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 卷一百九十五·列传第八十三

**王守仁**〔冀元亨〕王守仁，字伯安，余姚人。父亲王华，字德辉，成化十七年进士第一名。授任修撰。弘治年间，历任学士、少詹事。王华有器量风度，在讲席任职时间最长，孝宗很器重他。李广受宠显贵，王华讲《大学衍义》，讲到唐代李辅国与张皇后内外勾结掌权时，指陈十分恳切。皇帝命宦官赐食慰劳他。正德初年，晋升为礼部左侍郎。因王守仁得罪刘瑾，王华被外放为南京吏部尚书，后因事被罢免。不久因《会典》小有错误，降为右侍郎。刘瑾败亡后，才恢复原官，不久去世。王华性情孝顺，母亲岑氏年过百岁才去世。王华当时已年逾七十，仍睡草苫、吃素食，士人多称赞他。

王守仁在母腹中十四个月才出生。祖母梦见神人从云中送下婴儿，因此取名王云。五岁还不能说话，有异人抚摸他，改名为守仁，才会说话。十五岁时，到居庸关、山海关探访客居。时常私自出塞，纵览山川形胜。二十岁考中乡试，学问大有长进。但更加喜好谈论军事，而且善于射箭。考中弘治十二年进士。奉命办理前威宁伯王越的丧事，回来时朝廷正急于讨论西北边防，王守仁分条陈述八件事上奏。不久授任刑部主事。到江北判决囚犯，称病归家。起用补任兵部主事。正德元年冬，刘瑾逮捕南京给事中御史戴铣等二十余人。王守仁上疏直言相救，刘瑾大怒，处以廷杖四十，贬为贵州龙场驿丞。龙场万山丛林，苗、僚杂居。王守仁因俗教化引导，夷人欢喜，相继伐木建屋，来安置王守仁。刘瑾被诛杀，酌情调任庐陵知县。入朝觐见，升任南京刑部主事，吏部尚书杨一清改任他为验封司主事。多次升迁至考功郎中，升任南京太仆少卿，就地升任鸿胪卿。

兵部尚书王琼一向认为王守仁有奇才。正德十一年八月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当时，南中盗贼蜂起。谢志山占据横水、左溪、桶冈，池仲容占据浰头，都称王，与大庾陈曰能、乐昌高快马、郴州龚福全等攻掠府县。而福建大帽山贼詹师富等又起事。前巡抚文森托病避去。谢志山会合乐昌贼抢掠大庾，攻打南康、赣州，赣县主簿吴玭战死。王守仁到任后，知道身边多有贼人耳目，于是叫来老练狡猾的差役盘问。差役战栗不敢隐瞒，于是赦免其罪，让他侦察贼情，贼人动静没有不知道的。于是传檄福建、广东会兵，先讨伐大帽山贼。第二年正月，督率副使杨璋等在长富村破贼，进逼象湖山，指挥覃桓、县丞纪镛战死。王守仁亲率精锐士卒驻扎上杭。假装退兵，出其不意袭击，连破四十余寨，俘斩七千余人，指挥王铠等擒获詹师富。上疏称权力轻微，无法号令将士，请求给予旗牌，提督军务，得以便宜行事。尚书王琼上奏听从其请求。于是更改兵制：二十五人为伍，伍有小甲；二伍为队，队有总甲；四队为哨，哨有长，协哨二人辅佐；二哨为营，营有官，参谋二人辅佐；三营为阵，阵有偏将；二阵为军，军有副将。都是临事委任，不由朝廷任命；副将以下，得以递相罚治。

当年七月进兵大庾。谢志山乘机急攻南安，知府季斅击败了他。副使杨璋等也活捉陈曰能而归。于是商议讨伐横水、左溪。十月，都指挥许清、赣州知府邢珣、宁都知县王天与各率一军会于横水，季斅及守备郏文、汀州知府唐淳、县丞舒富各率一军会于左溪，吉安知府伍文定、程乡知县张戬截击逃敌。王守仁亲自驻扎南康，距横水三十里，先派四百人埋伏在贼巢左右，进军逼近贼寇。贼人正迎战时，两山举起旗帜。贼人大惊，以为官军已尽数捣毁其巢穴，于是溃败。乘胜攻克横水，谢志山及其党羽萧贵模等都逃往桶冈。左溪也被攻破。王守仁因桶冈险要坚固，移营靠近该地，以祸福相告。贼首蓝廷凤等正震恐，见使者来大喜，约定十一月初一投降，而邢珣、伍文定已冒雨夺险而入。贼人隔水列阵，邢珣直前搏战，伍文定与张戬从右侧出击，贼人仓猝败走，遇到唐淳的兵马又败。诸军攻破桶冈，谢志山、萧贵模、蓝廷凤自缚投降。共破贼巢八十四座，俘斩六千余人。当时湖广巡抚秦金也攻破龚福全。其党羽千人突然而至，诸将擒斩了他们。于是在横水设立崇义县，控制诸瑶。

回到赣州后，商议讨伐浰头贼寇。起初，王守仁平定詹师富时，龙川贼寇卢珂、郑志高、陈英都请求投降。等到征讨横水时，浰头贼将黄金巢也率五百人投降，唯独池仲容尚未归降。横水被攻破后，池仲容才派弟弟池仲安来归降，却严加战备。诡称："卢珂、郑志高，是我的仇人，将要袭击我，所以防备。"王守仁假装杖责关押卢珂等，而暗中让卢珂的弟弟集结兵马等待，于是下令解散兵马。年初大张灯乐，池仲容既相信又怀疑。王守仁赐给他节令物品，诱使他入城致谢。池仲容率九十三人在教场扎营，而亲自带数人入城拜见。王守仁呵斥他说："你们都是我的百姓，驻扎在外，是怀疑我吗？"全部引入祥符宫，厚加款待。贼人大喜过望，更加安心。王守仁留池仲容观看灯乐。正月三日大宴，在门内埋伏甲士，诸贼进入，依次全部擒获诛杀。亲自率军抵达贼巢，连破上、中、下三浰，斩首二千余人。余贼逃奔九连山。山横亘数百里，陡峭险峻不可攻打。于是挑选壮士七百人穿上贼衣，奔至崖下，贼人招呼他们上去。官军进攻，内外合击，擒斩无遗。于是在下浰设立和平县，设置戍守后返回。从此境内大定。

起初，朝廷商议贼势强盛，调发广东、湖广兵马合剿。王守仁上疏阻止，来不及。桶冈被消灭后，湖广兵马才到。等到平定浰头，广东尚未接到檄文。王守仁所率领的都是文官及偏裨小校，平定数十年巨寇，远近惊为神人。晋升为右副都御史，赐予世袭锦衣卫百户，再晋升为副千户。

正德十四年六月，奉命勘察福建叛军。行至丰城时宁王朱宸濠反叛，知县顾佖将此事告知。王守仁急赴吉安，与伍文定征调兵粮，整治器械舟船，传檄揭露朱宸濠罪行，让守令各率吏士勤王。都御史王懋中，编修邹守益，副使罗循、罗钦德，郎中曾直，御史张鳌山、周鲁，评事罗侨，同知郭祥鹏，进士郭持平，被贬谪的驿丞王思、李中，都奔赴王守仁军中。御史谢源、伍希儒从广东返回，王守仁留下他们记录战功。于是召集众人商议说："贼人若出长江顺流东下，那么南京就保不住了。我想用计阻挠他们，稍迟十天就没有忧患了。"于是多派间谍，传檄府县说："都督许泰、郤永将率领边兵，都督刘晖、桂勇将率领京兵，各四万，水陆并进。南赣王守仁、湖广秦金、两广杨旦各率所部合十六万，直捣南昌，所到之处有司供应不足的，以军法论处。"又写蜡丸书送给伪相李士实、刘养正，叙述他们归国的诚心，让他们怂恿早日发兵东下，而故意让间谍泄露此事。朱宸濠果然生疑。与李士实、刘养正商议，则都劝他急速趋赴南京即皇帝位，朱宸濠更加怀疑。十余天后侦察得知中外兵马未到，才醒悟被王守仁欺骗。七月壬辰初一，留下宜春王朱拱嵒居守，而劫持部众六万人，偷袭攻下九江、南康，出大江，逼近安庆。王守仁听说南昌兵少大喜，急赴樟树镇。知府临江戴德孺、袁州徐琏、赣州邢珣，都指挥余恩，通判瑞州胡尧元、童琦、抚州邹琥、安吉谈储，推官王暐、徐文英，知县新淦李美、泰和李楫、万安王冕、宁都王天与，各率兵来会，合兵八万人，号称三十万。有人请求救援安庆，王守仁说："不行。现在九江、南康已被贼人占据，我军越过南昌与他们在江上相持，二郡兵马断绝我军后路，这是腹背受敌。不如直捣南昌。贼人精锐全部出动，守备空虚。我军新集士气锐利，进攻必能攻破。贼人听说南昌被攻破，必会解围自救。在湖中迎击他们，没有不胜的。"众人说"好"。己酉驻扎丰城，以伍文定为前锋，先派奉新知县刘守绪袭击其伏兵。庚戌夜半，伍文定兵抵广润门，守兵惊散。辛亥黎明，诸军攀梯登城，捆绑朱拱嵒等，宫人多被烧死。军士多有杀戮抢掠，王守仁诛杀犯令者十余人，宽恕胁从者，安抚士民，慰谕宗室，人心才安定下来。

过了两天，派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德孺各率精兵分道进击，而让胡尧元等设伏。朱宸濠果然从安庆回兵。乙卯在黄家渡相遇。伍文定抵挡其前锋，贼人趋利。邢珣绕到贼后贯穿其中，伍文定、余恩乘机进攻，徐琏、戴德孺张两翼分散贼势，胡尧元等伏兵发起，贼人大败，退保八字脑。朱宸濠恐惧，尽发南康、九江兵马。王守仁派抚州知府陈槐、饶州知府林城攻取九江，建昌知府曾玙、广信知府周朝佐攻取南康。丙辰再次交战，官军退却，王守仁斩杀先退者。诸军殊死作战，贼人又大败。退保樵舍，联船为方阵，尽出金宝犒赏士卒。第二天，朱宸濠正早晨朝见群臣时，官军突然到来。用小船装载柴草，乘风纵火，焚烧其副舟，妃子娄氏以下都投水而死。朱宸濠的船搁浅，仓猝换船逃跑，王冕所部兵马追击擒获了他。李士实、刘养正及降贼按察使杨璋等都被擒获。南康、九江也被攻下。共三十五天而贼人平定。京师听说变故，诸大臣震惧。王琼大言说："王伯安居南昌上游，必能擒获贼人。"至此，果然奏捷。

当时皇帝已亲自出征，自称"威武大将军"，率京边骁卒数万南下。命安边伯许泰为副将军，偕提督军务太监张忠、平贼将军左都督刘晖率京军数千，溯江而上，抵达南昌。诸宠臣原来与朱宸濠有勾结，王守仁起初上奏朱宸濠反书时，曾说："觊觎皇位的不止宁王一人，请罢黜奸谀以挽回天下豪杰之心。"诸宠臣都怨恨他。朱宸濠被平定后，则争相妒功。而且惧怕王守仁见天子揭发其罪行，竞相散布流言，说王守仁先与朱宸濠通谋，顾虑事情不成，才起兵。又想让他把朱宸濠纵放于湖中，等皇帝亲自擒获。王守仁乘张忠、许泰未到，先俘获朱宸濠，从南昌出发。张忠、许泰以威武大将军檄文在广信邀截他。王守仁不听，从小路急赴玉山，上书请求献俘，阻止皇帝南征。皇帝不许。至钱唐遇到太监张永。张永提督赞画机密军务，地位在张忠、许泰等人之上，而原来与杨一清友善，铲除刘瑾，天下称颂他。王守仁夜间见张永，颂扬其贤德，于是极力言说江西困顿破败，不堪六师骚扰。张永深以为然，说："我这次来，是为调护圣上身体，不是邀功。公的大功，我知道，但事情不可直情而行。"王守仁于是把朱宸濠交给张永，而亲自到京口，想朝见皇帝行宫。听说任命为江西巡抚，于是返回南昌。张忠、许泰已先到，怨恨失去朱宸濠。故意放纵京军侵犯王守仁，有人呼名谩骂。王守仁不为所动，抚慰他们更加优厚。有病给药，死了给棺，路上遇到丧事，必停车慰问良久才离去。京军说"王都堂爱我"，不再侵犯。张忠、许泰说："宁王府富厚天下第一，现在所积蓄的在何处？"王守仁说："朱宸濠过去全部输送给京师要人，约定内应，簿籍可以查考。"张忠、许泰原来曾收受朱宸濠贿赂，气慑不敢再言。后来，轻视王守仁是文士，强迫他射箭。王守仁慢慢起身，三发三中。京军都欢呼，张忠、许泰更加沮丧。恰逢冬至，王守仁命居民在巷中祭祀，然后上坟哭泣。当时刚经历丧乱，悲号震野。京军离家已久，听到后无不泣下思归。张忠、许泰不得已班师。等到见皇帝，与纪功给事中祝续、御史章纶百般谗毁，唯独张永时时庇护他。张忠在皇帝面前扬言说："王守仁必反，试着召他，必不来。"张忠、许泰多次假传圣旨召王守仁。王守仁得到张永密信，不赴召。至此知道出自皇帝之意，立即驰至。张忠、许泰计谋受阻，不让他见皇帝。王守仁于是进入九华山，日暮坐在僧寺中。皇帝侦察得知，说："王守仁是学道之人，闻召即至，何谓反？"于是遣还镇所，令他重新上捷报。王守仁于是更改前奏，说"奉威武大将军方略讨平叛乱"，而全部列入诸宠臣之名，江彬等才无言。

当时，谗邪构陷煽动，祸变叵测，若非王守仁，东南之事几乎危殆。世宗深知此事。刚即位，急召入朝受封。而大学士杨廷和与王琼不和。王守仁前后平定贼寇，都归功于王琼，杨廷和不喜，大臣也多忌妒其功。恰逢有人说国丧未完，不宜设宴行赏，于是授王守仁南京兵部尚书。王守仁不赴任，请求归家省亲。后来，论功封为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新建伯，世袭，岁禄一千石。但不给予铁券，岁禄也不发放。诸同事有功者，只有吉安知府伍文定官至高位，应得上赏。其他都名义上升迁，而暗中贬抑，废斥无存。王守仁愤恨至极。当时正逢父亲去世守丧，多次上疏辞爵，请求记录诸臣功劳，都报寝不议。守丧期满，也不召用。很久以后，与他友善的席书及门人方献夫、黄绾因议礼得宠，向张璁、桂萼进言，将要召用，而费宏原来衔恨王守仁，又阻止。多次推举为兵部尚书，三边总督，提督团营，都未能任用。

嘉靖六年，思恩、田州土酋卢苏、王受反叛。总督姚镆不能平定，于是诏令王守仁以原官兼左都御史，总督两广兼巡抚。黄绾于是上书讼诉王守仁功劳，请求赐予铁券、岁禄，并叙录讨贼诸臣，皇帝都许可。王守仁在途中，上疏陈述用兵之非，并且说："思恩未设流官，土酋每年出兵三千，听任官府征调。既设流官，我反而每年派兵数千防守。可见设流官无益。且田州邻接交阯，深山绝谷，都是瑶、僮盘踞，必须仍设土官，才可借其兵力为屏障。若改土归流，则边鄙之患，我自己承担，日后必有后悔。"奏章下交兵部，尚书王时中条列其不合之处五条，皇帝令王守仁重新商议。十二月，王守仁抵达浔州，会同巡按御史石金定计招抚。全部遣散诸军，留永顺、保靖土兵数千，解甲休息。卢苏、王受起初求抚不得，听说王守仁到更加恐惧，至此则大喜。王守仁赴南宁，二人遣使乞降，王守仁令到军门。二人私下商议说："王公素多诈，恐怕欺骗我们。"陈兵入见。王守仁数说二人罪行，杖责后释放。亲自入营，安抚其部众七万。上奏朝廷，陈述用兵十害，招抚十善。于是请求复设流官，酌量割划田州土地，另立一州，以岑猛次子岑邦相为吏目，代理州事，等立功后擢升为知州。而在田州设置十九巡检司，以卢苏、王受等担任，一并受流官知府约束。皇帝都听从。断藤峡瑶贼，上连八寨，下通仙台、花相等诸洞蛮，盘亘三百余里，郡邑受害数十年。王守仁想要讨伐，故意留在南宁。解散湖广兵马，表示不再用兵。等贼人不备，进破牛肠、六寺等十余寨，峡贼全部平定。于是沿横石江而下，攻克仙台、花相、白竹、古陶、罗凤诸贼。令布政使林富率卢苏、王受兵马直抵八寨，攻破石门，副将沈希仪截击逃贼，全部平定八寨。

起初，皇帝因卢苏、王受受抚，派行人奉玺书奖谕。等奏上断藤峡捷报，则以手诏询问阁臣杨一清等，说王守仁自夸自大，并且涉及他生平学术。杨一清等不知如何回答。王守仁被起用由张璁、桂萼推荐，桂萼原来与王守仁不友善，因张璁勉强推荐。后来桂萼长吏部，张璁入内阁，积不相下。桂萼暴贵喜功名，暗示王守仁攻取交阯，王守仁推辞不应。杨一清素知王守仁，而黄绾曾上疏想让王守仁入阁辅政，诋毁杨一清，杨一清也不能无憾。桂萼于是公开诋毁王守仁征抚皆失，赏格不行。方献夫及霍韬不平，上疏争辩，说："诸瑶为患多年，起初曾用兵数十万，仅得一田州，旋即又召来寇乱。王守仁片言驰谕，思恩、田州稽首归降。至于八寨、断藤峡贼寇，阻隔深岩绝冈，国初以来未有轻议剿除的，今一举荡平，如摧枯拉朽。议论者却说王守仁受命征讨思恩、田州，不受命征讨八寨。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利社稷的，可以专断，何况王守仁本来就奉诏得以便宜从事？王守仁讨平叛藩，忌妒者诬以起初同贼人共谋，又诬其车载金帛。当时大臣杨廷和、乔宇掩饰其事，至今未白。忠如王守仁，有功如王守仁，一屈于江西，再屈于两广。臣恐怕功臣灰心，将士解体，此后边疆有事，谁再为陛下承担！"皇帝只是报闻而已。

王守仁已病得很重，上疏请求退休，举荐郧阳巡抚林富自代，不等命令就径直归家。行至南安去世，年五十七。丧过江西，军民无不穿白衣哭送。

王守仁天资异常聪敏。十七岁时谒见上饶娄谅，与他讨论朱子格物大旨。回家，每日端坐，讲读《五经》，不苟言笑。游九华山归来，筑室于阳明洞中。泛滥于佛、道二氏之学，数年无所得。贬谪龙场，穷荒之地无书，每日绎思旧闻。忽然悟到格物致知，应当自求于心，不应当求之于事物，喟然叹道："道就在这里了。"于是笃信不疑。他教学，专以致良知为主。说宋代周敦颐、程颢二子之后，只有象山陆氏简易直捷，可以接续孟子之传。而朱子《集注》《或问》之类，是中年未定之说。学者翕然跟从他，世间于是有"阳明学"之称。

王守仁去世后，桂萼奏其擅离职守。皇帝大怒，下交廷臣商议。桂萼等说："王守仁做事不效法古人，言谈不称述师长。想立异以为高，就非议朱熹格物致知之论；知道众论不赞同，就作朱熹晚年定论之书。号召门徒，互相倡和。才美者乐其任意，庸鄙者借其虚声。传习转讹，背谬更甚。但讨捕盗贼，擒获叛藩，功有足录，宜免追夺伯爵以彰大信，禁邪说以正人心。"皇帝于是下诏停止世袭，恤典都不施行。

隆庆初年，廷臣多颂扬其功。诏赠新建侯，谥文成。隆庆二年赐予世袭伯爵。后来又有人请求以王守仁与薛瑄、陈献章一同从祀文庙。皇帝只允准礼臣之议，以薛瑄配祀。到万历十二年，御史詹事讲申前请。大学士申时行等说："王守仁言致知出《大学》，良知出《孟子》。陈献章主静，沿宋儒周敦颐、程颢。且孝友出处如陈献章，气节文章功业如王守仁，不可谓禅，诚宜崇祀。"并且说胡居仁纯心笃行，众论所归，亦宜一并从祀。皇帝都听从。终明之世，从祀者只有王守仁等四人。

起初王守仁无子，养育弟子王正宪为后。晚年，生子王正亿，二岁而孤。长大后，袭锦衣副千户。隆庆初年，袭新建伯。万历五年去世。子王承勋嗣位，督漕运二十年。子王先进，无子，将以弟王先达之子王业弘继嗣。王先达妻说："伯无子，爵自当传给我夫。由父及子，爵位怎会旁落？"王先进怒，于是养育族子王业洵为后。等到王承勋去世，王先进未袭爵就死了。王业洵自以非嫡嗣，终当归爵于王先达，且担心其争夺，于是诽谤王先达为乞养，而另推王承勋之弟子王先通当嗣，多次在朝廷争辩，数十年不决。崇祯时，王先达之子王业弘又与王先通上疏争辩。而王业洵之兄王业浩当时为总督，主管官员惧怕得罪王业浩，最终以王先通嗣位。王业弘愤恨，持疏入禁门申诉。自刎未死，被逮捕入狱，不久释放。王先通袭伯四年，流贼攻陷京师，被杀。

王守仁弟子满天下，其中有传的不复记载。只有冀元亨曾与王守仁共患难。

冀元亨冀元亨，字惟乾，武陵人。笃信王守仁之学。考中正德十一年乡试。跟从王守仁于赣州，王守仁委托他教导儿子。朱宸濠心怀不轨，而对外务求名声，致书王守仁问学，王守仁派冀元亨前往。朱宸濠言语挑逗他，假装不懂，只与他论学，朱宸濠视其为痴。他日讲《西铭》，反复讲君臣大义很详细。朱宸濠也佩服，厚赠遣送他，冀元亨把赠品交还官府。后来，朱宸濠败亡，张忠、许泰诬王守仁与其串通。盘问朱宸濠，说没有。张忠等盘问不止，朱宸濠说："只曾派冀元亨论学。"张忠等大喜，拷打冀元亨，加以炮烙，始终不承认，械系于京师诏狱。

世宗继位，言官交相辩白其冤，出狱五日去世。冀元亨在狱中，善待诸囚如兄弟，囚徒都感动哭泣。他被逮捕时，主管官员关押其妻李氏，李氏毫无惧色，说："我夫尊师乐善，岂有其他顾虑！"狱中与二女治麻枲不停。事情将白，看守想放出她。她说："未见我夫，出去往何处？"按察诸僚妇听说其贤德，召见她，推辞不赴。后来去见，则穿囚服相见，手不释麻枲。问她丈夫的学问，说："我夫的学问，不出闺门衽席之间。"闻者悚然。

赞曰：王守仁起初以正直气节著称。等到担任疆场之事，率领弱卒，跟从诸书生扫除积年逃寇，平定叛逆藩王。终明之世，文臣用兵制胜，未有像王守仁这样的。当危疑之际，神明愈定，智虑无遗，虽因天资高，也是有所得于心中吧。夸耀其创见，标异于前儒，终被学者讥讽。王守仁曾对胡世宁说少讲学，胡世宁说："我只恨公多讲学罢了。"桂萼之议虽出于妒忌之私，但流弊确实如此，固然不能以功多为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