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明史 · 卷二百三十一·列传第一百十九

明 · 张廷玉等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顾宪成〔欧阳东凤吴炯〕顾允成〔张纳陛贾岩诸寿贤彭遵古〕钱一本〔子春〕于孔兼〔陈泰来〕史孟麟薛敷教安希范〔吴弘济谭一召孙继有〕刘元珍〔庞时雍〕叶茂才顾宪成,字叔时,无锡人。万历四年,举乡试第一。八年成进士,授户部主事。大学士张居正病,朝士群为之祷,宪成不可。同官代之署名,宪成手削去之。居正卒,改吏部主事。请告归三年,补验封主事。

十五年,大计京朝官,都御史辛自修掌计事。工部尚书何起鸣在拾遗中,自修坐是失执政意。给事中陈与郊承风旨并论起鸣、自修,实以攻自修而庇起鸣。于是二人并罢,并责御史纠起鸣者四人。宪成不平,上疏语侵执政,被旨切责,谪桂阳州判官。稍迁处州推官。丁母忧,服除,补泉州推官。举公廉第一。擢吏部考功主事,历员外郎。会有诏三皇子并封王。宪成偕同官上疏曰:

皇上因《祖训》立嫡之条,欲暂令三皇子并封王,以待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臣等伏而思之,“待”之一言,有大不可者。太子,天下本。豫定太子,所以固本。是故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就见在论是也,待将来则非也。我朝建储家法,东宫不待嫡,元子不并封。廷臣言甚详,皇上概弗省,岂皇上创见有加列圣之上乎?有天下者称天子,天子之元子称太子。天子系乎天,君与天一体也;太子系乎父,父子一体也。主鬯承祧,于是乎在,不可得而爵。今欲并封三王,元子之封何所系乎?无所系,则难乎其为名;有所系,则难乎其为实。

皇上以为权宜云耳。夫权宜者,不得已而行之也。元子为太子,诸子为藩王,于理顺,于分称,于情安,有何不得已而然乎?耦尊钧大,逼所由生。皇上以《祖训》为法,子孙以皇上为法。皇上不难创其所无,后世讵难袭其所有?自是而往,幸皆有嫡可也,不然,是无东宫也。又幸而如皇上之英明可也,不然,凡皇子皆东宫也,无乃启万世之大患乎?皇后与皇上共承宗祧,期于宗祧得人而已。皇上之元子诸子,即皇后之元子诸子。恭妃、皇贵妃不得而私之,统于尊也。岂必如辅臣王锡爵之请,须拜皇后为母,而后称子哉?

况始者奉旨,少待二三年而已,俄改二十年,又改于二十一年,然犹可以岁月期也。今曰“待嫡”,是未可以岁月期也。命方布而忽更,意屡迁而愈缓。自并封命下,叩阍上封事者不可胜数,至里巷小民亦聚族而窃议,是孰使之然哉?人心之公也。而皇上犹责辅臣以担当。锡爵夙夜趣召,乃排群议而顺上旨,岂所谓担当?必积诚感悟纳皇上于无过之地,乃真担当耳。不然,皇上且不能如天下何,而况锡爵哉!

皇上神明天纵,非溺宠狎昵之比。而不谅者,见影而疑形,闻响而疑声,即臣等亦有不能为皇上解者。皇上盛德大业,比隆三五。而乃来此意外之纷纷,不亦惜乎!伏乞令皇元子早正储位,皇第三子、皇第五子各就王爵。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兄兄弟弟。宗庙之福,社稷之庆,悉在是矣。

宪成又遗书锡爵,反覆辨论。其后并封议遂寝。

二十一年京察。吏部尚书孙籥、考功郎中赵南星尽黜执政私人,宪成实左右之。及南星被斥,宪成疏请同罢,不报。寻迁文选郎中。所推举率与执政牴牾。先是,吏部缺尚书,锡爵欲用罗万化,宪成不可,乃用陈有年。后廷推阁臣,万化复不与。锡爵等皆恚,万化乃获推,会帝报罢而止。及是,锡爵将谢政,廷推代者。宪成举故大学士王家屏,忤帝意,削籍归。事具有年传。

宪成既废,名益高,中外推荐无虑百十疏,帝悉不报。至三十六年,始起南京光禄少卿,力辞不就。四十年,卒于家。天启初,赠太常卿。魏忠贤乱政,其党石三畏追论之,遂削夺。崇祯初,赠吏部右侍郎,谥端文。

宪成姿性绝人,幼即有志圣学。暨削籍里居,益覃精研究,力辟王守仁“无善无恶心之体”之说。邑故有东林书院,宋杨时讲道处也,宪成与弟允成倡修之,常州知府欧阳东凤与无锡知县林宰为之营构。落成,偕同志高攀龙、钱一本、薛敷教、史孟麟、于孔兼辈讲学其中,学者称泾阳先生。当是时,士大夫抱道忤时者,率退处林野,闻风响附,学舍至不能容。宪成尝曰:“官辇毂,志不在君父,官封疆,志不在民生,居水边林下,志不在世道,君子无取焉。”故其讲习之余,往往讽议朝政,裁量人物。朝士慕其风者,多遥相应和。由是东林名大著,而忌者亦多。

既而淮抚李三才被论,宪成贻书叶向高、孙丕扬为延誉。御史吴亮刻之邸抄中,攻三才者大哗。而其时于玉立、黄正宾辈附丽其间,颇有轻浮好事名。徐兆魁之徒遂以东林为口实。兆魁腾疏攻宪成,恣意诬诋。谓浒墅有小河,东林专其税为书院费;关使至,东林辄以书招之,即不赴,亦必致厚馈;讲学所至,仆从如云,县令馆谷供亿,非二百金不办;会时必谈时政,郡邑行事偶相左,必令改图;及受黄正宾贿。其言绝无左验。光禄丞吴炯上言为一致辨,因言:“宪成贻书救三才,诚为出位,臣尝咎之,宪成亦自悔。今宪成被诬,天下将以讲学为戒,绝口不谈孔、孟之道,国家正气从此而损,非细事也。”疏入,不报。嗣后攻击者不绝,比宪成殁,攻者犹未止。凡救三才者,争辛亥京察者,卫国本者,发韩敬科场弊者,请行勘熊廷弼者,抗论张差梃击者,最后争移宫、红丸者,忤魏忠贤者,率指目为东林,抨击无虚日。借魏忠贤毒焰,一网尽去之。杀戮禁锢,善类为一空。崇祯立,始渐收用。而朋党势已成,小人卒大炽,祸中于国,迄明亡而后已。

欧阳东凤,字千仞,潜江人。年十四丧父,哀毁骨立。母病呕血,跪而食之。举于乡,县令悯其贫,遗以田二百亩,谢不受。万历十七年成进士,除兴化知县。大水坏堤,请振于上官不应,遂自疏于朝。坐越奏停俸,然竟如所请。屡迁南京刑部郎中,擢平乐知府。抚谕生瑶,皆相亲如子弟。因白督学监司,择其俊秀者入学,瑶渐知礼让。税使横行,东凤力抗之。以才调常州。布帷瓦器,胥吏不能牟一钱,擒奸人剧盗且尽。宪成辈讲学,为建东林书院。居四年,谢事归。起山西副使,擢南京太仆少卿,并辞不就。卒于家。

吴炯,字晋明,松江华亭人。万历十七年成进士,授杭州推官。入为兵部主事,乞假归。恬静端介,不骛荣利。家居十二年,始起故官。久之,进光禄丞。天启中,累迁南京太仆卿。魏忠贤私人石三畏追论炯党庇宪成,落职闲住。崇祯初,复官。炯家世素封,无子,置义田以赡族人。郡中贫士及诸生赴举者,多所资给。尝输万金助边,被诏旌奖。

顾允成,字季时,宪成弟。性耿介,厉名节,举万历十一年会试,十四年始赴殿试。对策中有曰:“陛下以郑妃勤于奉侍,册为皇贵妃,廷臣不胜私忧过计。请立东宫,进封王恭妃,非报罢则峻逐。或不幸贵妃弄威福,其戚属左右窃而张之,内外害可胜言!顷张居正罔上行私,陛下以为不足信,而付之二三匪人。恐居正之专,尚与陛下二。此属之专,遂与陛下一。二则易间,一难图也。”执政骇且恚,置末第。

会南畿督学御史德清人房寰连疏诋都御史海瑞,允成不胜愤。偕同年生彭遵古、诸寿贤抗疏劾之。略言:“寰妒贤丑正,不复知人间羞耽事。臣等自幼读书,即知慕瑞,以为当代伟人。寰大肆贪污,闻瑞之风,宜愧且死,反敢造言逞诬,臣等所为痛心。”因劾其欺罔七罪。始寰疏出,朝野多切齿。而政府庇之,但拟旨谯让。及得允成等疏,谓寰已切让,不当出位妄奏,夺三人冠带,还家省愆,且令九卿约束办事进士,毋妄言时政。南京太仆卿沈思孝上言:“二三年来,今日以建言防人,明日以越职加人罪,且移牒诸司约禁,而进士观政者,复令堂官钳束之。夫禁其作奸犯科可也,而反禁其谠言直谏;教其砥行立节可也,而反教以缄默取容。此风一开,流弊何极。谏官避祸希宠不言矣,庶官又不当言;大臣持禄养交不言矣,小臣又不许言。万一权奸擅朝,倾危宗社,陛下安从闻之?臣历稽先朝故事,练纲、邹智、孙磐、张璁并以书生建言,未闻以为罪,独奈何锢允成等耶?”疏入,忤旨被责,三人遂废。寰复诋瑞及思孝,其言绝狂诞,自是获罪清议,出为江西副使。给事中张鼎思劾其奸贪,寰亦讦鼎思请寄事。诸给事中不平,连章攻寰,寰与鼎思并谪,遂不复振。

久之,南京御史陈邦科请录用允成等,不许。巡按御史复言之,诏许以教授用。允成历任南康、保定。入为国子监博士,迁礼部主事。三王并封制下,偕同官张纳陛、工部主事岳元声合疏谏曰:“册立大典,年来无敢再渎者,以奉二十一年举行之明诏。兹既届期,群臣莫不引领。而元辅王锡爵星驾趣朝,一见礼部尚书罗万化、仪制郎于孔兼,即戒之弗言,慨然独任,臣等实喜且慰。不意陛下出禁中密札,竟付锡爵私邸,而三王并封之议遂成,即次辅赵志皋、张位亦不预闻。夫天下事非一家私议。元子封王,祖宗以来未有此礼,锡爵安得专之,而陛下安得创之!”当是时,光禄丞朱维京、给事中王如坚疏先入。帝震怒,戍极边。维京同官涂杰、王学曾继之,斥为民。及是谏者益众,帝知不可尽斥,但报“遵旨行”。已而竟寝。

未几,吏部尚书孙鑨等以拾遗事被责。允成谓阁臣张位实为之,上疏力诋位,因及锡爵。纳陛亦抗章极论,并侵附执政者。帝怒,谪允成光州判官,纳陛邓州判官。皆乞假归,不复出。

纳陛,字以登,宜兴人。年十六,从王畿讲学。举万历十七年进士。由刑部主事改礼部。生平尚风节。乡邑有利害,辄为请于有司而后已。东林书院之会,纳陛为焉。又与同邑史孟麟、吴正志为丽泽大会,东南人士争赴之。

时与允成等同以部曹争三王并封,又争拾遗事者,户部主事滁人贾岩,亦贬曹州判官。投劾归,卒。天启中,赠允成、纳陛光禄少卿,岩尚宝丞。

诸寿贤,字延之,昆山人。既释褐,上疏愿放归田,力学十年,然后从政。章下所司,寝不奏。既斥归。久之,起南阳教授。入为国子助教,擢礼部主事。戚里中贵干请,辄拒之。遘疾,请告归,授徒自给。久之卒。

彭遵古,麻城人,终光禄少卿。

钱一本,字国瑞,武进人。万历十一年进士。除庐陵知县,征授御史。入台即发原任江西巡按祝大舟贪墨状,大舟至遣戍。已,论请从祀曹端、陈真晟、罗伦、罗洪先于文庙。出按广西。

帝以张有德请备大礼仪物,复更册立东宫期,而申时行柄国,不能匡救。一本上论相、建储二疏。其论相曰:

昨俞旨下辅臣,令辅臣总政。夫朝廷之政,辅臣安得总之?内阁代言拟旨,本顾问之遗,遇有章奏,阁臣宜各拟一旨。今一出时行专断。皇上断者十一,时行断者十九。皇上断谓之圣旨,时行断亦谓之圣旨。惟嫌怨所在,则以出自圣断为言,罪何可胜诛。所当论者一。

评事雒于仁进四药之箴,陛下欲见之施行,辅臣力劝留中。既有言及辅臣之章,亦尽留中不下。道吾君以遂非文过如此,复安望其尽忠补过耶?所当论者二。

科场弊窦,污人齿颊,而敢拟原无私弊之旨,以欺吾君。臣请执政子弟有中式而被人指摘者,除名改荫。又与见从仕籍者,暂还里居,俟父致政,乃议进止。毋令犬马报主之心,不胜其牛马子孙之计。所当论者三。

大臣以身殉国,安复有家。乃以远臣为近臣府库,又合远近之臣为内阁府库。开门受赂自执政始,而岁岁申馈遗之禁何为哉?所当论者四。

墨敕斜封,前代所患;密启言事,先臣弗为。今阁臣或有救援之举,或有密勿之谋,类具揭帖以进,虽格言正论,谠议忠谋,已类斜封密启之为,非有公听并观之正。况所言公,当与天下公言之;所言私,忠臣不私。奈何援中书之故事,启留中之弊端,昭恩怨之所由,示威福之自己。所当论者五。

我国家仿古为治,部院即分职之六卿,内阁即论道之三公。未闻三公可尽揽六卿之权,归一人掌握,而六卿又頫首屏气,唯唯听命于三公,必为请教而后行也。所当论者六。

三公职在论道。师,道之教训。今讲幄经年不御,是何师也?傅,傅之德义。今外帑匮乏,私藏充盈,不能一为救正,是何傅也?保,保其身体。今圣躬常年静摄,尚以多疾为辞,是何保也?其兼衔必曰太子之师、傅、保,而册立皇元子之仪,至今又复改迟,臣不知其所兼者何职矣。所当论者七。

翰林一途,谓之储相。累赀蹑级,循列卿位,以觊必得。遂使国家命相之大任,仅为阁臣援引之私物。庸者习软熟结纳之态,黠者恣凭陵侵夺之谋。外推内引,珰阁表里。始进不正,安望其终?故自来内阁之臣一据其位,远者二十年,近者十年,不败不止。嵩之鉴不远,而居正蹈之;居正之鉴不远,而时行又蹈之。继其后者庸碌罢驽,或甚于时行;褊隘执拗,又复为居正。若非大破常格,公天下以选举,相道终未可言。所当论者八。

先民询刍荛之言,明王设诽谤之木。今大臣惧人攻己,而欲钳天下之口,不目之为奸、为邪、为浮薄,必詈之为谗、为谤、为小人。目前之耳目可涂,身后之是非难罔。所当论者九。

君臣之分,等于天地。今上名之曰总政,己亦居之曰总政。以其身居于宠利之极,耐弹忍辱,必老死于位而后已。古所谓元老大臣,乃如是其不知进退存亡者耶?大臣既无难进易退之节,天下安有顽廉懦立之风!举一世之人心风俗,糜烂于乞祼登垄之坑,滔滔而莫之止。是故陛下之治,前数年不胜其操切惨刻,而势焰烁人;后数年不胜其姑息委靡,而贤愚共贯。前之政自居正总,今之政自时行总,而皆不自朝廷总故也。所当论者十。

然君道莫先论相,而取人亦在君身,愿陛下勿以国本为儿戏。昔孔子以九经告君,而先之修身、劝贤。大抵谗夫女谒货利之交,一有惑溺,则内之心志决不清明,外之身体决不强固。矧以艳处之褒姒,而为善谮之骊姬,狐媚既以蛊其心,鹿台又复移其志。陛下之方寸,臣知其不能自持者多矣,抑何以贵德尊士,而修身取人哉!

其论国本曰:

陛下所以迟迟建储者,谓欲效皇祖世宗之为耳。然皇祖中年尝立庄敬为太子,封皇考为裕王,非终不立太子也。矧今日事体又迥然不同。皇贵妃宠过皇后。其处心积虑,无一日而不萌夺嫡之心,无一日而不思为援立其子之计。此世宗时所无也。凡子必依于母,皇元子之母压于皇贵妃之下。陛下曰“长幼有序”,皇贵妃曰“贵贱有等”。倘一日遂其夺嫡之心,不审陛下何以处此?此世宗时所无也。景王就封,止皇考一人在京。今则章服不别,名分不正。弟既凭母之宠而朝夕近幸,母又觊子之立而日夜树功。此世宗时所无也。传闻陛下先曾失言于皇贵妃,皇贵妃执此为信。及今不断,蛊惑日深,刚断日馁,事体日难。此世宗时所无也。

前者有旨,不许诸司激扰,愈致迟延,非陛下预设机阱,以御天下言者乎!使届期无一人言及,则佯为不知,以冀其迟延。有一人言及,则御之曰“此来激扰我也”,改迟一年。明年又一人言及,则又曰“此又来激扰我也”,又改二三年。必使天下无一人敢言而后已,庶几依违迁就,以全其衽席昵爱之私,而曾不顾国本从此动摇,天下从此危乱。臣以为陛下之御人至巧,而为谋则甚拙也。此等机智,不可以罔匹夫匹妇,顾欲以欺天下万世耶!

疏入,留中。时廷臣相继争国本,惟一本言最戆直。帝衔之。无何,杖给事中孟养浩。中旨以养浩所逞之词根托一本,造言诬君,摇乱大典,遂斥为民。屡荐,卒不用。一本既罢归,潜心《六经》濂、洛诸书,尤研精《易》学。与顾宪成辈分主东林讲席,学者称启新先生。里居二十五年,预克卒日,赋诗志之,如期而逝。天启初,赠太仆寺少卿。

子春,字若木,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历知高阳、献二县,征授御史。太仆少卿徐兆魁攻李三才,因痛诋顾宪成。春三疏首发其憸邪。出按湖广,请予礼部侍郎郭正域及光禄少卿顾宪成恤典。楚宗人以讦伪王事,锢高墙者甚众,春为讼冤,寻复请释回故宗家属,语甚切至。咸宁知县满朝荐久系,奏请释之,因请并释王邦才、卞孔时。又再疏劾守备中官杜茂,且备陈采榷之害,言:“臣不忍皇上听小人之谋,名出汉桓、唐德下,为我明基祸之主。”帝以湖广地为福王庄田。春三疏力争,帝降旨切责。叶向高致政去,方从哲为首辅。春抗疏言:“今天下人材则朝虚野实,货财则野虚朝实。从哲不能救正,而第于福王则无事不曲从。臣尝叹皇上有为尧、舜之资,而辅佐无人。仅得王家屏、沈鲤,又俱不信用。其余大抵庸恶陋劣,奸回媢嫉之徒,不意至从哲而风益下。臣闻从哲每向人言,辄云内相之意,是甘为万安、焦芳,曾赵志皋,沈一贯之不若也。”从哲疏辨乞去。帝慰留,而责春妄言渎奏,出为福建右参议。寻丁父艰。天启初,起故官。召为尚宝少卿,历迁光禄卿。五年,魏忠贤党门克新劾春倚恃东林,父作子述,削籍归。

崇祯九年,召拜通政使。迁户部右侍郎,历尚书。总督仓场,条行厘弊十事。以劳瘁予告。未几,起南京户部尚书。疏请皇太子出阁,从之。累疏引疾,不允。九年,条上战守之策,并论贼三可击状。帝如议敕行。十一年,黄道周、刘同升等谏杨嗣昌夺情,被贬谪。范景文等疏救,春名与焉。明年正月,削景文籍,置春不问。春为御史,甚有声。及居大僚,循职无咎。会上疏请改折白粮,忤旨,罢归。是年卒。

于孔兼,字元时,金坛人。万历八年进士。授九江推官。入为礼部主事,再迁仪制郎中。疏论都御史吴时来晚节不终,不当谥忠恪,因请谥杨爵、陈瓒、孟秋。乃夺时来谥,而谥爵忠介。大学士王家屏以争册立求去。孔兼上言:“陛下徇内嬖之情,而摇主鬯之器。不纳辅臣之言,反重谏官之罚。且移怒吏部,削籍三人。夫万国钦获罪申时行,饶伸获罪王锡爵,非获罪于陛下也。辅臣于数千里外,能遥制朝权若此,毋乃陛下以此示恩,欲其复来共成他图耶!自陛下有近日之举,而善类寒心,邪臣鼓掌。将来逢君必巧,豫教无期,申生、杨广再见于今,此宗庙之不利,非直臣等忧也。”帝得疏,怒甚。已,竟留中。

明年正月,有诏并封三王。孔兼与员外郎陈泰来合疏争曰:“立嫡之训,自古有之。然历考祖宗以来,未有虚东宫之位以候嫡子者。昔陛下正位东宫,年甫六岁,仁圣皇太后方在盛年,先皇帝曾不少待,陛下岂不省记乎?地逼则嫌生,礼殊则分定。愿收还新谕,建储、封王一时并举,宗社幸甚。”未报。孔兼又言:“陛下坚持待嫡之说,既疑群臣谤讪,又谓朝纲倒持,遂欲坐谏者以无礼于君之罪。夫谓元子当立不容缓者,君子也。此有礼于君者,王如坚诸人是也。谓并封可行逢上意者,小人也。此无礼于君者,许梦熊一人是也。今欲以无礼之罪,而加之有礼于其君者,何以服人心,昭国法?臣又惟巫蛊之谤启于尧母;承乾之诛成于偏爱。自古乱臣,未有不窥人君之隙而逢迎以遂其奸者。始锡爵之两谕并拟,其负国误君大矣。既不能转移君心决计于初,乃以杜门求去为计。夫前无失策,一去可以成名。失而后争,争而不得,虽去不足塞责矣。人谓锡爵言无不尽,特苦陛下听断之不行。臣则云陛下悔心已萌,特忧锡爵感孚之未至。若姑云徐徐,坐视君父之过举,锡爵纵不为宗社计,独不为身名计乎?”会廷臣多谏者,其事竟寝。

亡何,考功郎中赵南星坐京察削籍。孔兼、泰来各疏救。帝积前恨,谪孔兼安吉判官,泰来饶平典史。孔兼投牒归。家居二十年,杜门读书,矩矱整肃,乡人称之无间言。

泰来,字伯符,平湖人。年十九,举万历五年进士,授顺天教授,进国子博士。见执政与言路相水火,上书规之,坐是五年不调。南京礼部郎中马应图,泰来同邑,又同年生也,十三年,上疏讥切执政,又力诋给事中齐世臣,御史龚懋贤、蔡系周、孙愈贤、吴定,而盛称吴中行、赵用贤、沈思孝、李植诸人。忤旨,谪大同典史。给事中王致祥、御史柴祥等希执政意,复连章劾应图,且言泰来为点定奏章。帝以应图既贬不问。泰来引疾归。久之,起礼部主事,进员外郎。疏请建储,不报。逾年遂卒,年三十六。天启中,孔兼、泰来俱赠光禄少卿。

于氏为金坛望族。孔兼祖湛,户部侍郎。兄文熙,大名兵备副使。再从弟仕廉,南京户部侍郎,有清望。史孟麟,字际明,宜兴人。万历十一年进士。授庶吉士,改吏科给事中。疏劾少詹事黄洪宪典试作奸,左都御史吴时来沮抑言路。执政庇之,格不行。员外郎赵南星、主事姜士昌相继劾两人,并及副都御史詹仰庇。执政滋不说。吏科都给事中陈与郊素附执政,属同官李春开三疏讦南星、士昌妄言。帝止下春开疏,而留南星、士昌奏不发。给事中王继光、万自约不平,复抗章论时来等,词甚峻切。孟麟亦上疏力攻春开,语并侵执政,因求罢,不许。孟麟竟自引归。春开亦谢病去,后以考察罢。孟麟寻召为兵科右给事中。

二十年,大学士赵志皋、张位言:“凡会议会推,并令廷臣类奏,取自上裁,用杜专权。”孟麟疏争曰:“自臣通籍以来,窃见阁臣侵部院之权,言路希阁臣之指,官失其守,言失其责久矣。陛下更置辅臣,与天下更始,政事归六部,公论付言官,天下方欣欣望治,奈何忽有此令?曩太祖罢中书省,分设六部,恐其专也;而官各有职,不相侵越,则又惟恐其不专。盖以一事任一官,则专不为害;即使败事,亦罪有所归。此祖宗建官之意也。今令诸臣各书所见,类奏以听上裁,则始以一部之事,分而散之于诸司;究以诸司之权,合而收之于禁密。事虽上裁,旨由阁拟。脱有私意奸其间,内托上旨,外诿廷言,谁执其咎?又脱有冯保、张居正者,夤缘为奸,授意外廷,小人趋承,扶同罔上,朝廷不得察其非,当官不能争其是,又谁执其咎?臣窃谓政权分之六部,不可以为专。惟六部不专,则必有专之者。是乃收揽威权之渐,必不可从也。”忤旨,不纳。

再迁吏科都给事中。三王并封议起,孟麟、于孔兼等诣王锡爵邸争之。又进《或问》一篇,别白尤力。尚书孙鑨、考功郎中赵南星掌癸巳京察,孟麟实佐之。南星以谗言斥,孟麟亦引疾归。召拜太仆少卿,复以疾去。

孟麟素砥名节,复与东林讲会,时望益重。家居十五年,召起故官,督四夷馆。会睹梃击事,疏请册立皇太孙,绝群小觊觎之望。且救御史刘光复。帝怒,谪两浙盐运判官。熹宗立,稍迁南京礼部主事。累擢太仆卿,卒。

薛敷教,字以身,武进人。祖应旗,字仲常。嘉靖十四年进士。由慈溪知县屡迁南京考功郎中,主京察。大学士严嵩尝为给事中王晔所劾,嘱尚宝丞诸杰贻书应旗,令黜晔。应旗反黜杰,嵩大怒。应旗又黜常州知府符验,嵩令御史桂荣劾应旗挟私黜郡守,谪建昌通判。历浙江提学副使。应旗雅工场屋文字,与王鏊、唐顺之、瞿景淳齐名。其阅文所品题,百不失一。以大计罢归,顾宪成兄弟方少,从之学,敷教遂与善,用风节相期许。及举万历十七年进士,与高攀龙同出赵南星门,益以名教自任。

会南京御史王藩臣疏劾巡抚周继,不具揭都察院,为其长耿定向所劾。左都御史吴时来因请申饬宪规,藩臣坐停俸。敷教上言:“时来壅遏言路,代人狼噬。而二三辅臣,曲学险诐,又故绳庶寀,以崇九列,塞主上聪明。宜严党邪之禁,更易两都台长,以清风宪。”疏上,大学士申时行等疏言:“故事,御史建白,北京即日投揭台长,南京则以三日。藩臣废故事,薄罚未为过。必如敷教言,将尽抑大臣而后可耶?”副都御史詹仰庇劾敷教煽惑人心,淆乱国是。诏敷教归,省过三年,以教职用。大学士许国以敷教其门生,而疏语侵己,尤愤,自请罢斥。因言:“迩来建言成风,可要名,可躐秩,又可掩过,故人竞趋之为捷径,此风既成,莫可救止。方今京师讹言东南赤旱,臣未为忧,而独忧此区区者,彼止一时之灾,此则世道之虑也。”时来亦乞休,力诋敷教及主事饶伸。帝慰留国、时来。都给事中陈与郊复上疏极诋建言诸臣,帝亦不问。

二十年夏,起敷教凤翔教授,旋迁国子助教。明年,力争三王并封,又上书王锡爵。寻以救南星,谪光州学正。省母归,遂不复出。敷教禔身严苦,垢衣粝食,终身未尝受人馈。家居二十年,力持清议,大吏有举动,多用敷教言而止。后与宪成兄弟及攀龙辈讲学。卒,赠尚宝司丞。

安希范,字小范,无锡人。万历十四年进士。授行人。迁礼部主事,乞便养母,改南京吏部。二十一年,行人高攀龙以赵用贤去国,疏争之,与郑材、杨应宿相讦。攀龙谪揭阳典史。御史吴弘济复争,亦被黜。希范上疏曰:“近年以来,正直之臣不安于位。赵南星、孟化鲤为选郎,秉公持正,乃次第屏黜。赵用贤节概震天下,止以吴镇竖子一疏而归,使应宿、材得窥意指,交章攻击。至如孙鑨之清修公正,李世达之练达刚明,李祯之孤介廉方,并朝廷仪表。鑨、世达先后去国,祯亦坚怀去志,天下共惜诸臣不用,而疑阁臣媢嫉,不使竟其用也。高攀龙一疏,正直和平,此陛下忠臣,亦辅臣诤友。至如应宿辨疏,涂面丧心,无复人理。明旨下部科勘议,未尝不是攀龙非应宿。及奉处分之诏,则应宿仅从薄谪,攀龙反窜炎荒。辅臣误国不忠,无甚于此。乃动辄自文,诿之宸断。坐视君父过举,弼违补衮之谓何!苟俟降斥之后,阳为申救,以愚天下耳目,而天下早已知其肺腑矣。吴弘济辨别君子小人,较若苍素,乃与攀龙相继得罪。臣之所惜,不为二臣,正恐君子皆退,小人皆进,谁为受其祸者。乞陛下立斥应宿、材,为小人媚灶之戒;复攀龙、弘济官,以奖忠良;并严谕阁臣王锡爵,无挟私植党,仇视正人。则相业光而圣德亦光矣。”时南京刑部郎中谭一召、主事孙继有方以劾锡爵被谴。希范疏入,帝怒,斥为民。希范恬静简易,与东林讲学之会。熹宗嗣位,将起官,先卒。赠光禄少卿。

吴弘济,字春阳,秀水人。希范同年进士。由蒲圻知县擢御史。连劾福建巡抚司汝济、大理卿吴定、戎政侍郎郝杰、蓟辽总督顾养谦,不纳。三王并封诏下,偕同官抗疏争。既而以论应宿、攀龙事,贬二秩调外。王锡爵等疏救,给事、御史、执政疏每上,辄重其罚,竟斥为民。未几卒。熹宗时,赠官如希范。

谭一召,大庾人。孙继有,余姚人。一召疏曰:“辅臣锡爵再辅政以来,斥逐言者无虚月。攀龙、弘济之黜,一何甚也。自赵南星秉公考察,锡爵含怒积愤。故南星一挂弹章而斥,于孔兼、薛敷教、张纳陛等以申救而斥,孟化鲤等以推张栋而斥,李世达、孙鑨又相继罢去矣。怒心横生,触事辄发,又安知是非公论耶!”继有疏曰:“吴弘济救攀龙则黜,黄纪贤、吴文梓救弘济则罚,郑材倾陷善类,而黜罚不加,何其舛也。今所指为攀龙罪者,以攀龙谓陛下不亲一事,批答尽出辅臣。然疏内初无此语,何以服攀龙心?然此犹小者耳。本兵、经略,安危所系,乃以匪人石星、宋应昌任之,岂不误国家大计哉!”与一召疏并上。帝怒曰:“近罪攀龙,出朕独断。小臣无状,诋诬阁臣,朋奸党恶,不可不罪。其除一召名,谪继有极边杂职。”给事中叶继美疏救二人及希范。帝益怒,并除继有名,遣官逮希范、一召,夺继美俸一年。锡爵力救,诏免逮。诸人遂废于家。继有终知府。

刘元珍,字伯先,无锡人。万历二十三年进士。初授南京礼部主事,进郎中,亲老归养。起南京职方,厘汰老弱营军,岁省银二万有奇。

三十三年京察,吏部侍郎杨时乔、都御史温纯,尽黜政府私人钱梦皋等。大学士沈一贯密为地,诏给事、御史被黜者皆留,且不下察疏。元珍方服阕需次,抗疏言:“一贯自秉政以来,比昵憸人,丛集奸慝,假至尊之权以售私,窃朝廷之恩以市德,罔上不忠,孰大于是!近见梦皋有疏,每以党加人。从古小人未有不以朋党之说先空善类者。所关治乱安危之机,非细故也。”疏奏,留中。一贯亟自辨,乞明示独断之意,以释群疑。梦皋亦诋元珍为温纯鹰犬。疏皆不报。未几,敕谕廷臣以留用言官之故,贬元珍一秩,调边方。一贯佯救,给事、御史侯庆远、叶永盛等亦争之,不从。时员外郎贺灿然、南京御史朱吾弼相继论察典。而主事庞时雍则直攻一贯欺罔者十,误国者十,且曰:“一贯之富贵日崇,陛下之社稷日坏。顷南郊雷震,正当一贯奏请颁行敕谕之时。意者天厌其奸,以警悟陛下,俾早除谗慝乎!”帝得疏怒,命并元珍、灿然贬三秩,调极边。顷之,庆远及御史李柟等申救。帝益怒,夺其俸,谪元珍等极边杂职。俄御史周家栋指陈时政,语过激。帝迁怒元珍等,皆除其名。然察疏亦下,诸被留者皆自免去。

光宗即位,起元珍光禄少卿。时辽、沈既没,故赞画主事刘国缙入南四卫,以招抚军民为名,投牒督饷侍郎,令发舟南济。议者欲推为东路巡抚,元珍上疏言:“国缙乃李成梁义儿,成梁弃封疆,国缙为营免,遂基祸本。杨镐、李如柏丧师,国缙甫为赞画,即奏保二人,欲坐杜松以违制。创议用辽人,冒官帑二十万金募土兵三万,曾不得一卒之用。被劾解官,乃忽拥数万众,欲问道登、莱,窜处内地。万一敌中间谍阑入其间,何以备之?”疏下兵部巡抚议,遂寝。

未几,元珍卒官。初,元珍罢归,以讲学为事。表节义,恤鳏寡,行义重于时。

时雍,汶上人。万历二十年进士。知丹徒县,历户、兵二部主事。既除名,未及起用而卒。

叶茂才,字参之,无锡人。万历十七年进士。除刑部主事,以便养改南京工部。榷税芜湖,课登,辄纵民舟去。既而课羡,请以饷边卒,不取一钱。就改吏部,进郎中,三迁南京大理丞。复引疾。四十年,起南京太仆少卿。时朝士方植党争权。祭酒汤宾尹、修撰韩敬既败,其党犹力庇之。御史汤世济者,敬邑人也,疏陈时政,阴诋发敬奸弊者。茂才驰疏驳之。其党给事中官应震辈遂连疏力争。茂才更具揭发其隐,因移疾乞休。世济益恚,偕同年金汝谐、牟志夔攻之不已。茂才再疏折之,竟自引去。当是时,党人悉踞言路,凡他曹有言,必合力逐之。茂才既去,党人益专,无复操异议者。天启初,召为太仆少卿,改太常,皆不赴。四年,擢南京工部右侍郎。明年抵官。甫三月,以时政日非,谢病归。友人高攀龙被逮,赴水死,使者将逮其子,茂才力救免之。未几卒。

茂才恬淡寡嗜好。通籍四十年,家食强半。始同邑顾宪成、允成、安希范、刘元珍及攀龙并建言去国,直声震一时,茂才只以醇德称。及官太仆,清流尽斥,邪议益棼,遂奋身与抗,人由是服其勇。时称“东林八君子”,宪成、允成、攀龙、希范、元珍、武进钱一本、薛敷教及茂才也。

赞曰:成、弘以上,学术醇而士习正,其时讲学未盛也。正、嘉之际,王守仁聚徒于军旅之中,徐阶讲学于端揆之日,流风所被,倾动朝野。于是搢绅之士,遗佚之老,联讲会,立书院,相望于远近。而名高速谤,气盛招尤,物议横生,党祸继作,乃至众射之的,咸指东林。甘陵之部,洛、蜀之争,不烈于是矣。宪成诸人,清节姱修,为士林标准。虽未尝激扬标榜,列“君宗”、“顾”、“俊”之目,而负物望者引以为重,猎时誉者资以梯荣,附丽游扬,薰莸猥杂,岂讲学初心实然哉?语曰“为善无近名”,士君子亦可以知所处矣。

顾宪成〔附欧阳东凤、吴炯〕顾允成〔附张纳陛、贾岩、诸寿贤、彭遵古〕钱一本〔附其子钱春〕于孔兼〔附陈泰来〕史孟麟薛敷教安希范〔附吴弘济、谭一召、孙继有〕刘元珍〔附庞时雍〕叶茂才**顾宪成**,字叔时,无锡人。万历四年,乡试考中第一名。万历八年考中进士,被授予户部主事之职。大学士张居正生病,朝中官员纷纷为他祈祷,顾宪成认为不妥,不肯参与。同僚替他代签了名,顾宪成亲手将自己的名字划去。张居正去世后,改任吏部主事。请假回乡三年,期满后补任验封主事。

万历十五年,朝廷对京官进行大考核(大计),都御史辛自修主持考核事务。工部尚书何起鸣被列入应被纠弹的"拾遗"名单中,辛自修因此得罪了执政大臣。给事中陈与郊迎合执政大臣的意图,一并弹劾何起鸣和辛自修,实际上是攻击辛自修而包庇何起鸣。于是二人一同被罢官,并且责罚了弹劾何起鸣的四位御史。顾宪成心中不平,上疏言辞中触犯了执政大臣,被皇帝下旨严厉斥责,贬为桂阳州判官。后来逐渐升迁为处州推官。因母亲去世守丧,服丧期满后,补任泉州推官。考核中被推举为"公廉第一"。升任吏部考功主事,历任员外郎。适逢朝廷下诏将三位皇子一并封为藩王。顾宪成与同僚上疏说:

"皇上因为《皇明祖训》中有立嫡子为太子的规定,想暂时让三位皇子一并封王,以待将来有嫡子就立嫡子为太子,没有嫡子就立长子为太子。臣等伏地思虑,'等待'二字,有大大不可之处。太子是天下的根本。预先确定太子,是为了巩固根本。因此有嫡子就立嫡子,没有嫡子就立长子,是就现有的情况来论定的,等待将来则是不对的。我朝建立储君的家法,东宫太子之位不等待嫡子出生,长子不与其他皇子一并封王。廷臣们说得非常详细,皇上全都不予理会,难道皇上有什么超越历代圣祖的独到见解吗?拥有天下的人称为天子,天子的长子称为太子。天子系于天,君王与天为一体;太子系于父,父子为一体。主持宗庙祭祀、继承皇位,责任就在于此,不可以封爵来替代。现在想把三位皇子一并封王,长子的封爵又系于何处呢?无所系属,则难以名正言顺;有所系属,则难以名副其实。

"皇上认为这只是权宜之计罢了。所谓权宜之计,是不得已才实行的。长子为太子,其余诸子为藩王,于理顺当,于分相称,于情安稳,有什么不得已而必须如此的呢?地位尊贵相等、势力同样强大,僭越逼夺就由此产生了。皇上以《祖训》为法度,子孙以皇上为法度。皇上不难以创前人之所无,后世难道难以沿袭其所有吗?从此以后,如果幸好都有嫡子还可以,否则,就没有东宫太子了。又如果幸好遇到像皇上这样英明的君主还可以,否则,凡是皇子都可以成为东宫太子,这难道不是开启了万世的大患吗?皇后与皇上共同承继宗庙,所期望的不过是宗庙后继有人罢了。皇上的长子和诸子,也就是皇后的长子和诸子。恭妃、皇贵妃不能将他们据为己有,因为都统属于皇后。难道一定要像辅臣王锡爵所请求的那样,必须拜皇后为母亲,然后才能称为儿子吗?

"况且起初奉旨,说只等两三年而已,不久又改为二十年,又改为等到二十一年,然而这还可以用岁月来预期。现在说'等待嫡子',这就不是可以用岁月来预期的了。命令刚刚发布就忽然更改,意图屡次变更而越来越拖延。自从并封的命令下达后,叩阁上书的人不可胜数,甚至里巷中的普通百姓也聚在一起私下议论,这是谁使他们这样的呢?是人心之公论。然而皇上还责怪辅臣不够担当。王锡爵日夜被催促召还,于是排开群臣的议论而顺从皇上的旨意,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担当?必须积聚诚意来感化皇上,使皇上归于无过的境地,才是真正的担当。否则,皇上尚且不能让天下人信服,更何况王锡爵呢!

"皇上神明天纵,不是沉溺于宠幸佞幸的人可比的。然而不理解的人,见影子就怀疑形体,听到声响就怀疑声源,即使臣等也不能为皇上辩解。皇上的盛德大业,可以与三皇五帝媲美。然而却招来这些意外的纷纷议论,不也太可惜了吗!伏请皇上让皇长子早日正位东宫太子,皇第三子、皇第五子各就藩王之爵。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兄兄弟弟,各安其分。宗庙的福泽,社稷的喜庆,全都在于此了。"

顾宪成又写信给王锡爵,反复辩论。此后并封的议论于是被搁置。

万历二十一年进行京察。吏部尚书孙鑨、考功郎中赵南星将执政大臣的私党全部罢黜,顾宪成实际在暗中协助他们。等到赵南星被斥退,顾宪成上疏请求一同罢免自己,没有得到回复。不久升任文选郎中。他所推举的人选大多与执政大臣的意见相抵触。在此之前,吏部缺少尚书,王锡爵想任用罗万化,顾宪成不同意,于是任用了陈有年。后来廷推阁臣时,罗万化又没有被列入候选。王锡爵等人都很愤怒,罗万化才得以被推举,恰逢皇帝批复罢免而作罢。到这时,王锡爵将要辞官,朝廷推举替代他的人选。顾宪成推举原大学士王家屏,触犯了皇帝的意旨,被削除官籍遣送回乡。此事详见陈有年传。

顾宪成被罢免后,名声更高,朝野内外推荐他的奏疏不下百余封,皇帝全部不予回复。到万历三十六年,才起用他为南京光禄少卿,他极力推辞不就任。万历四十年,在家中去世。天启初年,追赠太常卿。魏忠贤乱政时,其党羽石三畏追论弹劾他,于是被削夺赠官。崇祯初年,追赠吏部右侍郎,赐谥号端文。

顾宪成天资聪颖超群,幼年即有志于圣贤之学。等到被削除官籍闲居乡里后,更加潜心精研,极力驳斥王守仁"无善无恶心之体"的学说。无锡县原来有东林书院,是宋代杨时讲学的地方,顾宪成与弟弟顾允成倡导修复,常州知府欧阳东凤与无锡知县林宰为之营建。落成后,他与志同道合的高攀龙、钱一本、薛敷教、史孟麟、于孔兼等人在其中讲学,学者称他为泾阳先生。在那个时候,怀抱道义而触犯时政的士大夫,大多退居林野,听到消息后纷纷响应附和,学舍以至于容纳不下。顾宪成曾说:"在京城做官,心思不在君王父皇身上;在地方做官,心思不在百姓民生上;居住在水边林下,心思不在世道人心上,君子是不会取法的。"因此他在讲习之余,常常议论朝政,品评人物。朝中仰慕他风范的官员,多在远方遥相呼应。从此东林的名声大著,而忌恨他的人也很多。

后来淮抚李三才被弹劾,顾宪成写信给叶向高、孙丕扬为他延誉辩护。御史吴亮将此信刊刻在邸抄中,攻击李三才的人大哗。而当时于玉立、黄正宾等人依附其间,颇有轻浮好名的嫌疑。徐兆魁之流于是以东林为口实。徐兆魁上疏攻击顾宪成,肆意诬蔑诋毁。说浒墅关有一条小河,东林独占其税收作为书院费用;关使到来时,东林总是写信招请,即使不来,也必定送以厚礼;讲学所到之处,仆从如云,县令供给馆舍粮食,没有二百两银子办不下来;集会时必定谈论时政,郡县施政偶尔与他们的意见不合,必定要求更改;还接受黄正宾的贿赂。这些话完全没有证据。光禄丞吴炯上言为他一一辩白,并说:"顾宪成写信救李三才,确实有越权之嫌,臣曾经责备过他,顾宪成也自己后悔。现在顾宪成被诬陷,天下人将以此为戒,绝口不谈孔孟之道,国家的正气从此受损,这不是小事。"奏疏呈上,没有回复。此后攻击的人不断,等到顾宪成去世,攻击的人还没有停止。凡是救助李三才的人,争辩辛亥京察的人,保卫国本的人,揭发韩敬科场舞弊的人,请求勘查熊廷弼的人,抗言张差梃击案的人,最后争辩移宫、红丸案的人,触犯魏忠贤的人,大都被指认为东林党人,遭到无休止的抨击。借着魏忠贤的毒焰,将他们一网打尽。杀戮禁锢,善良之人被清除一空。崇祯帝即位后,才开始逐渐收用。然而朋党之势已经形成,小人最终大肆猖獗,祸害殃及国家,直到明朝灭亡才告结束。

**欧阳东凤**,字千仞,潜江人。十四岁时丧父,哀伤过度形销骨立。母亲生病呕血,他跪着喂母亲进食。考中乡试后,县令怜悯他贫困,赠送他田地二百亩,他推辞不受。万历十七年考中进士,授兴化知县。发大水冲毁堤坝,他向上官请求赈灾没有得到回应,于是直接上疏朝廷。因越级上奏被罚停俸,但最终还是按照他的请求办了。屡次升迁后任南京刑部郎中,升任平乐知府。安抚教化当地的生瑶,都像对待子弟一样亲近。于是禀告督学监司,选择其中优秀者入学,瑶人逐渐懂得了礼让。税使横行霸道,欧阳东凤极力抵制。因才能调任常州。他布帷瓦器,简朴清廉,属吏不能从中牟取一文钱,擒获奸人剧盗几乎除尽。顾宪成等人讲学,他为之修建东林书院。在任四年,辞官回乡。起用为山西副使,升任南京太仆少卿,都推辞不就任。在家中去世。

**吴炯**,字晋明,松江华亭人。万历十七年考中进士,授杭州推官。入京任兵部主事,请假回乡。他恬静端方耿介,不追逐荣华名利。在家闲居十二年,才起用恢复原官。很久之后,升任光禄丞。天启年间,屡次升迁至南京太仆卿。魏忠贤的私党石三畏追论吴炯结党庇护顾宪成,被革职闲住。崇祯初年,恢复官职。吴炯家世代富裕,没有儿子,设置义田来赡养族人。郡中贫困的士人及赴京赶考的生员,多受他资助。曾经捐献万金资助边防,被下诏表彰嘉奖。

**顾允成**,字季时,顾宪成的弟弟。性情耿直,注重名节,考中万历十一年会试,到十四年才参加殿试。对策中写道:"陛下因为郑妃勤于侍奉,册封她为皇贵妃,廷臣私下里不胜担忧,过度忧虑。请求册立东宫太子,进封王恭妃,不是被驳回就是被严厉驱逐。如果不幸皇贵妃弄权作威作福,她的亲属左右窃取权力而张扬,内外的祸害怎能说得完!近来张居正欺上瞒下营私舞弊,陛下认为他不足以信任,而将政事交给二三奸佞之人。恐怕张居正的专权,尚且与陛下分为二;这些人的专权,就与陛下合为一了。分为二则容易离间,合为一则难以对付。"执政大臣既惊骇又愤怒,将他置于末等录取。

适逢南畿督学御史德清人房寰连续上疏诋毁都御史海瑞,顾允成不胜愤慨。偕同同年进士彭遵古、诸寿贤上疏弹劾他。大略说:"房寰嫉妒贤能丑化正直,不再知道人间还有羞耻之事。臣等自幼读书,就知道仰慕海瑞,认为他是当世伟人。房寰大肆贪污,听到海瑞的风范,理应惭愧而死,反而敢造谣逞诬,臣等为此痛心。"因而弹劾他欺罔君上的七大罪状。起初房寰的奏疏出来,朝野多咬牙切齿。而政府庇护他,只拟旨加以谴责。等到得到顾允成等人的奏疏,却说房寰已经被切责,不应当越职妄奏,剥夺三人的冠带,遣送回家反省过错,并且命令九卿约束办事进士,不许妄议时政。南京太仆卿沈思孝上言:"近两三年来,今天以建言来防范人,明天以越职来给人加罪,而且移文各衙门约禁,而进士在衙门观政的,又令堂官加以钳制。禁止他们作奸犯科是可以的,却反而禁止他们直言进谏;教他们砥砺品行树立节操是可以的,却反而教他们缄默取容。这种风气一开,流弊无穷。谏官避祸求宠不说话了,普通官员又不应当说话;大臣持禄养交不说话了,小臣又不许说话。万一权奸擅权,倾覆危害宗庙社稷,陛下从哪里听到这些事?臣遍考先朝旧事,练纲、邹智、孙磐、张璁都以书生身份建言,没听说因此获罪,唯独为什么要禁锢顾允成等人呢?"奏疏呈上,触犯了旨意被斥责,三人于是被废黜。房寰又诋毁海瑞和沈思孝,言辞极其狂妄荒诞,从此得罪于清议,外调为江西副使。给事中张鼎思弹劾他奸贪,房寰也揭发张鼎思请托之事。诸给事中不平,连章弹劾房寰,房寰与张鼎思一同被贬谪,从此一蹶不振。

很久以后,南京御史陈邦科请求录用顾允成等人,不许。巡按御史再次上言,下诏允许以教授任用。顾允成历任南康、保定教授。入京任国子监博士,升任礼部主事。三王并封的诏令下达后,他与同僚张纳陛、工部主事岳元声联合上疏劝谏说:"册立太子的大典,近年来没有人敢再冒犯进言,是因为遵奉了二十一年举行的明诏。现在既已到期,群臣无不翘首以盼。而首辅王锡爵星夜赶赴朝廷,一见到礼部尚书罗万化、仪制郎中于孔兼,就告诫他们不要说话,慨然独自承担,臣等实在欣喜且欣慰。不料陛下从宫中发出密札,竟然送到王锡爵的私邸,而三王并封的提议就形成了,就连次辅赵志皋、张位也没有参与。天下之事不是一家人的私议。长子封王,祖宗以来没有这样的礼制,王锡爵怎么能专断,而陛下怎么能开创这个先例!"当时,光禄丞朱维京、给事中王如坚的奏疏先已呈入。皇帝震怒,将他们发配极边。朱维京的同僚涂杰、王学曾相继上疏,被斥退为民。到这时劝谏的人更多,皇帝知道不能全部斥退,只批复"遵旨执行"。不久此事竟然被搁置。

不久,吏部尚书孙鑨等人因拾遗之事被责罚。顾允成认为阁臣张位实际是幕后主使,上疏极力抨击张位,并涉及王锡爵。张纳陛也上疏极力论奏,一并攻击依附执政大臣的人。皇帝大怒,贬顾允成为光州判官,张纳陛为邓州判官。二人都请假回乡,不再出仕。

张纳陛,字以登,宜兴人。十六岁时,跟随王畿讲学。考中万历十七年进士。由刑部主事改任礼部。生平崇尚风节。乡邑有利益攸关之事,总是向有关官府请求而后已。东林书院的集会,张纳陛也参与其中。又与同邑的史孟麟、吴正志举行丽泽大会,东南人士争相前往。

当时与顾允成等一同以部曹身份争辩三王并封之事,又争辩拾遗之事的,还有户部主事滁州人贾岩,也被贬为曹州判官。他投递辞呈回乡,去世。天启年间,追赠顾允成、张纳陛为光禄少卿,贾岩为尚宝丞。

诸寿贤,字延之,昆山人。入仕后,上疏请求放归田里,苦学十年,然后再从政。奏章交有关部门,被搁置不奏。后来被斥退回乡。很久以后,起用为南阳教授。入京任国子监助教,升任礼部主事。外戚和宦官有所请托,他总是拒绝。染病后,请假回乡,以教授门徒自给。很久以后去世。

彭遵古,麻城人,官终光禄少卿。

**钱一本**,字国瑞,武进人。万历十一年进士。授庐陵知县,征召入京任御史。进入御史台就揭发原任江西巡按祝大舟贪污之事,祝大舟被发配戍边。不久,上疏请求将曹端、陈真晟、罗伦、罗洪先从祀于文庙。出京巡按广西。

皇帝因为张有德请求准备册立太子的大礼仪器,再次更改册立东宫太子的日期,而当时申时行执掌国政,不能匡正补救。钱一本上疏论宰相和建储两件事。他论宰相说:

"昨日皇帝下旨给辅臣,令辅臣总揽政务。朝廷的政务,辅臣怎么能总揽呢?内阁代皇帝起草诏旨,本是顾问制度的遗留,遇到有奏章,阁臣应当各自拟定一个旨意。现在一切都由申时行专断。皇上裁断的占十分之一,申时行裁断的占十分之九。皇上裁断的称为圣旨,申时行裁断的也称为圣旨。只有遇到招人怨恨的事,就以出自皇上圣断为借口,其罪怎么诛罚得尽呢。这是应当论的第一点。

"评事雒于仁进献四药之箴,陛下想见其施行,辅臣却极力劝阻留在宫中。既有言及辅臣的奏章,也全部留在宫中不下发。引导君王文过饰非到如此地步,又怎么能指望他们尽忠补过呢?这是应当论的第二点。

"科场作弊的弊端,污人齿颊,却敢拟定'原本没有私弊'的旨意,来欺骗君王。臣请求执政大臣的子弟有考中而被他人指摘的,除名改荫。又与现任官籍的,暂时回乡居住,等父亲退休后,再商议进止。不要让犬马报主之心,不胜其牛马子孙的算计。这是应当论的第三点。

"大臣以身殉国,哪里还有私家。却把地方官员当作近臣的府库,又把远近的臣子合为内阁的府库。开门受贿就是从执政大臣开始的,那年年申明禁止馈赠的禁令又是为什么呢?这是应当论的第四点。

"墨敕斜封,是前代的祸患;密启言事,是先臣所不为的。现在阁臣有时有救援之举,有时有密谋之策,都写揭帖进呈,即使是格言正论、谠议忠谋,也已经类似于斜封密启的做法,没有公听并观的正道。况且所言如果是公事,应当与天下人公开说;所言如果是私事,忠臣不谋私利。怎么能援引中书省的旧事,开启留中的弊端,昭示恩怨的由来,显示威福由己。这是应当论的第五点。

"我国家仿古为治,部院就是分职的六卿,内阁就是论道的三公。没听说三公可以尽揽六卿之权,归于一人掌握,而六卿又俯首屏气,唯唯听命于三公,必须请示之后才敢行事。这是应当论的第六点。

"三公的职责在于论道。师,是以道来教训。如今讲幄经年不御,这是什么师?傅,是以德义来辅弼。如今国库匮乏,私藏充盈,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匡救纠正,这是什么傅?保,是保护其身体。如今圣躬常年静养,还以多病为借口,这是什么保?其兼衔必定是太子太师、太傅、太保,而册立皇长子的典礼,至今又再次推迟,臣不知道他所兼任的是什么职务了。这是应当论的第七点。

"翰林这一途径,被称为储备宰相。逐级升迁,循列卿之位,以觊觎必得的相位。于是使国家任命宰相的大任,仅仅成为阁臣援引的私物。平庸的人习惯于圆滑结纳的姿态,狡黠的人肆意凭陵侵夺。对外推举,对内引进,宦官与内阁表里为奸。开始进身就不正,怎么能期望其善终?所以自来内阁之臣一旦占据其位,远的二十年,近的十年,不败不止。严嵩的教训不远,而张居正重蹈覆辙;张居正的教训不远,而申时行又重蹈覆辙。继承他们的人,庸碌无能的比申时行更甚;偏狭执拗的,又像张居正一样。如果不是大破常规,以天下之公来选举,宰相之道始终不可言。这是应当论的第八点。

"先民向割草打柴的人征询意见,明王设立诽谤之木。如今大臣害怕别人攻击自己,就想钳制天下人之口,不把他们目为奸邪、为浮薄,就必定辱骂他们为谗谤、为小人。目前的耳目可以蒙蔽,身后的是非难以欺骗。这是应当论的第九点。

"君臣之分,等同于天地。如今皇上名义上称之为总揽政务,自己也居之曰总揽政务。以其身居于宠利之极,忍耐弹劾忍受屈辱,必定老死于任上而后已。古人所说的元老大臣,难道就是这样不知进退存亡的吗?大臣既没有难进易退的节操,天下哪里会有顽廉懦立的风气!举世的人心风俗,糜烂于追逐名利的泥坑中,滔滔而不止。所以陛下的治理,前几年过于操切惨刻,而势焰逼人;后几年过于姑息委靡,而贤愚不分。前期的政务由张居正总揽,如今的政务由申时行总揽,而都不是由朝廷总揽的缘故。这是应当论的第十点。

"然而君道没有比论相更重要的了,而取人之权也在君主身上,希望陛下不要以国本为儿戏。从前孔子以九经告诫君王,而以修身、劝贤为先。大抵谗夫、女谒、货利之交,一旦有所迷惑沉溺,则内之心志必定不清明,外之身体必定不强固。况且以艳处之褒姒,而为善谮之骊姬,狐媚既已蛊惑其心,鹿台又复转移其志。陛下的方寸之间,臣知道其不能自持的已经很多了,又怎么能贵德尊士,而修身取人呢!"

他论国本说:

"陛下之所以迟迟不建储,是想效法皇祖世宗的做法罢了。然而皇祖中年曾经立庄敬为太子,封皇考为裕王,并非始终不立太子。况且今日的事体又截然不同。皇贵妃的宠爱超过了皇后。她处心积虑,没有一天不萌生夺嫡之心,没有一天不在谋划拥立自己儿子的计策。这是世宗时所没有的。凡是儿子必定依附于母亲,皇长子的母亲被压在皇贵妃之下。陛下说'长幼有序',皇贵妃说'贵贱有等'。如果有一天她实现了夺嫡之心,不知陛下将如何处置?这是世宗时所没有的。景王就藩后,只有皇考一人在京。如今则服饰没有区别,名分不正。弟弟既凭借母亲的宠爱而朝夕近侍,母亲又觊觎儿子的立储而日夜建立功劳。这是世宗时所没有的。传闻陛下曾经对皇贵妃失言,皇贵妃以此为凭据。到现在不断然决定,蛊惑日益加深,刚断日益衰退,事体日益困难。这是世宗时所没有的。

"此前有旨,不许各衙门激扰,越是这样越导致拖延,这难道不是陛下预设陷阱,来对付天下进言的人吗!如果到期没有一个人提及此事,就假装不知道,以图拖延。有一个人提及,就对付他说'这是来激扰我的',推迟一年。明年又有人提及,就又说'这又是来激扰我的',再推迟两三年。必定使天下没有一个人敢说话而后已,以便于依违迁就,来成全其床笫之间的私爱,却全然不顾国本从此动摇,天下从此危乱。臣认为陛下对付人的手段至巧,而其谋划则甚拙。这种机智,不可以欺骗匹夫匹妇,难道想用来欺骗天下万世吗!"

奏疏呈上,留在宫中不发。当时廷臣相继争辩国本之事,只有钱一本的话最为憨直。皇帝怀恨在心。不久,杖打给事中孟养浩。皇帝传旨说孟养浩所逞之词根源于钱一本,造谣诬蔑君王,动摇大典,于是将他斥退为民。多次推荐,最终不再任用。钱一本被罢免回乡后,潜心研究《六经》以及濂学、洛学等著作,尤其精研《易》学。与顾宪成等人分主东林讲席,学者称他为启新先生。在乡里居住二十五年,预先算定自己去世的日子,赋诗记之,如期而逝。天启初年,追赠太仆寺少卿。

其子钱春,字若木,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历任高阳、献县知县,征召入京任御史。太仆少卿徐兆魁攻击李三才,趁机痛诋顾宪成。钱春三次上疏率先揭发其奸邪。出京巡按湖广,请求给予礼部侍郎郭正域及光禄少卿顾宪成恤典。楚宗人因揭发伪王之事,被囚禁在高墙中的很多,钱春为他们鸣冤,不久又请求释放回原宗的家属,言辞非常恳切。咸宁知县满朝荐久被关押,上疏请求释放他,并请求一并释放王邦才、卞孔时。又再次上疏弹劾守备中官杜茂,并且详陈采矿榷税之害,说:"臣不忍心看着皇上听从小人的计谋,名声落在汉桓帝、唐德宗之下,成为我明朝的祸基之主。"皇帝将湖广之地赐为福王庄田。钱春三次上疏力争,皇帝下旨严厉斥责。叶向高辞职离去,方从哲出任首辅。钱春上疏直言说:"当今天下人才则朝廷空虚而地方充实,财富则地方空虚而朝廷充实。方从哲不能匡救纠正,而唯独对福王则无事不曲从。臣曾经感叹皇上有成为尧舜的资质,却辅佐无人。仅得王家屏、沈鲤,又都不被信用。其余大都是平庸恶劣、奸邪嫉妒之徒,不料到了方从哲风气更坏。臣听说方从哲每次对人说话,总是说这是内相的意思,这是甘心做万安、焦芳,连赵志皋、沈一贯都不如了。"方从哲上疏辩解请求辞职。皇帝安慰留任,而斥责钱春妄言渎奏,调出为福建右参议。不久因父亲去世守丧。天启初年,起用恢复原官。召为尚宝少卿,屡次升迁至光禄卿。天启五年,魏忠贤党羽门克新弹劾钱春倚仗东林,父作子述,削除官籍回乡。

崇祯九年,召拜通政使。升任户部右侍郎,历任尚书。总督仓场,逐条推行整顿弊端的十项措施。因劳累成疾请假。不久,起用为南京户部尚书。上疏请求皇太子出阁读书,皇帝听从了。屡次上疏称病请求辞官,不允。崇祯九年,逐条上奏战守之策,并论叛军有三种可以攻击的情形。皇帝按照他的建议下旨施行。崇祯十一年,黄道周、刘同升等人劝谏杨嗣昌夺情(在丧期中不守制而任职),被贬谪。范景文等人上疏救援,钱春的名字也在其中。第二年正月,削去范景文的官籍,对钱春则不予追究。钱春任御史时,很有声望。等到身居大僚之位,循分守职没有过失。恰逢上疏请求改折白粮,触犯了旨意,罢官回乡。当年去世。

**于孔兼**,字元时,金坛人。万历八年进士。授九江推官。入京任礼部主事,再升仪制郎中。上疏弹劾都御史吴时来晚节不保,不应当谥忠恪,因而请求给杨爵、陈瓒、孟秋赐谥。于是剥夺了吴时来的谥号,而赐杨爵谥忠介。大学士王家屏因争册立之事请求辞职。于孔兼上言:"陛下顺从内宠之情,而动摇了宗庙继承之位。不采纳辅臣的进言,反而加重谏官的处罚。而且将怒气转移到吏部,削除了三人的官籍。万国钦得罪申时行,饶伸得罪王锡爵,并非得罪于陛下。辅臣在数千里之外,能这样遥控朝权,难道不是陛下以此示恩,想让他们再回来共同图谋其他事吗!自从陛下有近日的举动,善类寒心,邪臣鼓掌。将来逢迎君主必定更加巧妙,而太子早教之期无望,申生、杨广之祸再现于今,这不仅是臣等的忧虑。"皇帝得到奏疏,非常愤怒。不久,竟然留在宫中不发。

第二年正月,有诏书将三王一并封王。于孔兼与员外郎陈泰来联合上疏争辩说:"立嫡的训诫,自古就有。然而遍考祖宗以来,没有空着东宫太子之位来等待嫡子出生的。从前陛下正位东宫时,年仅六岁,仁圣皇太后正当壮年,先帝也不曾稍作等待,陛下难道不记得了吗?地位相近则嫌疑滋生,礼仪不同则名分确定。希望收回新的谕旨,建储、封王同时并举,宗社之大幸。"没有得到回复。于孔兼又说:"陛下坚持等待嫡子之说,既怀疑群臣诽谤讪议,又说朝纲倒持,于是想坐谏者以对君无礼之罪。说长子当立不容缓的,是君子。这是对君有礼的人,王如坚等人就是如此。说并封可行以逢迎上意的,是小人。这是对君无礼的人,许梦熊一人就是如此。现在想以无礼之罪,加到对君有礼的人身上,怎么能让人心服,昭示国法?臣又想到巫蛊之谤启于尧母;承乾之诛成于偏爱。自古乱臣,没有不窥伺人君的漏洞而逢迎以遂其奸的。当初王锡爵的两道谕旨一并拟定,他负国误君太大了。既不能在最初转移君心决断大计,就以闭门求去为计。如果前面没有失策,一去可以成名。失策之后再去争辩,争辩而不得,虽然离去也不足以塞责了。人们说王锡爵言无不尽,只是苦于陛下听断不行。臣则说陛下悔心已经萌生,只是担心王锡爵感化不够。如果姑且说慢慢来,坐视君父的过失之举,王锡爵纵然不为宗社考虑,难道不为自身名节考虑吗?"恰逢廷臣中劝谏的人很多,此事终于被搁置。

不久,考功郎中赵南星因京察被削除官籍。于孔兼、陈泰来各上疏救援。皇帝积聚前恨,贬于孔兼为安吉判官,陈泰来为饶平典史。于孔兼投递辞呈回乡。在家闲居二十年,闭门读书,规矩整肃,乡里人称赞他毫无非议。

陈泰来,字伯符,平湖人。十九岁时考中万历五年进士,授顺天教授,升任国子博士。看到执政大臣与言官互相水火不容,上书规劝他们,因此五年不得调任。南京礼部郎中马应图是陈泰来的同乡,又是同年进士,万历十三年,上疏讥刺执政大臣,又极力抨击给事中齐世臣,御史龚懋贤、蔡系周、孙愈贤、吴定,而盛赞吴中行、赵用贤、沈思孝、李植等人。触犯了旨意,贬为大同典史。给事中王致祥、御史柴祥等人迎合执政大臣的意图,又连章弹劾马应图,并且说陈泰来为他点定奏章。皇帝因为马应图已经被贬不再追究。陈泰来称病回乡。很久以后,起用为礼部主事,升任员外郎。上疏请求建储,没有回复。过了一年就去世了,年仅三十六岁。天启年间,于孔兼、陈泰来都被追赠光禄少卿。

于氏是金坛望族。于孔兼的祖父于湛,官至户部侍郎。兄长于文熙,任大名兵备副使。堂弟于仕廉,任南京户部侍郎,有清廉的名望。

**史孟麟**,字际明,宜兴人。万历十一年进士。授庶吉士,改任吏科给事中。上疏弹劾少詹事黄洪宪主持科举考试时作弊,左都御史吴时来压制言路。执政大臣庇护他们,奏疏被搁置不执行。员外郎赵南星、主事姜士昌相继弹劾这两人,并涉及副都御史詹仰庇。执政大臣更加不高兴。吏科都给事中陈与郊向来依附执政大臣,指使同官李春开三次上疏攻击赵南星、姜士昌妄言。皇帝只下发李春开的奏疏,而将赵南星、姜士昌的奏章留在宫中不发。给事中王继光、万自约不平,又上疏弹劾吴时来等人,言辞非常峻切。史孟麟也上疏极力攻击李春开,言辞一并涉及执政大臣,因而请求辞职,不许。史孟麟竟然自行引退回乡。李春开也称病离去,后来因考核被罢免。史孟麟不久被召为兵科右给事中。

万历二十年,大学士赵志皋、张位说:"凡是会议会推,都令廷臣分类上奏,取自皇上裁决,以杜绝专权。"史孟麟上疏争辩说:"自从臣入仕以来,私下看到阁臣侵夺部院的权力,言官迎合阁臣的意旨,官失其守,言失其责已经很久了。陛下更换辅臣,与天下重新开始,政事归于六部,公论交予言官,天下正欣欣望治,为什么忽然有此命令?从前太祖废除中书省,分设六部,是怕其专权;而官各有职,不相侵越,则又唯恐其不专。因为以一事任一官,则专不为害;即使败事,也罪有所归。这是祖宗设官的本意。现在令诸臣各自写下意见,分类上奏以听皇上裁决,则开始以一部之事,分散到各衙门;最终以各衙门的权力,合并收归到宫禁密处。事情虽然由皇上裁决,旨意却由内阁拟定。如果有人以私意奸诈其间,对内托称上旨,对外推诿廷臣之言,谁来承担过错?又如果出现冯保、张居正那样的人,夤缘为奸,授意外廷,小人趋附,共同欺瞒皇上,朝廷不能察觉其非,当官不能争辩其是,又谁来承担过错?臣私下认为政权分归六部,不能算作专权。只有六部不专权,则必定有专权的人。这是收揽威权的开端,必不可从。"触犯了旨意,不被采纳。

再升任吏科都给事中。三王并封的议论兴起,史孟麟、于孔兼等人到王锡爵府邸争辩。又进呈《或问》一篇,辨析尤为有力。尚书孙鑨、考功郎中赵南星主持癸巳京察,史孟麟实际协助他们。赵南星因谗言被斥退,史孟麟也称病回乡。召拜太仆少卿,又因病离去。

史孟麟素来砥砺名节,又参与东林讲会,时望更加隆重。在家闲居十五年,召起恢复原官,督四夷馆。恰逢梃击案发生,上疏请求册立皇太孙,断绝群小觊觎的念头。并且营救御史刘光复。皇帝大怒,贬为两浙盐运判官。熹宗即位,逐渐升迁为南京礼部主事。屡次升迁至太仆卿,去世。

**薛敷教**,字以身,武进人。祖父薛应旗,字仲常。嘉靖十四年进士。由慈溪知县屡次升迁至南京考功郎中,主持京察。大学士严嵩曾被给事中王晔弹劾,嘱托尚宝丞诸杰写信给薛应旗,让他罢黜王晔。薛应旗反而罢黜了诸杰,严嵩大怒。薛应旗又罢黜常州知府符验,严嵩令御史桂荣弹劾薛应旗挟私罢黜郡守,贬为建昌通判。历任浙江提学副使。薛应旗素来擅长科举文章,与王鏊、唐顺之、瞿景淳齐名。他阅卷品评,百不失一。因大计罢官回乡,顾宪成兄弟当时还年少,跟随他学习,薛敷教于是与他们交好,以风节相期许。等到考中万历十七年进士,与高攀龙同出赵南星门下,更加以名教自任。

适逢南京御史王藩臣上疏弹劾巡抚周继,没有向都察院呈递揭帖,被其长官耿定向弹劾。左都御史吴时来因此请求申饬御史规矩,王藩臣被罚停俸。薛敷教上言:"吴时来壅塞言路,代人行凶。而二三辅臣,曲学险诐,又故意约束下级官员,以抬高九卿,蒙蔽主上的聪明。应当严申结党营邪的禁令,更换两都御史台的长官,以肃清风宪。"奏疏呈上,大学士申时行等人上疏说:"按照旧例,御史建言,北京当日向台长投递揭帖,南京则以三日为限。王藩臣废弃旧例,薄罚不算过分。如果一定要像薛敷教说的那样,难道要尽抑大臣而后可吗?"副都御史詹仰庇弹劾薛敷教煽惑人心,淆乱国是。下诏薛敷教回乡,反省三年,以教职任用。大学士许国因为薛敷教是他的门生,而奏疏中言辞涉及自己,更加愤怒,自请罢斥。因而说:"近来建言成风,可以邀名,可以越级升迁,又可以掩盖过失,所以人们竞相以此为捷径,这种风气一旦形成,无可救止。如今京师谣传东南大旱,臣不以此为忧,而唯独担忧这区区之事,那不过是一时的灾害,这则是世道的大患。"吴时来也请求退休,极力诋毁薛敷教及主事饶伸。皇帝安慰留任许国、吴时来。都给事中陈与郊又上疏极力诋毁建言诸臣,皇帝也不追究。

万历二十年夏,起用薛敷教为凤翔教授,旋即升任国子监助教。第二年,极力争辩三王并封之事,又上书王锡爵。不久因营救赵南星,贬为光州学正。回家探望母亲,于是不再出仕。薛敷教律己严格刻苦,粗衣粗食,终身未曾接受过别人的馈赠。在家闲居二十年,力持清议,大吏有所举动,多因薛敷教的话而停止。后来与顾宪成兄弟及高攀龙等人讲学。去世后,追赠尚宝司丞。

**安希范**,字小范,无锡人。万历十四年进士。授行人司行人。升任礼部主事,请求就近奉养母亲,改任南京吏部。万历二十一年,行人高攀龙因赵用贤被罢官而去,上疏争辩,与郑材、杨应宿互相攻击。高攀龙被贬为揭阳典史。御史吴弘济又去争辩,也被罢黜。安希范上疏说:"近年来,正直之臣不安于位。赵南星、孟化鲤担任选郎,秉公持正,却被相继罢黜。赵用贤的节概震动天下,只因吴镇竖子的一疏而归,使杨应宿、郑材得以窥探意旨,交章攻击。至于孙鑨的清廉公正,李世达的练达刚明,李祯的孤介廉方,并是朝廷的表率。孙鑨、李世达先后去国,李祯也坚怀去志,天下都惋惜诸臣不被重用,而怀疑阁臣嫉妒,不让他们尽其用。高攀龙的一疏,正直和平,这是陛下的忠臣,也是辅臣的诤友。至于杨应宿的辩疏,涂面丧心,不再有人理。明旨下到部科勘议,未尝不认为高攀龙是对的、杨应宿是错的。等到奉到处分的诏书,则杨应宿仅从薄贬,高攀龙反而被流放炎荒之地。辅臣误国不忠,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却动辄自我文饰,推诿给皇上圣断。坐视君父的过失之举,弼违补衮又何在!如果等到降斥之后,阳为申救,以愚弄天下耳目,而天下早已知道他们的肺腑了。吴弘济辨别君子小人,黑白分明,却与高攀龙相继得罪。臣所惋惜的,不是这两位臣子,正怕君子都退,小人都进,谁来承受这祸害。请求陛下立即斥退杨应宿、郑材,作为小人媚灶的惩戒;恢复高攀龙、吴弘济的官职,以奖赏忠良;并严谕阁臣王锡爵,不要挟私植党,仇视正人。则相业光辉而圣德也光辉了。"当时南京刑部郎中谭一召、主事孙继有正因为弹劾王锡爵被谴责。安希范的奏疏呈上,皇帝大怒,斥退为民。安希范恬静简朴,参与东林讲学之会。熹宗即位,将要起用他做官,他先已去世。追赠光禄少卿。

**吴弘济**,字春阳,秀水人。与安希范是同年进士。由蒲圻知县升任御史。连续弹劾福建巡抚司汝济、大理卿吴定、戎政侍郎郝杰、蓟辽总督顾养谦,不被采纳。三王并封的诏书下达后,偕同僚上疏争辩。后来因论杨应宿、高攀龙之事,降两级调任外官。王锡爵等人上疏营救,给事、御史、执政的奏疏每上一次,就加重他的处罚,最终被斥退为民。不久去世。熹宗时,追赠官职与安希范相同。

谭一召,大庾人。孙继有,余姚人。谭一召上疏说:"辅臣王锡爵再次执政以来,斥逐进言者没有一个月间断的。高攀龙、吴弘济的被罢黜,也太严重了。自从赵南星秉公考核,王锡爵含怒积愤。所以赵南星一挂弹章就被斥退,于孔兼、薛敷教、张纳陛等人因申救而被斥退,孟化鲤等人因推举张栋而被斥退,李世达、孙鑨又相继罢官而去。怒气横生,触事即发,又哪里知道是非公论呢!"孙继有上疏说:"吴弘济营救高攀龙就被罢黜,黄纪贤、吴文梓营救吴弘济就被处罚,郑材倾陷善类,却不受黜罚,何其不公。现在所指为高攀龙罪名的,说高攀龙说陛下不亲理一事,批答都出自辅臣。然而疏中并没有这样的话,怎么能让高攀龙心服?然而这还是小事。本兵、经略,关系安危,却以匪人石星、宋应昌担任,岂不误国家大计!"与谭一召的奏疏一并呈上。皇帝大怒说:"近来治高攀龙之罪,出于朕的独断。小臣无状,诋毁阁臣,朋比为奸,不可不罪。削除谭一召的名籍,贬孙继有到极边杂职。"给事中叶继美上疏营救二人及安希范。皇帝更加愤怒,一并削除孙继有的名籍,派官逮捕安希范、谭一召,剥夺叶继美俸禄一年。王锡爵极力营救,下诏免于逮捕。诸人于是废于家中。孙继有官至知府。

**刘元珍**,字伯先,无锡人。万历二十三年进士。初授南京礼部主事,升任郎中,因父母年老回乡奉养。起用为南京职方郎中,裁汰老弱营军,每年节省银子二万多两。

万历三十三年京察,吏部侍郎杨时乔、都御史温纯,将执政大臣的私党钱梦皋等人全部罢黜。大学士沈一贯暗中为他们开脱,下诏给事、御史被罢黜的都留任,并且不下发考核的奏疏。刘元珍刚服丧期满等待补缺,上疏直言:"沈一贯自从执政以来,亲近奸佞小人,聚集奸恶之徒,假借至尊的权力以售其私,窃取朝廷的恩典以市其德,欺君罔上不忠,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近来看到钱梦皋有奏疏,每每以朋党之名加诸他人。自古小人没有不以朋党之说先清除善类的。这关系到治乱安危的机枢,不是小事。"奏疏呈上,留在宫中不发。沈一贯急忙自我辩解,请求明示独断之意,以释群疑。钱梦皋也诋毁刘元珍是温纯的鹰犬。奏疏都不予回复。不久,下敕谕廷臣以留用言官的缘故,贬刘元珍一级,调往边方。沈一贯假装营救,给事、御史侯庆远、叶永盛等人也争辩,不听从。当时员外郎贺灿然、南京御史朱吾弼相继论奏考核之事。而主事庞时雍则直攻沈一贯欺罔君上的十条、误国的十条,并且说:"沈一贯的富贵日益尊崇,陛下的社稷日益败坏。刚才南郊雷震,正当沈一贯奏请颁行敕谕之时。莫非上天厌恶其奸诈,以此警悟陛下,使早日除掉谗慝之人吗!"皇帝得到奏疏大怒,命令将刘元珍、贺灿然一并降三级,调往极边。不久,侯庆远及御史李柟等人申救。皇帝更加愤怒,剥夺他们的俸禄,贬刘元珍等人到极边杂职。不久御史周家栋指陈时政,言辞过于激烈。皇帝迁怒于刘元珍等人,都削除了他们的名籍。然而考核的奏疏也下发了,诸被留任的人都自行辞去。

光宗即位,起用刘元珍为光禄少卿。当时辽阳、沈阳已经失陷,原赞画主事刘国缙进入南四卫,以招抚军民为名,投牒督饷侍郎,令发船南渡。议者想推举他为东路巡抚,刘元珍上疏说:"刘国缙是李成梁的义儿,李成梁弃守封疆,刘国缙为他营求免罪,于是种下了祸根。杨镐、李如柏丧师,刘国缙刚任赞画,就奏保二人,想坐实杜松违制之罪。创议用辽人,冒领官帑二十万金招募土兵三万,却得不到一卒之用。被弹劾解官后,竟然忽然拥众数万,想取道登州、莱州,窜处内地。万一敌中间谍混入其中,怎么防备?"奏疏下发兵部巡抚商议,于是被搁置。

不久,刘元珍在任上去世。当初,刘元珍被罢免回乡后,以讲学为事。表彰节义,抚恤鳏寡,行义为时所重。

庞时雍,汶上人。万历二十年进士。曾任丹徒知县,历任户部、兵部主事。被削除名籍后,未及起用就去世了。

**叶茂才**,字参之,无锡人。万历十七年进士。授刑部主事,因便于奉养母亲改任南京工部。在芜湖主管税务,税收完成后,就放行民船离去。后来税收有盈余,请求用来犒劳边防士卒,不取一文钱。改任吏部,升任郎中,三次升迁至南京大理丞。又称病辞职。万历四十年,起用为南京太仆少卿。当时朝中士大夫正结党争权。祭酒汤宾尹、修撰韩敬已经失败,其党羽还在极力庇护他们。御史汤世济,是韩敬的同乡,上疏陈述时政,暗中攻击揭发韩敬作弊的人。叶茂才驰疏驳斥他。其党羽给事中官应震等人于是连疏力争。叶茂才又具揭帖揭发他们的隐情,因而称病请求退休。汤世济更加愤怒,偕同年进士金汝谐、牟志夔攻击不止。叶茂才再次上疏驳斥他们,竟然自行引退。在那个时候,党人全部占据言路,凡是其他衙门有人进言,必定合力驱逐。叶茂才离去后,党人更加专权,不再有持异议的人。天启初年,召为太仆少卿,改任太常卿,都没有赴任。天启四年,升任南京工部右侍郎。第二年到任。刚三个月,因时政日益败坏,称病回乡。友人高攀龙被逮捕,投水而死,使者将要逮捕他的儿子,叶茂才极力营救使之免难。不久去世。

叶茂才恬淡寡欲。入仕四十年,在家闲居的时间占了大半。起初同邑的顾宪成、顾允成、安希范、刘元珍及高攀龙都因建言而被罢官去国,正直之声震动一时,叶茂才只以醇厚的品德著称。等到官居太仆少卿时,清流已被全部斥退,邪议更加纷乱,于是奋身与之抗争,人们由此佩服他的勇气。当时被称为"东林八君子",即顾宪成、顾允成、高攀龙、安希范、刘元珍、武进钱一本、薛敷教及叶茂才。

**赞曰**:成化、弘治以上,学术醇正而士习端正,那时讲学之风尚未兴盛。正德、嘉靖之际,王守仁在军旅中聚徒讲学,徐阶在执政之日讲学,流风所及,倾动朝野。于是缙绅士大夫,隐退闲居的老人,联讲会,立书院,远近相望。然而名高招谤,气盛招怨,物议横生,党祸继作,乃至成为众矢之的,都指为东林。东汉甘陵部的南北党争,北宋洛党、蜀党之争,都没有这么激烈。顾宪成等人,节操清正修养深厚,是士林的标准。他们虽然未曾刻意激扬标榜,开列"君宗"、"顾"、"俊"等名目,然而负有声望的人引以为重,猎取时誉的人以此为进身之阶,依附游扬,香臭混杂,难道讲学的初心真的是这样吗?古语说"为善无近名",士君子也由此可以知道自己的立身之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