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 卷一百八十二·列传第七十
明 · 张廷玉等 撰 [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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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恕〔子承裕〕马文升刘大夏王恕,字宗贯,三原人。正统十三年进士。由庶吉士授大理左评事,进左寺副。尝条刑罚不中者六事,皆议行之。迁扬州知府,发粟振饥不待报,作资政书院以课士。天顺四年以治行最,超迁江西右布政使,平赣州寇。宪宗嗣位,诏大臣严核天下方面官,乃黜河南左布政使侯臣等十三人,而以恕代臣。
成化元年,南阳、荆、襄流民啸聚为乱,擢恕右副都御史抚治之。会丁母忧,诏奔丧两月即起视事。恕辞,不许。与尚书白圭共平大盗刘通,复讨破其党石龙。严束所部毋滥杀,流民复业。移抚河南。论功,进左副都御史,稍迁南京刑部右侍郎。父忧,服除,以原官总督河道。浚高邮、邵伯诸湖,修雷公、上下句城、陈公四塘水闸。因灾变,请讲求弭灾策。帝为赐山东租一年,畿辅亦多减免。旋改南京户部左侍郎。
十二年,大学士商辂等以云南远在万里,西控诸夷,南接交阯,而镇守中官钱能贪恣甚,议遣大臣有威望者为巡抚镇压之,乃改恕左副都御史以行,就进右都御史。初,能遣指挥郭景奏事京师,言安南捕盗兵阑入云南境,帝即命景赍敕戒约之。旧制,使安南必由广西,而景直自云南往。能因景遗安南王黎灏玉带、宝绦、蟒衣、珍奇诸物。灏遣将率兵送景还,欲遂通云南道。景惧后祸,绐先行白守关者。因脱归,扬言安南寇至,关吏戒严。黔国公沐琮遣人谕其帅,始返。而诸臣畏能,匿不奏。能又频遣景及指挥卢安、苏本等交通干崖、孟密诸土官,纳其金宝无算。恕皆廉得之。遣骑执景,景惧自杀,因劾能私通外国,罪当死。诏遣刑部郎中潘蕃往按之。能又以其间,驿进黄鹦鹉。恕请禁绝,且尽发能贪暴状,言:“昔交阯以镇守非人,致一方陷没。今日之事殆又甚焉。陛下何惜一能,不以安边徼。”能大惧,急属贵近请召恕还。而是时商辂、项忠诸正人方以忤汪直罢,遂改恕掌南京都察院,参赞守备机务。能事立解,藩勘上得实,置不问。
恕居云南九月,威行徼外,黔国以下咸惕息奉令。疏凡二十上,直声动天下。当是时,安南纳江西叛人王姓者为谋主,潜遣谍入临安,又于蒙自市铜铸兵器,将伺间袭云南。恕请增设副使二员,以饬边备,谋遂沮。
还南京数月,迁兵部尚书,参赞如故。考选官属,严拒请托,同事者咸不悦。而钱能归,屡谮恕于帝。帝亦衔恕数直言,遂命兼右副都御史巡抚南畿。旧制,应天、镇江、太平、宁国、广德官田征半租,民田全免。其后,民田率归豪右,而官田累贫民。恕乃量减官田耗,稍增之民田。常州时有羡米,乃奏以六万石补夏税,又补他府户口盐钞六百万贯,公私便焉。所部水灾,奏免秋粮六十余万石。周行振贷,全活二百余万口。江南岁输白粮,民多至破产,而光禄概以给庖人、贱工。又中官暴横,四方输上供物,监收者率要羡入。织造缯采及采花卉禽鸟者,络绎道路。恕先后论列,皆不纳。
中官王敬挟妖人千户王臣南行采药物、珍玩,所至骚然,长吏多被辱。至苏州,召诸生写妖书,诸生大哗。敬奏诸生抗命。恕亟疏言:“当此凶岁,宜遣使振济,顾乃横索玩好。昔唐太宗讽梁州献名鹰,明皇令益州织半臂褙子,进琵琶杆拨镂牙合子诸物,李大亮、苏颋不奉诏。臣虽无似,有慕斯人。”因尽列敬等罪状。敬亦诬奏恕并及常州知府孙仁,仁被逮。仁,新淦人,由进士历知府,为人方峻,敬至不为礼,以是见忤。恕抗章救,三疏劾敬。会中官尚铭亦发敬奸状,乃下敬等狱,戍其党十九人,而弃臣市,传首南京。仁亦得释归,后积官至巡抚宁夏右副都御史。
二十年复改恕南京兵部尚书。时钱能亦守备南京,语人曰:“王公,天人也,吾敬事而已。”恕坦怀待之,能卒敛戢。林俊之下狱也,恕言:“天地止一坛,祖宗止一庙,而佛至千余寺。一寺立,而移民居且数百家,费内帑且数十万,此舛也。俊言当,不宜罪。”帝得疏不怿。恕侃侃论列无少避。先后应诏陈言者二十一,建白者三十九,皆力阻权幸。天下倾心慕之,遇朝事有不可,必曰:“王公胡不言也?”则又曰:“公疏且至矣”,已,恕疏果至。时为谣曰:“两京十二部,独有一王恕。”于是贵近皆侧目,帝亦颇厌苦之。
二十二年起用传奉官,恕谏尤切,帝愈不悦。恕先加太子少保,会南京兵部侍郎马显乞罢,忽附批落恕宫保致仕,朝野大骇。恕数为巡抚,历侍郎至尚书,皆在留都。以好直言,终不得立朝。既归,名益高,台省推荐无虚月。工部主事仙居王纯比恕汲黯,至予杖,谪思南推官。
孝宗即位,始用廷臣荐,召入为吏部尚书,寻加太子太保。先是,中外劾大学士刘吉者,必荐恕,吉以是大恚。凡恕所推举,必阴挠之。弘治元年闰正月,言官劾两广总督宋旻、漕运总督邱鼐等三十七人宜降黜,中多素有时望者。吉竟取中旨允之,章不下吏部。恕以不得其职,拜疏乞去,不许。陕西缺巡抚,恕推河南布政使萧祯。诏别推,恕执奏曰:“陛下不以臣不肖,任臣铨部。倘所举不效,臣罪也。今陛下安知祯不才而拒之?是必左右近臣意有所属。臣不能承望风指,以固禄位。且陛下既以祯为不可用,是臣不可用也,愿乞骸骨。”帝乃卒用祯。
时言官多称恕贤且老,不当任剧职,宜置内阁参大政。最后,南京御史吴泰等复言之。帝曰:“朕用蹇义、王直故事,官恕吏部,有谋议未尝不听,何必内阁也。”恕尝侍经筵,见帝困热暑,请依故事大寒暑暂停,仍进讲义于宫中。进士董杰、御史汤鼐、给事中韩重等遂交章论驳,恕待罪请解职,优诏不许。恕上言:“臣蒙国厚恩,日夕思报。人见陛下任臣过重,遂望臣太深,欲臣尽取朝政更张之,如宋司马光故事。无论臣才远不及光,即今亦岂元祐时。且六卿分职,各有攸司,臣岂敢越而谋之。但杰等责臣良是,臣无所逃罪,惟乞放还。”。帝复优诏勉留之。恕感激眷遇,益以身任国事。方以疾在告,闻帝颇擢用宦官,至有赐蟒衣给庄田者,具疏切谏。中官黄顺请起复匠官潘俊供役,恕言不可以小臣坏重典。再执奏,竟报许。
刘吉既憾恕,吉所陷寿州知州刘概及言官周纮、张昺、汤鼐、姜绾等,恕又抗章力救,吉以是益恨,乃合私人魏璋等共排之。恕先后推用罗明、熊怀、强珍、陈寿、邱鼐、白思明等,咸讽璋等纠驳。恕知志不得行,连章求去。帝辄慰留,且以其老特免午朝,遇大风雨雪,早朝亦免。
徽王见沛乞归德州田,已得旨。恕言王国懿亲,不当争尺寸地,使小民失业,帝婉辞报焉。卢沟桥成,中官李兴乞进文思院副使潘俊等官。恕言:“营造常职,安得录功。成化季始有此事,陛下初政幸已革汰,奈何复行?且山陵大工未闻升职,援例奏乞,将何词拒之?”帝纳其言。已,修京城河桥,帝复从兴请授四人官,许五人冠带。恕执奏,不从,再疏争曰:“臣职掌铨选,义当尽言,而再疏莫回天听,以为业已许之不可易。夫事求其当,设未当,虽十易何害。不然,流弊有不可救者。”报闻。先后以灾异条七事,以星变陈二十事,咸切时弊。寿宁伯张峦请勋号、诰券。恕言:“钱、王两太后正位中宫数十年,钱承宗、王源始邀封爵。今皇后立甫三年,峦已封伯。遽有此请,累圣德,不可许。”通政经历高禄,峦妹婿也,超迁本司参议。恕言:“天下之官以待天下之士,勿私贵戚,妨公议。”中旨以次等御医徐生超补院判,恕请选上考者,不纳。文华殿中书舍人杜昌等夤缘迁秩,御医王玉自陈乞进官,恕皆力争寝之。
是时刘吉已罢,而邱濬入阁,亦与恕不相能。初,濬以礼部尚书掌詹事,与恕同为太子太保。恕长六卿,位濬上。及濬入阁,恕以吏部弗让也,濬由是不悦。恕考察天下庶官,已黜而濬调旨留之者九十余人。恕屡争不能得,因力求罢,不许。太医院判刘文泰者,故往来濬家以救迁官,为恕所沮,衔恕甚。恕里居日,尝属人作传,镂板以行。濬谓其沽直谤君,上闻罪且不小。文泰心动,乃自为奏草,示除名都御史吴祯润色之。讦恕变乱选法。且传中自比伊、周,于奏疏留中者,概云不报。以彰先帝拒谏,无人臣礼。欲中以奇祸。恕以奏出濬指,抗言:“臣传作于成化二十年,致仕在二十二年,非有望于先帝也。且传中所载,皆足昭先帝纳谏之美,何名彰过。文泰无赖小人,此必有老于文学多阴谋者主之。”帝下文泰锦衣狱,鞫之得实,因请逮濬、恕及祯对簿。帝心不悦恕,乃贬文泰御医。责恕沽名,焚所镂版。置濬不问。恕再疏请辨理,不从,遂力求去。听驰驿归,不赐敕,月廪、岁隶亦颇减。廷论以是不直濬。及濬卒,文泰往吊,濬妻叱之出曰:“以若故,使相公齮王公,负不义名,何吊为!”恕扬历中外四十余年,刚正清严,始终一致。所引荐耿裕、彭韶、何乔新、周经、李敏、张悦、倪岳、刘大夏、戴珊、章懋等,皆一时名臣。他贤才久废草泽者,拔擢之恐后。弘治二十年间,众正盈朝,职业修理,号为极盛者,恕力也。武宗嗣位,遣行人赍敕存问,赉羊酒,益廪隶,且谕以谠论无隐。恕陈国家大政数事,帝优诏报之。正德三年四月卒,年九十三。平居食啖兼人,卒之日小减。闭户独坐,忽有声若雷,白气瀰漫,瞰之瞑矣。讣闻,辍朝,赠特进左柱国太师,谥端毅。五子、十三孙,多贤且显。
少子承裕,字天宇。七岁能诗,弱冠著《太极动静图说》。恕官吏部,令日接宾客,以是周知天下贤才,选用无不当。举弘治六年进士。恕致政,承裕即告归侍养。起授兵科给事中,出理山东、河南屯田。减登、莱粮额,三亩征一斗,还青州、彰德军田先赐王府者三百六十余顷。武宗立,屡迁吏科都给事中。以言事忤刘瑾,罚米输塞上。再迁太仆卿。嘉靖六年累官南京户部尚书。清逋税一百七十万石,积羡银四万八千余两。帝手书“清平正直”褒之。在部三年,致仕,卒。赠太子少保,谥康僖。
马文升,字负图,钧州人。貌瑰奇多力。登景泰二年进士,授御史。历按山西、湖广,风裁甚著。还领诸道章奏。母丧除,超迁福建按察使。成化初,召为南京大理卿,以父丧归。
满四之乱,陕西巡抚陈价下吏,即家起文升右副都御史代价。驰至军,与总督项忠讨平之。事具忠传。录功进左副都御史,巡抚如故。文升数条奏便宜,务选将练兵,修安边营至铁鞭城烽堠,剪除剧贼。西固番族不即命者悉灭之。修茶政,易番马八千有奇,以给士卒。振巩昌、临洮饥民,抚安流移。绩甚著。是时,孛罗忽、满都鲁、癿加思兰比岁犯边。文升请驻兵韦州,而设伏诸堡待之。遂败寇黑水口,擒其平章迭烈孙,又败之汤羊岭,斩首二百,名其岭曰:“得胜坡”,勒石纪之而还。文升军功甚盛,奏捷不为夸张,中亦无主之者,以是赏薄。至九年冬,总制王越以大捷奏,文升亦遣子琇报功。廷臣勘奏不实,坐停俸三月。
十一年春,代越总制三边军务,寻入为兵部右侍郎。明年八月,整饬辽东军务。巡抚陈钺贪而狡,将士小过辄罚马,马价腾踊。文升上边计十五事,因请禁之,钺由是嗛文升。文升还部转左。十四年春,钺以掩杀冒功激变,中官汪直欲自往定之。帝令司礼太监怀恩等七人诣内阁会兵部议。恩欲遣大臣往抚,以沮直行。文升疾应曰:“善。”恩入白,帝即命文升往。直不悦,欲令其私人王英与俱,文升谢绝之。疾驰至镇,宣玺书抚慰,无不听抚者。又请前以也先乱失授官玺书者十余人,得袭官。事定,直欲攘其功,请于帝,挟王英驰至开原,再下令招抚。文升乃推功与直,然直内惭。文升又与直抗礼,奴视其左右,直益不喜。而陈钺益谄事直,得直欢。日夜谮文升,思中之未有以发也。文升还,赐牢醴。明年春,以辽东屡失事,遣直偕定西侯蒋琬、尚书林聪等按之。会余子俊劾钺,钺疑出文升意,倾之益急。直因奏文升行事乖方,禁边人市农器,致怨叛。乃下文升诏狱,谪戍重庆卫。直既倾文升,则与钺大发兵激功,钺以是骤迁至尚书。
十九年,直败,文升复官。明年起为左副都御史巡抚辽东。文升凡三至辽,军民闻其来皆鼓舞。益禁抑中官、总兵,使不得朘削,众益大喜。
二十一年进右都御史,总督漕运。淮、徐、和饥,移江南粮十万石、盐价银五万两振之。是年冬,召为兵部尚书。明年,以李孜省谮,调南京。
孝宗即位,召拜左都御史。弘治元年上言:“宪宗朝,岳镇海渎诸庙,用方士言置石函,周以符篆,贮金书道经、金银钱、宝石及五谷为厌胜具,宜毁。”从之。又上言十五事,悉议行。帝耕藉田,教坊以杂戏进。文升正色曰:“新天子当使知稼穑艰难,此何为者?”即斥去。御史徐瑁、贺霖失承旨下狱。文升言初政不宜辄罪言官,遂得释。寻命提督十二团营。
明年,代余子俊为兵部尚书,督团营如故。承平既久,兵政废弛,西北部落时伺塞下。文升严核诸将校,黜贪懦者三十余人。奸人大怨,夜持弓矢伺其门,或作谤书射入东长安门内。帝闻,诏锦衣缉捕,给骑士十二,卫文升出入。文升乞休,优诏不许。
小王子以数万骑牧大同塞下,势汹汹。文升以疾在告,帝使中官挟医视,因就问计。文升谓“彼方败于他部,无能为。请密为备,而扬声逼之,必徙去。”已而果然。遭继母忧,诏起复,再疏辞,不许。西北别部野乜克力,其长曰亦剌思王,曰满哥王,曰亦剌因王,各遣使款肃州塞,乞贡且互市。巡抚许进、总兵官刘宁为请,文升言互市可许,入贡不可许,乃却之。
土鲁番既袭执陕巴,而令牙兰据守哈密,僭称可汗,侵沙州,迫罕东诸部附己。文升议,此寇桀骜,不大创终不知畏,宜用汉陈汤故事袭斩之。察指挥杨翥熟番情,召询以方略。翥备陈罕东至哈密道路,请调罕东兵三千为前锋,汉兵三千继之,持数日粮,间道兼程进,可得志。文升喜,遂请于帝,敕发罕东、赤斤、哈密兵,令副总兵彭清将之,隶巡抚许进往讨,果克之,语详《进传》。
团营军不足,请于锦衣及腾骧四卫中选补。已得请矣,中官宁瑾阻之。文升及兵科蔚春等言诏旨宜信,不纳。陕西地大震。文升言:“此外寇侵凌之兆。今火筛方跳梁,而海内民困财竭,将懦兵弱。宜行仁政以养民,讲武备以固圉。节财用,停斋醮,止传奉冗员,禁奏乞闲地。日视二朝,以勤庶政。且撤还陕西织造内臣,振恤被灾者家。”帝纳其言,内臣立召还。
文升为兵部十三年,尽心戎务,于屯田、马政、边备、守御,数条上便宜。国家事当言者,即非职守,亦言无不尽。尝以太子年及四龄,当早谕教。请择醇谨老成知书史如卫圣杨夫人者,保抱扶持,凡言语动止悉导之以正。若内庭曲宴,钟鼓司承应,元宵鳌山,端午竞渡诸戏,皆勿令见。至于佛、老之教,尤宜屏绝,恐惑眩心志。山东久旱,浙江及南畿水灾,文升请命所司振恤,练士卒以备不虞。帝皆深纳之。民困赋役,文升极陈其害,谓:“今民田十税四五,其输边塞者粮一石费银一两以上,丰年用粮八九石方易一两。若丝绵布帛之输京师者,交纳之费过于所输,南方转漕通州至有三四石致一石者。中州岁役五六万人治河,山东、河南修塞决口夫不下二十万,苏、松治水亦如之。湖广建吉、兴、岐、雍四王府,江西益、寿二府,山东衡府,通计役夫不下百万。诸王之国役夫供应亦四十万。加以湖广征蛮,山、陕防边,供馈饷给军旅者又不知凡几。赋重役繁,未有甚于此时者也。宜严敕内外诸司,省烦费,宽力役,毋擅有科率,王府之工宜速竣。庶令困敝少苏。更乞崇正学,抑邪术,以清圣心;节财用,省工作,以培邦本。”诏下所司详议。他所论奏者甚众。在班列中最为耆硕,帝亦推心任之。自太子太保屡加至少保兼太子太傅,岁时赐赉,诸大臣莫敢望也。
吏部尚书屠滽罢,廷推文升。御史魏英等言兵部非文升不可,帝亦以为然。乃命倪岳代滽,而加文升少傅以慰之。岳卒,以文升代。南京、凤阳大风雨坏屋拔木,文升请帝减膳撤乐,修德省愆,御经筵,绝游宴;停不急务,止额外织造;振饥民,捕盗贼。已,又上吏部职掌十事。帝悉褒纳。一品九载满,加少师兼太子太师。帝以将考察,特召文升及都御史戴珊、史琳至暖阁,谕以秉公黜陟。又以文升年高重听,再呼告之,命左右掖之下阶。始文升为都御史,王恕在吏部,两人皆以正直任天下事。疏出,天下传诵。恕去,人望皆归文升。迨为吏部,年已八十。修髯长眉,遇事侃侃不少衰。
孝宗崩,文升承遗诏请汰传奉官七百六十三人,命留太仆卿李纶等十七人,余尽汰之。正德元年,御用监中官王瑞复请用新汰者七人,文升不奉诏。给事中安奎刺得瑞纳贿状,劾之。瑞恚,诬文升抗旨,更下廷议,皆是文升,帝终不听。文升因乞归,不许。
是时,朝政已移于中官,文升老,日怀去志。会两广缺总督,文升推兵部侍郎熊绣。绣怏怏不欲出,其乡人御史何天衢遂劾文升徇私欺罔。文升连疏求去,许之。赐玺书、乘传,月廪岁隶有加。家居,非事未尝入州城。语及时事,辄颦蹙不答。居三年,刘瑾乱政,坐文升前用雍泰为朋党,除其名。五年六月卒,年八十五。瑾诛,复官,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傅,谥端肃。
文升有文武才,长于应变,朝端大议往往待之决。功在边镇,外国皆闻其名。尤重气节,厉廉隅,直道而行。虽遭谗诟,屡起屡仆,迄不少贬。子璁,以乡贡士待选吏部,文升使请外,曰:“必大臣子而京秩,谁当外者?”卒后逾年,大盗赵鐩等剽河南,至钧州,以文升家在,舍之去。攻泌阳,毁焦芳家,束草若芳像裂之。嘉靖初,加赠文升左柱国、太师。
刘大夏,字时雍,华容人。父仁宅,由乡举知瑞昌县。流民千余家匿山中,逻者索赂不得,诬民反。众议加兵。仁宅单骑招之,民争出诉,遂罢兵,擢广西副使。
大夏年二十举乡试第一。登天顺八年进士,改庶吉士。成化初,馆试当留,自请试吏。乃除职方主事,再迁郎中。明习兵事,曹中宿弊尽革。所奏覆多当上意,尚书倚之若左右手。汪直好边功,以安南黎灏败于老挝,欲乘间取之。言于帝,索永乐间讨安南故牍。大夏匿弗予,密告尚书余子俊曰:“兵衅一开,西南立糜烂矣。”子俊悟,事得寝。朝鲜贡道故由鸦鹘关,至是请改由鸭绿江。尚书将许之,大夏曰:“鸭绿道径,祖宗朝岂不知,顾纡回数大镇,此殆有微意。不可许。”乃止。中官阿九者,其兄任京卫经历,以罪为大夏所笞。宪宗入其谮,捕系诏狱,令东厂侦之无所得。会怀恩力救,乃杖二十而释之。十九年,迁福建右参政,以政绩闻。闻父讣,一宿即行。
弘治二年服阕,迁广东右布政使。田州、泗城不靖,大夏往谕,遂顺命。后山贼起,承檄讨之。令获贼必生致,验实乃坐,得生者过半。改左,移浙江。
六年春,河决张秋,诏博选才臣往治。吏部尚书王恕等以大夏荐,擢右副都御史以行。乃自黄陵冈浚贾鲁河,复浚孙家渡、四府营上流,以分水势。而筑长堤,起胙城历东明、长垣抵徐州,亘三百六十里。水大治,更名张秋镇曰“安平镇”。孝宗嘉之,赐玺书褒美,语详《河渠志》。召为左副都御史,历户部左侍郎。
十年命兼左佥都御史,往理宣府兵饷。尚书周经谓曰:“塞上势家子以市籴为私利,公毋以刚贾祸。”大夏曰:“处天下事,以理不以势,俟至彼图之。”初,塞上籴买必粟千石、刍万束乃得告纳,以故,中官、武臣家得操利权。大夏令有刍粟者,自百束十石以上皆许,势家欲牟利无所得。不两月储积弃羡,边人蒙其利。明年秋,三疏移疾归,筑草堂东山下,读书其中。越二年,廷臣交荐,起右都御史,总制两广军务。敕使及门,携二僮行。广人故思大夏,鼓舞称庆。大夏为清吏治,捐供亿,禁内外镇守官私役军士,盗贼为之衰止。
十五年拜兵部尚书,屡辞乃拜命。既召见,帝曰:“朕数用卿,数引疾何也?”大夏顿首言:“臣老且病,窃见天下民穷财尽,脱有不虞,责在兵部,自度力不办,故辞耳。”帝默然。南京、凤阳大风拔木,河南、湖广大水,京师苦雨沈阴。大夏请凡事非祖宗旧而害军民者,悉条上厘革。十七年二月又言之。帝命事当兴革者,所司具实以闻,乃会廷臣条上十六事,皆权幸所不便者,相与力尼之。帝不能决,下再议。大夏等言:“事属外廷,悉蒙允行。稍涉权贵,复令察核。臣等至愚,莫知所以。”久之,乃得旨:“传奉官疏名以请;幼匠、厨役减月米三斗;增设中官,司礼监核奏;四卫勇士,御马监具数以闻。余悉如议。”织造、斋醮皆停罢,光禄省浮费巨万计,而勇士虚冒之弊亦大减。制下,举朝欢悦。先是,外戚、近幸多干恩泽,帝深知其害政,奋然欲振之。因时多灾异,复宣谕群臣,令各陈缺失。大夏乃复上数事。
其年六月再陈兵政十害,且乞归。帝不许,令弊端宜革者更祥具以闻。于是,大夏举南北军转漕番上之苦,及边军困敝、边将侵克之状极言之。帝乃召见大夏于便殿,问曰:“卿前言天下民穷财尽。祖宗以来征敛有常,何今日至此?”对曰:“正谓不尽有常耳。如广西岁取铎木,广东取香药,费固以万计,他可知矣。”又问军,对曰:“穷与民等。”帝曰:“居有月粮,出有行粮,何故穷?”对曰:“其帅侵克过半,安得不穷。”帝太息曰:“朕临御久,乃不知天下军民困,何以为人主!”遂下诏严禁。当是时,帝方锐意太平,而刘健为首辅,马文升以师臣长六卿,一时正人充布列位。帝察知大夏方严,且练事,尤亲信。数召见决事,大夏亦随事纳忠。
大同小警,帝用中官苗逵言,将出师。内阁刘健等力谏,帝犹疑之,召问大夏曰:“卿在广,知苗逵延绥捣巢功乎?”对曰:“臣闻之,所俘妇稚十数耳。赖朝廷威德,全师以归。不然,未可知也。”帝默然良久,问曰:“太宗频出塞,今何不可?”对曰:“陛下神武固不后太宗,而将领士马远不逮。且淇国公小违节制,举数十万众委沙漠,奈何易言之。度今上策惟守耳。”都御史戴珊亦从旁赞决,帝遽曰:“微卿曹,朕几误。”由是,师不果出。
庄浪土帅鲁麟为甘肃副将,求大将不得,恃其部众强,径归庄浪。廷臣惧生变,欲授以大帅印,又欲召还京,处之散地。大夏请奖其先世忠顺,而听麟就闲。麟素贪虐失众心,兵柄已去无能为,竟怏怏病死。
帝欲宿兵近地为左右辅。大夏言:“保定设都司统五卫,祖宗意当亦如此。请遣还操军万人为西卫,纳京东兵密云、蓟州为东卫。”帝报可。中官监京营者恚失兵,揭飞语宫门。帝以示大夏曰:“宫门岂外人能至?必此曹不利失兵耳。”由是,间不得行。
帝尝谕大夏曰:“临事辄思召卿,虑越职而止。后有当行罢者,具揭帖以进。”大夏顿首曰:“事之可否,外付府部,内咨阁臣可矣。揭帖滋弊,不可为后世法。”帝称善。又尝问:“天下何时太平?”对曰:“求治亦难太急。但用人行政悉与大臣面议,当而后行,久之天下自治。”尝乘间言四方镇守中官之害。帝问状,对曰:“臣在两广见诸文武大吏供亿不能敌一镇守,其烦费可知。”帝曰:“然祖宗来设此久,安能遽革?第自今必廉如邓原、麦秀者而后用,不然则已之。”大夏顿首称善。大夏每被召,跪御榻前。帝左右顾,近侍辄引避。尝对久,惫不能兴,呼司礼太监李荣掖之出。一日早朝,大夏固在班,帝偶未见,明日谕曰:“卿昨失朝耶?恐御史纠,不果召卿。”其受眷深如此。特赐玉带、麒麟服,所赉金币、上尊,岁时不绝。
未几,孝宗崩,武宗嗣位,承诏请撤四方镇守中官非额设者。帝止撤均州齐元。大夏复议上应撤者二十四人,又奏减皇城、京城守视中官,皆不纳。顷之,列上传奉武臣当汰者六百八十三人,报可。大汉将军薛福敬等四十八人亦当夺官,福敬等故不入侍以激帝怒。帝遽命复之,而责兵部对状,欲加罪。中官宁瑾顿首曰:“此先帝遗命,陛下列之登极诏书,不宜罪。”帝意乃解。中官韦兴者,成化末得罪久废,至是夤缘守均州。言官交谏,大夏等再三争,皆不听。正德元年春,又言:“镇守中官,如江西董让、蓟州刘琅、陕西刘云、山东朱云贪残尤甚,乞按治。”帝不悦。大夏自知言不见用,数上章乞骸骨。其年五月,诏加太子太保,赐敕驰驿归,给廪隶如制。给事中王翊、张襘请留之,吏部亦请如翊、襘言,不报。
大夏忠诚恳笃,遇知孝宗,忘身徇国,于权幸多所裁抑。尝请严核勇士,为刘瑾所恶。刘宇亦憾大夏,遂与焦芳谮于瑾曰:“籍大夏家,可当边费十二。”三年九月,假田州岑猛事,逮系诏狱。瑾欲坐以激变律死,都御史屠滽持不可,瑾谩骂曰:“即不死,可无戍耶?”李东阳为婉解,且瑾诇大夏家实贫,乃坐戍极边。初拟广西,芳曰:“是送若归也”,遂改肃州。大夏年已七十三,布衣徒步过大明门下,叩首而去。观者叹息泣下,父老携筐送食,所至为罢市、焚香祝刘尚书生还。比至戍所,诸司惮瑾,绝馈问,儒学生徒传食之。遇团操,辄荷戈就伍。所司固辞,大夏曰:“军,固当役也。”所携止一仆。或问何不挈子姓,曰:“吾宦时,不为子孙乞恩泽。今垂老得罪,忍令同死戍所耶?”大夏既遣戍,瑾犹摭他事罚米输塞上者再。
五年夏,赦归。瑾诛,复官,致仕。清军御史王相请复廪隶,录其子孙。中官用事者终嗛之,不许。大夏归,教子孙力田谋食。稍赢,散之故旧宗族。预自为圹志,曰:“无使人饰美,俾怀愧地下也。”十一年五月卒,年八十一。赠太保,谥忠宣。
大夏尝言:“居官以正己为先。不独当戒利,亦当远名。”又言:“人生盖棺论定,一日未死,即一日忧责未已。”其被逮也,方锄菜园中,入室携数百钱,跨小驴就道。赦归,有门下生为巡抚者,枉百里谒之。道遇扶犁者,问孰为尚书家,引之登堂,即大夏也。朝鲜使者在鸿胪寺馆遇大夏邑子张生,因问起居曰:“吾国闻刘东山名久矣。”安南使者入贡曰:“闻刘尚书戍边,今安否?”其为外国所重如此。
赞曰:王恕砥砺风节,马文升练达政体,刘大夏笃棐自将,皆具经国之远猷,蕴畜君之正志。绸缪庶务,数进谠言,迹其居心行己,磊落光明,刚方鲠亮,有古大臣节概。历事累朝,享有眉寿,朝野属望,名重远方。《诗》颂老成,《书》称黄发,三臣者近之矣。恕昧远名之戒,以作传见疏。而文升,大夏被遇孝宗之朝,明良相契,荃宰一心。迨至宦竖乘权,耆旧摈斥,进退之际所系讵不重哉!
**王恕**,字宗贯,三原人。正统十三年考中进士。由庶吉士授任大理寺左评事,升任左寺副。曾经逐条列举刑罚不当的六件事,都经讨论后施行。升任扬州知府,开仓放粮赈济饥民不等上报,修建资政书院来考核士子。天顺四年,因治理政绩最优,破格升迁为江西右布政使,平定了赣州盗贼。宪宗即位,下诏令大臣严格考核天下各地方长官,于是罢免了河南左布政使侯臣等十三人,而以王恕代替侯臣的职务。
成化元年,南阳、荆、襄一带流民聚众作乱,升任王恕为右副都御史前往抚治。恰逢母亲去世守丧,皇帝下诏令他奔丧两个月后就复职理事。王恕推辞,未获允许。与尚书白圭共同平定大盗刘通,又讨伐击败其党羽石龙。严格约束部下不得滥杀无辜,使流民恢复旧业。改任巡抚河南。论功行赏,升任左副都御史,不久升迁为南京刑部右侍郎。父亲去世守丧,服丧期满后,以原官总督河道。疏浚高邮、邵伯诸湖,修建雷公、上下句城、陈公四座水闸。因灾异之变,请求研究消弭灾害的策略。皇帝为此赐免山东一年田租,京畿地区也多有减免。旋即改任南京户部左侍郎。
十二年,大学士商辂等人认为云南远在万里之外,西边控制诸夷,南边接壤交阯,而镇守太监钱能极为贪婪放纵,建议派遣有威望的大臣担任巡抚镇守,于是改任王恕为左副都御史前往,随即升任右都御史。当初,钱能派遣指挥郭景到京城奏事,说安南捕盗军队擅自进入云南边境,皇帝当即命郭景携带敕书去告诫约束安南。按照旧制,出使安南必须经由广西,而郭景却直接从云南前往。钱能借郭景之机送给安南王黎灏玉带、宝绦、蟒衣、珍奇等各种物品。黎灏派遣将领率兵护送郭景返回,想借此打通经由云南的道路。郭景害怕日后受祸,欺骗对方说先回去报告守关者。于是脱身逃回,散布谣言说安南寇兵来了,关吏紧急戒备。黔国公沐琮派人告知安南将领,安南军队才撤回。而诸臣畏惧钱能,隐瞒不报。钱能又频繁派遣郭景及指挥卢安、苏本等人交通干崖、孟密各土官,收受金银宝物不计其数。王恕都查访得知实情。派骑兵拘捕郭景,郭景畏罪自杀,于是弹劾钱能私通外国,罪当处死。皇帝下诏派遣刑部郎中潘蕃前往查办。钱能又趁此间隙,通过驿站进献黄鹦鹉。王恕请求禁绝此类行为,并且全面揭发钱能贪婪暴虐的劣迹,说:"从前交阯因为镇守官员不得其人,导致一方沦陷。今天的事情恐怕比那更严重。陛下何必吝惜一个钱能,不以此安定边疆。"钱能大为恐惧,急忙嘱托皇帝身边的贵幸请求召王恕回京。而当时商辂、项忠等正直之人正因触怒汪直而被罢免,于是改任王恕掌管南京都察院,参赞守备机务。钱能之事就此不了了之,潘蕃查办上报查有实据,却搁置不问。
王恕在云南九个月,威望远播边疆之外,黔国公以下无不敬畏服从。先后上疏二十道,刚正之名震动天下。当时,安南收留江西叛人王某为谋主,暗中派遣间谍潜入临安,又在蒙自采购铜铸造兵器,准备伺机袭击云南。王恕请求增设副使二员,以整顿边防,敌人的图谋于是被挫败。
回到南京几个月后,升任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如故。考核选拔官吏,严格拒绝请托,同僚都不高兴。而钱能回到京城后,屡次在皇帝面前诬陷王恕。皇帝也怨恨王恕多次直言进谏,于是命他兼任右副都御史巡抚南畿。按照旧制,应天、镇江、太平、宁国、广德的官田征收半租,民田全免。后来,民田大多被豪强兼并,而官田的负担却压在贫民身上。王恕于是酌量减少官田的损耗,稍微增加民田的赋税。常州当时有盈余粮食,于是上奏以六万石补缴夏税,又补缴其他府的户口盐钞六百万贯,公私都感便利。所辖地区发生水灾,上奏免除秋粮六十余万石。四处巡视赈济借贷,救活了两百多万人。江南每年要上贡白粮,百姓多因此破产,而光禄寺却一概用来供给厨师、贱工。又有太监暴虐横行,四方输送的贡品,监收者大多索取盈余归己。织造丝绸彩缎及采办花卉禽鸟的人,络绎于道路。王恕先后上疏论列,都不被采纳。
太监王敬挟持妖人千户王臣南下采办药物、珍玩,所到之处一片骚动,地方长官多受侮辱。到了苏州,召集诸生抄写妖书,诸生大为哗然。王敬上奏说诸生抗命。王恕急忙上疏说:"当此凶年,应当派遣使者赈济,却反而横征暴敛索取玩好之物。从前唐太宗暗示梁州进献名鹰,明皇令益州织半臂褙子,进献琵琶杆拨镂牙合子等物品,李大亮、苏颋都没有奉诏。臣虽然不如他们,却仰慕这些先贤。"于是全面列举王敬等人的罪状。王敬也诬奏王恕并牵连常州知府孙仁,孙仁被逮捕。孙仁,新淦人,由进士历任知府,为人方正严峻,王敬到来时不以礼相待,因此被忌恨。王恕上疏抗辩营救,三次上疏弹劾王敬。恰逢太监尚铭也揭发了王敬的奸恶行径,于是将王敬等人下狱,将其党羽十九人发配戍边,将王臣斩首弃市,首级传送到南京示众。孙仁也得释回乡,后来积功升官至巡抚宁夏右副都御史。
二十年又改任王恕为南京兵部尚书。当时钱能也守备南京,对人说:"王公是天人,我恭敬侍奉他就是了。"王恕坦怀相待,钱能终于收敛。林俊下狱时,王恕上言:"天地只有一座祭坛,祖宗只有一座宗庙,而佛寺却多达千余座。每建一座佛寺,就要迁徙数百家居民,耗费内帑数十万,这是错误的。林俊说得对,不应治罪。"皇帝看到奏疏很不高兴。王恕侃侃而谈毫无回避。先后应诏陈言二十一次,建言献策三十九次,都极力阻挠权贵宠幸。天下倾心仰慕他,遇到朝政有不当之处,必定说:"王公怎么不说呢?"接着又说:"王公的奏疏马上就到了。"不久,王恕的奏疏果然送到。当时民间流传歌谣说:"两京十二部,独有一王恕。"于是贵幸之臣都侧目而视,皇帝也颇为厌烦苦恼。
二十二年起用传奉官,王恕进谏尤为恳切,皇帝更加不悦。王恕先加太子少保衔,恰逢南京兵部侍郎马显请求罢免,忽然附批削去王恕宫保衔令其致仕,朝野大为震惊。王恕多次担任巡抚,历任侍郎至尚书,都在留都南京。因为喜欢直言,始终不能在朝廷任职。回乡后,名声更高,台省官员推荐没有间断过。工部主事仙居人王纯将王恕比作汲黯,竟被处以杖刑,贬为思南推官。
孝宗即位,才采纳廷臣推荐,召入朝廷任吏部尚书,不久加太子太保。在此之前,朝中内外弹劾大学士刘吉的人,必定推荐王恕,刘吉因此非常怨恨。凡是王恕推荐的人,刘吉必定暗中阻挠。弘治元年闰正月,言官弹劾两广总督宋旻、漕运总督邱鼐等三十七人应当降职罢免,其中多是素有声望的人。刘吉竟然取中旨批准,奏章不下发吏部。王恕认为不能履行职责,上疏请求离去,未获允许。陕西缺巡抚,王恕推荐河南布政使萧祯。皇帝下诏另推人选,王恕坚持上奏说:"陛下不以臣为不肖,任臣为铨选之官。倘若所举之人不称职,是臣的罪过。如今陛下怎么知道萧祯无才而拒绝他?这必定是左右近臣心中另有所属。臣不能迎合风旨,来保全禄位。况且陛下既然认为萧祯不可用,那就是臣不可用了,请求告老还乡。"皇帝最终还是任用了萧祯。
当时言官多称赞王恕贤能但年事已高,不应当担任繁重职务,应当安排在内阁参与大政。最后,南京御史吴泰等人再次提出此事。皇帝说:"朕效法蹇义、王直的旧例,任王恕为吏部尚书,有谋议之事未尝不听,何必入内阁呢。"王恕曾在经筵侍讲,见皇帝困于酷暑,请求按照旧例在严寒酷暑时暂停,仍然在宫中进呈讲义。进士董杰、御史汤鼐、给事中韩重等人于是交相上疏论驳,王恕待罪请求解除职务,皇帝下优诏不许。王恕上言:"臣蒙国家厚恩,日夜思报。人们见陛下任臣过重,于是对臣期望太深,想让臣全面改革朝政,如同宋代司马光那样。且不说臣才远不及司马光,即如今日又岂是元祐之时。况且六卿分职,各有主管,臣岂敢越权干预。但董杰等人责备臣是对的,臣无可逃避罪责,只求放还。"皇帝再次下优诏勉励挽留。王恕感激皇帝的知遇之恩,更加以国事为己任。正因疾病请假期间,听说皇帝颇多提拔任用宦官,甚至有赐蟒衣、给庄田的,便上疏恳切进谏。太监黄顺请求起复匠官潘俊供职,王恕说不可以因小臣而破坏重要典章。再次坚持上奏,最终批复许可。
刘吉既然怨恨王恕,刘吉所陷害的寿州知州刘概及言官周纮、张昺、汤鼐、姜绾等人,王恕又上疏极力营救,刘吉因此更加仇恨,于是勾结其私党魏璋等人共同排挤王恕。王恕先后推荐任用罗明、熊怀、强珍、陈寿、邱鼐、白思明等人,刘吉都唆使魏璋等人纠驳弹劾。王恕知道自己的志向不能实现,连章请求离去。皇帝总是下诏慰留,并且因他年老特免午朝,遇大风雨雪,早朝也予免除。
徽王朱见沛请求归还德州田地,已经得到圣旨。王恕上言藩王是皇室至亲,不应当与百姓争夺尺寸之地,使小民失业,皇帝以婉辞回复。卢沟桥建成,太监李兴请求晋升文思院副使潘俊等人的官职。王恕说:"营造是常职,怎能记功升迁。成化末年才开始有这种事,陛下初政幸已革除淘汰,为何又行此事?况且修建山陵大工程都未闻升职,援例奏请,将用什么话来拒绝?"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不久,修建京城河桥,皇帝又听从李兴请求授予四人官职,允许五人冠带。王恕坚持上奏,皇帝不听,再次上疏力争说:"臣职掌铨选,理当尽言,而两次上疏都不能改变圣意,以为已经许可就不可更改。做事但求得当,如果不当,即使改十次又有什么害处。不然,流弊将不可挽救。"批复留中。先后因灾异上条陈七事,因星变陈述二十事,都切中时弊。寿宁伯张峦请求勋号和诰券。王恕说:"钱、王两太后正位中宫数十年,钱承宗、王源才得以封爵。如今皇后即位才三年,张峦已封伯。遽然有此请求,有损圣德,不可允许。"通政经历高禄是张峦的妹婿,被破格升迁为本司参议。王恕说:"天下之官以待天下之士,不要偏私贵戚,妨碍公论。"中旨以次等御医徐生破格补任院判,王恕请求选考绩上等者,不被采纳。文华殿中书舍人杜昌等人攀附关系升迁,御医王玉自陈请求晋升,王恕都力争制止了。
当时刘吉已被罢免,而邱濬入阁,也与王恕不相容。当初,邱濬以礼部尚书掌管詹事府,与王恕同为太子太保。王恕是六卿之长,位在邱濬之上。等到邱濬入阁,王恕以吏部尚书之尊不退让,邱濬因此不悦。王恕考察天下众官,已经罢免的而邱濬改调圣旨留用的有九十余人。王恕多次力争不能如愿,因此极力请求罢免,未获允许。太医院判刘文泰,以前常往来于邱濬家中以求升迁,被王恕阻止,非常怨恨王恕。王恕乡居时,曾请人作传,刻板印行。邱濬说这是沽名钓誉、诽谤君王,传到皇帝耳中罪过不小。刘文泰心动,于是自己起草奏章,给除名都御史吴祯润色。控告王恕变乱选法。并且传中自比伊尹、周公,对于奏疏被留中不发的,一概说"不报"。以此彰显先帝拒谏,目无人臣之礼。想以此加以奇祸。王恕认为奏章出自邱濬指使,直言抗辩:"臣的传记作于成化二十年,致仕在二十二年,并非对先帝有所企图。况且传记中所记载的,都足以彰显先帝纳谏的美德,怎么能说是彰显过失。刘文泰是无赖小人,这必定有老于文学、多阴谋的人主使。"皇帝将刘文泰下锦衣狱,审讯得实,于是请求逮捕邱濬、王恕及吴祯对质。皇帝心中不悦王恕,于是贬刘文泰为御医。责备王恕沽名钓誉,焚毁所刻印版。对邱濬置之不问。王恕两次上疏请求辩白,皇帝不听,于是极力请求离去。皇帝准许他乘驿车回乡,不赐敕书,月廪和岁隶也颇有减少。朝廷舆论因此认为邱濬不直。等到邱濬去世,刘文泰前往吊唁,邱濬的妻子呵斥他出去说:"因为你,使相公倾轧王公,背负不义之名,还吊什么丧!"王恕历任内外四十余年,刚正清严,始终如一。他所引荐的耿裕、彭韶、何乔新、周经、李敏、张悦、倪岳、刘大夏、戴珊、章懋等人,都是一时名臣。其他贤才久废于草野的,提拔唯恐落后。弘治二十年间,众正盈朝,百官尽职,号称极盛,都是王恕的功劳。武宗即位,派遣行人携带敕书慰问,赏赐羊酒,增加廪隶,并且谕以直言不要隐瞒。王恕陈述国家大政数事,皇帝下优诏回复。正德三年四月去世,享年九十三岁。平素食量超过常人,去世之日稍有减少。闭户独坐,忽然有声如雷,白气弥漫,看时已经瞑目了。讣告传到朝廷,皇帝辍朝,赠特进左柱国太师,谥端毅。有五子、十三孙,多贤能且显贵。
**王承裕**,字天宇。七岁能作诗,二十岁著《太极动静图说》。王恕任吏部尚书时,令他每天接待宾客,因此周知天下贤才,选用无不恰当。考中弘治六年进士。王恕致仕后,王承裕立即告假回乡侍养。起用授兵科给事中,出京管理山东、河南屯田。减少登州、莱州的粮食定额,三亩征一斗,归还青州、彰德军田中先前赐给王府的三百六十余顷。武宗即位,屡次升迁至吏科都给事中。因言事触怒刘瑾,被罚米输送到边塞。再升太仆卿。嘉靖六年积官至南京户部尚书。清理拖欠赋税一百七十万石,积存盈余白银四万八千余两。皇帝亲笔书写"清平正直"褒奖他。在部三年,致仕,去世。赠太子少保,谥康僖。
**马文升**,字负图,钧州人。相貌魁伟奇特,力大过人。考中景泰二年进士,授任御史。历任巡按山西、湖广,风纪严明,声望卓著。回京掌管各道章奏。母亲丧期满后,破格升迁为福建按察使。成化初年,召为南京大理寺卿,因父亲去世回乡。
满四之乱时,陕西巡抚陈价被下狱治罪,朝廷即在马文升家中起用他为右副都御史代替陈价。驰马赶到军中,与总督项忠讨伐平定了叛乱。事情详见项忠传。论功升任左副都御史,巡抚如故。马文升多次上条陈便宜之事,致力于选将练兵,修筑安边营至铁鞭城烽火台,剪除大盗。西固番族不服从命令的悉数消灭。整顿茶政,换取番马八千余匹,用来供给士卒。赈济巩昌、临洮饥民,安抚流民。政绩十分显著。当时,孛罗忽、满都鲁、癿加思兰连年犯边。马文升请求驻兵韦州,而设伏于各堡等待敌人。于是大败敌寇于黑水口,擒获其平章迭烈孙,又在汤羊岭击败敌军,斩首二百,将此岭命名为"得胜坡",刻石纪功而还。马文升军功甚盛,奏捷时不事夸张,朝中也没有人为主持,因此赏赐微薄。到了九年冬,总制王越以大捷上奏,马文升也派遣儿子马琇报功。廷臣核查奏报不实,被罚停俸三个月。
十一年春,代替王越总制三边军务,不久入京任兵部右侍郎。第二年八月,整饬辽东军务。巡抚陈钺贪婪而狡猾,将士有小过错就罚马,马价飞涨。马文升上边防计策十五事,因此请求禁止此风,陈钺由此怨恨马文升。马文升回部转任左侍郎。十四年春,陈钺因掩杀冒功激变兵变,太监汪直想亲自前往平定。皇帝令司礼太监怀恩等七人到内阁会同兵部商议。怀恩想派遣大臣前往安抚,以此阻止汪直出行。马文升当即应声说:"好。"怀恩入内禀报,皇帝当即命马文升前往。汪直不悦,想令其私人王英同去,马文升谢绝。快马加鞭赶到镇所,宣读玺书安抚慰劳,无不听从招抚的。又请求为以前因也先之乱而失去官职玺书的十余人,得以袭承官职。事定之后,汪直想攘夺功劳,向皇帝请求,挟持王英驰至开原,再次下令招抚。马文升于是将功劳推让给汪直,但汪直内心有愧。马文升又与汪直抗礼,以奴仆之礼看待汪直左右之人,汪直更加不喜。而陈钺更加谄媚侍奉汪直,得到汪直欢心。日夜诬陷马文升,想中伤他苦于没有机会。马文升回京,赐宴犒劳。第二年春,因辽东屡次出事,皇帝派遣汪直偕同定西侯蒋琬、尚书林聪等人查办。恰逢余子俊弹劾陈钺,陈钺怀疑出自马文升之意,倾陷更加急切。汪直于是奏称马文升行事不当,禁止边民购买农具,导致怨恨叛乱。于是将马文升下诏狱,贬谪戍守重庆卫。汪直既已倾覆马文升,便与陈钺大发兵激功,陈钺因此骤然升迁至尚书。
十九年,汪直败落,马文升恢复官职。第二年起用为左副都御史巡抚辽东。马文升一共三次到辽东,军民听说他来了都欢欣鼓舞。更加严禁抑制太监、总兵,使他们不得剥削百姓,众人更加高兴。
二十一年升任右都御史,总督漕运。淮、徐、和一带饥荒,调拨江南粮食十万石、盐价银五万两赈济。这年冬天,召为兵部尚书。第二年,因李孜省的诬陷,调往南京。
孝宗即位,召拜左都御史。弘治元年上言:"宪宗朝,岳镇海渎诸庙,听信方士之言设置石函,周围画满符篆,贮存金书道经、金银钱、宝石及五谷作为厌胜之具,应当毁掉。"皇帝听从了。又上言十五事,都经讨论施行。皇帝亲耕藉田,教坊司进献杂戏。马文升正色说:"新天子应当使知稼穑之艰难,这是做什么的?"当即斥退。御史徐瑁、贺霖因未遵旨意下狱。马文升说初政不宜轻易治罪言官,于是得以释放。不久命提督十二团营。
第二年,代替余子俊为兵部尚书,督团营如故。承平既久,兵政废弛,西北部落时常窥伺塞下。马文升严格考核诸将校,罢免贪婪懦弱者三十余人。奸人非常怨恨,夜里持弓箭守在他门口,或者写诽谤信射入东长安门内。皇帝听说后,下诏令锦衣卫缉捕,给骑士十二人护卫马文升出入。马文升请求退休,皇帝下优诏不许。
小王子以数万骑兵在大同塞下放牧,气势汹汹。马文升因病请假,皇帝派太监带医官去看望,顺便询问计策。马文升说:"他们刚被其他部落打败,无能为力。请秘密防备,而扬言逼近他们,必定会迁移离去。"后来果然如此。遭遇继母丧,皇帝下诏起复,马文升两次上疏推辞,不许。西北别部野乜克力,其首领叫亦剌思王、满哥王、亦剌因王,各自派遣使者到肃州塞外,请求朝贡并互市。巡抚许进、总兵官刘宁为之请求,马文升说互市可以允许,入贡不可允许,于是拒绝了。
土鲁番既已袭击抓获陕巴,又令牙兰据守哈密,僭称可汗,侵略沙州,胁迫罕东诸部归附自己。马文升建议,此寇桀骜不驯,不给予重创终究不会知道畏惧,应当效法汉代陈汤的旧例袭击斩杀之。察知指挥杨翥熟悉番情,召来询问方略。杨翥详细陈述了从罕东到哈密的道路,请求调罕东兵三千为前锋,汉兵三千继后,携带数日粮食,从小道兼程急进,可以成功。马文升很高兴,于是向皇帝请示,敕令调发罕东、赤斤、哈密兵,令副总兵彭清率领,隶属巡抚许进前往讨伐,果然攻克,详情见《许进传》。
团营兵力不足,请求从锦衣及腾骧四卫中选补。已经得到批准,太监宁瑾阻挠。马文升及兵科蔚春等人说诏旨应当信守,不被采纳。陕西发生大地震。马文升说:"这是外寇侵犯的征兆。如今火筛正在跳梁,而海内民困财竭,将领懦弱士兵疲弊。应当施行仁政以养民,讲求武备以巩固边防。节省财用,停止斋醮,裁汰传奉冗员,禁止奏乞闲地。每日视朝两次,以勤于政务。并且撤回陕西织造内臣,赈济抚恤受灾人家。"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内臣立即被召回。
马文升任兵部尚书十三年,尽心军务,对于屯田、马政、边备、守御,多次上条陈便宜之事。国家事务应当进言的,即使不是自己的职责范围,也无不尽言。曾经因为太子年已四岁,应当及早进行教育。请求选择醇谨老成、知书史如卫圣杨夫人那样的人,保抱扶持,凡是言语举止都引导其归于正道。如内庭曲宴、钟鼓司承应、元宵鳌山、端午竞渡等各种游戏,都不要让他看见。至于佛、老之教,尤其应当屏绝,恐怕惑乱心志。山东久旱,浙江及南畿水灾,马文升请求命有关部门赈济抚恤,训练士卒以防不测。皇帝都深为采纳。百姓困于赋役,马文升极力陈述其害处,说:"如今民田十税四五,运到边塞的粮食一石花费银子一两以上,丰年要用八九石粮食才能换一两银子。至于丝绵布帛运到京师的,交纳的费用超过所输之物本身,南方转漕到通州甚至有三四石才运到一石的。中原每年征发五六万人治河,山东、河南修塞决口的民夫不下二十万,苏、松治水也是如此。湖广修建吉、兴、岐、雍四王府,江西益、寿二府,山东衡府,总计役夫不下百万。诸王之国役夫供应也是四十万。加上湖广征讨蛮族,山、陕防边,供给馈饷军旅的又不知有多少。赋重役繁,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了。应当严令内外各部门,节省烦费,宽减力役,不要擅自摊派,王府工程应当迅速完工。这样才能使困敝稍有缓解。更请求崇尚正学,抑制邪术,以清明圣心;节省财用,减少工程,以培固国本。"皇帝下诏交有关部门详细讨论。他所论奏的其他事情还有很多。在朝臣中最为年高德劭,皇帝也推心任用。从太子太保屡次加至少保兼太子太傅,岁时赏赐,诸大臣没有敢企望的。
吏部尚书屠滽被罢免,廷臣推举马文升。御史魏英等人说兵部非马文升不可,皇帝也认为如此。于是命倪岳代替屠滽,而加马文升少傅以示安慰。倪岳去世,以马文升代任。南京、凤阳大风大雨摧毁房屋拔起树木,马文升请求皇帝减膳撤乐,修德省过,御经筵,绝游宴;停止不急之务,停止额外织造;赈济饥民,捕拿盗贼。不久,又上吏部职掌十事。皇帝都予以褒奖采纳。一品九年考满,加少师兼太子太师。皇帝因为将要进行考核,特召马文升及都御史戴珊、史琳至暖阁,谕以秉公黜陟。又因马文升年高重听,再大声告诉他,命左右搀扶他下阶。当初马文升任都御史,王恕在吏部,两人都以正直担当天下之事。奏疏一出,天下传诵。王恕离去后,人望都归于马文升。等到他任吏部尚书,已经八十岁了。长须长眉,遇事侃侃而谈毫不衰减。
孝宗驾崩,马文升承遗诏请求裁汰传奉官七百六十三人,只留太仆卿李纶等十七人,其余全部裁汰。正德元年,御用监太监王瑞又请求任用新裁汰的七人,马文升不奉诏。给事中安奎刺探到王瑞纳贿的事实,弹劾他。王瑞恼怒,诬告马文升抗旨,交廷议,都认为马文升是对的,皇帝最终不听。马文升因此请求回乡,不许。
当时朝政已移于宦官,马文升年老,日怀去志。恰逢两广缺总督,马文升推荐兵部侍郎熊绣。熊绣怏怏不乐不想出京,他的同乡御史何天衢于是弹劾马文升徇私欺罔。马文升连疏请求离去,获准。赐玺书、乘传,月廪岁隶有所增加。家居期间,非公事未尝进入州城。谈到时事,就皱眉不答。居住三年,刘瑾乱政,以马文升以前任用雍泰为朋党,削除其名籍。五年六月去世,享年八十五岁。刘瑾被诛后,恢复官职,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傅,谥端肃。
马文升有文武才略,善于应变,朝廷重大议论往往等待他来决断。功在边镇,外国都闻其名。尤其重视气节,砥砺廉洁,直道而行。虽然遭受谗言诟病,屡起屡仆,始终不曾稍减。儿子马璁,以乡贡士待选吏部,马文升让他请求外任,说:"一定要大臣的儿子才能在京任职,那谁去外地任职呢?"马文升去世后一年多,大盗赵鐩等劫掠河南,到了钧州,因为马文升家在此,绕道离去。攻打泌阳,毁掉焦芳家,扎草人像焦芳将其撕裂。嘉靖初年,加赠马文升左柱国、太师。
**刘大夏**,字时雍,华容人。父亲刘仁宅,由乡举知瑞昌县。流民千余家藏匿山中,巡逻者索贿不得,诬称百姓造反。众人议论出兵镇压。刘仁宅单骑前去招抚,百姓争相出来诉冤,于是罢兵,升任广西副使。
刘大夏二十岁考中乡试第一。考中天顺八年进士,改庶吉士。成化初年,馆试应当留馆,自己请求到地方历练。于是授职方主事,再迁郎中。精通兵事,曹中积弊全部革除。所奏覆多合上意,尚书倚之如左右手。汪直好边功,因安南黎灏败于老挝,想乘机夺取安南。对皇帝说,索取永乐年间讨伐安南的旧档案。刘大夏藏匿不给,密告尚书余子俊说:"兵衅一开,西南立即糜烂。"余子俊醒悟,事情得以平息。朝鲜贡道原来经由鸦鹘关,至此请求改由鸭绿江。尚书将要答应,刘大夏说:"鸭绿江道路近便,祖宗朝岂能不知,却故意绕行数个大镇,这大概有深意。不可允许。"于是作罢。太监阿九,其兄任京卫经历,因犯罪被刘大夏笞责。宪宗听信其谗言,将刘大夏逮捕下诏狱,令东厂侦查一无所获。恰逢怀恩极力营救,于是杖责二十而释放。十九年,升任福建右参政,以政绩闻名。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住了一夜就启程回乡。
弘治二年服丧期满,升任广东右布政使。田州、泗城不靖,刘大夏前往谕导,于是顺从。后来山中盗贼起事,奉令讨伐。命令抓获盗贼必须活捉,验明正身才定罪,活捉的超过一半。改任左布政使,调往浙江。
六年春,黄河在张秋决口,下诏广选才臣前往治理。吏部尚书王恕等人以刘大夏推荐,提拔为右副都御史前往。于是从黄陵冈疏浚贾鲁河,又疏浚孙家渡、四府营上游,以分散水势。又修筑长堤,从胙城经东明、长垣抵达徐州,绵延三百六十里。水患大治,将张秋镇改名为"安平镇"。孝宗嘉奖他,赐玺书褒美,详情见《河渠志》。召为左副都御史,历任户部左侍郎。
十年命兼左佥都御史,前往处理宣府兵饷。尚书周经对他说:"塞上势家子弟以市籴为私利,你不要因刚直而招祸。"刘大夏说:"处理天下事,以理不以势,等到了那里再想办法。"起初,塞上采购粮食必须粟千石、草万束才能申报交纳,因此太监、武臣之家得以操纵利权。刘大夏下令有草粮者,从百束十石以上都允许申报,势家想要牟利无从下手。不到两个月储备充裕还有盈余,边地百姓蒙受其利。第二年秋,三次上疏称病回乡,在东山脚下修建草堂,在其中读书。过了两年,廷臣交相推荐,起用为右都御史,总制两广军务。敕使到达门口,只带两个仆童上路。广东人一向思念刘大夏,欢欣鼓舞称庆。刘大夏为当地清理吏治,捐免供应之费,禁止内外镇守官私役军士,盗贼因此衰减平息。
十五年拜兵部尚书,屡次推辞才接受任命。既被召见,皇帝说:"朕多次任用卿,卿多次称病推辞是为什么?"刘大夏叩头说:"臣年老多病,私下见天下民穷财尽,若有不测,责任在兵部,自度力不能胜任,所以推辞罢了。"皇帝默然。南京、凤阳大风拔树,河南、湖广大水,京师苦于久雨阴沉。刘大夏请求凡非祖宗旧制而有害军民的,全部逐条上报革除。十七年二月再次上言。皇帝命应当兴革之事,由有关部门据实上报,于是会同廷臣逐条上报十六事,都是权贵宠幸所不便的,他们合力阻挠。皇帝不能决断,下交再议。刘大夏等人说:"事属外廷的,都蒙允行。稍涉权贵的,又令核查。臣等至愚,不知所以。"过了很久,才得旨:"传奉官列名上请;幼匠、厨役减月米三斗;增设中官,由司礼监核奏;四卫勇士,由御马监具数上报。其余都按议定执行。"织造、斋醮都停止,光禄寺节省浮费以万计,而勇士虚冒之弊也大为减少。诏令下达,满朝欢悦。在此之前,外戚、近幸多干求恩泽,皇帝深知其害政,奋然想要整顿。因当时多有灾异,又宣谕群臣,令各陈缺失。刘大夏于是又上陈数事。
那年六月再次陈述兵政十害,并且请求回乡。皇帝不许,令弊端应当革除的更加详细具报。于是刘大夏列举南北军转漕轮番上值的辛苦,以及边军困敝、边将侵吞克扣的情况极力陈述。皇帝于是召见刘大夏于便殿,问道:"卿先前说天下民穷财尽。祖宗以来征敛有常制,为何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回答说:"正因为不尽有常制。如广西每年取铎木,广东取香药,费用固以万计,其他可想而知了。"又问军队,回答说:"穷与百姓一样。"皇帝说:"驻扎有月粮,出征有行粮,为什么穷?"回答说:"将帅侵吞克扣过半,怎能不穷。"皇帝叹息说:"朕在位已久,竟不知天下军民困苦,怎么做人主!"于是下诏严禁。当时皇帝正锐意太平,而刘健为首辅,马文升以师臣之尊为六卿之长,一时正人充满朝廷。皇帝察知刘大夏方正严明,且练达事务,尤其亲信。多次召见决事,刘大夏也随时事进献忠言。
大同有小警,皇帝听信太监苗逵的话,将要出师。内阁刘健等人极力劝谏,皇帝犹疑不决,召问刘大夏说:"卿在两广,知道苗逵延绥捣巢之功吗?"回答说:"臣听说过,所俘获的不过是十几名妇女儿童罢了。仰赖朝廷威德,全军而归。不然,结果就不知道了。"皇帝沉默良久,问道:"太宗频出塞,今天为什么不行?"回答说:"陛下神武固然不亚于太宗,但将领士马远不及。况且淇国公稍有违背节制,就将数十万大军抛弃在沙漠,怎么能轻易说此事。考虑当今上策只有守御罢了。"都御史戴珊也从旁赞决,皇帝忽然说:"如果没有你们,朕几乎误了。"由此,出师之事没有实行。
庄浪土帅鲁麟为甘肃副将,求大将之职不得,恃其部众强盛,径直回到庄浪。廷臣害怕生变,想授以大帅印,又想召还京师,安置在闲散之位。刘大夏请求奖励其先世的忠顺,而听任鲁麟闲居。鲁麟向来贪婪暴虐失去人心,兵权已去无能为力,竟然怏怏而死。
皇帝想在近地驻兵作为左右辅翼。刘大夏说:"保定设都司统辖五卫,祖宗的意思应当也是如此。请遣还操练军万人为西卫,收编京东兵于密云、蓟州为东卫。"皇帝批复同意。太监监京营者恼怒失去兵权,在宫门张贴匿名诽谤。皇帝将此给刘大夏看,说:"宫门岂是外人能到的?必定是这些人因为失去兵权而不利罢了。"由此,离间之计不能得逞。
皇帝曾对刘大夏说:"遇到事情总想召卿来,又怕越职而止。以后有应当行罢的,具揭帖进呈。"刘大夏叩头说:"事之可否,外付府部,内咨阁臣即可。揭帖滋生弊端,不可为后世之法。"皇帝称善。又曾问:"天下何时太平?"回答说:"求治也不可太急。只要用人行政都与大臣当面商议,得当而后行,久而久之天下自然太平。"曾乘间进言四方镇守太监之害。皇帝问具体情况,回答说:"臣在两广见诸文武大吏的供应费用敌不过一个镇守太监,其烦费可想而知。"皇帝说:"然而祖宗以来设立此职已久,怎能骤然革除?只是从今以后必须廉洁如邓原、麦秀那样的人才任用,不然就不用。"刘大夏叩头称善。刘大夏每次被召见,跪在御榻前。皇帝左右环顾,近侍就引避。曾经对答时间长了,疲惫不能起身,皇帝呼唤司礼太监李荣搀扶他出来。一天早朝,刘大夏本来在班列中,皇帝偶然没看到他,第二天谕示说:"卿昨天没来上朝吧?恐怕御史纠劾,没有召卿。"他受恩眷之深如此。特赐玉带、麒麟服,所赏金币、上尊美酒,岁时不绝。
不久,孝宗驾崩,武宗即位,刘大夏承遗诏请求撤回四方镇守太监中非额定设置的人员。皇帝只撤了均州齐元一人。刘大夏又上奏应撤者二十四人,又奏请减少皇城、京城守视太监,都不被采纳。不久,列上应裁汰的传奉武臣六百八十三人,批复同意。大汉将军薛福敬等四十八人也应当夺官,薛福敬等人故意不入侍以激怒皇帝。皇帝遽命恢复他们的官职,而责令兵部回奏对状,想要加罪。太监宁瑾叩头说:"这是先帝遗命,陛下已列入登极诏书,不宜治罪。"皇帝之意才解。太监韦兴,成化末年得罪长期废黜,至此攀附关系守均州。言官交相劝谏,刘大夏等再三力争,都不听。正德元年春,又上言:"镇守太监中,如江西董让、蓟州刘琅、陕西刘云、山东朱云贪婪残暴尤为严重,请求查办治罪。"皇帝不悦。刘大夏自知进言不被采纳,多次上章请求告老还乡。那年五月,下诏加太子太保,赐敕乘驿回乡,给廪隶如制。给事中王翊、张襘请求留任他,吏部也请求如王翊、张襘之言,不报。
刘大夏忠诚恳笃,受知于孝宗,忘身殉国,对权贵宠幸多有裁抑。曾经请求严格考核勇士,被刘瑾所厌恶。刘宇也怨恨刘大夏,于是与焦芳在刘瑾面前谗害说:"抄没刘大夏的家产,可以抵得上边防费用十二年。"三年九月,借田州岑猛之事,逮捕下诏狱。刘瑾想以激变律处死,都御史屠滽坚持不可,刘瑾谩骂说:"就算不死,难道不能戍边吗?"李东阳婉言解救,而且刘瑾打探到刘大夏家确实贫穷,于是判处流放极边。起初拟定广西,焦芳说:"这是送他回家啊",于是改判肃州。刘大夏已经七十三岁,穿布衣步行过大明门下,叩首而去。围观者叹息流泪,父老携筐送食,所到之处为之罢市、焚香祈祷刘尚书生还。到了戍所,各衙门畏惧刘瑾,断绝馈问,儒学生徒轮流供养他。遇到团操,就扛着戈戟加入队列。主管官员坚决推辞,刘大夏说:"军,本来就应该服役的。"所带的只有一个仆人。有人问为什么不带子孙同去,他说:"我做官时,不为子孙乞求恩泽。如今垂老得罪,怎么忍心让他们同死于戍所呢?"刘大夏被遣戍后,刘瑾还找其他借口罚米输送到边塞两次。
五年夏,赦免回乡。刘瑾被诛后,恢复官职,致仕。清军御史王相请求恢复廪隶,录用其子孙。用事的太监始终怨恨他,不许。刘大夏回乡后,教子孙种田谋食。稍有盈余,就散发给故旧宗族。预先为自己写好墓志铭,说:"不要让人粉饰美化,使我在地下怀愧。"十一年五月去世,享年八十一岁。赠太保,谥忠宣。
刘大夏曾说:"做官以正己为先。不仅应当戒除利益,也应当远离名声。"又说:"人生盖棺论定,一天未死,就一天忧责未尽。"他被逮捕时,正在菜园中锄草,进屋带了几百钱,骑着小驴上路。赦免回乡后,有门生任巡抚的,枉道百里来拜见。路上遇到一个扶犁的人,问谁是尚书家,那人引他登堂,就是刘大夏。朝鲜使者在鸿胪寺馆舍遇到刘大夏同乡张生,因而问起刘大夏的近况说:"我国听说刘东山的名字很久了。"安南使者入贡说:"听说刘尚书戍边,如今安好吗?"他为外国所尊重如此。
**赞曰**:王恕砥砺风节,马文升练达政体,刘大夏笃实刚正以自持,都具有经国治世的远大谋略,蕴含辅佐君主的正大志向。他们尽心处理各种政务,多次进献正直之言,考察他们的居心和品行,磊落光明,刚方正大,有古代大臣的节操风概。历事多朝,享有高寿,朝野属望,名重远方。《诗经》颂扬老成之人,《尚书》称赞黄发之老,三位大臣接近于此了。王恕昧于远离名声的告诫,因作传而被疏远。而马文升、刘大夏受知于孝宗之朝,君明臣良相契合,君臣一心。等到宦官乘权,耆旧被摈斥,进退之际所关涉的难道不重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