而死。贼人于是驱赶妇女堕城，稍有迟缓，辄断其腕，血淋漓于土石之间。三日而城被夷平，又杀人以填壕沟。孙自一，光山人。

**谢廷赞**，字曰可，金溪人。父亲谢相，由乡举为东安知县。当初，岁饥，吏员伪增户口冒领赈济，继任者遂按户籍征赋，百姓困苦不堪。谢相为之请命，得减户一千三百。有奸人杀了四人，弃尸，案件三年不决。谢相祈祷于神，得到尸体所在，案件遂成。廷赞考中万历二十六年进士。未授官，即极力论述矿税之害。旋即授刑部主事。先前，诏令二十八年春举行册立、冠婚之礼。将届期，都御史温纯、礼科给事中杨天民、御史冯应凤相继进言，不报。廷赞上疏说阁员当补，台省当选，矿税当撤，冠婚、册立当速，诏令当信。持疏跪于文华门，候命超过时辰。皇帝震怒，遣中官田义诘责。过了数日，命大学士赵志皋、沈一贯拟敕谕，令礼部拟定仪注。待比拟谕旨呈进，竟然不发。赵志皋、沈一贯催促，皇帝于是说因廷赞越位邀功，以致稍待，命示诸司静候。于是褫夺廷赞官职为平民，并夺尚书萧大亨，侍郎邵杰、董裕俸禄一年，贬郎中徐如珂、员外郎林耀，主事钟鸣陛、曹文伟三秩，调往极边。这一年册立之礼未行，廷赞归乡。侨寓扬州，授徒自给。过了很久，去世。天启年间，追赠尚宝卿。

兄谢廷谅，字友可。万历二十三年进士。授南京刑部主事。皇帝命李廷机入阁，又召王锡爵。廷谅进言说："廷机才弱而暗，锡爵气高而扬，都不宜用。"又说："储君之立为王，自锡爵始；举人之有考察，自廷机始；巡按之久任，自赵世卿始；章疏之留中不发，自申时行始；年例之不举，考察之不下，自沈一贯始。此皆乱人国者也。"奏疏呈入，留中不发。终官顺庆知府。

**杨天民**，字正甫，山西太平人。万历十七年进士。授朝城知县。调繁诸城，有异政，升任礼科给事中。当时正在纂修国史，与御史牛应元请求恢复建文年号，皇帝听从了。万历二十七年，狄道山崩，下陷成池，山南涌出大小山五座。天民进言说："平地成山，只有唐垂拱年间有过，而唐朝遂易为周。如今虎狼之使吞噬无穷，狗鼠之徒攘夺难厌。不市而征税，无矿而输银。甚且毁庐坏冢，籍没人民赀产，非法行刑。自大吏至守令，每被谴责驱逐。郡邑不肖者，反助虐交欢，藉以润泽私囊。嗷嗷之众，益无所归命，怀乐祸之心，有土崩之势。天心仁爱，亟示谴告，陛下尚不觉悟，翻然与天下更始吗！"不报。文选郎中梅守峻贪婪渎职，将升太常少卿，天民弹劾罢免了他。延绥总兵官赵梦麟潜师袭寇，以大捷上报，督抚李汶、王见宾等都进秩予荫。敌寇于是大举入侵，杀军民以万计，李汶等又妄奏捷报。天民再次上疏弹劾，夺王见宾职，赵梦麟戍边，李汶也被谴责。

天民不久升任右给事中。册立久拖不决，再次上疏请求，不报。不久，贵妃之弟郑国泰上疏请皇长子先冠婚后册立，天民斥其非是。郑国泰惧怕，委罪于都指挥李承恩，夺其俸禄。顺天、湖广乡试文章多用佛道语，天民请求治考官杨道宾、顾天飐等之罪，奏疏留中不发。万历二十九年五月，天民又偕同僚上言，请求早定国本。皇帝大怒，贬天民及王士昌为杂职，其余罚俸一年，因为王士昌也是礼科给事中。当时御史周盘等公疏请求，也罚俸。天民得贵州永从典史。到十月，皇帝迫于廷议，始立东宫太子，而天民等人终究未被召回。天民幽愤而死。天启年间，追赠光禄少卿。

当初，天民离任诸城时，百姓为他立祠。后来长官不称职，父老们常聚在祠下哭泣。

**何选**，字靖卿，宛平人。万历十一年进士。授南昌知县，征召授御史。廷臣争国本多获谴责，何选对郑贵妃之弟郑国泰说，令他以朝野公论、郑氏祸福恳切进言于贵妃，使贵妃自己请立太子。郑国泰犹豫，何选厉色责之说："你如果不趁早为身家计，我等群起攻之，悔之不及矣。"郑国泰惧怕，于是入告于贵妃，而且上疏请早定国本，以释危疑。皇帝心意不悦。后来，知道是出于何选所指使，深恨之。不久，吏部拟调验封员外郎邹元标于文选司，奏疏六日不下，何选为此进言。皇帝忆及前事，贬何选为湖广布政司照磨。稍迁南京通政司经历。刑部缺员外郎，吏部拟用何选。皇帝旧恨未释，说特降之官不当推举，严厉斥责尚书孙丕扬等，贬文选郎中冯生虞、员外郎冯养志等到极边，而斥何选为平民。因阁臣进言，稍宽冯生虞、冯养志等之罚。南京给事中任彦蘖上疏论救，言辞涉及阁臣。皇帝又怒，贬任彦蘖于外，冯生虞仍以杂职调边方。随即因言官论救，一并斥任彦蘖为平民。于是御史许闻造上言说："陛下近年来，以公忠为结党，以论谏为激扰；黜退铨衡所推贤者，阻挠刑官所执之法。光禄太仆之库藏，搜括几空；中外大小之官职，悬缺不补。敲扑遍于宫闱，桎梏接于道路。论救忠良，则更加其罪；谏止贡献，则更增其额。奏章沉阁而无法查考，宦官纵横而无所忌惮。如今想陈奏一事，则虑陛下更加甚其事；想营救一人，则虑陛下更加罪其人。陛下执此以拒建言之臣，诸臣因此而塞进言之路。近年来，诸臣謇谔之风，比以前大减了。"不报。

冯生虞，大足人。任彦蘖，任城人。天启年间，追赠何选光禄少卿，冯生虞太常少卿。

**赞曰**：野史记载神宗金合之誓、都人子之说，虽然不知可信与否，然而恭妃之位长期居于郑氏之下，确实有以致天下之疑。姜应麟等人交章力争，不可说没有辅翼之功。究其实，郑氏并非褒姒、骊姬那样煽惑祸国之人，郑国泰也没有驷、钧那样的恶戾，积疑召谤，被加以恶声。《诗经》说："时靡有争，王心载宁。"诸臣何其好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