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明史 · 卷一百九十六·列传第八十四

明 · 张廷玉等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张璁**〔胡铎〕**桂萼****方献夫****夏言张璁,字秉用,永嘉人。举于乡,七试不第。将谒选,御史萧鸣凤善星术,语之曰:"从此三载成进士,又三载当骤贵。"璁乃归。正德十六年登第,年四十七矣。

张璁,字秉用,永嘉人。在乡试中举,七次参加会试都未能考中进士。即将参加吏部选官时,御史萧鸣凤擅长星相占卜之术,对他说:"从今往后三年可考中进士,再过三年就会骤然显贵。"张璁于是回家。正德十六年考中进士,时年四十七岁。

世宗初践阼,议追崇所生父兴献王。廷臣持之,议三上三却。璁时在部观政,以是年七月朔上疏曰:"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陛下嗣登大宝,即议追尊圣考以正其号,奉迎圣母以致其养,诚大孝也。廷议执汉定陶、宋濮王故事,谓为人后者为之子,不得顾私亲。夫天下岂有无父母之国哉?《记》曰:'礼非天降,非地出,人情而已。'汉哀帝、宋英宗固定陶、濮王子,然成帝、仁宗皆预立为嗣,养之宫中,其为人后之义甚明。故师丹、司马光之论行于彼一时则可。今武宗无嗣,大臣遵祖训,以陛下伦序当立而迎立之。遗诏直曰'兴献王长子',未尝著为人后之义。则陛下之兴,实所以承祖宗之统,与预立为嗣养之宫中者较然不同。议者谓孝庙德泽在人,不可无后。假令圣考尚存,嗣位今日,恐弟亦无后兄之义。且迎养圣母,以母之亲也。称皇叔母,则当以君臣礼见,恐子无臣母之义。《礼》'长子不得为人后',圣考止生陛下一人,利天下而为人后,恐子无自绝其父母之义。故在陛下谓入继祖后,而得不废其尊亲则可;谓为人后,以自绝其亲则不可。夫统与嗣不同,非必父死子立也。汉文承惠帝后,则以弟继;宣帝承昭帝后,则以兄孙继。若必夺此父子之亲,建彼父子之号,然后谓之继统,则古有称高伯祖、皇伯考者,皆不得谓之统乎?臣窃谓今日之礼,宜别立圣考庙于京师,使得隆尊亲之孝,且使母以子贵,尊与父同,则圣考不失其为父,圣母不失其为母矣。"帝方扼廷议,得璁疏大喜,曰:"此论出,吾父子获全矣。"亟下廷臣议。廷臣大怪骇,交起击之。礼官毛澄等执如初。会献王妃至通州,闻尊称礼未定,止不肯入。帝闻而泣,欲避位归藩。璁乃著《大礼或问》上之,帝于是连驳礼官疏。廷臣不得已,合议尊孝宗曰"皇考",兴献王曰"本生父兴献帝",璁亦除南京刑部主事以去,追崇议且寝。

世宗刚即位时,朝廷商议追尊他的生父兴献王。廷臣坚持反对意见,奏议三次呈上三次被驳回。张璁当时在部里观政,于当年七月初一上疏说:"孝子的极致,莫过于尊崇亲人。尊崇亲人的极致,莫过于以天下奉养。陛下继承皇位,立即商议追尊生父以正其名,奉迎圣母以尽奉养,实在是最大的孝道。廷议坚持汉定陶王、宋濮王的旧例,认为为人后者就是人家的儿子,不能顾及自己的亲生父母。但天下难道有没有父母的国家吗?《礼记》说:'礼不是从天而降,不是从地而出,只是人情而已。'汉哀帝、宋英宗固然是定陶王、濮王的儿子,但汉成帝、宋仁宗都是预先立他们为后嗣,在宫中抚养他们,他们为人后的意义非常明确。所以师丹、司马光的议论在那个时候可以实行。如今武宗没有子嗣,大臣遵循祖训,按照陛下在宗法伦序中应当继位而迎立陛下。遗诏直接说'兴献王长子',并没有写明为人后的意思。那么陛下的即位,实际上是继承祖宗的统绪,与预先立为后嗣在宫中抚养的情况显然不同。议论的人说孝宗皇帝的恩德在人心中,不可没有后嗣。假使陛下的生父还在,在今天继位,恐怕弟弟也没有为哥哥立后的道理。况且迎养圣母,是因为母亲的亲情。称她为皇叔母,就应当以君臣之礼相见,恐怕儿子没有以臣子之礼拜见母亲的道理。《礼经》说'长子不得为人后',陛下的生父只生了陛下一人,为了天下而为人后,恐怕儿子没有自绝于父母的道理。所以对陛下来说,说是入继祖宗之后,而能不废弃尊崇亲生父母是可以的;说是为人后,而自绝于亲生父母则不可以。统绪与后嗣不同,不一定父死子继。汉文帝继承汉惠帝之后,就是以弟弟继位;汉宣帝继承汉昭帝之后,就是以兄长的孙子继位。如果一定要剥夺这边的父子亲情,建立那边的父子名号,然后才叫做继统,那么古代有称高伯祖、皇伯考的,都不能叫做继统吗?臣私下认为今天的礼制,应当在京师另立圣考的庙宇,使陛下能够隆盛地尽尊崇亲生父母的孝道,而且使母亲以儿子而显贵,尊贵与父亲相同,那么圣考不失其为父亲,圣母不失其为母亲了。"皇帝正被廷议所困扰,得到张璁的奏疏非常高兴,说:"这个议论一出,我们父子可以保全了。"立即下发廷臣商议。廷臣大为惊骇,纷纷起来攻击他。礼官毛澄等坚持原来的意见。恰逢献王妃到达通州,听说尊称之礼还未确定,停止不肯入京。皇帝听说后哭泣,想要退位回到藩国。张璁于是撰写《大礼或问》呈上,皇帝于是连续驳回礼官的奏疏。廷臣不得已,合议尊称孝宗为"皇考",兴献王为"本生父兴献帝",张璁也被任命为南京刑部主事而离开,追崇之议暂且搁置。

至嘉靖三年正月,帝得桂萼疏心动,复下廷议。汪俊代毛澄为礼部,执如澄。璁乃复上疏曰:"陛下遵兄终弟及之训,伦序当立。礼官不思陛下实入继大统之君,而强比与为人后之例,绝献帝天性之恩,蔑武宗相传之统,致陛下父子、伯侄、兄弟名实俱紊。宁负天子,不敢忤权臣,此何心也?伏睹圣谕云:'兴献王独生朕一人,既不得承绪,又不得徽称,罔极之恩何由得报?'执政窥测上心,有见于推尊之重,故今日争一帝字,明日争一皇字。而陛下之心,亦日以不帝不皇为歉。既而加称为帝,谓陛下心既慰矣,故留一皇字以觇陛下将来未尽之心,遂敢称孝宗为皇考,称兴献帝为本生父。父子之名既更,推崇之义安在?乃遽诏告天下,乘陛下不觉,陷以不孝。《礼》曰:'君子不夺人之亲,亦不可夺亲也。'陛下尊为万乘,父子之亲,人可得而夺之,又可容人之夺之乎?故今日之礼不在皇与不皇,惟在考与不考。若徒争一皇字,则执政必姑以是塞今日之议,陛下亦姑以是满今日之心,臣恐天下知礼者,必将非笑无已也。"与桂萼第二疏同上。帝益大喜,立召两人赴京。命未达,两人及黄宗明、黄绾复合疏力争。及献帝改称"本生皇考",阁臣以尊称既定,请停召命,帝不得已从之。二人已在道,复驰疏曰:"礼官惧臣等面质,故先为此术,求遂其私。若不亟去本生之称,天下后世终以陛下为孝宗之子,堕礼官欺蔽中矣。"帝益心动,趣召二人。

到嘉靖三年正月,皇帝得到桂萼的奏疏心动,又下发廷议。汪俊代替毛澄任礼部尚书,坚持如毛澄一样。张璁于是又上疏说:"陛下遵循兄终弟及的训令,在伦序上应当继位。礼官不考虑陛下实际上是入继大统的君主,而强行比附为人后的旧例,断绝献帝天性之恩,蔑视武宗相传之统,致使陛下父子、伯侄、兄弟的名分与实际都混乱了。宁可辜负天子,不敢违逆权臣,这是什么心思呢?臣看到圣谕说:'兴献王只生朕一人,既不能继承统绪,又不能得到尊称,无穷之恩如何报答?'执政窥测皇上心意,知道推尊的重要性,所以今日争一个帝字,明日争一个皇字。而陛下的心,也日益以不称帝不称皇为缺憾。随后加称为帝,说陛下的心已经慰藉了,所以留下一个皇字来试探陛下将来未尽之心,于是竟敢称孝宗为皇考,称兴献帝为本生父。父子的名称已经更改,推崇的意义何在?于是突然下诏告谕天下,趁陛下不觉,陷陛下于不孝。《礼记》说:'君子不剥夺别人的亲人,也不可以剥夺自己的亲人。'陛下尊贵为万乘之君,父子之亲,别人可以剥夺它,又可以容忍别人剥夺它吗?所以今天的礼制不在于皇与不皇,只在于考与不考。如果只是争一个皇字,那么执政必定姑且以此堵塞今日的议论,陛下也姑且以此满足今日的心愿,臣恐怕天下懂得礼制的人,必将不停地非议讥笑。"与桂萼的第二道奏疏一同呈上。皇帝更加大喜,立即召两人赴京。命令还未到达,两人与黄宗明、黄绾又联合上疏力争。等到献帝改称为"本生皇考",阁臣认为尊称已经确定,请求停止召命,皇帝不得已听从了。二人已经在路上,又快速上疏说:"礼官害怕臣等当面质证,所以先用这个办法,以求遂其私心。如果不赶快去掉本生的称呼,天下后世终究会认为陛下是孝宗的儿子,堕入礼官的欺蒙之中了。"皇帝更加心动,催促召见二人。

五月抵都,复条上七事。众汹汹,欲扑杀之。萼惧,不敢出。璁阅数日始朝。给事御史张翀、郑本公等连章力攻,帝益不悦,特授二人翰林学士。二人力辞,且请面折廷臣之非。给事御史李学曾、吉棠等言:"璁、萼曲学阿世,圣世所必诛。以传奉为学士,累圣德不少。"御史段续、陈相又特疏论,并及席书。帝责学曾等对状,下续、相诏狱。刑部尚书赵鉴亦请置璁、萼于理,语人曰:"得俞旨,便捶杀之。"帝责以朋奸,亦令对状。璁、萼乃复列欺罔十三事,力折廷臣。及廷臣伏阙哭争,尽系诏狱予杖。死杖下者十余人,贬窜相继。由是璁等势大张。其年九月卒用其议定尊称。帝益眷倚璁、萼,璁、萼益恃宠仇廷臣,举朝士大夫咸切齿此数人矣。

五月抵达京城,又分条上奏七件事。众人汹汹,想要扑杀他们。桂萼害怕,不敢出门。张璁过了几天才上朝。给事中、御史张翀、郑本公等连续上奏章极力攻击,皇帝更加不高兴,特别授任二人为翰林学士。二人极力推辞,并且请求当面驳斥廷臣的错误。给事中、御史李学曾、吉棠等说:"张璁、桂萼歪曲学问阿附世俗,是圣世所必诛的。以传奉圣旨授为学士,拖累圣德不少。"御史段续、陈相又特别上疏议论,并涉及席书。皇帝责令李学曾等回奏对质,将段续、陈相关入诏狱。刑部尚书赵鉴也请求将张璁、桂萼交付法司审理,对人说:"得到许可的旨意,就捶杀他们。"皇帝以结党为奸责备他,也责令回奏对质。张璁、桂萼于是又列举欺罔十三件事,极力驳斥廷臣。等到廷臣伏在宫阙前哭泣争辩,全部关入诏狱施以杖刑。死在杖下的有十多人,贬谪流放者接连不断。由此张璁等人的势力大张。当年九月最终采用他们的建议确定尊称。皇帝更加眷顾倚重张璁、桂萼,张璁、桂萼更加倚仗恩宠仇恨廷臣,满朝士大夫都切齿痛恨这几个人。

四年冬,《大礼集议》成,进詹事兼翰林学士。后议世庙神道、庙乐、武舞及太后谒庙,帝率倚璁言而决。璁缘饰经文,委曲当帝意,帝益器之。璁急图柄用,为大学士费宏所抑,遂与萼连章攻宏。帝亦知其情,留宏不即放。五年七月,璁以省墓请。既辞朝,帝复用为兵部右侍郎,兼官如故。给事中杜桐、杨言、赵廷瑞交章力诋,并劾吏部尚书廖纪引用邪人。帝怒,切责之。两京给事御史解一贯、张录、方纪达、戴继先等复交章论不已,皆不听。寻进璁左侍郎,复与萼攻费宏。明年二月兴王邦奇狱,构陷杨廷和等,宏及石珤同日罢。

嘉靖四年冬,《大礼集议》编成,晋升为詹事兼翰林学士。后来商议世庙神道、庙乐、武舞及太后谒庙等事,皇帝都倚仗张璁的意见而决定。张璁修饰经文,委婉曲折地迎合皇帝心意,皇帝更加器重他。张璁急于谋求掌权,被大学士费宏压制,于是与桂萼连续上奏章攻击费宏。皇帝也知道其中的情由,挽留费宏不立即放他离去。嘉靖五年七月,张璁以祭扫祖坟请求。辞朝之后,皇帝又任用他为兵部右侍郎,兼官如故。给事中杜桐、杨言、赵廷瑞交替上奏章极力诋毁,并弹劾吏部尚书廖纪引用邪人。皇帝发怒,严厉责备他们。两京给事中、御史解一贯、张录、方纪达、戴继先等又交替上奏章议论不停,皇帝都不听从。不久晋升张璁为左侍郎,又与桂萼攻击费宏。第二年二月兴起王邦奇案,构陷杨廷和等,费宏和石珤同日被罢免。

吏部郎中彭泽以浮躁被斥,璁言:"昔议礼时,泽劝臣进《大礼或问》,致招众忌。今诸臣去之,将以次去臣等。"泽乃得留。居三日,复言:"臣与举朝抗四五年,举朝攻臣至百十疏。今修《大礼全书》,元恶寒心,群奸侧目。故要略方进,谗谤繁兴。使《全书》告成,将诬陷益甚。"因引疾求退以要帝,帝优诏慰留。吏部阙尚书,推前尚书乔宇、杨旦;礼部尚书亦缺,推侍郎刘龙、温仁和。仁和以俸深争。璁言宇、旦乃杨廷和党,而仁和亦不宜自荐。帝命大臣休致者,非奉诏不得推举,宇等遂废。

吏部郎中彭泽因浮躁被斥责,张璁说:"昔日议礼时,彭泽劝臣进呈《大礼或问》,以致招来众人的忌恨。现在众臣要除去他,将依次除去臣等。"彭泽于是得以留任。过了三天,张璁又说:"臣与满朝对抗四五年,满朝攻击臣的奏疏达到百十份。现在修撰《大礼全书》,元凶寒心,群奸侧目。所以要略刚呈进,谗言诽谤就纷纷兴起。假使《全书》告成,诬陷将更加厉害。"于是称病请求退职来要挟皇帝,皇帝下优诏慰留。吏部缺尚书,推举前尚书乔宇、杨旦;礼部尚书也缺,推举侍郎刘龙、温仁和。温仁和以资历深而争。张璁说乔宇、杨旦是杨廷和党羽,而温仁和也不应该自我推荐。皇帝命令休致的大臣,非奉诏不得推举,乔宇等人于是被废弃不用。

璁积怒廷臣,日谋报复。会山西巡按马录治反贼李福达狱,词连武定侯郭勋,法司谳如录拟。璁谗于帝,谓廷臣以议礼故陷勋。帝果疑诸臣朋比,乃命璁署都察院,桂萼署刑部,方献夫署大理,覆谳,尽反其狱,倾诸异己者。大臣颜颐寿、聂贤以下咸被搒掠,录等坐罪远窜。帝益以为能,奖劳之便殿,赉二品服,三代封诰。京察及言官互纠,已黜御史十三人,璁掌宪,复请考察斥十二人。又奏行宪纲七条,钳束巡按御史。其年冬,遂拜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参机务,去释褐六年耳。

张璁对廷臣积怒,每日谋划报复。恰逢山西巡按马录审理反贼李福达案,供词牵连武定侯郭勋,法司审判决如马录所拟。张璁向皇帝进谗言,说廷臣因为议礼的缘故陷害郭勋。皇帝果然怀疑众臣结党,于是命令张璁代理都察院,桂萼代理刑部,方献夫代理大理寺,重新审理,全部翻案,倾陷所有异己者。大臣颜颐寿、聂贤以下都遭受拷打,马录等被判罪远窜。皇帝更加认为他有才能,在便殿奖励慰劳,赏赐二品官服,三代封诰。京察及言官互相纠劾,已罢黜御史十三人,张璁掌管都察院,又请求考察斥退十二人。又奏请实行宪纲七条,钳制约束巡按御史。当年冬,于是拜任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参机务,离中进士才六年而已。

杨一清为首辅,翟銮亦在阁,帝侍之不如璁。尝谕璁:"朕有密谕毋泄,朕与卿帖悉亲书。"璁因引仁宗赐杨士奇等银章事,帝赐璁二章,文曰"忠良贞一",曰"绳愆弼违",因并及一清等。璁初拜学士,诸翰林耻之,不与并列。璁深恨。及侍读汪佃讲《洪范》不称旨,帝令补外。璁乃请自讲读以下量才外补,改官及罢黜者二十二人,诸庶吉士皆除部属及知县,由是翰苑为空。七年正月,帝视朝,见璁、萼班兵部尚书李承勋下,意嗛之。一清因请加散官,乃手敕加二人太子太保。璁辞以未建青宫,官不当设,乃更加少保兼太子太保。《明伦大典》成,复进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一清再相,颇由璁、萼力,倾心下二人。而璁终以压于一清,不获尽如意,遂相龃龉。指挥聂能迁劾璁,璁欲置之死。一清拟旨稍轻,璁益恨,斥一清为奸人鄙夫。一清再疏引退,且刺璁隐情。帝手敕慰留,因极言璁自伐其能,恃宠不让,良可叹息。璁见帝忽暴其短,颇愧沮。

杨一清为首辅,翟銮也在内阁,皇帝对待他们不如对待张璁。皇帝曾对张璁说:"朕有密谕不要泄露,朕给你的帖子都是亲笔书写。"张璁于是引用仁宗赐给杨士奇等人银章的事,皇帝赐给张璁两枚银章,文字是"忠良贞一"、"绳愆弼违",于是也赐给杨一清等人。张璁刚拜任学士时,众翰林以他为耻,不与他并列。张璁深为痛恨。等到侍读汪佃讲《洪范》不合皇帝旨意,皇帝命令补任外官。张璁于是请求从讲读以下量才外补,改官及罢黜的有二十二人,众庶吉士都任命为部属及知县,由此翰林院为之一空。嘉靖七年正月,皇帝视朝,见张璁、桂萼班列在兵部尚书李承勋之下,心中不满。杨一清于是请求加散官,皇帝于是亲手写敕书加二人为太子太保。张璁以未立太子为由推辞,说官职不应当设置,于是更加封为少保兼太子太保。《明伦大典》编成,又晋升为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杨一清再次为相,多由张璁、桂萼之力,倾心居二人之下。而张璁终究因为被杨一清压制,不能尽如其意,于是产生矛盾。指挥聂能迁弹劾张璁,张璁想置他于死地。杨一清拟旨稍轻,张璁更加怨恨,斥骂杨一清为奸人鄙夫。杨一清再次上疏引退,并且讽刺张璁的隐情。皇帝亲手写敕书慰留,于是极力说张璁自夸其能,恃宠不让,实在可叹。张璁见皇帝忽然暴露他的短处,颇为惭愧沮丧。

八年秋,给事中孙应奎劾一清、萼并及璁,其同官王准复劾璁私参将陈璠,宜斥。璁乞休者再,词多阴诋一清,帝乃褒谕璁。而给事中陆粲复劾其擅作威福,报复恩怨。帝大感悟,立罢璁。顷之,其党霍韬力攻一清,微为璁白。璁行抵天津,帝命行人赍手敕召还。一清遂罢去,璁为首辅。

嘉靖八年秋,给事中孙应奎弹劾杨一清、桂萼并涉及张璁,他的同僚王准又弹劾张璁偏私参将陈璠,应当斥退。张璁两次请求退休,言辞多暗中诋毁杨一清,皇帝于是褒奖晓谕张璁。而给事中陆粲又弹劾他擅作威福,报复恩怨。皇帝大为感悟,立即罢免张璁。不久,他的党羽霍韬极力攻击杨一清,稍微为张璁辩白。张璁行到天津,皇帝命令行人带着亲手写的敕书召他回来。杨一清于是罢去,张璁为首辅。

帝自排廷议定"大礼",遂以制作礼乐自任。而夏言始用事,乃议皇后亲蚕,议勾龙、弃配社稷,议分祭天地,议罢太宗配祀,议朝日、夕月别建东、西二郊,议祀高禖,议文庙设主更从祀诸儒,议祧德祖正太祖南向,议祈谷,议大禘,议帝社帝稷,奏必下璁议。顾帝取独断,璁言亦不尽入。其谏罢太宗配天,三四往复,卒弗能止也。

皇帝自从排除廷议确定"大礼"后,就以制作礼乐为己任。而夏言开始掌权,于是商议皇后亲蚕,商议勾龙、后稷配享社稷,商议分祭天地,商议罢除太宗配祀,商议朝日、夕月另建东、西二郊,商议祭祀高禖,商议文庙设牌位更改从祀诸儒,商议祧迁德祖、端正太祖南向之位,商议祈谷,商议大禘,商议帝社帝稷,奏疏必定下发张璁商议。但皇帝喜欢独断,张璁的意见也不尽被采纳。他谏诤罢除太宗配天,三四次往复,最终不能阻止。

十年二月,璁以名嫌御讳请更。乃赐名孚敬,字茂恭,御书四大字赐焉。夏言恃帝眷,数以事讦孚敬。孚敬衔之,未有以发。纳彭泽言构陷行人司正薛侃,因侃以害言。廷鞫事露,旨斥其忮罔。御史谭缵、端廷赦、唐愈贤交章劾之。帝谕法司令致仕,孚敬乃大惭去。未几,遣行人赍敕召之。明年三月还朝,言已擢礼部尚书,益用事。李时、翟銮在阁,方献夫继入,孚敬亦不能专恣如曩时矣。八月,彗星见东井,帝心疑大臣擅政,孚敬因求罢。都给事中魏良弼诋孚敬奸,孚敬言:"良弼以滥举京营官夺俸,由臣拟旨,挟私报复。"给事中秦鳌劾孚敬强辨饰奸,言官论列辄文致其罪,拟旨不密,引以自归,明示中外,若天子权在其掌握。帝是鳌言,令孚敬自陈状,许之致仕。李时请给廪隶、敕书,不许。再请,乃得驰传归。十二年正月,帝复思之,遣鸿胪赍敕召。四月还朝。六月,彗星复见毕昴间,乞避位,不许。明年进少师兼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

嘉靖十年二月,张璁因名字与皇帝名讳相近请求更改。于是赐名孚敬,字茂恭,皇帝亲笔书写四个大字赐给他。夏言倚仗皇帝眷顾,多次以事攻讦张孚敬。张孚敬怀恨在心,没有机会发作。采纳彭泽的话构陷行人司正薛侃,借薛侃来陷害夏言。朝廷审讯事情败露,皇帝下旨斥责他嫉害诬罔。御史谭缵、端廷赦、唐愈贤交替上奏章弹劾他。皇帝谕令法司命令他退休,张孚敬于是大为惭愧离去。不久,派遣行人带着敕书召他回来。第二年三月还朝,夏言已擢升为礼部尚书,更加掌权。李时、翟銮在内阁,方献夫随后入阁,张孚敬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专横了。八月,彗星出现在东井,皇帝心中怀疑大臣擅权,张孚敬于是请求罢职。都给事中魏良弼诋毁张孚敬奸诈,张孚敬说:"魏良弼因滥举京营官被夺俸,是由臣拟旨,他挟私报复。"给事中秦鳌弹劾张孚敬强辩掩饰奸恶,言官论列就罗织罪名,拟旨不密,引以自归,明示中外,好像天子之权在他掌握之中。皇帝认为秦鳌的话正确,命令张孚敬自己陈述情状,允许他退休。李时请求给予廪隶、敕书,皇帝不许。再次请求,才得乘驿传归家。嘉靖十二年正月,皇帝又思念他,派遣鸿胪寺带着敕书召他。四月还朝。六月,彗星又出现在毕昴之间,请求避位,皇帝不许。第二年晋升为少师兼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

初,潞州陈卿乱,孚敬主用兵,贼竟灭。大同再乱,亦主用兵,荐刘源清为总督,师久无功。其后乱定,代王请大臣安辑。夏言遂力诋用兵之谬,请如王言,语多侵孚敬。孚敬怒,持王疏不行。帝谕令与言交好,而遣黄绾之大同,相机行事。孚敬以议不用,称疾乞休,疏三上。已而子死,请益力。帝报曰:"卿无疾,疑朕耳。"孚敬复上奏,不引咎,且历诋同议礼之萼、献夫、韬、绾等。帝诘责之,乃复起视事。帝于文华殿后建九五斋、恭默室为斋居所,命辅臣赋诗。孚敬及时各为四首以上。已,数召见便殿,从容议政。

当初,潞州陈卿作乱,张孚敬主张用兵,贼寇最终被消灭。大同再次作乱,也主张用兵,推荐刘源清为总督,军队久战无功。后来乱事平定,代王请求大臣安抚。夏言于是极力诋毁用兵的错误,请求按照代王所说,言辞多侵犯张孚敬。张孚敬发怒,扣留代王的奏疏不呈上。皇帝晓谕命令他与夏言交好,而派遣黄绾到大同,相机行事。张孚敬因建议不被采用,称病请求退休,奏疏三次呈上。不久儿子去世,请求更加坚决。皇帝回复说:"卿没有病,是怀疑朕罢了。"张孚敬又上奏,不引咎自责,而且一一诋毁一同议礼的桂萼、方献夫、霍韬、黄绾等人。皇帝诘问责备他,于是又起用视事。皇帝在文华殿后建九五斋、恭默室作为斋居之所,命令辅臣赋诗。张孚敬和李时各作了四首以上呈上。之后,多次在便殿召见,从容议政。

十四年春得疾,帝遣中官赐尊牢,而与时言,颇及其执拗,且不惜人才以丛怨状。又遣中官赐药饵,手敕言:"古有剪须疗大臣疾者,朕今以己所服者赐卿。"孚敬幸得温谕,遂屡疏乞骸骨。命行人御医护归,有司给廪隶如制。明年五月,帝复遣锦衣官赍手敕视疾,趣其还。行至金华,疾大作,乃归。十八年二月卒。帝在承天,闻之伤悼不已。

嘉靖十四年春患病,皇帝派遣宦官赐给酒食,而与李时谈话,颇涉及张孚敬的执拗,而且不惜人才以招致怨恨的情况。又派遣宦官赐给药饵,亲手写敕书说:"古代有剪胡须为大臣治病的,朕现在把自己所服的赐给卿。"张孚敬有幸得到温谕,于是多次上疏请求退休。命令行人、御医护送归家,有关部门按制度供给廪隶。第二年五月,皇帝又派遣锦衣官带着亲手写的敕书探视病情,催促他回朝。行到金华,疾病大作,于是归家。嘉靖十八年二月去世。皇帝在承天,听说后悲伤悼念不已。

孚敬刚明果敢,不避嫌怨。既遇主,亦时进谠言。帝欲坐张延龄反,族其家。孚敬诤曰:"延龄,守财虏耳,何能反?"数诘问,对如初。及秋尽当论,孚敬上疏谓:"昭圣皇太后春秋高,卒闻延龄死,万一不食,有他故,何以慰敬皇帝在天之灵?"帝恚,责孚敬:"自古强臣令主非一,若今爱死囚令主矣。当悔不从廷和事敬皇帝耶?"帝故为重语愒止孚敬,而孚敬意不已。以故终昭圣皇太后世,延龄得长系。他若清勋戚庄田,罢天下镇守内臣,先后殆尽,皆其力也。持身特廉,痛恶赃吏,一时苞苴路绝。而性狠愎,报复相寻,不护善类。欲力破人臣私党,而己先为党魁。"大礼"大狱,丛诟没世。顾帝始终眷礼,廷臣卒莫与二,尝称少师罗山而不名。其卒也,礼官请谥。帝取危身奉上之义,特谥文忠,赠太师。

张孚敬刚明果敢,不避嫌疑怨恨。既已遇到明主,也时常进献正直的言论。皇帝想以谋反罪处置张延龄,灭其家族。张孚敬谏诤说:"延龄不过是守财奴罢了,怎么能谋反?"皇帝多次诘问,他回答如初。到秋尽应当论罪时,张孚敬上疏说:"昭圣皇太后年事已高,突然听说延龄死,万一不吃东西,有其他变故,用什么来安慰敬皇帝在天之灵?"皇帝发怒,责备张孚敬:"自古以来强臣令主的不止一个,像现在这样爱惜死囚来令主。应当后悔不听从廷和侍奉敬皇帝吗?"皇帝故意说重话来吓唬阻止张孚敬,而张孚敬的意思不止。因此直到昭圣皇太后去世,张延龄得以长期囚禁。其他如清理勋戚庄田,罢除天下镇守内臣,先后几乎尽除,都是他的功劳。持身特别廉洁,痛恨贪官污吏,一时贿赂之路断绝。但性情狠愎,报复接连不断,不保护善良之人。想极力破除人臣私党,而自己先成为党魁。"大礼"大狱,遭受诟骂终身。但皇帝始终眷顾礼待,廷臣最终无人能比,曾称少师罗山而不直呼其名。他去世时,礼官请定谥号。皇帝取危身奉上的意义,特谥文忠,追赠太师。

时有**胡铎**者,字时振,余姚人。弘治末进士。正德中,官福建提学副使。嘉靖初,迁湖广参政,累官南京太仆卿。铎与璁同举于乡。"大礼"议起,铎意亦主考献王,与璁合。璁要之同署,铎曰:"主上天性固不可违,天下人情亦不可拂。考献王不已则宗,宗不已则入庙,入庙则当有祧。以藩封虚号之帝,而夺君临治世之宗,义固不可也。入庙则有位,将位于武宗上乎,武宗下乎?生为之臣,死不得跻于君。然鲁尝跻僖公矣,恐异日不乏夏父之徒也。"璁议遂上。旋被召。铎方服阕赴京,璁又要同疏,铎复书谢之,且与辨继统之义。"大礼"既定,铎又贻书劝召还议礼诸人,养和平之福,璁不能从。铎与王守仁同乡,不宗其学;与璁同以考献王为是,不与同进。然其辨继统,谓国统绝而立君寓立贤之意,盖大谬云。

当时有个叫胡铎的人,字时振,余姚人。弘治末年进士。正德年间,任福建提学副使。嘉靖初年,升任湖广参政,积官至南京太仆卿。胡铎与张璁一同在乡试中举。"大礼"之议兴起,胡铎的意思也主张称兴献王为考,与张璁相合。张璁邀请他一同署名,胡铎说:"主上的天性固然不可违逆,天下的人情也不可违背。称兴献王为考不止就会称宗,称宗不止就会入庙,入庙就应当有祧迁。以藩封虚号的皇帝,而夺取君临治世之宗,道理上本来不可以。入庙就有位置,将位于武宗之上呢,还是武宗之下呢?生前是他的臣子,死后不得跻身于君主之上。然而鲁国曾经将僖公跻升于闵公之上,恐怕将来不乏夏父那样的人。"张璁的奏议于是呈上。随即被召。胡铎正服丧期满赴京,张璁又邀请他一同上疏,胡铎回信谢绝,并且与他辨明继统的道理。"大礼"既定,胡铎又写信劝张璁召还议礼的众人,养和平之福,张璁不能听从。胡铎与王守仁同乡,不宗奉他的学说;与张璁同样以称兴献王为考为是,但不与他一同进用。然而他辨明继统,说国统断绝而立君寓有立贤的意思,大概是大错特错了。

**桂萼**,字子实,安仁人。正德六年进士。除丹徒知县。性刚使气,屡忤上官,调青田不赴。用荐起知武康,复忤上官下吏。

桂萼,字子实,安仁人。正德六年进士。授任丹徒知县。性情刚烈使气,多次违逆上官,调任青田知县不赴任。因推荐起用为武康知县,又违逆上官被交付法司审讯。

嘉靖初,由成安知县迁南京刑部主事。世宗欲尊崇所生,廷臣力持,已称兴献王为帝,妃为兴国太后,颁诏天下二岁矣,萼与张璁同官,乃以二年十一月上疏曰:"臣闻帝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未闻废父子之伦,而能事天地主百神者也。今礼官失考典章,遏绝陛下纯孝之心,纳陛下于与为人后之非,而灭武宗之统,夺献帝之宗,且使兴国太后压于慈寿太后,礼莫之尽,三纲顿废,非常之变也。乃自张璁、霍韬献议,论者指为干进,逆箝人口,致达礼者不敢驳议。切念陛下侍兴国太后,慨兴献帝弗祀,已三年矣,拊心出涕,不知其几。愿速发明诏,称孝宗曰'皇伯考',兴献帝'皇考',别立庙大内,正兴国太后之礼,定称圣母,庶协事天事地之道。至朝臣所执不过宋《濮议》耳。按宋范纯仁告英宗曰'陛下昨受仁宗诏,亲许为之子,至于封爵,悉用皇子故事,与入继之主不同',则宋臣之论,亦自有别。今陛下奉祖训入继大统,未尝受孝宗诏为之子也,则陛下非为人后,而为入继之主也明甚。考兴献帝,母兴国太后,又何疑?臣闻非天子不议礼;天下有道,礼乐自天子出。臣久欲以请,乃者复得席书、方献夫二疏。伏望奋然裁断,将臣与二臣疏并付礼官,令臣等面质。"帝大喜,明年正月手批议行。

嘉靖初年,由成安知县升任南京刑部主事。世宗想尊崇生父,廷臣极力坚持反对,已经称兴献王为帝,妃为兴国太后,颁布诏书告知天下两年了,桂萼与张璁同官,于是在嘉靖二年十一月上疏说:"臣听说帝王侍奉父亲孝顺,所以侍奉上天明察;侍奉母亲孝顺,所以侍奉大地明察。没听说废弃父子伦理,而能侍奉天地主宰百神的。现在礼官失于考据典章,遏绝陛下纯孝之心,使陛下陷入为人后的错误,而灭除武宗的统绪,剥夺献帝的宗祀,而且使兴国太后被慈寿太后压制,礼不能尽,三纲顿废,是非常之变。自从张璁、霍韬进献建议,议论的人指为求进,逆钳人口,致使通晓礼制的人不敢反驳议论。深切念及陛下侍奉兴国太后,感慨兴献帝不得祭祀,已经三年了,捶胸流泪,不知有多少次。愿速发明诏,称孝宗为'皇伯考',兴献帝为'皇考',另在皇宫内立庙,端正兴国太后的礼仪,定称为圣母,庶几协合事天事地之道。至于朝臣所坚持的不过是宋代的《濮议》罢了。按宋代范纯仁告诉英宗说'陛下昨日受仁宗诏书,亲自许诺做他的儿子,至于封爵,全都用皇子的旧例,与入继的君主不同',那么宋臣的议论,也自有区别。现在陛下奉祖训入继大统,未曾受孝宗诏书做他的儿子,那么陛下不是为人后,而是入继的君主,非常明显。称兴献帝为考,兴国太后为母,又有什么疑问?臣听说非天子不议礼;天下有道,礼乐自天子出。臣久想以此请求,近来又得到席书、方献夫两道奏疏。伏望奋然裁断,将臣与二臣的奏疏一并交付礼官,命令臣等当面质证。"皇帝大喜,第二年正月亲手批答商议实行。

三月,萼复上疏曰:"自古帝王相传,统为重,嗣为轻。故高皇帝法前王,著兄终弟及之训。陛下承祖宗大统,正遵高皇帝制。执政乃无故任己私,背祖训,其为不道,尚可言哉。臣闻道路人言,执政窥伺陛下至情不已,则加一皇字而已。夫陛下之孝其亲,不在于皇不皇,惟在于考不考。使考献帝之心可夺,虽加千百字徽称,何益于孝?陛下遂终其身为无父人矣。逆伦悖义如此,犹可使与斯议哉!"与璁疏并上。帝益大喜,召赴京。

三月,桂萼又上疏说:"自古以来帝王相传,统绪为重,后嗣为轻。所以高皇帝效法前王,著明兄终弟及的训令。陛下继承祖宗大统,正是遵循高皇帝的制度。执政竟然无故任用自己的私心,违背祖训,这是不道,还有什么可说呢?臣听道路上的人说,执政窥伺陛下至情不已,就加一个皇字罢了。陛下孝顺亲人,不在于皇不皇,只在于考不考。假使称献帝为考的心可以夺去,虽然加千百字美称,对孝道有什么益处?陛下就终身成为无父之人了。逆伦悖义如此,还可以让他参与这个议论吗!"与张璁的奏疏一同呈上。皇帝更加大喜,召他赴京。

初,议礼诸臣无力诋执政者,至萼遂斥为不道,且欲不使议。其言恣肆无忌,朝士尤疾之。召命下,众益骇愕,群起排击,帝不为动。萼复偕璁论列不已,遂召为翰林学士,卒用其言。萼自是受知特深。

当初,议礼诸臣没有极力诋毁执政的,到桂萼就斥为不道,而且想不让他参与议论。他的言论恣肆无忌,朝士尤其痛恨他。召命下达,众人更加惊骇,群起排挤攻击,皇帝不为所动。桂萼又偕同张璁不断论列,于是召为翰林学士,最终采用他的建议。桂萼从此受知遇特别深厚。

四年春,给事中柯维熊言:"陛下亲君子而君子不容,如林俊、孙交、彭泽之去是也。远小人而小人尚在,如张璁、桂萼之用是也。且今伏阙诸臣多死徙,而御史王懋、郭楠又谪谴,窃以为罚过重矣。"萼、璁遂求去,优诏慰留。寻进詹事兼翰林学士。议世庙神道及太后谒庙礼,复排廷议,希合帝指。帝益以为贤,两人气益盛。而阁臣抑之,不令与诸翰林等。两人乃连章攻费宏并石珤,齮之去。给事中陈洸犯重辟,萼与尚书赵鉴攘臂争,为南京给事中所劾,不问。尝陈时政,请预蠲六年田租,更登极初宿弊,宽登闻鼓禁约,复塞上开中制,惩奸徒阻绝养济院,听穷民耕城垣陾地,停外吏赴部考满,申圣敬,广圣孝,凡数事。多议行。

嘉靖四年春,给事中柯维熊说:"陛下亲近君子而君子不容,如林俊、孙交、彭泽的离去就是。疏远小人而小人还在,如张璁、桂萼的任用就是。而且现在伏阙诸臣多死徙,而御史王懋、郭楠又遭贬谪,臣私下认为处罚过重了。"桂萼、张璁于是请求离去,皇帝下优诏慰留。不久晋升为詹事兼翰林学士。商议世庙神道及太后谒庙礼,又排斥廷议,迎合皇帝旨意。皇帝更加认为贤能,两人气焰更加嚣张。而阁臣压制他们,不让他们与诸翰林同等。两人于是连续上奏章攻击费宏和石珤,倾轧使他们离去。给事中陈洸犯重罪,桂萼与尚书赵鉴攘臂相争,被南京给事中所弹劾,皇帝不问。曾经陈述时政,请求预先免除六年田租,更改登极初年的积弊,放宽登闻鼓的禁约,恢复塞上开中制度,惩治奸徒阻绝养济院,听任穷民耕种城墙边的空地,停止外吏赴部考满,申圣敬,广圣孝,共数件事。多被商议实行。

六年三月,进礼部右侍郎,兼官如故。时方京察,南京言官拾遗及萼。萼上言:"故辅杨廷和广植私党,蔽圣聪者六年,今次第斥逐,然遗奸在言路。昔宪宗初年,命科道拾遗后,互相纠劾,言路遂清,请举行如制。"章下吏部,侍郎孟春等言:"宪宗无此诏。萼被论报复,无以厌众心。"萼言:"诏出宪宗文集。春欲媚言官,宜并按问。"章下部再议,春等言成化中科道有超擢巡抚不称者,宪宗命互劾,去者七人,非考察拾遗比。帝终然萼言,趣令速举。给事御史争之,并夺俸。春等乃以御史储良才等四人名上。帝独黜良才,而特旨斥给事中郑自璧、孟奇。且令部院再核,复黜给事中余经等四人、南京给事中顾溱等数人,乃已。

嘉靖六年三月,晋升为礼部右侍郎,兼官如故。当时正进行京察,南京言官拾遗涉及桂萼。桂萼上言说:"故辅杨廷和广植私党,蒙蔽圣聪六年,现在依次斥逐,然而遗留的奸人在言路。昔日宪宗初年,命令科道拾遗后,互相纠劾,言路于是清明,请按照制度举行。"奏章下发吏部,侍郎孟春等说:"宪宗没有这个诏令。桂萼被议论而报复,无法厌服众心。"桂萼说:"诏令出自宪宗文集。孟春想讨好言官,应当一并查问。"奏章下发部里再议,孟春等说成化年间科道有越级提拔为巡抚不称职的,宪宗命令互相纠劾,离去者七人,不是考察拾遗可比。皇帝最终认为桂萼的话正确,催促命令速速举行。给事中、御史争辩,一并被夺俸。孟春等于是以御史储良才等四人名字呈上。皇帝独独罢黜储良才,而特旨斥退给事中郑自璧、孟奇。而且命令部院再核查,又罢黜给事中余经等四人、南京给事中顾溱等数人,才罢休。

其年九月改吏部左侍郎。是月拜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故事,尚书无兼学士者,自萼始。甫逾月,迁吏部尚书,赐银章二,曰"忠诚静慎",曰"绳愆匡违",令密封言事与辅臣埒。七年正月,手敕加太子太保。《明伦大典》成,加少保兼太子太傅。

当年九月改任吏部左侍郎。当月拜任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按旧例,尚书没有兼学士的,从桂萼开始。刚过一个月,升任吏部尚书,赐给银章两枚,文字是"忠诚静慎"、"绳愆匡违",命令密封言事与辅臣同等。嘉靖七年正月,亲手写敕书加太子太保。《明伦大典》编成,加少保兼太子太傅。

萼既得志,日以报怨为事。陈九畴、李福达、陈洸之狱,先后株连彭泽、马录、叶应骢等甚众,或被陷至谪戍。廷臣莫不畏其凶威。独疏荐建言狱罪邓继曾、季本等,因事贬谪黄国用、刘秉鉴等,诸人得量移。世亦稍以此贤萼。然王守仁之起也,萼实荐之。已,衔其不附己,力齮龁。及守仁卒,极言丑诋,夺其世封,诸恤典皆不予。八年二月命以本官兼武英殿大学士入参机务。初,萼、璁赴召,廷臣欲仿先朝马顺故事,于左顺门捶杀之,走武定侯郭勋家以免。勋遂与深相结,亦蒙帝眷典禁兵。久之,勋奸状大露,璁、霍韬力庇勋。萼知帝已恶之,独疏其凶暴贪狡数事,勋遂获罪。杨一清为首辅持重,萼、璁好纷更,且恶其压己,遂不相能。

桂萼既得志,每天以报怨为事。陈九畴、李福达、陈洸等案,先后株连彭泽、马录、叶应骢等很多人,有的被陷害至贬谪戍边。廷臣没有不畏惧他凶威的。独独上疏推荐因建言入狱获罪的邓继曾、季本等,因事贬谪的黄国用、刘秉鉴等,诸人得以量情移置。世人也稍稍因此认为桂萼贤能。然而王守仁的起用,实际上是桂萼推荐的。后来,恨他不依附自己,极力倾轧。等到王守仁去世,极力诋毁,剥夺他的世封,各种恤典都不给予。嘉靖八年二月命令以本官兼武英殿大学士入参机务。当初,桂萼、张璁赴召,廷臣想仿效先朝马顺的旧例,在左顺门捶杀他们,逃到武定侯郭勋家才得以免难。郭勋于是与他们深相结交,也蒙皇帝眷顾掌管禁兵。时间久了,郭勋奸状大露,张璁、霍韬极力庇护郭勋。桂萼知道皇帝已经厌恶他,独独上疏列举他凶暴贪狡数件事,郭勋于是获罪。杨一清为首辅持重,桂萼、张璁喜欢纷更,而且厌恶他压制自己,于是不相和睦。

给事中孙应奎请鉴别三臣贤否,诋萼最力。帝已疑萼,令涤宿愆,全君臣终始之义。萼乃大惧,疏辨,且称疾乞休。帝报曰:"卿行事须勉徇公议,庶不负前日忠。"萼益惧。给事中王准因劾萼举私人李梦鹤为御医。诏下吏部,言梦鹤由考选,无私。帝终以为疑,命太医院更考。言官知帝意已移,给事中陆粲极论其罪,并言梦鹤与萼家人吴从周、序班桂林居间行贿事。奏入,帝大悟,立夺萼官,以尚书致仕。璁亦罢政。帝复列二人罪状诏廷臣,略言:"其自用自恣,负君负国,所为事端昭然众见,而萼尤甚。法当置刑典,特宽贷之。"遂下梦鹤等法司,皆首服。无何,霍韬两疏讼萼,言一清与法司构成萼赃罪。一清遂去位,刑部尚书周伦调南京,郎中、员外皆夺职,命法司会锦衣镇抚官再谳。乃言梦鹤等假托行私,与萼无与。诏削梦鹤、林籍,从周论罪,萼复散官。是时璁已召还。史馆儒士蔡圻知帝必复萼,疏颂萼功,请召之。帝乃赐敕,令抚按官趣上道。萼未至,国子生钱潮等复请趣萼。帝怒曰:"大臣进退,幺么敢与闻耶?"并圻下吏。明年四月还朝,尽复所夺官,仍参机务。

给事中孙应奎请求鉴别三臣贤否,诋毁桂萼最力。皇帝已经怀疑桂萼,命令他洗清旧过,保全君臣终始之义。桂萼于是大为恐惧,上疏辩解,并且称病请求退休。皇帝回复说:"卿行事必须勉力顺从公议,庶几不辜负前日的忠心。"桂萼更加恐惧。给事中王准于是弹劾桂萼举荐私人李梦鹤为御医。诏令下发吏部,说李梦鹤由考选而来,没有私心。皇帝终究怀疑,命令太医院再考。言官知道皇帝心意已转移,给事中陆粲极力论列他的罪过,并且说李梦鹤与桂萼家人吴从周、序班桂林居间行贿的事。奏疏呈入,皇帝大悟,立即夺去桂萼官职,以尚书退休。张璁也罢政。皇帝又列举二人罪状诏告廷臣,大略说:"他们自用自恣,负君负国,所作所为昭然众见,而桂萼尤其严重。依法应当置于刑典,特加宽贷。"于是将李梦鹤等交付法司,都认罪服法。不久,霍韬两次上疏为桂萼讼冤,说杨一清与法司构成桂萼赃罪。杨一清于是去位,刑部尚书周伦调任南京,郎中、员外都被夺职,命令法司会同锦衣镇抚官再审讯。于是说李梦鹤等假托行私,与桂萼无关。诏令削去李梦鹤、桂林官籍,吴从周论罪,桂萼恢复散官。这时张璁已召还。史馆儒士蔡圻知道皇帝必定恢复桂萼,上疏颂扬桂萼功劳,请求召他。皇帝于是赐敕,命令抚按官催促上路。桂萼未到,国子生钱潮等又请求催促桂萼。皇帝发怒说:"大臣进退,小人敢参与吗?"将蔡圻一并交付法司。第二年四月还朝,尽复所夺官职,仍参预机务。

萼初锐意功名,勇任事,不恤物议,骤被摧抑,气为之慑,不敢复放恣。居位数月,屡引疾,帝辄优旨慰留。十年正月得请归,卒于家。赠太傅,谥文襄。

桂萼当初锐意追求功名,勇于任事,不顾舆论,骤然被摧抑,气焰为之慑服,不敢再放恣。在位数月,屡次称病,皇帝总是下优旨慰留。嘉靖十年正月得以请求归家,在家中去世。追赠太傅,谥号文襄。

萼所论奏,《帝王心学论》《皇极论》《易·复卦》《礼·月令》及进《禹贡图》《舆地图说》,皆有裨君德时政。性猜狠,好排异己,以故不为物论所容。始与璁相得欢甚,比同居政府,遂至相失。

桂萼所论奏的,《帝王心学论》《皇极论》《易·复卦》《礼·月令》及进呈的《禹贡图》《舆地图说》,都有裨益于君德时政。性情猜忌狠毒,喜欢排斥异己,因此不被舆论所容。起初与张璁相处非常欢洽,等到同居政府,于是至于相失。

**方献夫**,字叔贤,南海人。生而孤。弱冠举弘治十八年进士,改庶吉士。乞归养母,遂丁母忧。正德中,授礼部主事,调吏部,进员外郎。与主事王守仁论学,悦之,遂请为弟子。寻谢病归,读书西樵山中者十年。

方献夫,字叔贤,南海人。生下来就丧父。二十岁考中弘治十八年进士,改任庶吉士。请求归家养母,于是遭逢母丧。正德年间,授任礼部主事,调任吏部,晋升为员外郎。与主事王守仁论学,很喜欢,于是请求做他的弟子。不久称病归家,在西樵山中读书十年。

嘉靖改元,夏还朝,道闻"大礼"议未定,草疏曰:

嘉靖改元,夏天还朝,在路上听说"大礼"之议未定,草拟奏疏说:

先王制礼,本缘人情。君子论事,当究名实。窃见近日礼官所议,有未合乎人情,未当乎名实者,一则守《礼经》之言,一则循宋儒之说也。臣独以为不然。按《礼经·丧服》传曰"何如而可以为人后?支子可也"。又曰"为人后者孰后?后大宗也"。"大宗者,尊之统也"。"不可以绝,故族人以支子后大宗也。適子不得后大宗"。为是礼者,盖谓有支子而后可以为人后,未有绝人之后以为人后者也。今兴献帝止生陛下一人,别无支庶,乃使绝其后而后孝宗,岂人情哉!且为人后者,父尝立之为子,子尝事之为父,故卒而服其服。今孝宗尝有武宗矣,未尝以陛下为子。陛下于孝宗未尝服三年之服,是实未尝后孝宗也,而强称之为考,岂名实哉!为是议者,未见其合于《礼经》之言也。

先王制定礼制,本来依据人情。君子论事,应当推究名实。臣私下看见近日礼官所议论的,有未合乎人情、未当乎名实的,一是死守《礼经》的话,一是遵循宋儒的学说。臣独独认为不对。按《礼经·丧服》传曰"怎样才可以为人后?支子可以"。又说"为人后的是后什么?后大宗"。"大宗,是尊贵的统绪"。"不可以断绝,所以族人用支子后大宗。嫡子不得后大宗"。制定这个礼,是说有支子然后可以为人后,没有断绝人家的后嗣来为人后的。现在兴献帝只生陛下一人,别无旁支庶子,竟然使断绝他的后嗣来后孝宗,难道是人情吗!况且为人后的,父亲曾经立他为子,儿子曾经侍奉他为父,所以去世后穿他的丧服。现在孝宗曾经有武宗了,未曾以陛下为子。陛下对于孝宗未曾服三年之丧,是实际未曾后孝宗,而强行称他为考,难道是名实相符吗!制定这个议论的人,没见他合乎《礼经》的话。

又按程颐《濮议》谓"英宗既以仁宗为父,不当以濮王为亲"。此非宋儒之说不善,实今日之事不同。盖仁宗尝育英宗于宫中,是实为父子。孝宗未尝育陛下于宫中,其不同者一。孝宗有武宗为子矣,仁宗未尝有子也,其不同者二。濮王别有子可以不绝,兴献帝无别子也,其不同者三。岂得以濮王之事比今日之事哉?为是议者,未见其善述宋儒之说也。

又按程颐《濮议》说"英宗既然以仁宗为父,不应当以濮王为亲"。这不是宋儒的学说不好,实在是今天的事情不同。因为仁宗曾经在宫中养育英宗,是实际为父子。孝宗未曾养育陛下于宫中,这是不同之一。孝宗有武宗为子了,仁宗未曾有子,这是不同之二。濮王别有子可以不绝后,兴献帝没有别子,这是不同之三。难道能以濮王的事来比今天的事吗?制定这个议论的人,没见他善于阐述宋儒的学说。

若谓孝宗不可无后,故必欲陛下为子,此尤不达于大道者也。推孝宗之心,所以必欲有后者,在不绝祖宗之祀,不失天下社稷之重而已,岂必拘拘父子之称,而后为有后哉。孝宗有武宗,武宗有陛下,是不绝祖宗之祀,不失天下社稷之重矣,是实为有后也。且武宗君天下十有六年。不忍孝宗之无后,独忍武宗之无后乎?此尤不通之说也。夫兴献帝当父也,而不得父。孝宗不当父也,而强称为父。武宗当继也,而不得继。是一举而三失焉,臣未见其可也。

如果说孝宗不可无后,所以一定想要陛下为子,这尤其是不通达大道。推想孝宗的心意,所以一定要有后嗣,在于不绝祖宗的祭祀,不失天下社稷的重任而已,难道一定要拘泥于父子的称呼,然后才是有后吗。孝宗有武宗,武宗有陛下,这是不绝祖宗的祭祀,不失天下社稷的重任了,是实际有后嗣了。况且武宗君临天下十六年。不忍孝宗无后,独独忍心武宗无后吗?这尤其是不通的说法。兴献帝应当是父亲,而不得为父。孝宗不应当是父亲,而强行称为父。武宗应当继承,而不得继承。这是一举而三失,臣没见到这样可以。

且天下未尝有无父之国也。瞽瞍杀人,舜窃负而逃。今使陛下舍其父而有天下,陛下何以为心哉!臣知陛下纯孝之心,宁不有天下,决不忍不父其父也。说者又谓兴献帝不当称帝,此尤不达于大道者也。孟子曰"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周公追王太王王季,子思以为达孝。岂有子为天子,父不得称帝者乎?今日之事,臣尝为之说曰:陛下之继二宗,当继统而不继嗣。兴献之异群庙,在称帝而不称宗。夫帝王之体,与士庶不同。继统者,天下之公,三王之道也。继嗣者,一人之私,后世之事也。兴献之得称帝者,以陛下为天子也。不得称宗者,以实未尝在位也。伏乞宣示朝臣,复称孝宗曰'皇伯',兴献帝曰'皇考',别立庙祀之。夫然后合于人情,当乎名实,非唯得先王制礼之意,抑亦遂陛下纯孝之心矣。

况且天下没有无父的国家。瞽瞍杀人,舜背着父亲逃跑。现在假使陛下舍弃他的父亲而拥有天下,陛下将怎样想呢!臣知道陛下纯孝之心,宁可不要天下,决不忍心不以其父为父。议论的人又说兴献帝不应当称帝,这尤其是不通达大道。孟子说"孝子的极致,莫过于尊崇亲人"。周公追封太王、王季为王,子思认为是达孝。难道有儿子为天子,父亲不得称帝的吗?今天的事,臣曾经有这样的说法:陛下继承二宗,应当继统而不继嗣。兴献与群庙不同,在于称帝而不称宗。帝王的体制,与士庶不同。继统,是天下之公,三王之道。继嗣,是一个人的私事,后世的事。兴献得以称帝,是因为陛下为天子。不得称宗,是因为实际未曾即位。伏乞宣示朝臣,恢复称孝宗为'皇伯',兴献帝为'皇考',另立庙祭祀。这样然后合乎人情,当乎名实,不仅得先王制礼的意思,也遂了陛下纯孝之心。

疏具,见廷臣方抵排异议,惧不敢上,为桂萼所见,与席书疏并表上之。帝大喜,立下廷议。廷臣遂目献夫为奸邪,至不与往还。献夫乃杜门乞假,既不得请,则进《大礼》上下二论,其说益详。时已召张璁、桂萼于南京,至即用为翰林学士,而用献夫为侍讲学士。攻者四起,献夫亦力辞。帝卒用诸人议定"大礼",由是荷帝眷与璁、萼埒。四年冬进少詹事。献夫终不自安,谢病归。

奏疏写好,见廷臣正抵制排斥异议,害怕不敢呈上,被桂萼看见,与席书的奏疏一同上表呈上。皇帝大喜,立即下发廷议。廷臣于是视方献夫为奸邪,甚至不与他往来。方献夫于是闭门请求休假,既不得允许,就进呈《大礼》上下二论,其说更加详细。当时已从南京召张璁、桂萼,到京后立即用为翰林学士,而用方献夫为侍讲学士。攻击者四起,方献夫也极力推辞。皇帝最终采用诸人建议确定"大礼",由此承蒙皇帝眷顾与张璁、桂萼相等。嘉靖四年冬晋升为少詹事。方献夫终究不自安,称病归家。

六年召修《明伦大典》。献夫与霍韬同里,以议礼相亲善,又同赴召,乃合疏言:"自古力主为后之议者,宋莫甚于司马光,汉莫甚于王莽。主《濮议》者,光为首,吕诲、范纯仁、吕大防附之,而光之说惑人最甚。主哀帝议者,莽为首,师丹、甄邯、刘歆附之,而莽之说流毒最深。宋儒祖述王莽之说以惑万世,误后学。臣等谨按《汉书》《魏志》《宋史》,略采王莽、师丹、甄邯之奏,与其事始末,及魏明帝之诏,濮园之议,论正以附其后。乞付纂修官,参互考订,俾天下臣子知为后之议实起于莽,宋儒之论实出于莽,下洗群疑,上彰圣孝。"诏语下其书于史馆。还朝未几,命署大理寺事,与璁、萼覆谳李福达狱。萼等议马录重辟,献夫力争得减死。其年九月拜礼部右侍郎,仍兼学士,直经筵日讲。寻代萼为吏部左侍郎,复代为礼部尚书。《明伦大典》成,加太子太保。

嘉靖六年召修《明伦大典》。方献夫与霍韬同乡,因议礼相亲善,又同赴召,于是联合上疏说:"自古以来力主为人后之议的,宋代莫过于司马光,汉代莫过于王莽。主持《濮议》的,司马光为首,吕诲、范纯仁、吕大防附和他,而司马光的学说迷惑人最厉害。主持哀帝之议的,王莽为首,师丹、甄邯、刘歆附和他,而王莽的学说流毒最深。宋儒祖述王莽的学说来迷惑万世,贻误后学。臣等谨按《汉书》《魏志》《宋史》,略采王莽、师丹、甄邯的奏疏,与其事的始末,及魏明帝的诏书,濮园的议论,论正以附在后面。乞付纂修官,参互考订,使天下臣子知道为人后之议实际起于王莽,宋儒的议论实际出于王莽,下洗群疑,上彰圣孝。"诏令将其书下发史馆。还朝不久,命令代理大理寺事,与张璁、桂萼重新审理李福达案。桂萼等议处马录死刑,方献夫力争得以减死。当年九月拜任礼部右侍郎,仍兼学士,值经筵日讲。不久代替桂萼为吏部左侍郎,又代替他为礼部尚书。《明伦大典》编成,加太子太保。

献夫视璁、萼性宽平,遇事亦间有执持,不尽与附会。萼反陈洸狱,请尽逮问官叶应骢等,以献夫言多免逮。思恩、田州比岁乱,献夫请专任王守仁,而罢镇守中官郑润、总兵官朱骐,帝乃召润、骐还。思、田既平,守仁议筑城建邑,萼痛诋之。献夫历陈其功状,筑城得毋止。璁、萼与杨一清构,献夫因灾异进和衷之说,且请收召谪戍削籍余宽、马明衡辈,而倍取进士之数。帝优诏答之,宽等卒不用。献夫以尼僧、道姑伤风化,请勒令改嫁,帝从之。又因霍韬言,尽汰僧道无牒、毁寺观私创者。帝欲杀陈后丧,献夫引礼固争。寻复代萼为吏部尚书。萼、璁罢政,诏吏部核两人私党。献夫言:"陆粲等所劾百十人,诬者不少。昔攻璁、萼者,以为党而去之。今附璁、萼者,又以为党而去之。缙绅之祸何时已。"乃奏留黄绾等二十三人,而黜储良才等十二人。良才者,初为御史,以考察黜。上疏诋杨廷和,指吏部侍郎孟春等为奸党,萼因请复其职。至是斥去,时论快之。安昌伯钱维圻卒,庶兄维垣请嗣爵。献夫言外戚之封不当世及,历引汉、唐、宋事为证。帝善其言,下廷议,外戚遂永绝世封。

方献夫与张璁、桂萼相比性情宽和平正,遇事也间或有所坚持,不尽然附和。桂萼翻陈洸案,请求全部逮捕问官叶应骢等,因方献夫的话多免于逮捕。思恩、田州连年作乱,方献夫请求专任王守仁,而罢除镇守中官郑润、总兵官朱骐,皇帝于是召郑润、朱骐回来。思恩、田州平定后,王守仁建议筑城建邑,桂萼痛加诋毁。方献夫一一陈述他的功劳情状,筑城得以不停止。张璁、桂萼与杨一清构怨,方献夫因灾异进呈和衷之说,并且请求收召谪戍削籍的余宽、马明衡等人,而加倍录取进士的名额。皇帝下优诏答复,余宽等人最终不被任用。方献夫认为尼僧、道姑伤风败俗,请求勒令改嫁,皇帝听从。又因霍韬的话,全部淘汰没有度牒的僧道、毁弃私自创建的寺观。皇帝想减少陈皇后的丧礼,方献夫引礼坚决争辩。不久又代替桂萼为吏部尚书。桂萼、张璁罢政,诏令吏部核查两人的私党。方献夫说:"陆粲等所弹劾的百十人,被诬蔑的不少。昔日攻击张璁、桂萼的,以为是党羽而除去他们。现在依附张璁、桂萼的,又以为是党羽而除去他们。缙绅的灾祸何时停止。"于是奏请留用黄绾等二十三人,而罢黜储良才等十二人。储良才,当初为御史,因考察被罢黜。上疏诋毁杨廷和,指吏部侍郎孟春等为奸党,桂萼于是请求恢复他的职位。至此被斥去,时论称快。安昌伯钱维圻去世,庶兄钱维垣请求继承爵位。方献夫说外戚的封爵不应当世袭,一一引用汉、唐、宋的事为证。皇帝认为他的话好,下发廷议,外戚于是永绝世袭封爵。

羽林指挥刘永昌劾都督桂勇,语侵萼及兵部尚书李承勋。又劾御史廖自显,自显坐逮。已,又讦兵部郎中卢襄等。献夫请按治永昌,毋令奸人以蜚语中善类。帝不从。献夫遂求退,帝亦不允。给事中孙应奎劾献夫私其亲故大理少卿洗光、太常卿彭泽。帝不听。都给事中夏言亦劾献夫坏选法,徙张璁所恶浙江参政黄卿于陕西,而用璁所爱党以平代,邪回之彭泽逾等躐迁太常,及他所私昵,皆有迹,疑献夫交通贿赂。疏入,帝令卿等还故官。献夫及璁疏辨,因引退。帝重违二人意,复令卿等如前拟。

羽林指挥刘永昌弹劾都督桂勇,言语侵犯桂萼及兵部尚书李承勋。又弹劾御史廖自显,廖自显被逮捕。之后,又攻讦兵部郎中卢襄等。方献夫请求查治刘永昌,不要让奸人以流言蜚语中伤善良之人。皇帝不听从。方献夫于是请求退职,皇帝也不允许。给事中孙应奎弹劾方献夫偏私他的亲故大理少卿洗光、太常卿彭泽。皇帝不听。都给事中夏言也弹劾方献夫破坏选法,迁徙张璁所厌恶的浙江参政黄卿到陕西,而用张璁所喜爱的党以平代替,邪回的彭泽越等躐升太常,及他所私昵的人,都有踪迹,怀疑方献夫交通贿赂。奏疏呈入,皇帝命令黄卿等回原官。方献夫及张璁上疏辩解,于是引退。皇帝难以违背二人之意,又命令黄卿等按前拟任命。

顷之,给事中薛甲言:"刘永昌以武夫劾冢宰,张澜以军余劾勋臣,下凌上替,不知所止,愿存廉远堂高之义,俾小人不得肆攻讦。"章下吏部。献夫等请从甲言,敕都察院严禁吏民,毋得讠寿张乱政,并饬两京给事御史及天下抚按官论事,先大体毋责小疵。当是时,帝方欲广耳目,周知百僚情伪,得献夫议不怿,报罢。于是给事中饶秀劾甲阿附:"自刘永昌后,言官未闻议大臣,独夏言、孙应奎、赵汉议及璁、献夫耳。汉已蒙诘谴,言、应奎所奏皆用人行政之失,甲乃指为毛举细故,而颂大臣不已。贪纵如郭勋,亦不欲人言。必使大臣横行,群臣缄口。万一有逆人厕其间,奈何!"奏入,帝心善其言。下吏部再议。甲具疏自明,帝恶其不俟部奏,命削二官出之外。部谓甲已处分,不复更议。帝责令置对,停献夫俸一月,郎官倍之。献夫不自得,两疏引疾。帝即报允,然犹虚位以俟。

不久,给事中薛甲说:"刘永昌以武夫弹劾冢宰,张澜以军余弹劾勋臣,下凌上替,不知停止,愿存廉远堂高之义,使小人不得肆行攻讦。"奏章下发吏部。方献夫等请求听从薛甲的话,敕令都察院严禁吏民,不得造谣惑众扰乱政事,并且饬令两京给事中、御史及天下抚按官论事,先大体不要责求小疵。当时,皇帝正想广布耳目,周知百官情伪,得到方献夫的奏议不高兴,批复罢止。于是给事中饶秀弹劾薛甲阿附:"自从刘永昌后,言官没听说议论大臣,独独夏言、孙应奎、赵汉议论涉及张璁、方献夫罢了。赵汉已遭诘问责备,夏言、孙应奎所奏都是用人行政的过失,薛甲却指为毛举细故,而颂扬大臣不停。贪纵如郭勋,也不想让人说。一定要使大臣横行,群臣缄口。万一有逆人厕身其间,怎么办!"奏疏呈入,皇帝心中认为他的话对。下发吏部再议。薛甲具疏自明,皇帝厌恶他不等部奏,命令削去二官出京外任。部里说薛甲已处分,不再更议。皇帝责令置对,停方献夫俸禄一月,郎官加倍。方献夫不自得,两次上疏称病。皇帝立即批复允许,然而还虚位以待。

十年秋有诏召还。献夫疏辞,举梁材、汪鋐、王廷相自代。帝手诏褒答,遣行人蔡叆趣之。叆及门,献夫潜入西樵,以疾辞。既而使命再至,云将别用,乃就道。明年五月至京,命以故官兼武英殿大学士入阁辅政。初,赐献夫银章曰"忠诚直谅",令有事密封奏闻。献夫归,上之朝,至是复赐如故。吏部尚书王琼卒,命献夫掌之。献夫家居,引体自尊,监司谒见,辄称疾不报。家人姻党横于郡中,乡人屡讦告,佥事龚大稔听之。献夫还朝,嘱大稔。会大稔坐事落职,疑献夫为之,遂上疏列其不法数事,词连霍韬。献夫疏辨,帝方眷献夫,大稔遂被逮削籍。十月彗见东井。御史冯恩诋献夫凶奸肆巧辨,播弄威福,将不利于国家,故献夫掌吏部而彗见。帝怒,下之狱。献夫亦引疾乞休,优诏不允。

嘉靖十年秋有诏召还。方献夫上疏推辞,举荐梁材、汪鋐、王廷相自代。皇帝亲手写诏书褒奖答复,派遣行人蔡叆催促他。蔡叆到门,方献夫潜入西樵,以病推辞。随后使命再到,说将别用,于是上路。第二年五月到京,命令以原官兼武英殿大学士入阁辅政。当初,赐给方献夫银章曰"忠诚直谅",命令有事密封奏闻。方献夫归家,上交朝廷,至此又赐给如故。吏部尚书王琼去世,命令方献夫掌管。方献夫家居,引体自尊,监司谒见,总是称病不回报。家人姻党在郡中横行,乡人屡次控告,佥事龚大稔受理。方献夫还朝,嘱托龚大稔。恰逢龚大稔因事落职,怀疑方献夫所为,于是上疏列举他不法数件事,言辞牵连霍韬。方献夫上疏辩解,皇帝正眷顾方献夫,龚大稔于是被逮捕削籍。十月彗星出现在东井。御史冯恩诋毁方献夫凶奸肆行巧辩,播弄威福,将不利于国家,所以方献夫掌吏部而彗星出现。皇帝发怒,将他下狱。方献夫也称病请求退休,优诏不允许。

献夫饰恬退名,连被劾,中恧。虽执大政,气厌厌不振。独帝欲杀张延龄,常力争。而其时桂萼已前卒。张璁最宠,罢相者屡矣。霍韬、黄宗明言事一不当,辄下之吏。献夫见帝恩威不测,居职二岁,三疏引疾。帝优诏许之,令乘传,予道里费。家居十年卒。先已加柱国、少保,乃赠太保,谥文襄。

方献夫装饰恬退之名,连遭弹劾,心中惭愧。虽然执掌大政,气焰不振。独独皇帝想杀张延龄,常常力争。而当时桂萼已先去世。张璁最得宠,罢相多次了。霍韬、黄宗明言事一不当,就交付法司。方献夫见皇帝恩威不测,在职二年,三次上疏称病。皇帝下优诏允许,命令乘驿传,给予路费。家居十年去世。先前已加柱国、少保,于是追赠太保,谥号文襄。

献夫缘议礼骤贵。与璁、萼共事,持论颇平恕,故人不甚恶之。

方献夫因议礼骤然显贵。与张璁、桂萼共事,持论颇为平恕,所以人们不太厌恶他。

**夏言**,字公谨,贵溪人。父鼎,临清知州。言举正德十二年进士,授行人,擢兵科给事中。性警敏,善属文。及居言路,謇谔自负。世宗嗣位,疏言:"正德以来,壅蔽已极。今陛下维新庶政,请日视朝后,御文华殿阅章疏,召阁臣面决。或事关大利害,则下廷臣集议。不宜谋及亵近,径发中旨。圣意所予夺,亦必下内阁议而后行,绝壅蔽矫诈之弊。"帝嘉纳之。奉诏偕御史郑本公、主事汪文盛核亲军及京卫冗员,汰三千二百人,复条九事以上。辇下为肃清。

夏言,字公谨,贵溪人。父亲夏鼎,是临清知州。夏言考中正德十二年进士,授任行人,擢升为兵科给事中。性情机警敏捷,善于写文章。等到居言官之位,正直敢言自负。世宗继位,上疏说:"正德以来,壅蔽已极。现在陛下维新庶政,请每日视朝后,驾临文华殿阅览章疏,召阁臣当面裁决。或者事关大利害,就下发廷臣集议。不宜与亲近之人谋划,直接发中旨。圣意所决定,也必须下发内阁商议然后实行,杜绝壅蔽矫诈之弊。"皇帝嘉奖采纳。奉诏与御史郑本公、主事汪文盛核查亲军及京卫冗员,淘汰三千二百人,又分条九件事呈上。京城为之肃清。

嘉靖初,偕御史樊继祖等出按庄田,悉夺还民产。劾中官赵霦、建昌侯张延龄,疏凡七上。请改后宫负郭庄田为亲蚕厂、公桑园,一切禁戚里求请及河南、山东奸人献民田王府者。救被逮永平知府郭九皋。庄奉夫人弟邢福海、肃奉夫人弟顾福,传旨授锦衣世千户,言力争不可。诸疏率谔谔,为人传诵。屡迁兵科都给事中。勘青羊山平贼功罪,论奉悉当。副使牛鸾获贼中交通名籍,言请毁之以安众心。孝宗朝,令吏、兵二部每季具两京大臣及在外文武方面官履历进御,正德后渐废,以言请复之。

嘉靖初年,与御史樊继祖等出京巡查庄田,全部夺还民产。弹劾中官赵霦、建昌侯张延龄,奏疏共七次呈上。请求改后宫靠近城郭的庄田为亲蚕厂、公桑园,一切禁止戚里求请及河南、山东奸人献民田给王府的。营救被逮捕的永平知府郭九皋。庄奉夫人的弟弟邢福海、肃奉夫人的弟弟顾福,传旨授锦衣卫世袭千户,夏言力争不可。诸疏都正直敢言,被人传诵。屡次升迁为兵科都给事中。勘察青羊山平贼功罪,论奏都很得当。副使牛鸾获得贼中交通的名册,夏言请求毁掉以安众心。孝宗朝,命令吏、兵二部每季开列两京大臣及在外文武方面官履历进呈皇帝,正德后渐渐废弃,因夏言请求恢复。

七年,调吏科。当是时,帝锐意礼文事。以天地合祀非礼,欲分建二郊,并日月而四。大学士张孚敬不敢决,帝卜之太祖亦不吉,议且寝。会言上疏请帝亲耕南郊,后亲蚕北郊,为天下倡。帝以南北郊之说,与分建二郊合,令孚敬谕旨,言乃请分祀天地。廷臣持不可,孚敬亦难之,詹事霍韬诋尤力。帝大怒,下韬狱。降玺书奖言,赐四品服俸,卒从其请。又赞成二郊配飨议,语详《礼志》。言自是大蒙帝眷。郊坛工兴,即命言监之。延绥饥,言荐佥都御史李如圭为巡抚。吏部推代如圭者,帝不用,再推及言。御史熊爵谓言出如圭为己地,至比之张綵。帝切责爵,令言毋辨。而言不平,讦爵且辞新命,帝乃止。

嘉靖七年,调任吏科。当时,皇帝锐意于礼文之事。认为天地合祀不合礼,想分建二郊,连同日月而为四。大学士张孚敬不敢决断,皇帝占卜问太祖也不吉利,议论将要搁置。恰逢夏言上疏请皇帝亲耕南郊,皇后亲蚕北郊,为天下倡导。皇帝以南北郊之说,与分建二郊相合,命令张孚敬传旨,夏言于是请求分祀天地。廷臣坚持不可,张孚敬也认为难办,詹事霍韬诋毁尤其有力。皇帝大怒,将霍韬下狱。降玺书奖励夏言,赐四品官服俸禄,最终听从他的请求。又赞成二郊配飨之议,详见《礼志》。夏言从此大蒙皇帝眷顾。郊坛工程兴修,即命令夏言监督。延绥饥荒,夏言推荐佥都御史李如圭为巡抚。吏部推举代替李如圭的人,皇帝不用,再推举涉及夏言。御史熊爵说夏言推出李如圭为自己留地步,甚至比作张綵。皇帝严厉责备熊爵,命令夏言不要辩解。而夏言不平,攻讦熊爵并且推辞新命,皇帝才停止。

孚敬颐指百僚,无敢与抗者。言自以受帝知,独不为下。孚敬乃大害言宠,言亦怨孚敬骤用彭泽为太常卿不右己,两人遂有隙。言抗疏劾孚敬及吏部尚书方献夫。孚敬、献夫皆疏辨求去。帝顾诸人厚,为两解之。言既显,与孚敬、献夫、韬为难,益以强直厚自结。帝欲辑郊礼为成书,擢言侍读学士,充纂修官,直经筵日讲,仍兼吏科都给事中。言又赞帝更定文庙祀典及大禘礼,帝益喜。十年三月遂擢少詹事,兼翰林学士,掌院事,直讲如故。言眉目疏朗,美须髯,音吐弘畅,不操乡音。每进讲,帝必目属,欲大用之。孚敬忌弥甚,遂与彭泽构薛侃狱,下言法司。已,帝觉孚敬曲,乃罢孚敬而释言。八月,四郊工成,进言礼部左侍郎,仍掌院事。逾月,代李时为本部尚书。去谏官未浃岁拜六卿,前此未有也。

张孚敬颐指气使百僚,没有敢与他对抗的。夏言自以为受皇帝知遇,独独不居其下。张孚敬于是大忌夏言得宠,夏言也怨恨张孚敬骤然任用彭泽为太常卿不帮助自己,两人于是有嫌隙。夏言上疏弹劾张孚敬及吏部尚书方献夫。张孚敬、方献夫都上疏辩解请求离去。皇帝顾念诸人深厚,为双方调解。夏言既已显贵,与张孚敬、方献夫、霍韬为难,更加以强直厚自结纳。皇帝想编辑郊礼为成书,擢升夏言为侍读学士,充纂修官,值经筵日讲,仍兼吏科都给事中。夏言又赞助皇帝更定文庙祀典及大禘礼,皇帝更加欢喜。嘉靖十年三月于是擢升为少詹事,兼翰林学士,掌院事,值讲如故。夏言眉目疏朗,美须髯,声音洪亮流畅,不操乡音。每次进讲,皇帝必定注目,想大用他。张孚敬忌恨更甚,于是与彭泽构陷薛侃案,将夏言交付法司。后来,皇帝发觉张孚敬理曲,于是罢免张孚敬而释放夏言。八月,四郊工程完成,晋升夏言为礼部左侍郎,仍掌院事。过了一个月,代替李时为礼部尚书。离开谏官不到一年就拜任六卿,此前未有。

时士大夫犹恶孚敬,恃言抗之。言既以开敏结帝知,又折节下土。御史喻希礼、石金请宥"大礼"大狱得罪诸臣。帝大怒,令言劾。言谓希礼、金无他肠,请帝宽恕。帝责言对状,逮二人诏狱,远窜之,言引罪乃已。以是大得公卿间声。帝制作礼乐,多言为尚书时所议,阁臣李时、翟銮取充位。帝每作诗,辄赐言,悉酬和勒石以进,帝益喜。奏对应制,倚待立办。数召见,谘政事,善窥帝旨,有所傅会。赐银章一,俾密封言事,文曰"学博才优"。先后赐绣蟒飞鱼麒麟服、玉带、兼金、上尊、珍馔、时物无虚月。孚敬、献夫复相继入辅。知帝眷言厚,亦不敢与较。已而皆谢事。议礼诸人独霍韬在,仇言不置。十五年以顺天府尹刘淑相事,韬、言相攻讦。韬卒不胜,事详《韬传》中。言由是气遂骄。郎中张元孝、李遂与小忤,即奏谪之。皇子生,帝赐言甚渥。初加太子太保,进少傅兼太子太傅。闰十二月遂兼武英殿大学士入参机务。扈跸谒陵,还至沙河,言庖中火,延郭勋、李时帐,帝付言疏六亦焚。言当独引罪,与勋等合谢,被谯责焉。时李时为首辅,政多自言出。顾鼎臣入,恃先达且年长,颇欲有所可否。言意不悦,鼎臣遂不敢与争。其冬,时卒,言为首辅。十八年,以祗荐皇天上帝册表,加少师、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明世人臣无加上柱国者,言所自拟也。

当时士大夫还厌恶张孚敬,倚仗夏言对抗他。夏言既以开明敏捷结纳皇帝知遇,又屈己下人。御史喻希礼、石金请求宽恕"大礼"大狱获罪的诸臣。皇帝大怒,命令夏言弹劾。夏言说喻希礼、石金没有其他用心,请皇帝宽恕。皇帝责令夏言回奏对质,逮捕二人关入诏狱,远窜他们,夏言引罪才罢休。因此大得公卿间的声誉。皇帝制作礼乐,多是夏言为尚书时所议,阁臣李时、翟銮只是充位。皇帝每次作诗,就赐给夏言,都酬和刻石以进,皇帝更加欢喜。奏对应制,倚待立办。多次召见,咨询政事,善于窥测皇帝旨意,有所附会。赐银章一枚,使密封言事,文字是"学博才优"。先后赐给绣蟒飞鱼麒麟服、玉带、兼金、上尊、珍馔、时物没有一月空缺。张孚敬、方献夫又相继入阁为辅臣。知道皇帝眷顾夏言深厚,也不敢与他计较。不久都谢事。议礼诸人独独霍韬在,仇恨夏言不止。嘉靖十五年因顺天府尹刘淑相事,霍韬、夏言互相攻讦。霍韬最终不胜,事详《霍韬传》中。夏言由此气焰于是骄横。郎中张元孝、李遂稍有违忤,就奏请贬谪他们。皇子出生,皇帝赐给夏言很丰厚。起初加太子太保,晋升为少傅兼太子太傅。闰十二月于是兼武英殿大学士入参机务。扈从皇帝谒陵,回到沙河,夏言的厨房失火,蔓延到郭勋、李时的帐篷,皇帝交付夏言的六份奏疏也被焚毁。夏言应当独独引罪,与郭勋等合谢,被责备。当时李时为首辅,政事多出自夏言。顾鼎臣入阁,倚仗先辈且年长,颇想有所可否。夏言心中不高兴,顾鼎臣于是不敢与他争。那年冬,李时去世,夏言为首辅。嘉靖十八年,因敬献皇天上帝册表,加少师、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明代人臣没有加上柱国的,是夏言自己所拟的。

武定侯郭勋得幸,害言宠。而礼部尚书严嵩亦心妒言。言与嵩扈跸承天,帝谒显陵毕,嵩再请表贺,言乞俟还京。帝报罢,意大不怿。嵩知帝指,固以请,帝乃曰:"礼乐自天子出可也。"令表贺,帝自是不悦言。帝幸大峪山,言进居守敕稍迟,帝责让。言惧请罪。帝大怒曰:"言自卑官,因孚敬议郊礼进,乃怠慢不恭,进密疏不用赐章,其悉还累所降手敕。"言益惧,疏谢。请免追银章、手敕,为子孙百世荣,词甚哀。帝怒不解,疑言毁损,令礼部追取。削少师勋阶,以少保尚书大学士致仕。言乃以手敕四百余,并银章上之。居数日,怒解,命止行。复以少傅、太子太傅入直,言疏谢。帝悦,谕令励初忠,秉公持正,免众怨。言心知所云众怨者,郭勋辈也,再疏谢。谓自处不敢后他人,一志孤立,为众所忌。帝复不悦,诘责之。惶恐谢,乃已。未几,雷震奉天殿。召言及鼎臣不时至。帝复诘让,令礼部劾之。言等请罪,帝复让言傲慢,并责鼎臣。已,乃还所追银章、御书。陕西奏捷,复少师、太子太师,进吏部尚书,华盖殿。江淮贼平,玺书奖励,赐金币,兼支大学士俸。

武定侯郭勋得宠,忌害夏言得宠。而礼部尚书严嵩也心中嫉妒夏言。夏言与严嵩扈从皇帝到承天,皇帝谒显陵完毕,严嵩再次请求上表祝贺,夏言请求等回京。皇帝批复罢止,心中大不高兴。严嵩知道皇帝旨意,坚决请求,皇帝于是说:"礼乐自天子出可以。"命令上表祝贺,皇帝从此不喜欢夏言。皇帝临幸大峪山,夏言进呈居守敕稍迟,皇帝责备。夏言恐惧请罪。皇帝大怒说:"夏言从卑官,因张孚敬议郊礼而进用,竟然怠慢不恭,进密疏不用赐章,将所累积降下的手敕全部归还。"夏言更加恐惧,上疏谢罪。请求免追银章、手敕,作为子孙百世之荣,言辞很悲哀。皇帝怒气不解,怀疑夏言毁损,命令礼部追取。削去少师勋阶,以少保、尚书、大学士退休。夏言于是将手敕四百余份,连同银章上交。过了几天,怒气消解,命令停止执行。又以少傅、太子太傅入值,夏言上疏谢恩。皇帝欢喜,晓谕命令勉励初忠,秉公持正,免遭众怨。夏言心知所说的众怨,是郭勋等人,再次上疏谢恩。说自己处世不敢落后于他人,一心孤立,为众人所忌。皇帝又不高兴,诘问责备他。惶恐谢罪,才罢休。不久,雷震奉天殿。召夏言及顾鼎臣不按时到。皇帝又诘问责备,命令礼部弹劾他们。夏言等请罪,皇帝又责备夏言傲慢,一并责备顾鼎臣。之后,才归还所追的银章、御书。陕西奏捷,恢复少师、太子太师,晋升为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江淮贼寇平定,玺书奖励,赐金币,兼支大学士俸禄。

鼎臣已殁,翟銮再入,恂恂若属吏然,不敢少龃龉。而霍韬入掌詹事府数修怨。以郭勋与言有隙,结令助己,三人日相构。既而韬死,言、勋交恶自若。九庙灾,言方以疾在告,乞罢,不允。昭圣太后崩,诏问太子服制,言报疏有讹字。帝切责言,言谢罪且乞还家治疾。帝益怒,令以少保、尚书、大学士致仕。言始闻帝怒己,上御边十四策,冀以解。帝曰:"言既蕴忠谋,何坚自爱,负朕眷倚,姑不问。"初,言撰青词及他文,最当帝意。言罢,独翟銮在,非帝所急也。及将出都,诣西苑斋宫叩首谢。帝闻而怜之,特赐酒馔,俾还私第治疾,俟后命。会郭勋以言官重劾,亦引疾在告。京山侯崔元新有宠,直内苑,忌勋。帝从容问元:"言、勋皆朕股肱,相妒何也?"元不对。帝问言归何时,曰:"俟圣诞后,始敢请。"又问勋何疾,曰:"勋无疾,言归即出耳。"帝颔之。言官知帝眷言恶勋,因共劾勋。勋辨语悖谩,帝怒,削勋同事王廷相籍。给事中高时者,言所厚也,尽发勋贪纵不法十数事。遂下勋狱,复言少傅、太子太师、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疾愈入直。言虽在告,阁事多取裁。治勋狱,悉其指授。二十一年春,一品九年满,遣中使赐银币、宝钞、羊酒、内馔。尽复其官阶,玺书奖美,赐宴礼部。尚书、侍郎、都御史陪侍。当是时,帝虽优礼言,然恩眷不及初矣。

顾鼎臣已去世,翟銮再次入阁,恭顺得像属吏一样,不敢稍有抵触。而霍韬入掌詹事府多次修怨。因郭勋与夏言有嫌隙,结交让他帮助自己,三人日日互相构陷。不久霍韬去世,夏言、郭勋交恶如故。九庙火灾,夏言正以病告假,请求罢职,不允许。昭圣太后去世,诏问太子服制,夏言回复的奏疏有错字。皇帝严厉责备夏言,夏言谢罪并且请求回家治病。皇帝更加发怒,命令以少保、尚书、大学士退休。夏言才听说皇帝对自己发怒,上呈御边十四策,希望以此解脱。皇帝说:"夏言既然怀有忠谋,为何坚决自爱,辜负朕的眷倚,姑且不问。"当初,夏言撰写青词及其他文章,最合皇帝心意。夏言罢职,独独翟銮在,不是皇帝所急需的。等到将要出都,到西苑斋宫叩首谢恩。皇帝听说而怜悯他,特赐酒馔,使他回私第治病,等待后命。恰逢郭勋因言官重劾,也称病告假。京山侯崔元新近得宠,在内苑当值,忌恨郭勋。皇帝从容问崔元:"夏言、郭勋都是朕的股肱,互相嫉妒是为什么?"崔元不回答。皇帝问夏言何时归家,说:"等圣上寿诞后,才敢请求。"又问郭勋有什么病,说:"郭勋没有病,说夏言离去就出来罢了。"皇帝点头。言官知道皇帝眷顾夏言厌恶郭勋,于是共同弹劾郭勋。郭勋辩解言语悖逆傲慢,皇帝发怒,削去郭勋同事王廷相的官籍。给事中高时,是夏言所厚待的,全部揭发郭勋贪纵不法十数件事。于是将郭勋下狱,恢复夏言少傅、太子太师、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病愈入值。夏言虽然在告假,阁事多由他裁决。审理郭勋案,都是他的指授。嘉靖二十一年春,一品九年期满,派遣中使赐银币、宝钞、羊酒、内馔。尽复其官阶,玺书奖美,赐宴礼部。尚书、侍郎、都御史陪侍。当时,皇帝虽然优礼夏言,然而恩眷不及当初了。

慈庆、慈宁两宫宴驾,勋尝请改其一居太子。言不可,合帝意。至是帝猝问太子当何居,言忘前语,念兴作费烦,对如勋指。帝不悦。又疑言官劾勋出言意。及建大享殿,命中官高忠监视,言不进敕稿。入直西苑诸臣,帝皆令乘马,又赐香叶束发巾,用皮帛为履。言谓非人臣法服,不受,又独乘腰舆。帝积数憾欲去言,而严嵩因得间之。嵩与言同乡,称先达,事言甚谨。言入阁援嵩自代,以门客畜之,嵩心恨甚。言既失帝意,嵩日以柔佞宠。言惧斥,呼嵩与谋。嵩则已潜造陶仲文第,谋齮言代其位。言知甚愠,讽言官屡劾嵩。帝方怜嵩不听也,两人遂大郄。六月,嵩燕见,顿首雨泣,诉言见凌状。帝使悉陈言罪,嵩因振暴其短。帝大怒,手敕礼部,历数言罪,且曰:"郭勋已下狱,犹千罗百织。言官为朝廷耳目,专听言主使。朕不早朝,言亦不入阁。军国重事,取裁私家。王言要密,视等戏玩。言官不一言,徒欺谤君上,致神鬼怒,雨甚伤禾。"言大惧,请罪。居十余日,献帝讳辰,犹召入拜,候直西苑。言因谢恩乞骸骨,语极哀。疏留八日,会七月朔日食既,下手诏曰:"日食过分,正坐下慢上之咎,其落言职闲住。"帝又自引三失,布告天下。御史乔佑、给事中沈良才等皆具疏论言,且请罪。帝大怒,贬黜十三人。高时以劾勋故,独谪远边。于是严嵩遂代言入阁。

慈庆、慈宁两宫太后去世,郭勋曾经请求改其一为太子居所。夏言说不可,合乎皇帝心意。至此皇帝突然问太子应当住哪里,夏言忘记先前的话,念及兴作费用烦多,回答如郭勋所指。皇帝不高兴。又怀疑言官弹劾郭勋出自夏言之意。等到建大享殿,命令中官高忠监视,夏言不进呈敕稿。入值西苑诸臣,皇帝都命令乘马,又赐香叶束发巾,用皮帛做鞋。夏言说这不是人臣的法服,不接受,又独独乘坐腰舆。皇帝积数憾想除去夏言,而严嵩因此得以离间。严嵩与夏言同乡,称先辈,侍奉夏言很恭谨。夏言入阁援引严嵩自代,以门客对待他,严嵩心中深恨。夏言既已失皇帝之意,严嵩日益以柔佞得宠。夏言害怕被斥退,呼唤严嵩与他谋划。严嵩却已暗中到陶仲文府第,谋划倾轧夏言取代其位。夏言知道很愠怒,暗示言官屡次弹劾严嵩。皇帝正怜惜严嵩不听从,两人于是大决裂。六月,严嵩宴见,叩头痛哭流涕,诉说被夏言欺凌之状。皇帝让他全部陈述夏言罪过,严嵩于是张扬暴露他的短处。皇帝大怒,亲手写敕书给礼部,一一列举夏言罪过,并且说:"郭勋已下狱,还千罗百织。言官为朝廷耳目,专听夏言主使。朕不早朝,夏言也不入阁。军国重事,在私家裁决。王言要密,视同戏玩。言官不说一句话,徒然欺谤君上,致使神鬼发怒,大雨伤害禾苗。"夏言大惧,请罪。过了十多天,献帝忌辰,还召入朝拜,等候在西苑值勤。夏言于是谢恩请求退休,言辞极悲哀。奏疏留八日,恰逢七月初一日食既,下手诏说:"日食过分,正是臣下慢上之咎,削去夏言官职闲住。"皇帝又自引三失,布告天下。御史乔佑、给事中沈良才等都具疏论夏言,并且请罪。皇帝大怒,贬黜十三人。高时因弹劾郭勋的缘故,独独贬谪远边。于是严嵩于是代替夏言入阁。

言久贵用事,家富厚,服用豪侈,多通问遗。久之不召,监司府县吏亦稍慢易之,悒悒不乐。遇元旦、圣寿必上表贺,称"草土臣"。帝亦渐怜之,复尚书、大学士。至二十四年,帝微觉嵩贪恣,复思言,遣官赍敕召还,尽复少师诸官阶,亦加嵩少师,若与言并者。言至,直陵嵩出其上。凡所批答,略不顾嵩,嵩噤不敢吐一语。所引用私人,言斥逐之,亦不敢救,衔次骨。海内士大夫方怨嵩贪忮,谓言能压嵩制其命,深以为快。而言以废弃久,务张权。文选郎高简之戍,唐龙、许成名、崔桐、王用宾、黄佐之罢,王杲、王暐、孙继鲁之狱,皆言主之。贵州巡抚王学益、山东巡抚何鳌为言官论劾,辄拟旨逮讯。龙故与嵩善,暐事牵世蕃,其他所谴逐不尽当,朝士仄目。最后御史陈其学以盐法事劾崔元及锦衣都督陆炳,言拟旨令陈状,皆造言请死,炳长跪乃得解。二人与嵩比而构言,言未之悟也。帝数使小内竖诣言所,言负气岸,奴视之;嵩必延坐,亲纳金钱袖中。以故日誉嵩而短言。言进青词往往失帝旨,嵩闻益精治其事。

夏言久贵掌权,家中富厚,服用豪侈,多通问馈赠。长久不召,监司府县吏也渐渐怠慢轻视他,悒悒不乐。遇到元旦、圣寿必定上表祝贺,称"草土臣"。皇帝也渐渐怜悯他,恢复尚书、大学士。到嘉靖二十四年,皇帝稍微发觉严嵩贪婪恣肆,又思念夏言,派遣官员带着敕书召还,尽复少师诸官阶,也加严嵩少师,好像与夏言并列。夏言到,径直凌驾严嵩出于其上。凡所批答,完全不照顾严嵩,严嵩噤声不敢吐一语。所引用的私人,夏言斥逐他们,也不敢救,恨之入骨。海内士大夫正怨恨严嵩贪婪忌刻,认为夏言能压制严嵩控制其命运,深以为快。而夏言因废弃已久,务求张扬权势。文选郎高简的戍边,唐龙、许成名、崔桐、王用宾、黄佐的罢免,王杲、王暐、孙继鲁的入狱,都是夏言主使。贵州巡抚王学益、山东巡抚何鳌被言官论劾,就拟旨逮捕审讯。唐龙原来与严嵩友善,王暐事牵连严世蕃,其他所谴责放逐的不尽妥当,朝士侧目。最后御史陈其学以盐法事弹劾崔元及锦衣都督陆炳,夏言拟旨命令陈述情状,都到夏言处请死,陆炳长跪才得解脱。二人与严嵩勾结而构陷夏言,夏言没有醒悟。皇帝多次派小宦官到夏言处,夏言负气傲岸,以奴仆视之;严嵩必定延请就坐,亲自将金钱纳入袖中。因此日益赞誉严嵩而短毁夏言。夏言进呈青词往往失皇帝旨意,严嵩听说更加精心治办其事。

未几,河套议起。言故慷慨以经济自许,思建立不世功。因陕西总督曾铣请复河套,赞决之。嵩与元、炳媒孽其间,竟以此败。江都人苏纲者,言继妻父也,雅与铣善。铣方请复河套,纲亟称于言。言倚铣可办,密疏荐之,谓群臣无如铣忠者。帝令言拟旨,优奖之者再。铣喜,益锐意出师。帝忽降旨诘责,语甚厉。嵩揣知帝意,遂力言河套不可复,语侵言。言始大惧,谢罪,且言"嵩未尝异议,今乃尽诿于臣"。帝责言"强君胁众",嵩复腾疏攻言,言亦力辨。而帝已入嵩谮,怒不可解。二十七年正月尽夺言官阶,以尚书致仕,犹无意杀之也。会有蜚语闻禁中,谓言去时怨谤。嵩复代仇鸾草奏讦言纳铣金,交关为奸利,事连苏纲,遂下铣、纲诏狱。嵩与元、炳谋,坐铣交结近侍律斩,纲戍边,遣官校逮言。言抵通州,闻铣所坐,大惊堕车曰:"噫!吾死矣。"再疏讼冤,言:"鸾方就逮,上降谕不两日,鸾何以知上语,又何知嵩疏而附丽若此?盖嵩与崔元辈诈为之以倾臣。嵩静言庸违似共工,谦恭下士似王莽,奸巧弄权、父子专政似司马懿。在内诸臣受其牢笼,知有嵩不知有陛下。在外诸臣受其箝制,亦知有嵩不知有陛下。臣生死系嵩掌握,惟归命圣慈,曲赐保全。"帝不省。狱成,刑部尚书喻茂坚、左都御史屠侨等当言死,援议贵议能条以上。帝不从,切责茂坚等,夺其俸,犹及言前不戴香冠事。其年十月竟弃言市。妻苏流广西,从子主事克承、从孙尚宝丞朝庆,削籍为民。言死时年六十有七。

不久,河套之议兴起。夏言本来慷慨以经世济民自许,想建立不世之功。因陕西总督曾铣请求收复河套,赞成决断。严嵩与崔元、陆炳从中构陷,最终因此失败。江都人苏纲,是夏言继妻的父亲,向来与曾铣友善。曾铣正请求收复河套,苏纲屡次向夏言称赞。夏言倚仗曾铣可以办成,密疏推荐他,说群臣没有如曾铣忠心的。皇帝命令夏言拟旨,优奖他两次。曾铣欢喜,更加锐意出师。皇帝忽然降旨诘责,言语很严厉。严嵩揣知皇帝心意,于是极力说河套不可收复,言语侵犯夏言。夏言才开始大惧,谢罪,并且说"严嵩未曾有异议,现在却全部推诿于臣"。皇帝责备夏言"强君胁众",严嵩又飞疏攻击夏言,夏言也极力辩解。而皇帝已入严嵩的谗谮,怒气不可解。嘉靖二十七年正月尽夺夏言官阶,以尚书退休,还没有杀他的意思。恰逢有流言蜚语传到宫中,说夏言离去时怨谤。严嵩又代替仇鸾草拟奏疏攻讦夏言收受曾铣金钱,交关为奸利,事牵连苏纲,于是将曾铣、苏纲下诏狱。严嵩与崔元、陆炳谋划,判处曾铣交结近侍律斩首,苏纲戍边,派遣官校逮捕夏言。夏言到达通州,听说曾铣所判之罪,大惊堕车说:"唉!我死了。"再次上疏讼冤,说:"仇鸾刚被逮捕,皇上降谕不到两天,仇鸾怎么知道皇上话语,又怎么知道严嵩奏疏而依附如此?大概是严嵩与崔元等人假造来倾陷臣。严嵩静言庸违似共工,谦恭下士似王莽,奸巧弄权、父子专政似司马懿。在内诸臣受他牢笼,知有严嵩不知有陛下。在外诸臣受他钳制,也知有严嵩不知有陛下。臣生死系于严嵩掌握,只归命圣慈,曲赐保全。"皇帝不省悟。狱成,刑部尚书喻茂坚、左都御史屠侨等判处夏言死刑,援用议贵议能条款呈上。皇帝不听从,严厉责备喻茂坚等,夺其俸禄,还涉及夏言先前不戴香冠的事。当年十月最终将夏言弃市。妻子苏氏流放广西,侄子主事夏克承、侄孙尚宝丞夏朝庆,削籍为民。夏言死时年六十七岁。

言豪迈有俊才,纵横辨博,人莫能屈。既受特眷,揣帝意不欲臣下党比,遂日与诸议礼贵人抗。帝以为不党,遇益厚,然卒为严嵩所挤。言死,嵩祸及天下,久乃多惜言者。而言所推毂徐阶,后卒能去嵩为名相。隆庆初,其家上书白冤状,诏复其官,赐祭葬,谥文愍。言始无子。妾有身,妻忌而嫁之,生一子。言死,妻逆之归,貌甚类言。且得官矣,忽病死。言竟无后。

夏言豪迈有俊才,纵横辩博,人莫能屈。既受特别眷顾,揣度皇帝心意不想臣下结党,于是日日与诸议礼贵人对抗。皇帝以为他不结党,待遇更加优厚,然而最终被严嵩所排挤。夏言死后,严嵩祸及天下,很久后多有惋惜夏言的人。而夏言所推举的徐阶,后来最终能除去严嵩成为名相。隆庆初年,其家上书表白冤情,诏令恢复其官,赐祭葬,谥号文愍。夏言起初无子。妾有身孕,妻子忌妒而将她嫁出,生一子。夏言死后,妻子迎他回来,相貌很像夏言。将要得官了,忽然病死。夏言最终无后。

赞曰:璁、萼、献夫议尊兴献帝,本人子至情,故其说易入。原其初议未尝不准情礼之中,乃至遭时得君,动引议礼自固,务快恩仇。于是知其建议之心,非有惓惓忠爱之实,欲引其君于当道也。言所奏定典礼,亦多可采。而志骄气溢,卒为嵩所挤。究观诸人立身本末与所言是非,固两不相掩云。

赞曰:张璁、桂萼、方献夫商议尊崇兴献帝,本于为人子的至情,所以他们的说法容易入耳。推究他们最初的议论未尝不合情礼之中,及至遭逢时运得到君主信任,动辄引用议礼来巩固自己,务求快意恩仇。于是知道他们建议的心意,没有惓惓忠爱的实意,想要引导其君于当道。夏言所奏定的典礼,也多可采纳。而志骄气溢,最终被严嵩所排挤。终究观察诸人立身的本末与所论的是是非非,本来就两者不相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