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明史 · 卷二百二十五·列传第一百十三

明 · 张廷玉等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张瀚王国光梁梦龙杨巍李戴赵焕郑继之张瀚,字子文,仁和人。嘉靖十四年进士。授南京工部主事。历庐州知府,改大名。俺答围京师,诏遣兵部郎中征畿辅民兵入卫。瀚立阅户籍,三十丁简一人,而以二十九人供其饷,得八百人。驰至真定,请使者阅兵,使者称其才。累迁陕西左布政使,擢右副都御史,巡抚其地。甫半岁,入为大理卿。进刑部右侍郎,俄改兵部,总督漕运。

隆庆元年,改督两广军务,时两广各设巡抚官,事不关督府。瀚请如三边例,乃悉听节制。大盗曾一本寇掠广州,诏切责瀚,停总兵官俞大猷、郭成俸。已,一本浮海犯福建,官军迎击,大破之,赉银币。已,复犯广东,陷碣石卫,叛将周云翔等杀雷琼参将耿宗元,与贼合。廷议镌瀚一秩调用。已而成大破贼,获云翔。诏还瀚秩,即家俟召。再抚陕西。迁南京右都御史,就改工部尚书。

万历元年,吏部尚书杨博罢,召瀚代之。秩满,加太子少保。时廷推吏部尚书,首左都御史葛守礼,次工部尚书朱衡,次瀚。居正恶守礼戆,厌衡骄,故特拔瀚。瀚资望浅,忽见擢,举朝益趋事居正,而瀚进退大臣率奉居正指。即出己意,舆论多不协。以是为御史郑准、王希元所劾。居正顾之厚,不纳也。御史刘台劾居正,因论瀚抚陕狼籍,又唯诺居正状。

比居正遭丧,谋夺情,瀚心非之。中旨令瀚谕留居正,居正又自为牍,风瀚属吏,以覆旨请。瀚佯不喻,谓“政府奔丧,宜予殊典,礼部事也,何关吏部。”居正复令客说之,不为动,乃传旨责瀚久不奉诏,无人臣礼。廷臣惴恐,交章留居正,瀚独不与,抚膺太息曰:“三纲沦矣!”居正怒,嗾给事中王道成、御史谢思启摭他事劾之,勒致仕归。居正殁,帝颇念瀚。诏有司给月廪,年及八十,特赐存问。卒,赠太子少保,谥恭懿。

王国光,字汝观,阳城人。嘉靖二十三年进士。授吴江知县。邻邑有疑狱来质,讯辄得情。调仪封,擢兵部主事。改吏部,历文选郎中。屡迁户部右侍郎,总督仓场。谢病去。隆庆四年,起刑部左侍郎,拜南京刑部尚书。未上,改户部,再督仓场。神宗即位,还理部事。时簿牒繁冗,自州县达部,有缮书、输解、交纳诸费,公私苦之。国光疏请裁并,去繁文十三四,时称简便。户部十三司,自弘治来,以公署隘,惟郎中一人治事,员外郎、主事止除官日一赴而已。郎中力不给,则委之吏胥,弊益滋。国光尽令入署,职务得修举。边饷告匮,而诸边岁出及屯田、盐课无可稽。国光请敕边臣核实,且画经久策以闻。甘肃巡抚廖逢节等各条上其数,耗蠹为损。

万历元年,奏言:“国初,天下州县存留夏税秋粮可一千二百万石。其时议主宽大,岁用外,计赢银百万有余。使有司岁征无缺,则州县积贮自丰,水旱盗贼不能为灾患。今一遘兵荒,辄留京储,发内帑。由有司视存留甚缓,苟事催科,则谓扰民,弊遂至此。请行天下抚按官,督所司具报出入、存留、逋负之数,臣部得通融会计,以其余济边。有司催征不力者,悉以新令从事。”制可。京军支粮通州者,候伺甚艰。国光请遣部郎一人司之,名坐粮厅,投牒验发,无过三日,诸军便之。天下钱谷散隶诸司,国光请归并责成:畿辅府州县归福建司,南畿归四川司,盐课归山东司,关税归贵州司,淮、徐、临、德诸仓归云南司,御马、象房及二十四马房刍料归广西司。遂为定制。

三年,京察拾遗。国光为南京给事、御史所劾。再疏乞罢,帝特留之。明年复固以请,乃诏乘传归。濒行,以所辑条例名《万历会计录》上之。帝嘉其留心国计,令户部订正。及书成,诏褒谕焉。五年冬,吏部尚书张瀚罢,起国光代。陈采实政、别繁简、责守令、恤卑官、罢加纳数事,皆允行。寻以考绩,加太子太保。八年,当考察外吏,请毋限日期。诏许之,且命诖误者听从公辩雪。明年大计京朝官,徇张居正意,置吴中行等五人于察籍。

国光有才智。初掌邦计,多所建白。及是受制执政,声名损于初。给事中商尚忠论国光铨选私所亲,而给事中张世则出为河南佥事,憾国光,劾其鬻官黩货。国光再奏辩,帝再慰留,责世则挟私,贬仪真丞。及居正卒,御史杨寅秋劾国光六罪。帝遂怒,落职闲住。已,念其劳,命复官致仕。

梁梦龙,字乾吉,真定人。嘉靖三十二年进士,改庶吉士。授兵科给事中,首劾吏部尚书李默。帝方顾默厚,不问。出核陕西军储。劾故延绥巡抚王轮、督粮郎中陈灿等,废斥有差。历吏科都给事中。帝怒礼部尚书吴山,梦龙恶独劾山得罪清议,乃并吏部尚书吴鹏劾罢之。尝上疏,言:“相臣贤否,关治道污隆。请毋拘资格,敕在廷公举名德宿望之臣,以光圣治。”帝疑诸臣私有所推引,责令陈状。梦龙惶恐谢罪,乃夺俸。擢顺天府丞。坐京察拾遗,出为河南副使。河决沛县,尚书朱衡议开徐、邳新河,梦龙董其役。三迁河南右布政使。

隆庆四年,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是秋,河决宿迁,覆漕粮八百艘。朝议通海运,以属梦龙。梦龙言:“海道南自淮安至胶州,北自天津至海仓,各有商艇往来其间。自胶州至海仓,岛人及商贾亦时出入。臣等因遣人自淮安转粟二千石,自胶州转麦千五百石,入海达天津,以试海道,无不利者。由淮安至天津,大要两旬可达。岁五月以前,风势柔顺,扬帆尤便。况舟由近洋,洋中岛屿联络,遇风可依。苟船非朽敝,按占候以行,自可无虞。较元人殷明略故道,安便尤甚。丘浚所称‘傍海通运’,即此是也。请以河为正运,海为备运。万一河未易通,则海运可济,而河亦得悉心疏浚,以图经久。又海防綦重,沿海卫所玩愒岁久,不加缮饬,识者有未然之忧。今行海运兼治河防,非徒足裨国计,兼于军事有补。”章下户部,部议海运久废,猝难尽复,请令漕司量拨粮十二万石,自淮入海以达天津。工部给银,为海艘经费。报可。已而海运卒不行,事具《王宗沐传》。明年冬,迁右副都御史,移抚河南。

神宗初,张居正当国。梦龙其门下士,特爱之,召为户部右侍郎。寻改兵部,出赉辽东有功将士。五年,以兵部左侍郎进右都御史,总督蓟、辽、保定军务。李成梁大破土蛮于长定堡,帝为告庙宣捷,大行赏赉,官梦龙一子。已,给事中光懋言:“此乃保塞内属之部,游击陶承喾假犒赉掩袭之,请坐以杀降罪。”兵部尚书方逢时曲为解,梦龙等亦辞免恩荫。及土蛮三万骑入东昌堡,成梁击败之。宁前复警,梦能亲率劲卒三千出山海关为成梁声援,分遣两参将遮击,复移继光驻一片石邀之,敌引去。前后奏永奠堡、丁字泊、马兰峪、养善木、红土城、宽奠、广宁右屯、锦、义、大宁堡诸捷,累赐敕奖励,就加兵部尚书。以修筑黄花镇、古北口边墙,加太子少保,再荫子至锦衣世千户。召入掌部务,疏陈军政四事。寻录防边功,加太子太保。

十年六月,居正殁,吏部尚书王国光劾罢,梦龙代其位。逾月,御史江东之劾梦龙浼徐爵贿保得吏部,以孙女聘保弟为子妇,御史邓练、赵楷复劾之,遂令致仕。家居十九年卒。天启中,赵南星讼其边功,赠少保。崇祯末,追谥贞敏。

杨巍,字伯谦,海丰人。嘉靖二十六年进士。除武进知县。擢兵科给事中。操江佥都御史史褒善已迁大理卿,巍言:“东南倭患方剧,参赞、巡抚俱论罪,褒善独幸免,又夤缘美迁,请并吏部罚治。”帝怒,停选司俸,还褒善故官。巍既忤吏部,遂出为山西佥事。已,迁参议,分守宣府。寇入犯,偕副将马芳击斩其部长,赉银币。寻为阳和兵备副使。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录捣巢功,进秩二级。逾年,以养母归。归二年,召起巡抚陕西。增补屯戍军伍,清还屯地之夺于藩府者。隆庆初,进右副都御史,移抚山西。所部驿递银岁征五十四万,巍请减四之一。修筑沿边城堡,檄散大盗李九经党。复乞养母去。

神宗立,起兵部右侍郎。万历二年,改吏部,进左,又以终养归。母年逾百岁卒。十年,起南京户部尚书,旋召为工部尚书。有诏营建行宫,近功德寺。巍争之,乃止。明年,改户部,迁吏部尚书。明制,六部分莅天下事,内阁不得侵。至严嵩,始阴挠部权。迨张居正时,部权尽归内阁,逡巡请事如属吏,祖制由此变。至是,申时行当国。巍素厉清操,有时望,然年耄骫骳,多听其指挥。御史丁此吕论科场事,时行及余有丁、许国辈皆恶之。巍论谪此吕,为御史江东之、李植等所攻,与时行俱乞罢。帝从诸大臣请,慰留巍等而戒谕言者,巍乃起复视事。

当居正初败,言路张甚,帝亦心疑诸大臣朋比,欲言官摘发之以杜壅蔽。诸大臣惧见攻,政府与铨部阴相倚以制言路。先是,九年京察,张居正令吏部尽除异己者。十五年,复当大计,都御史辛自修欲大有所澄汰,巍徇政府指持之。出身进士者,贬黜仅三十三人,而翰林、吏部、给事、御史无一焉。贤否混淆,群情失望。十七年夏,帝久不视朝,中外疑帝以张鲸不用故托疾。巍率同列请以秋日御殿。至十月,巍等复请。帝不悦,责以沽名。

巍初敭历中外,甚有声。及秉铨,素望大损。然有清操,性长厚,不为刻核行。明年,以年几八十,屡疏乞归。诏乘传、给廪隶如故事。归十五年,年九十二而卒。赠少保。

李戴,字仁夫,延津人。隆庆二年进士。除兴化知县,有惠政。擢户科给事中。广东以军兴故,增民间税。至万历初乱定,戴奏正之。累迁礼科都给事中。出为陕西右参政,进按察使。张居正尚名法,四方大吏承风刻核,戴独行之以宽。由山西左布政使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岁凶,累请蠲振。入为刑部侍郎。累进南京户部尚书,召拜工部尚书,以继母忧去。

二十六年,吏部尚书蔡国珍罢。廷推代者七人,戴居末,帝特擢用之。当是时,赵志皋、沈一贯辅政,虽不敢挠部权,然大僚缺人,九卿及科道掌印者咸得自举听上裁,而吏部诸曹郎亦由九卿推举,尚书不得自择其属,在外府佐及州县正、佐官则尽用掣签法,部权日轻。戴视事,谨守新令,幸无罪而已。明年,京察。编修刘纲、中书舍人丁元荐、南京评事龙起雷尝以言事忤当路,咸置察中,时议颇不直戴。而是时国本未定,皇长子冠婚久稽,戴每倡廷臣直谏。及矿税害剧,戴率九卿言:“陈增开矿山东,知县吴宗尧逮。李道抽分湖口,知府吴宝秀等又逮。天下为增、道者何限,有司安所措手足?且今水旱频仍,田里萧耗,重以东征增兵益饷,而西事又见告矣。民不聊生,奸宄方窃发,奈何反为发其机,速其变哉!”不报。

山西税使张忠奏调夏县知县韩薰简僻。戴以内官不当擅举刺,疏争之。湖广陈奉屡奏逮有司,戴等又极论,且言:“奉及辽东高淮擅募劲卒横民间,尤不可不问。”帝亦弗听。已,复偕同列言:“自去夏六月不雨至今,路殣相望,巡抚汪应蛟所奏饥民十八万人。加以频值寇警,屡兴征讨之师,按丁增调,履亩加租,赋额视二十年前不啻倍之矣。疮痍未起,而采榷之害又生。不论矿税有无,概勒取之民间,此何理也。天下富室无几,奸人肆虐何极。指其屋而恐之曰‘彼有矿’,则家立破矣;‘彼漏税’,则橐立罄矣。持无可究诘之说,用无所顾畏之人,蚩蚩小民,安得不穷且乱也。湖广激变已数告,而近日武昌尤甚。此辈宁不爱性命哉?变亦死,不变亦死,与其吞声独死,毋宁与仇家俱糜。故一发不可遏耳。陛下可视为细故耶?”亦不报。

三十年二月,帝有疾,诏罢矿税、释系囚、录建言谴谪诸臣。越日,帝稍愈,命矿税采榷如故。戴率同官力谏。时释罪、起废二事,犹令阁臣议行,戴即欲疏名上请,而刑部尚书萧大亨谓释罪必当奏闻。方具疏上,太仆卿南企仲以二事久稽,劾戴等不能将顺。帝怒,并停前诏。戴引罪求罢,帝不许。自是请起废者再,率九卿乞停矿税者四,皆不省。稽勋郎中赵邦清素刚介,为给事中张凤翔所劾,疑出文选郎中邓光祚、验封郎中侯执躬意,辨疏侵之。御史沈正隆、给事中田大益交章劾邦清。邦清愤,尽发光祚、执躬私事。光祚亦腾疏力攻,部中大哄,戴无所裁抑。御史左宗郢、李培遂劾戴表率无状,戴引疾乞去。帝谕留,为贬邦清三秩,允光祚执躬归,群嚣乃息。

明年冬,妖书事起。锦衣官王之桢等与同官周嘉庆有隙,言妖书嘉庆所为,下诏狱穷治。嘉庆,戴甥也,比会鞫,戴引避。帝闻而恶之。会王士骐通书事发,下部议。士骐奏辨。帝谓士骐不宜辨,责戴不能钳属官。戴引罪,而疏纸误用印,复被谯让,罪其司属。戴疏谢,用印如故。帝怒,令致仕,夺郎中以下俸。

戴秉铨六年,温然长者,然声望出陆光祖诸人下。赵志皋、沈一贯柄政,戴不敢为异,以是久于其位,而铨政益颓废矣。卒赠少保。

赵焕,字文光,掖县人。嘉靖四十四年进士。授乌程知县。入为工部主事,改御史。万历三年,中官张宏请遣其党榷真定材木,焕及给事中侯于赵执奏,不从。张居正遭父丧,言官交章请留,焕独不署名。擢顺天府丞,累迁左佥都御史。

十四年三月,风霾求言。焕请恢圣度,纳忠言,谨嚬笑,信政令,时召大臣商榷治理,次第举行实政,弊在内府者一切报罢,而饬戒督抚有司务求民瘼。帝嘉纳焉。寻迁工部右侍郎。改吏部,进左。乞假去。起南京右都御史,以亲老辞。时焕兄辽东巡抚佥都御史燿亦乞归养。吏部言二人情同,燿为长子,且任封疆久,可听其归。乃趣焕就职。寻召为刑部尚书。议日本贡事,力言非策。男子诸龙光讦奏李如松通倭下吏,并及其党陈仲登枷赤日中,期满戍瘴乡。焕以盛暑必毙,而二人罪不当死,两疏力争。忤旨,诘责。复以议浙江巡按彭应参狱失帝意,遂引疾归。再起南京右都御史,就改吏部尚书,皆不赴。家居十六年。召拜刑部尚书,寻兼署兵部。

四十年二月,孙丕扬去,改署吏部。时神宗怠于于事,曹署多空。内阁惟叶向高,杜门者已三月。六卿止一焕在,又兼署吏部,吏部无复堂上官。兵部尚书李化龙卒,召王象乾未至,亦不除侍郎。户、礼、工三部各止一侍郎而已。都察院自温纯罢去,八年无正官。故事,给事中五十人,御史一百十人,至是皆不过十人。焕累疏乞除补。帝皆不报。其年八月,遂用焕为吏部尚书,诸部亦除侍郎四人。既而考选命下,补给事中十七人,御史五十人,言路称盛。

然是时朋党已成,中朝议论角立。焕素有清望,骤起田间,于朝臣本无所左右,顾雅不善东林。诸攻东林者乘间入之。所举措往往不协清议,先后为御史李若星、给事中孙振基所劾。帝皆优诏慰留之。已,兵部主事卜履吉为署部事都御史孙玮所论。焕以履吉罪轻,拟夺俸三月。给事中赵兴邦劾焕徇私。焕疏辨,再乞罢。向高言:“今国事艰难,人才日寡。在野者既赐环无期,在朝者复晨星无几,乃大小臣工,日寻水火,甚非国家福也。臣愿自今已后共捐成心,忧国事,议论听之言官,主张听之当事。使大臣得展布而毋苦言官之掣肘,言官得发舒而毋患当事之摧残,天下事尚可为也。”因请谕焕起视事,焕乃出。

明年春,以年例出振基及御史王时熙、魏云中于外。三人尝力攻汤宾尹、熊廷弼者,又不移咨都察院,于是御史汤兆京守故事争,且诋焕。焕屡疏讦辩,杜门不出,诏慰起之。兆京以争不得,投劾径归。其同官李邦华、周起元、孙居相,及户部郎中贺烺交章劾焕擅权,请还振基等于言路。帝为夺诸臣俸,贬烺官以慰焕。焕请去益力。九月,遂叩首阙前,出城待命。帝犹遣谕留。给事中李成名复劾焕伐异党同,焕遂称疾笃,坚不起。逾月,乃许乘传归。

四十六年,吏部尚书郑继之去国。时党人势成,清流斥逐已尽。齐党亓诗教挚尤张。以焕为乡人老而易制,力引焕代继之,年七十有七矣。比至,一听诗教指挥,不敢异同,由是素望益损。帝终以焕清操,委信之。及明年七月,辽东告警,焕率廷臣诣文华门固请帝临朝议政。抵暮,始遣中官谕之退,而诸军机要务废阁如故。焕等复具疏趣之,且作危语曰:“他日蓟门蹂躏,敌人叩阍,陛下能高枕深宫,称疾谢却之乎?”帝由是嗛焉。考满当增秩,寝不报。焕寻卒,恤典不及。光宗立,始赐如制。熹宗初,赠太子太保。

郑继之,字伯孝,襄阳人。嘉靖四十四年进士。除余干知县。迁户部主事,历郎中。迁宁国知府,进四川副使,以养亲归。服除,久之不出。万历十九年,用给事中陈尚象荐,起官江西,进右参政。召为太仆少卿,累迁大理卿。东征师罢,吏部尚书李戴议留戍兵万五千,令朝鲜供亿。继之曰:“既留兵,自当转饷,柰何疲敝属国。”议者韪之。为大理九年,擢南京户部尚书,就改吏部。

四十一年,吏部尚书赵焕罢。时帝虽倦勤,特谨铨部选,久不除代。以继之有清望,明年二月,乃召之代焕。继之久处散地,无党援。然是时言路持权,齐、楚、浙三党尤横,大僚进退,惟其喜怒。继之故楚产,习楚人议论,且年八十余,耄而愦,遂一听党人意指。文选郎中王大智者,继之所倚信。其秋以年例出御史宋匋、潘之祥,给事中张键,南京给事中张笃敬于外,皆尝攻汤宾尹、熊廷弼者也。时定制,科道外迁必会都察院吏科,继之不令与闻。比考选科道,中书舍人张光房,知县赵运昌、张廷拱、旷鸣鸾、濮中玉当预,而持议颇右于玉立、李三才,遂见抑,改授部曹。大智同官赵国琦以为言。大智怒,构于继之逐之去。由是御史孙居相、张五典、周起元等援年例故事以争,且为光房等五人称枉,吏科都给事中李瑾亦以失职抗疏劾大智。御史唐世济则右吏部,诋居相等。居相、瑾怒,交章劾世济。给事中、御史复助世济排击居相。居相再疏力攻大智,大智乃引疾去。继之亦觉其非,不为辩。

至明年二月,胡来朝为文选,出兵科都给事中张国儒、御史马孟祯、徐良彦于外,复不咨都察院、吏科。国儒已陪推京卿,法不当出外;孟祯、良彦则素忤党人,故来朝抑之。继之不能禁。时居相等已去国,独瑾再争,诋继之、来朝甚力。来朝等不能难,其党思以众力胜之,于是诸御史群起攻瑾。瑾争之强,疏三上。来朝等亦三疏诋讦,词颇穷。来朝乃言:“年例协赞之旨,实秉国者调停两袒,非可为制,乞改前令从事。”帝一无所处分。瑾方奉使,自引去。其秋,给事中梅之焕、御史李若星、张五典年例外转,所司复不预闻。吏科韩光裕、御史徐养量稍言之,然势孤,竟不能争也。时缙云李鋕以刑部尚书兼署都察院,亦浙党所推毂。四十五年,大计京官,继之与鋕司其事,考功郎中赵士谔、给事中徐绍吉、御史韩浚佐之。所去留悉出绍吉等意,继之受成而已。一时与党人异趣者,贬黜殆尽,大僚则中以拾遗,善类为空。

继之以笃老累疏乞休,帝辄慰留不允。明年春,稽首阙下,出郊待命。帝闻,命乘传归。又数年卒,年九十二。赠少保。

赞曰:张瀚、王国光、梁梦龙皆以才办称,杨巍、赵焕、郑继之亦负清望,及秉铨政,蒙诟议焉。于时政府参怀,言路胁制,固积重难返,然以公灭私之节,诸人盖不能无愧云。

张瀚王国光梁梦龙杨巍李戴赵焕郑继之张瀚张瀚,字子文,仁和人。嘉靖十四年考中进士。被任命为南京工部主事。历任庐州知府,后改任大名知府。俺答围攻京师时,朝廷下诏派遣兵部郎中征调京畿附近民兵入京保卫。张瀚立即查阅户籍,每三十名壮丁中选拔一人从军,由其余二十九人供给其军饷,共得八百人。他快马赶到真定,请使者检阅军队,使者称赞他有才能。屡经升迁,官至陕西左布政使,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陕西。刚过半年,入京担任大理卿。晋升为刑部右侍郎,不久改任兵部右侍郎,总督漕运。

隆庆元年,改任督理两广军务。当时两广各设巡抚官,事务不归督府管辖。张瀚请求按照三边的惯例,使两广巡抚全部听从督府节制。大盗曾一本寇掠广州,朝廷下诏严厉责备张瀚,停发总兵官俞大猷、郭成的俸禄。不久,曾一本浮海进犯福建,官军迎击,大破敌军,朝廷赏赐银币。后来,曾一本又进犯广东,攻陷碣石卫,叛将周云翔等人杀害雷琼参将耿宗元,与贼军会合。朝廷议论降张瀚一级调任。不久郭成大破贼军,擒获周云翔。朝廷下诏恢复张瀚的品级,令他在家等候召用。再次巡抚陕西。升任南京右都御史,就地改任工部尚书。

万历元年,吏部尚书杨博被罢免,朝廷召张瀚接替他。任期满后,加封太子少保。当时朝廷推举吏部尚书,排在第一位的是左都御史葛守礼,第二位是工部尚书朱衡,第三位是张瀚。张居正厌恶葛守礼刚直,讨厌朱衡骄横,所以特意提拔张瀚。张瀚资历声望较浅,忽然被提拔,满朝文武更加趋附张居正,而张瀚在进退大臣方面大多奉行张居正的意旨。即便出于自己的意见,舆论也多不赞同。因此被御史郑准、王希元弹劾。张居正对他很厚待,不采纳弹劾意见。御史刘台弹劾张居正,趁机论及张瀚巡抚陕西时声名狼藉,又阿谀附和张居正的情况。

等到张居正遭遇丧父之痛,谋划夺情留任,张瀚心中不以为然。宫中传旨令张瀚劝留张居正,张居正又自己写好奏稿,暗示张瀚属吏,以覆旨的方式请求。张瀚假装不明白,说:"内阁大臣奔丧,应当给予特殊礼遇,这是礼部的事,与吏部何干?"张居正义令门客去劝说,张瀚不为所动,于是朝廷传旨责备张瀚迟迟不奉诏,没有做臣子的礼节。朝廷大臣惶恐不安,纷纷上章挽留张居正,唯独张瀚不参与,他捶胸叹息道:"三纲沦丧了!"张居正大怒,唆使给事中王道成、御史谢思启捏造其他事端弹劾他,勒令他退休回乡。张居正死后,皇帝颇感念张瀚。下诏有关部门按月供给粮米,到他八十岁时,特赐慰问。张瀚去世后,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恭懿。

王国光王国光,字汝观,阳城人。嘉靖二十三年进士。被任命为吴江知县。邻县有疑难案件来咨询,他审讯后总能查明实情。调任仪封知县,升任兵部主事。改任吏部,历任文选郎中。屡经升迁,官至户部右侍郎,总督仓场。因病辞官。隆庆四年,起用为刑部左侍郎,授南京刑部尚书。未到任,改任户部,再次总督仓场。神宗即位后,回京管理部务。当时簿册文书繁杂冗长,从州县送达户部,有抄写、解送、交纳等各种费用,公私都深受其苦。王国光上疏请求裁减合并,去掉十之三四的繁文缛节,当时人们称其简便。户部十三司,自弘治以来,因为官署狭窄,只有郎中一人处理事务,员外郎、主事只在任命之日到署一次而已。郎中精力不够,就把事务委托给吏胥,弊端更加滋长。王国光令他们全部入署办公,职务得以修明举办。边防军饷告急匮乏,而各边每年支出及屯田、盐税收入无法查考。王国光请求敕令边臣核实,并且筹划长远之策上报。甘肃巡抚廖逢节等人各自条列上报其数额,损耗侵吞的情况得以减少。

万历元年,上奏说:"国初,天下州县存留的夏税秋粮约一千二百万石。当时朝廷议政主张宽大,每年开支之外,计算盈余银两百万有余。如果地方官员每年征收不缺,那么州县积蓄自然丰裕,水旱盗贼不能成为灾患。如今一旦遭遇兵荒,就截留京师储备,动用内帑。这是因为地方官员把存留钱粮看得不急,如果认真催征,就被说成扰民,弊端于是到了这种地步。请令天下抚按官,督促所属官员上报收支、存留、拖欠的数目,臣部得以通融核算,用盈余来接济边防。地方官员催征不力的,一律按新令处置。"皇帝批准。京军到通州支取粮饷的,等候非常艰难。王国光请求派遣户部郎中一人主管此事,名为坐粮厅,投递文书验发,不超过三天,各军深感便利。天下钱粮分散隶属于各司,王国光请求归并责成:京畿府州县归福建司,南直隶归四川司,盐课归山东司,关税归贵州司,淮、徐、临、德各仓归云南司,御马、象房及二十四马房的草料归广西司。于是成为定制。

三年,京察拾遗。王国光被南京给事中、御史弹劾。他两次上疏请求罢免,皇帝特意留用他。第二年又坚决请求,才下诏乘驿车回乡。临行前,将所编集的条例名为《万历会计录》呈上。皇帝嘉奖他留心国家财政,令户部加以订正。等书编成后,下诏褒奖。五年冬,吏部尚书张瀚被罢免,起用王国光接替。他陈述了推行务实政治、区分繁简事务、责成守令、体恤低级官员、废除额外纳捐等几件事,都获准施行。不久因考核政绩,加封太子太保。八年,应当考察地方官员时,请求不限日期。皇帝下诏允许,并命令被牵连误判者听从公议辩白。第二年大计京朝官,他曲从张居正的意旨,将吴中行等五人列入考察降黜的名册。

王国光有才智。当初掌管国家财政,多有建树和建议。到此时受制于执政大臣,声望比当初有所降低。给事中商尚忠弹劾王国光在铨选时偏袒自己的亲信,而给事中张世则被外调为河南佥事,怨恨王国光,弹劾他卖官受贿。王国光两次上疏辩解,皇帝两次安慰留用,斥责张世则挟私报复,贬为仪真县丞。等到张居正去世后,御史杨寅秋弹劾王国光六大罪状。皇帝于是大怒,削职闲住。后来,念及他的功劳,命恢复官职退休。

梁梦龙梁梦龙,字乾吉,真定人。嘉靖三十二年进士,改任庶吉士。授兵科给事中,首先弹劾吏部尚书李默。皇帝正看重李默,未予追究。出京核查陕西军储。弹劾原延绥巡抚王轮、督粮郎中陈灿等人,分别予以废黜贬斥。历任吏科都给事中。皇帝恼怒礼部尚书吴山,梁梦龙不愿独自弹劾吴山而得罪清议,于是连同吏部尚书吴鹏一起弹劾罢免了他们。他曾上疏说:"宰相贤明与否,关系到治道的清浊隆替。请不拘泥于资格,敕令朝中大臣公推有名望德行的老臣,以光大圣朝治理。"皇帝怀疑诸臣私下有所推举引荐,责令他们陈述情况。梁梦龙惶恐谢罪,被罚夺俸禄。升任顺天府丞。因京察拾遗,外调为河南副使。黄河在沛县决口,尚书朱衡提议开凿徐、邳新河,梁梦龙督理工程。三次升迁后官至河南右布政使。

隆庆四年,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这年秋天,黄河在宿迁决口,倾覆漕粮船只八百艘。朝廷议论开通海运,将此事交给梁梦龙办理。梁梦龙说:"海道南面从淮安到胶州,北面从天津到海仓,各有商船往来其间。从胶州到海仓,岛民和商人也时常出入。臣等因此派人从淮安转运粮食二千石,从胶州转运麦子一千五百石,入海到达天津,以试航海道,没有不顺利的。从淮安到天津,大约二十天可以到达。每年五月以前,风势柔和顺畅,扬帆尤其便利。况且船只在近海航行,海中岛屿相连,遇到风可以停靠。如果船只不是朽烂破旧的,按照气象观测航行,自然可以无忧。与元人殷明略的旧航道相比,安全便利更甚。丘浚所说的'傍海通运',就是这个道理。请以河运为正运,海运为备运。万一河道不易疏通,则海运可以接济,而河道也可以悉心疏浚,以图长久。此外海防极为重要,沿海卫所懈怠玩忽已久,不加修缮整顿,有识之士有未雨绸缪的忧虑。如今实行海运兼治河防,不仅足以裨益国家财政,而且对军事也有补益。"奏章下交户部,户部议论认为海运废弃已久,难以立即全面恢复,请令漕司酌量拨粮十二万石,从淮安入海到达天津。工部拨给银两,作为海船经费。皇帝批准。后来海运最终未能实行,事见《王宗沐传》。第二年冬天,升任右副都御史,移任河南巡抚。

神宗初年,张居正当国执政。梁梦龙是他的门生,张居正特别喜爱他,召为户部右侍郎。不久改任兵部,出京赏赐辽东有功将士。五年,以兵部左侍郎晋升右都御史,总督蓟、辽、保定军务。李成梁在长定堡大破土蛮,皇帝为此告祭太庙宣布捷报,大行赏赐,封梁梦龙一子为官。不久,给事中光懋说:"这是依附边塞内属的部落,游击陶承喾假借犒赏之名进行偷袭,请以杀降之罪论处。"兵部尚书方逢时曲意为他辩解,梁梦龙等人也辞谢恩荫。等到土蛮三万骑兵攻入东昌堡,李成梁将其击败。宁前再次告警,梁梦龙亲自率领精兵三千出山海关为李成梁声援,分遣两员参将进行拦截攻击,又调戚继光驻扎一片石进行邀击,敌军退走。前后奏报永奠堡、丁字泊、马兰峪、养善木、红土城、宽奠、广宁右屯、锦州、义州、大宁堡等各次捷报,屡次赐敕书嘉奖,就地加封兵部尚书。因修筑黄花镇、古北口边墙,加封太子少保,再荫子至锦衣卫世袭千户。召入京主管兵部事务,上疏陈述军政四事。不久因录叙防边功劳,加封太子太保。

十年六月,张居正去世,吏部尚书王国光被弹劾罢免,梁梦龙接替他的职位。过了一个月,御史江东之弹劾梁梦龙贿赂徐爵、巴结冯保而获得吏部尚书之位,又把孙女许配给冯保的弟弟为儿媳,御史邓练、赵楷又弹劾他,于是令他退休。在家居住十九年后去世。天启年间,赵南星为他讼辩边功,追赠少保。崇祯末年,追谥贞敏。

杨巍杨巍,字伯谦,海丰人。嘉靖二十六年进士。授武进知县。升任兵科给事中。操江佥都御史史褒善已经升迁为大理卿,杨巍说:"东南倭患正烈,参赞、巡抚都被论罪,唯独史褒善幸免,又攀附关系获得美差升迁,请连同吏部一并处罚。"皇帝大怒,停发吏部选司的俸禄,令史褒善回任原官。杨巍既然得罪了吏部,于是被外调为山西佥事。不久升任参议,分管宣府。敌寇入侵,偕同副将马芳击斩敌军首领,赏赐银币。不久任阳和兵备副使。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因捣毁敌巢之功,晋升两级。过了一年,因奉养母亲回乡。回乡两年后,被召起用巡抚陕西。增补屯戍军伍,清还被藩王府侵占的屯田。隆庆初年,晋升右副都御史,移任山西巡抚。所辖地区驿站银两每年征收五十四万,杨巍请求减少四分之一。修筑沿边城堡,发文遣散大盗李九经的党羽。又请求奉养母亲辞官。

神宗即位,起用为兵部右侍郎。万历二年,改任吏部,晋升左侍郎,又因终养母亲回乡。母亲年过百岁去世。十年,起用为南京户部尚书,随即召为工部尚书。有诏书营建行宫,靠近功德寺。杨巍力争,才作罢。第二年,改任户部尚书,升任吏部尚书。明朝制度,六部分别掌管天下事务,内阁不得侵夺。到严嵩时,才开始暗中阻挠部院权力。到张居正时,部院权力全部归于内阁,六部官员逡巡请示事务如同属吏,祖宗制度由此改变。到此时,申时行当国执政。杨巍素来厉行清廉操守,有当时声望,然而年老昏聩,多听从申时行的指挥。御史丁此吕议论科场事务,申时行及余有丁、许国等人都厌恶他。杨巍议定贬谪丁此吕,被御史江东之、李植等人攻击,与申时行一起请求罢免。皇帝听从大臣们的请求,安慰留用杨巍等人而告诫进言者,杨巍于是复职视事。

正当张居正刚倒台时,言路气势很盛,皇帝也心中怀疑大臣们结党营私,想让言官揭发以杜绝壅蔽。大臣们害怕被攻击,内阁与吏部暗中互相倚靠以控制言路。在此之前,九年京察时,张居正令吏部全部罢免异己者。十五年,又当大计之时,都御史辛自修想要大加澄清淘汰,杨巍曲从内阁意旨加以阻挠。出身进士的,被贬黜的仅三十三人,而翰林、吏部、给事中、御史竟无一人被处分。贤愚混淆,众人失望。十七年夏天,皇帝久不上朝,朝廷内外怀疑皇帝因不用张鲸而托病。杨巍率同僚请求在秋日临朝。到十月,杨巍等人再次请求。皇帝不悦,责备他们沽名钓誉。

杨巍起初在朝野历任官职,很有声望。等到执掌吏部,素有声望大为降低。然而他有清廉操守,性情宽厚,不做苛刻刻薄之举。第二年,因年近八十,屡次上疏请求回乡。下诏乘驿车、供给粮米仆役如旧制。回乡十五年后,九十二岁去世。追赠少保。

李戴李戴,字仁夫,延津人。隆庆二年进士。授兴化知县,有仁政。升任户科给事中。广东因军兴的缘故,增加了民间税收。到万历初年动乱平定,李戴上奏予以纠正。屡经升迁,官至礼科都给事中。外调为陕西右参政,升任按察使。张居正崇尚名法之术,四方大吏承风苛刻严酷,唯独李戴以宽厚行事。由山西左布政使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遇到荒年,屡次请求蠲免赈济。入京任刑部侍郎。累进南京户部尚书,召授工部尚书,因继母丧去职。

二十六年,吏部尚书蔡国珍被罢免。朝廷推举接替者七人,李戴排在最后,皇帝特意提拔任用。在那时,赵志皋、沈一贯执政辅政,虽然不敢阻挠部院权力,但大员缺人时,九卿及科道掌印官都可以自行推举听候皇帝裁决,而吏部各司郎中也由九卿推举,尚书不能自己选择属官,在外府佐及州县正官、佐官则全部用掣签法,部院权力日益减轻。李戴任职时,谨慎遵守新令,只求无罪而已。第二年,京察。编修刘纲、中书舍人丁元荐、南京评事龙起雷曾因言事触怒当权者,都被列入考察降黜之列,当时舆论颇不直李戴。而此时国本未定,皇长子的冠礼和婚事久拖不决,李戴每每倡导廷臣直言进谏。等到矿税之害加剧,李戴率九卿上言:"陈增在山东开矿,知县吴宗尧被逮捕。李道在湖口抽税,知府吴宝秀等人又被逮捕。天下像陈增、李道这样的人何其多,地方官员怎能安于其位?况且如今水旱灾害频繁,乡里萧条凋敝,加上东征增兵加饷,而西部边事又来告急。百姓民不聊生,奸邪之徒正暗中蠢动,怎么反而为他们打开祸端,加速事变呢!"没有回复。

山西税使张忠奏请调换夏县知县韩薰为偏远闲职。李戴认为内官不应擅自举劾官员,上疏力争。湖广陈奉屡次奏请逮捕地方官员,李戴等人又极力论谏,并且说:"陈奉及辽东高淮擅自招募精壮士卒横行民间,尤其不可不追究。"皇帝也不听从。后来,又偕同僚上言:"自从去年夏天六月不下雨至今,路上饿殍相望,巡抚汪应蛟所奏报饥民达十八万人。加上频繁遭遇寇警,屡次兴兵征讨,按丁增调兵役,按亩加收租税,赋税额比二十年前不止翻了一倍。百姓的疮痍尚未平复,而采矿榷税的祸害又生。不论矿税有无,一概勒索民间,这是什么道理?天下富户没有多少,奸人肆虐何其之极。指着百姓的房屋恐吓说'那里有矿',则其家立即破产;说'他漏税',则其囊袋立即掏空。用无法追究查问的说法,任用无所顾忌的人,无知小民,怎能不穷困作乱呢?湖广激变已经多次上报,而近日武昌尤其严重。这些人难道不爱惜性命吗?造反也是死,不造反也是死,与其忍气吞声独自死去,不如与仇人同归于尽。所以一发不可收拾。陛下能视之为小事吗?"也没有回复。

三十年二月,皇帝生病,下诏罢除矿税、释放系囚、录用因建言被贬谪的诸臣。过了一天,皇帝稍有好转,命矿税采榷照旧。李戴率同僚极力进谏。当时释放罪臣、起用废黜官员两件事,还令阁臣议行,李戴就想列名上疏请求,而刑部尚书萧大亨说释放罪臣必须奏闻。正当草拟奏疏上呈时,太仆卿南企仲因两件事久拖不决,弹劾李戴等人不能顺从圣意。皇帝大怒,一并停止了前诏。李戴引咎请求罢免,皇帝不许。此后再次请求起用废黜官员,率九卿请求停止矿税四次,都不予理睬。稽勋郎中赵邦清素来刚正耿介,被给事中张凤翔弹劾,他怀疑是出于文选郎中邓光祚、验封郎中侯执躬的指使,上疏辩驳时牵涉了他们。御史沈正隆、给事中田大益交章弹劾赵邦清。赵邦清愤怒,将邓光祚、侯执躬的私事全部揭露。邓光祚也上疏极力攻击,吏部中大哗,李戴无所裁断抑制。御史左宗郢、李培于是弹劾李戴表率无方,李戴称病请求离去。皇帝下谕挽留,将赵邦清降三级,准许邓光祚、侯执躬回乡,众人的喧闹才平息。

第二年冬天,妖书案发生。锦衣卫官员王之桢等人与同僚周嘉庆有嫌隙,说妖书是周嘉庆所写,下诏狱穷追审理。周嘉庆是李戴的外甥,到会审时,李戴回避。皇帝听说后很不满。恰逢王士骐通书事发,下交吏部议处。王士骐上奏辩解。皇帝说王士骐不应辩解,责备李戴不能约束属官。李戴引咎,而奏疏上误用了印信,又被责备,处罚了他的属官。李戴上疏致歉,用印仍然如故。皇帝大怒,令他退休,剥夺郎中以下官员的俸禄。

李戴执掌吏部六年,为人温和宽厚的长者,但声望在陆光祖等人之下。赵志皋、沈一贯执政,李戴不敢有异议,因此久居其位,而铨政日益颓废。去世后追赠少保。

赵焕赵焕,字文光,掖县人。嘉靖四十四年进士。授乌程知县。入京任工部主事,改任御史。万历三年,中官张宏请求派遣其党羽到真定榷取木材,赵焕及给事中侯于赵上奏反对,不被采纳。张居正遭遇丧父之痛,言官纷纷上章请留,唯独赵焕不署名。升任顺天府丞,累迁左佥都御史。

十四年三月,因风霾灾害下诏求言。赵焕请求皇帝扩大圣度,采纳忠言,谨言慎行,信守政令,时常召见大臣商讨治理之道,依次推行务实政治,属于内府的弊端一律废止,并告诫督抚有司务必体恤民间疾苦。皇帝嘉奖采纳。不久升任工部右侍郎。改任吏部,晋升左侍郎。请假离去。起用为南京右都御史,因父母年迈辞谢。当时赵焕的兄长、辽东巡抚佥都御史赵燿也请求回乡奉养。吏部说二人情况相同,赵燿是长子,且在封疆任职已久,可以准许他回乡。于是催促赵焕就职。不久召为刑部尚书。议论日本朝贡之事,极力认为不是良策。男子诸龙光告发李如松通倭,下交司法官审理,并将同党陈仲登枷锁于烈日之下,期满后流放瘴疠之乡。赵焕认为酷暑中必然致死,而二人罪不当死,两次上疏力争。违背圣意,遭到诘问责备。又因议论浙江巡按彭应参一案不合皇帝心意,于是称病回乡。再次起用为南京右都御史,就地改任吏部尚书,都没有赴任。在家闲居十六年。召授刑部尚书,不久兼署兵部。

四十年二月,孙丕扬离职,改令赵焕署理吏部。当时神宗怠于政事,各部官署多空缺。内阁只有叶向高一人,闭门不出已三个月。六卿只有赵焕一人在任,又兼署吏部,吏部没有堂上官。兵部尚书李化龙去世,召王象乾未到,也不任命侍郎。户、礼、工三部各只有一名侍郎而已。都察院自温纯罢去后,八年没有正官。按旧制,给事中五十人,御史一百一十人,到这时都不超过十人。赵焕屡次上疏请求选补。皇帝都不予回复。这年八月,于是任命赵焕为吏部尚书,各部也任命侍郎四人。不久考选命令下达,补给事中十七人,御史五十人,言路称盛。

然而此时朋党已经形成,朝廷中议论各立门户。赵焕素有清廉声望,忽然从民间起用,对朝臣本来无所偏袒,只是素来不善于东林党人。攻击东林党的人趁机拉拢他。他的举措往往不合清议,先后被御史李若星、给事中孙振基弹劾。皇帝都用优诏安慰留用。后来,兵部主事卜履吉被署理部务的都御史孙玮弹劾。赵焕认为卜履吉罪轻,拟罚夺俸禄三月。给事中赵兴邦弹劾赵焕徇私。赵焕上疏辩解,再次请求罢免。叶向高说:"如今国事艰难,人才日益稀少。在野之人既无召回之期,在朝之人又如晨星无几,而大小臣工,日日互相攻击,实在不是国家之福。臣愿从今以后共同捐弃成见,忧心国事,议论听凭言官,决断听凭当事大臣。使大臣得以施展才能而不苦于言官掣肘,言官得以畅所欲言而不担心当事大臣的摧残,天下之事尚可为也。"因此请求下谕令赵焕出来视事,赵焕才出来。

第二年春天,按年例将孙振基及御史王时熙、魏云中外调。三人曾极力攻击汤宾尹、熊廷弼,赵焕又不移文咨商都察院,于是御史汤兆京据旧例力争,并且诋毁赵焕。赵焕屡次上疏辩驳,闭门不出,下诏安慰起用。汤兆京因力争不得,投递弹劾奏疏径直回乡。他的同僚李邦华、周起元、孙居相,以及户部郎中贺烺交章弹劾赵焕擅权,请求将孙振基等人还归言路。皇帝为此剥夺诸臣俸禄,贬贺烺官职以安慰赵焕。赵焕请求离去更加坚决。九月,于是在宫门前叩首,出城待命。皇帝仍遣使谕旨挽留。给事中李成名又弹劾赵焕排斥异己、结党营私,赵焕于是称病沉重,坚决不起。过了一个月,才准许乘驿车回乡。

四十六年,吏部尚书郑继之离任。当时党人势力已成,清流已被驱逐殆尽。齐党亓诗教势力尤其嚣张。他们认为赵焕是同乡且年老容易控制,极力引荐赵焕接替郑继之,时年七十七岁。到任后,一切听从亓诗教指挥,不敢有异议,因此素有声望更加降低。皇帝始终因赵焕有清廉操守,信任他。到第二年七月,辽东告警,赵焕率廷臣到文华门坚决请求皇帝临朝议政。到傍晚,才遣中官谕令退下,而各项军机要务依然搁置如故。赵焕等人又上疏催促,并且用危言说:"他日蓟门被蹂躏,敌人叩击宫门,陛下能高枕深宫,称疾谢绝吗?"皇帝由此怀恨。考核期满应当加官晋级,搁置不报。赵焕不久去世,恤典不及。光宗即位,才按制度赐予恤典。熹宗初年,追赠太子太保。

郑继之郑继之,字伯孝,襄阳人。嘉靖四十四年进士。授余干知县。升任户部主事,历任郎中。升任宁国知府,晋升四川副使,因奉养双亲回乡。服丧期满,很久不出来做官。万历十九年,因给事中陈尚象推荐,起用为江西官员,晋升右参政。召为太仆少卿,累迁大理卿。东征之师撤回后,吏部尚书李戴提议留驻戍兵一万五千人,令朝鲜供给。郑继之说:"既然留兵,自然应当转运粮饷,怎么能让属国疲于应付呢?"议论者认为他说得对。任大理卿九年,升任南京户部尚书,就地改任吏部尚书。

四十一年,吏部尚书赵焕被罢免。当时皇帝虽然倦于政事,但对吏部铨选特别谨慎,很久不任命接替者。因郑继之有清廉声望,第二年二月,才召他接替赵焕。郑继之久处闲散之地,没有党援。然而此时言路把持权力,齐、楚、浙三党尤其横行,大员的进退,全凭他们的喜怒。郑继之本是楚地人,熟悉楚人的议论,而且年过八十,老迈昏聩,于是一切听从党人的意旨。文选郎中王大智是郑继之所倚信的人。这年秋天按年例外调御史宋匋、潘之祥,给事中张键,南京给事中张笃敬,都曾是攻击汤宾尹、熊廷弼的人。按当时定制,科道官外调必须会商都察院和吏科,郑继之不让参与。到考选科道官时,中书舍人张光房,知县赵运昌、张廷拱、旷鸣鸾、濮中玉应当入选,但他们持论偏袒于玉立、李三才,于是被压制,改授部曹。王大智的同僚赵国琦为此说话。王大智大怒,在郑继之面前构陷将他赶走。因此御史孙居相、张五典、周起元等人援引年例旧制来力争,并且为张光房等五人鸣冤,吏科都给事中李瑾也以失职为由上疏弹劾王大智。御史唐世济则偏袒吏部,诋毁孙居相等人。孙居相、李瑾大怒,交章弹劾唐世济。给事中、御史又帮助唐世济排击孙居相。孙居相两次上疏极力攻击王大智,王大智于是称病离去。郑继之也觉得他做得不对,不为他辩解。

到第二年二月,胡来朝任文选郎中,将兵科都给事中张国儒、御史马孟祯、徐良彦外调,又不咨商都察院、吏科。张国儒已经陪推京卿,按法不应外调;马孟祯、徐良彦则素来触怒党人,所以胡来朝压制他们。郑继之不能阻止。当时孙居相等人已经离任,只有李瑾再次力争,极力诋毁郑继之、胡来朝。胡来朝等人不能为难他,其党羽想以众力取胜,于是诸御史群起攻击李瑾。李瑾力争不屈,上疏三次。胡来朝等人也三次上疏诋毁攻击,词穷理屈。胡来朝于是说:"年例协赞的旨意,实是执政者调停两方偏袒,不可作为定制,请求改按前令办理。"皇帝一概不作处分。李瑾正奉命出使,自行引退。这年秋天,给事中梅之焕、御史李若星、张五典按年例外转,主管部门又不预通知。吏科韩光裕、御史徐养量稍加论说,但势单力薄,终究不能争辩。当时缙云人李鋕以刑部尚书兼署都察院,也是浙党所推举的。四十五年,大计京官,郑继之与李鋕主持此事,考功郎中赵士谔、给事中徐绍吉、御史韩浚辅佐。所罢黜留用全部出于徐绍吉等人的意图,郑继之只是受成而已。一时与党人意见不同者,贬黜殆尽,大员则以拾遗之名中伤,善类为之一空。

郑继之因年老体衰屡次上疏请求退休,皇帝总是安慰留用不准。第二年春天,在宫门前叩首,出郊待命。皇帝听说后,命他乘驿车回乡。又过了几年去世,享年九十二岁。追赠少保。

赞曰赞曰:张瀚、王国光、梁梦龙都以才干办事著称,杨巍、赵焕、郑继之也负有清廉声望,等到执掌铨政时,却蒙受非议。在那时内阁心怀干预,言路加以胁制,固然积重难返,然而以公灭私的节操,这几个人大概不能没有惭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