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 卷一百七十六·列传第六十四
明 · 张廷玉等 撰 [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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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贤吕原〔子常〕岳正彭时商辂刘定之李贤,字原德,邓人。举乡试第一,宣德八年成进士。奉命察蝗灾于河津,授验封主事,少师杨士奇欲一见,贤竟不往。
正统初,言:“塞外降人居京师者盈万,指挥使月俸三十五石,实支仅一石,降人反实支十七石五斗,是一降人当京官十七员半矣。宜渐出之外,省冗费,且消患未萌。”帝不能用。时诏文武臣诰敕,非九年不给。贤言:“限以九年,或官不能满秩,或亲老不待,不得者十八九,无以劝臣下。请仍三年便。”从之。迁考功郎中,改文选。扈从北征,师覆脱还。
景泰二年二月上正本十策,曰勤圣学,顾箴警,戒嗜欲,绝玩好,慎举措,崇节俭,畏天变,勉贵近,振士风,结民心。帝善之,命翰林写置左右,备省览。寻又陈车战火器之利,帝颇采纳。是冬,擢兵部右侍郎,转户部。也先数贡马,贤谓辇金帛以强寇自弊,非策。因陈边备废弛状,于谦请下其章厉诸将。转吏部,采古二十二君行事可法者。曰《鉴古录》,上之。
英宗复位,命兼翰林学士,入直文渊阁,与徐有贞同预机务。未几,进尚书。贤气度端凝,奏对皆中机宜,帝深眷之。山东饥,发帑振不足,召有贞及贤议,有贞谓颁振多中饱。贤曰:“虑中饱而不贷,坐视民死,是因噎废食也。”遂命增银。
石亨、曹吉祥与有贞争权,并忌贤。诸御史论亨、吉祥,亨、吉祥疑出有贞、贤意,诉之帝,下二人狱。会有风雷变,得释,谪贤福建参政。未行,王翱奏贤可大用,遂留为吏部左侍郎。逾月,复尚书,直内阁如故。亨知帝向贤,怒,然无可如何,乃佯与交欢。贤亦深自匿,非宣召不入,而帝益亲贤,顾问无虚日。
孛来近塞猎。亨言传国玺在彼,可掩而取,帝色动。贤言衅不可启,玺不足宝,事遂寝。亨益恶贤。时帝亦厌亨、吉祥骄横,屏人语贤曰:“此辈干政,四方奏事者先至其门,为之奈何?”贤曰:“陛下惟独断,则趋附自息。”帝曰:“向尝不用其言,乃怫然见辞色。”贤曰:“愿制之以渐。”当亨、吉祥用事,贤顾忌不敢尽言,然每从容论对,所以裁抑之者甚至。及亨得罪,帝复问贤“夺门”事。贤曰:“‘迎驾’则可,‘夺门’岂可示后?天位乃陛下固有,‘夺’即非顺。且尔时幸而成功,万一事机先露,亨等不足惜,不审置陛下何地!”帝悟曰:“然。”贤曰:“若郕王果不起,群臣表请陛下复位,安用扰攘为?此辈又安所得邀升赏,招权纳贿安自起?老成耆旧依然在职,何至有杀戮降黜之事致干天象?《易》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正谓此也。”帝曰:“然。”诏自今章奏勿用“夺门”字,并议革冒功者四千余人。至成化初,诸被革者诉请。复以贤言,并夺太平侯张瑾、兴济伯杨宗爵,时论益大快之。
帝既任贤,所言皆见听。于谦尝分遣降人南征,陈汝言希宦官指,尽召之还。贤力言不可。帝曰:“吾亦悔之。今已就道,后当听其愿去者。”帝忧军官支俸多,岁入不给。贤请汰老弱于外,则费省而人不觉。帝深纳焉。时岁有边警,天下大水,江南北尤甚。贤外筹边计,内请宽百姓,罢一切征求。帝用其言,四方得苏息。七年二月,空中有声,帝欲禳之,命贤撰青词。贤言君不恤民,天下怨叛,厥有鼓妖。因请行宽恤之政,又请罢江南织造,清锦衣狱,止边臣贡献,停内外采买。帝难之。贤执争数四,同列皆惧。贤退曰:“大臣当知无不言,可卷舌偷位耶?”终天顺之世,贤为首辅,吕原、彭时佐之,然贤委任最专。
初,御史刘濬劾柳溥败军罪,触帝怒。贤言御史耳目官,不宜谴。石亨谮贤曲护。帝浸疏贤,寻悟,待之如初。每独对,良久方出。遇事必召问可否,或遣中官就问。贤务持大体,尤以惜人才、开言路为急。所荐引年富、轩輗、耿九畴、王竑、李秉、程信、姚夔、崔恭、李绍等,皆为名臣。时劝帝延见大臣,有所荐,必先与吏、兵二部论定之。及入对,帝访文臣,请问王翱;武臣,请问马昂。两人相左右,故言无不行,而人不病其专,惟群小与为难。
曹钦之反也,击贤东朝房,执将杀之,逼草奏释己罪。赖王翱救,乃免。贤密疏请擒贼党。时方扰攘,不知贤所在。得疏,帝大喜。裹伤入见,慰劳之,特加太子太保。贤因言,贼既诛,急宜诏天下停不急务,而求直言以通闭塞。帝从之。
门达方用事,锦衣官校恣横为剧患。贤累请禁止,帝召达诫谕之。达怙宠益骄,贤乘间复具陈达罪,帝复召戒达。达衔次骨,因袁彬狱陷贤,贤几不免,语载达传。
帝不豫,卧文华殿。会有间东宫于帝者,帝颇惑之,密告贤。贤顿首伏地曰:“此大事,愿陛下三思。”帝曰:“然则必传位太子乎?”贤又顿首曰:“宗社幸甚。”帝起,立召太子至。贤扶太子令谢。太子谢,抱帝足泣,帝亦泣,谗竟不行。
宪宗即位,进少保、华盖殿大学士,知经筵事。是年春,日黯无光,贤偕同官上言:“日,君象。君德明,则日光盛。惟陛下敬以修身,正以御下,刚以断事,明以察微,持之不怠,则天变自弭,和气自至。”翌日又言:“天时未和,由阴气太盛。自宣德至天顺间,选宫人太多,浣衣局没官妇女愁怨尤甚,宜放还其家。”帝从之,中外欣悦。五月大雨雹,大风飘瓦,拔郊坛树。贤言:“天威可畏,陛下当凛然加省,无狎左右近幸。崇信老成,共图国是。”有司请造卤簿。贤言:“内库尚有未经御者,今恩诏甫颁,方节财用,奈何复为此。”帝即日寝之。每遇灾变,必与同官极陈无隐,而于帝初政,申诫尤切。
门达既窜,其党多投匿名书构贤。贤乞罢,有诏慰留。吴后废,言官请诛牛玉,语侵贤,又有造蜚语构贤者。帝命卫士宿贤家,护出入。成化二年三月遭父丧,诏起复。三辞不许,遣中官护行营葬。还至京,又辞。遣使宣意,遂视事。其年冬卒,年五十九。帝震悼,赠太师,谥文达。
贤自以受知人主,所言无不尽。景帝崩,将以汪后殉葬,用贤言而止。惠帝少子幽禁已六十年,英宗怜欲赦之,以问贤。贤顿首曰:“此尧、舜用心也!天地祖宗实式凭之。”帝意乃决。帝尝祭山川坛,以夜出未便,欲遣官代祀。贤引祖训争之,卒成礼而还。尝言内帑余财,不以恤荒济军,则人主必生侈心,而移之于土木祷祠声色之用。前后频请发帑振贷恤边,不可胜计。故事,方面官敕三品京官保举。贤患其营竞,令吏部每缺举二人,请帝简用。并推之例始此。
自三杨以来,得君无如贤者。然自郎署结知景帝,超擢侍郎,而所著书顾谓景帝为荒淫。其抑叶盛,挤岳正,不救罗伦,尤为世所惜云。
吕原,字逢原,秀水人。父嗣芳,万泉教谕。兄本,景州训导。嗣芳老,就养景州,与本相继卒。贫不能归葬,厝于景,原时至墓恸哭。久之,奉母南归,家益贫。知府黄懋奇原文,补诸生,遣入学,举乡试第一。
正统七年,进士及第,授编修。十二年,与侍讲裴纶等十人同选入东阁肄业,直经筵。景泰初,进侍讲,与同官倪谦授小内侍书于文华殿东庑。帝至,命谦讲《国风》。原讲《尧典》,皆称旨。问何官,并以中允兼侍讲对。帝曰:“品同耳,何相兼为?”进二人侍讲学士,兼中允。寻进左春坊大学士。
天顺初,改通政司右参议,兼侍讲。徐有贞、李贤下狱之明日,命入内阁预机务。石享、曹吉祥用事,贵倨,独敬原。原朝会衣青袍,亨笑曰:“行为先生易之。”原不答。寻与岳正列亨、吉祥罪状,疏留中。二人怒,摘敕谕中语,谓阁臣谤讪。帝大怒,坐便殿,召对,厉声曰:“正大胆敢尔!原素恭谨,阿正何也?”正罢去,原得留。李贤既复官入阁柄政,原佐之。未几,彭时亦入,三人相得甚欢。贤通达,遇事立断。原济以持重,庶政称理。其年冬,进翰林院学士。
六年,遭母丧,水浆不入口三日。诏葬毕即起视事。原乞终制。不允。乃之景州,启父兄殡归葬,舟中寝苫哀毁。体素丰,至是羸瘠。抵家甫襄事而卒,年四十五。赠礼部左侍郎,谥文懿。
原内刚外和,与物无竞。性俭约,身无纨绮。归装惟赐衣数袭,分禄恤宗姻。
子{常心},字秉之。以荫补国子生,供事翰林,迁中书舍人。疏乞应试,所司执故事不许。宪宗特许之,遂举顺天乡试。舍人得赴试自常始。累迁礼部郎中,好学能文,谙掌故。琉球请岁一入贡,回回贡使乞道广东归国,皆以非制格之。以荐进南京太仆寺少卿。故事,太仆马数,不令他官知。以是文籍磨灭,登耗无稽。{常心}曰:“他官不与闻,是也;当职者,可贸贸耶?”议请三年一校勘,著为例。累迁南京太常卿,辑《典故因革》若干卷。正德初,致仕归。
岳正,字季方,漷县人。正统十三年会试第一,赐进士及第,授编修,进左赞善。
天顺初,改修撰,教小内侍书。阁臣徐有贞、李贤下狱,帝既用吕原预政,顷之,薛瑄又致仕,帝谋代者。王翱以正荐,遂召见文华殿。正长身美须髯,帝遥见,色喜。既登陛,连称善。问年几何,家安在,何年进士,正具以对。复大喜曰:“尔年正强仕,吾北人,又吾所取士,今用尔内阁,其尽力辅朕。”正顿首受命。趋出,石亨、张軏遇之左顺门,愕然曰:“何自至此?”比入,帝曰:“朕今日自择一阁臣。”问为谁,帝曰:“岳正。”两人阳贺。帝曰:“但官小耳,当与吏部左侍郎兼学士。”两人曰:“陛下既得人,俟称职,加秩未晚。”帝默然,遂命以原官入阁。
正素豪迈,负气敢言。及为帝所拔擢,益感激思自效。掌钦天监侍郎汤序者,亨党也,尝奏灾异,请尽去奸臣。帝问正,正言:“奸臣无指名。即求之,人人自危。且序术浅,何足信也。”乃止。有僧为妖言,锦衣校逻得之,坐以谋反。中官牛玉请官逻者,正言:“事纵得实,不过坐妖言律,逻者给赏而已,不宜与官。”僧党数十人皆得免。或为匿名书列曹吉祥罪状,吉祥怒,请出榜购之。帝使正撰榜格,正与吕原入见曰:“为政有体,盗贼责兵部,奸宄责法司,岂有天子出榜购募者?且事缓之则自露,急之则愈匿,此人情也。”帝是其言,不问。亨从子彪镇大同,献捷,下内阁问状。使者言捕斩无算,不能悉致,皆枭置林木间。正按地图指诘之,曰:“某地至某地,皆沙漠,汝枭置何所?”其人语塞。
时亨、吉祥恣甚,帝颇厌之。正从容言:“二人权太重,臣请以计间之。”帝许焉。正出见吉祥曰:“忠国公常令杜清来此何为者?”吉祥曰:“辱石公爱,致诚款耳。”正曰:“不然,彼使伺公所为耳。”因劝吉祥辞兵柄。复诣亨,谕令自戢。亨、吉祥揣知正意,怒。吉祥见帝,免冠,泣请死。帝内愧,慰谕之,召正责漏言。
会承天门灾,正极言亨将为不轨,且言:“陈汝言,小人。今既为尚书,可用卢彬为侍郎。二人者俱谲悍,若同事必相齮龁,乘其隙可并去之。”徐有贞再下狱,复云:“用有贞则天变可弭。”帝皆不纳。及敕谕廷臣,命正视草。正草敕曰:“乃者承天门灾,朕心震惊,罔知所措。意敬天事神,有未尽欤?祖宗成宪有不遵欤?善恶不分,用舍乖欤?曲直不辨,刑狱冤欤?征调多方,军旅劳欤?赏赉无度,府库虚欤?请谒不息,官爵滥欤?贿赂公行,政事废欤?朋奸欺罔,附权势欤?群吏弄法,擅威福欤?征敛徭役太重,而闾阎靡宁欤?谗谄奔竞之徒幸进,而忠言正士不用欤?抑有司阘茸酷暴,贪冒无厌,而致军民不得其所欤?此皆伤和致灾之由,而朕有所未明也。今朕省愆思咎,怵惕是存。尔群臣休戚惟均,其洗心改过,无蹈前非,当行者直言无隐。”敕下,举朝传诵。而亨、吉祥构蜚语,谓正卖直谤讪。帝怒,命仍授内侍书。明日,谪钦州同知。道漷,以母老留旬日。陈汝言令巡校言状,且言正尝夺公主田。遂逮系诏狱,杖百,戍肃州。行至涿,夜宿传舍。手拲急,气奔且死。涿人杨四醉卒酒,脱正拲,刳其中,且厚赂卒,乃得至戍所。亨、吉祥既诛,帝谓李贤曰:“岳正固尝言之。”贤曰:“正有老母,得放归田里,幸甚。”乃释为民。
宪宗立,御史吕洪等请复正与杨瑄官,诏正以原官直经筵,纂修《英宗实录》。初,正得罪,都督佥事季铎乞得其宅,至是敕还正。正还朝,自谓当大用,而贤欲用为南京祭酒,正不悦。忌者伪为正劾贤疏草,贤嗛之。
成化元年四月,廷推兵部侍郎清理贴黄,以正与给事中张宁名并上。诏以为私,出正为兴化知府,而宁亦补外。正至官,筑堤溉田数千顷,节缩浮费,经理预备仓,欲有所兴革。乡士大夫不利其所为,腾谤言。正亦厌吏职,五年入觐,遂致仕。又五年卒,年五十五。无子,大学士李东阳、御史李经,其婿也。
正博学能文章,高自期许,气屹屹不能下人。在内阁才二十八日,勇事敢言,便殿论奏,至唾溅帝衣。有规以信而后谏者,慨然曰:“上顾我厚,惧无以报称,子乃以谏官处我耶?”英宗亦悉其忠,其在戍所,尝念之曰:“岳正倒好,只是大胆。”正闻自为像赞,述帝前语,末言:“臣尝闻古人之言,盖将之死而靡憾也。”其自信不回如此。然意广才疏,欲以纵横之术离散权党,反为所噬,人皆迂而惜之。嘉靖中,追赠太常寺卿,谥文肃。
彭时,字纯道,安福人。正统十三年进士第一,授修撰。明年,郕王监国,令同商辂入阁预机务。闻继母忧,力辞,不允,乃拜命。释褐逾年参大政,前此未有也。寻进侍读。
景泰元年,以兵事稍息,得请终制。然由此忤旨。服除,命供事翰林院,不复与阁事。易储,迁左春坊大学士。《寰宇通志》成,迁太常寺少卿。俱兼侍读。
天顺元年,徐有贞既得罪,岳正、许彬相继罢。帝坐文华殿召见时,曰:“汝非朕所擢状元乎?”时顿首。明日仍命入阁,兼翰林院学士。阁臣自三杨后,进退礼甚轻。为帝所亲擢者,唯时与正二人。而帝方向用李贤,数召贤独对。贤雅重时,退必咨之。时引义争可否,或至失色。贤初小忤,久亦服其谅直,曰:“彭公,真君子也。”慈寿皇太后上尊号,诏告天下。时欲推恩,贤谓一年不宜再赦。时曰:“非赦也,宜行优老典。朝臣父母七十与诰敕,百姓八十给冠带,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也。”贤称善,即奏行之。
帝爱时风度,选庶吉士。命贤尽用北人,南人必若时者方可。贤以语时。俄中官牛玉宣旨,时谓玉曰:“南士出时上者不少,何可抑之?”已,选十五人,南六人与焉。
门达构贤,帝惑之,曰:“去贤,行专用时矣。”或传其语,时矍然曰:“李公有经济才,何可去?”因力直之。且曰:“贤去,时不得独留。”语闻,帝意乃解。
帝大渐,口占遗命,定后妃名分,勿以嫔御殉葬,凡四事,付阁臣润色。时读竟,涕下,悲怆不自胜。中官复命,帝亦为陨涕。
宪宗即位,议上两宫尊号。中官夏时希周贵妃旨,言钱后久病,不当称太后。而贵妃,帝所生母,宜独上尊号。贤曰:“遗诏已定,何事多言。”时曰:“李公言是也。朝廷所以服天下,在正纲常。若不尔,损圣德非小。”顷之,中官复传贵妃旨:“子为皇帝,母当为太后,岂有无子而称太后者?宣德间有故事。”贤色变,目时。时曰:“今日事与宣德间不同。胡后表让位,退居别宫,故在正统初不加尊。今名分固在,安得为比?”中官曰:“如是何不草让表?”时曰:“先帝存日未尝行,今谁敢草?若人臣阿意顺从,是万世罪人也。”中官厉声怵以危语。时拱手向天曰:“太祖、太宗神灵在上,孰敢有二心!钱皇后无子,何所规利而为之争?臣义不忍默者,欲全主上圣德耳。若推大孝之心,则两宫并尊为宜。”贤亦极言之,议遂定。及将上宝册,时曰:“两宫同称则无别,钱太后宜加两字,以便称谓。”乃尊为慈懿皇太后,贵妃为皇太后。越数日,中官覃包至内阁曰:“上意固如是。但迫于太后,不敢自主,非二公力急,几误大事。”时阁臣陈文默无语,闻包言,甚愧。礼成,进吏部右侍郎,兼学士,同知经筵。
成化改元,进兵部尚书,兼官如故。明年秋,乞归省。三年二月诏趣还朝,《英宗实录》成,加太子少保。兼文渊阁大学士。
四年,慈懿太后崩,诏议山陵。时及商辂、刘定之言:“太后作配先帝,正位中宫,陛下尊为太后,诏示天下。先帝全夫妇之伦,陛下尽母子之爱,于义俱得。今梓宫当合葬裕陵,主当祔庙,此不易之礼。比闻欲别卜葬地,臣等实怀疑惧。窃谓皇上所以迟疑者,必以今皇太后万寿后,当与先帝同尊,自嫌二后并配,非祖宗制。考之于古,汉文帝尊所生母薄太后,而吕后仍祔长陵。宋仁宗追尊生母李宸妃,而刘后仍祔太庙。今若陵庙之制稍有未合,则有乖前美,贻讥来叶。”于是诸大臣相继言之。帝犹重违太后意,时偕朝臣伏文华门泣请。帝与太后皆感动,始从时议。
彗见三台,时等言:“外廷大政固所当先,宫中根本尤为至急。谚云‘子出多母’。今嫔嫱众多,维熊无兆。必陛下爱有所专,而专宠者已过生育之期故也。望均恩爱,为宗社大计。”时帝专宠万贵妃,妃年已近四十,时故云然。又言:“大臣黜陟,宜断自宸衷,或集群臣佥议。不可悉委臣下,使大权旁落。”帝虽不能从,而心嘉其忠。
都御史项忠讨满四不利。朝议命抚宁侯朱永将京军往赴。永故难其行,多所邀请。时恶其张大,且度军可无行,第令整装待。会忠驰奏,已围贼石城。帝遣中官怀恩、黄赐偕兵部尚书白圭、程信等至阁议。时曰:“贼四出攻剽,锋诚不可当。今入石城自保,我军围甚固,此困兽易擒耳。”信曰:“安知忠不退师?”时曰:“彼部分已定,何故自退?且今出师,度何时到?”信曰:“来春。”时曰:“如此,益缓不及事。事成败,冬月决矣。”信忿,出危言曰:“忠若败,必斩一二人,然后出师。”众危之,问时何见。曰:“观忠疏曲折,知其能。若闻别遣禁军,将退避不敢任,贼不可知矣。”时惟商辂然其言。至冬,贼果平,人乃大服。改吏部尚书。
五年得疾在告。逾三月,帝趣赴阁视事,免朝参。是冬,无雪。疏言:“光禄寺采办,各城门抽分,掊克不堪。而献珍珠宝石者,倍估增直,渔竭帑藏。乞革其弊,以惠小民。”帝优诏褒纳。畿辅、山东、河南旱,请免夏税盐钞,及太仆寺赔课马。京师米贵,请发仓储五十万石平粜。并从之。时以旧臣见倚重,遇事争执无所避。而是时帝怠于政,大臣希得见。万安同在阁,结中贵戚畹,上下壅隔,时颇怀忧。
七年,疾复作,乞致仕。帝慰留之,不得去。冬,彗复见,时言政本七事:一,毋惑佛事,糜金钱;二,传旨专委司礼监,毋令他人,以防诈伪;三,延见大臣议政事;四,近幸赐予太多,工匠冒官无纪,而重囚死徙者,法不蔽罪。宜戒淫刑僭赏;五,虚怀受谏,勿恶切直;六,戒廷臣毋依违,凡政令失当,直言论奏;七,清理牧马草地,减退势要庄田。皆切中时弊。
宁晋伯刘聚为从父太监永诚请封谥,且乞祠额,礼部执故事却之。帝特赐额曰“褒功”,命内阁拟封谥。时等言:“即予永诚,将来守边内臣皆援此陈乞,是变祖宗法自今日始。”或言宋童贯封王,时曰:“贯封王在徽宗末年,岂盛世事耶?”乃寝。
时每因灾变上言,或留中,或下所司,多阻隔,悒悒不得志。五年以后,凡七在告,帝辄命医就视,数遣内臣赐赉。十一年正月,以秩满进少保。逾月卒,年六十。赠太师,谥文宪。
时立朝三十年,孜孜奉国,持正存大体,公退未尝以政语子弟。有所论荐,不使其人知。燕居无惰容,服御俭约,无声乐之奉,非其义不取,有古大臣风。
商辂,字弘载,淳安人。举乡试第一。正统十年,会试、殿试皆第一。终明之世,三试第一者,辂一人而已。除修撰,寻与刘俨等十人进学东阁。辂丰姿瑰伟,帝亲简为展书官。郕王监国,以陈循、高谷荐入内阁,参机务。徐珵倡南迁议,辂力沮之。其冬,进侍读。景泰元年遣迎上皇于居庸,进学士。
三年,锦衣指挥卢忠令校尉上变,告上皇与少监阮浪、内使王瑶图复位。帝震怒,捕二人下诏狱,穷治之。忠筮于术者同寅,寅以大义折之,且曰:“此大凶兆,死不足赎。”忠惧,佯狂以冀免。辂及中官王诚言于帝曰:“忠病风,无足信,不宜听妄言,伤大伦。”帝意少解。乃并下忠狱,坐以他罪,降为事官立功。杀瑶,锢浪于狱,事得不竟。
太子既易,进兵部左侍郎,兼左春坊大学士如故,赐第南薰里。塞上腴田率为势豪侵据,辂请核还之军。开封、凤阳诸府饥民流济宁、临清间,为有司驱逐。辂忧其为变,请招垦畿内八府闲田,给粮种,民皆有所归。钟同、章纶下狱,辂力救得无死。《寰宇通志》成,加兼太常卿。
景帝不豫,群臣请建东宫,不许。将继奏,辂援笔曰:“陛下宣宗章皇帝之子,当立章皇帝子孙。”闻者感动。以日暮,奏未入,而是夜石亨辈已迎复上皇。明日,王文、于谦等被收,召辂与高谷入便殿,温旨谕之,命草复位诏。亨密语辂,赦文毋别具条款。辂曰:“旧制也,不敢易。”亨辈不悦,讽言官劾辂朋奸,下之狱。辂上书自诉《复储疏》在礼部,可覆验,不省。中官兴安稍解之,帝愈怒。安曰:“向者此辈创议南迁,不审置陛下何地。”帝意渐释,乃斥为民。然帝每独念“辂,朕所取士,尝与姚夔侍东宫”,不忍弃之。以忌者,竟不复用。
成化三年二月召至京,命以故官入阁。辂疏辞,帝曰:“先帝已知卿枉,其勿辞。”首陈勤学、纳谏、储将、防边、省冗官、设社仓、崇先圣号、广造士法凡八事。帝嘉纳之。其言纳谏也,请召复元年以后建言被斥者。于是罗伦、孔公恂等悉复官。
明年,彗星见,给事中董旻、御史胡深等劾不职大臣,并及辂。御史林诚诋辂曾与易储,不宜用,帝不听。辂因求罢。帝怒,命廷鞫诸言者,欲加重谴。辂曰:“臣尝请优容言者,今论臣反责之,如公论何?”帝悦,旻等各予杖复职。寻进兵部尚书。久之,进户部。《宋元通鉴纲目》成,改兼文渊阁大学士。皇太子立,加太子少保,进吏部尚书。十三年进谨身殿大学士。
辂为人,平粹简重,宽厚有容,至临大事,决大议,毅然莫能夺。
仁寿太后庄户与民争田,帝欲徙民塞外。辂曰:“天子以天下为家,安用皇庄为?”事遂寝。乾清宫门灾,工部请采木川、湖。辂言宜少缓,以存警畏,从之。
悼恭太子薨,帝以继嗣为忧。纪妃生皇子,六岁矣,左右畏万贵妃,莫敢言。久之,乃闻于帝。帝大喜,欲宣示外廷,遣中官至内阁谕意。辂请敕礼部拟上皇子名,于是廷臣相率称贺。帝即命皇子出见廷臣。越数日,帝复御文华殿,皇子侍,召见辂及诸阁臣。辂顿首曰:“陛下践祚十年,储副未立,天下引领望久矣。当即立为皇太子,安中外心。”帝颔之。是冬,遂立皇子为皇太子。
初,帝召见皇子留宫中,而纪妃仍居西内。辂恐有他患,难显言,偕同官上疏曰:“皇子聪明岐嶷,国本攸系。重以贵妃保护,恩逾己出。但外议谓皇子母因病别居,久不得见。宜移就近所,俾母子朝夕相接,而皇子仍藉抚育于贵妃,宗社幸甚。”由是纪妃迁永寿宫。逾月,妃病笃。辂请曰:“如有不讳,礼宜从厚。”且请命司礼监奉皇子,过妃宫问视,及制衰服行礼。帝皆是之。
帝将复郕王位号,下廷议。辂极言王有社稷功,位号当复,帝意遂决。帝建玉皇阁于宫北,命内臣执事,礼与郊祀等,辂等争罢之。黑眚见,疏弭灾八事,曰:番僧国师法王,毋滥赐印章;四方常贡外,勿受玩好;许诸臣直言;分遣部使虑囚,省冤狱;停不急营造,实三边军储;守沿边关隘;设云南巡抚。帝优诏褒纳。
中官汪直之督西厂也,数兴大狱。辂率同官条直十一罪,言:“陛下委听断于直,直又寄耳目于群小如韦瑛辈。皆自言承密旨,得颛刑杀,擅作威福,贼虐善良。陛下若谓擿奸禁乱,法不得已,则前此数年,何以帖然无事?且曹钦之变,由逯杲刺事激成,可为惩鉴。自直用事,士大夫不安其职,商贾不安于途,庶民不安于业,若不亟去,天下安危未可知也。”帝愠曰:“用一内竖,何遽危天下,谁主此奏者?”命太监怀恩传旨,诘责厉甚。辂正色曰:“朝臣无大小,有罪皆请旨逮问,直擅抄没三品以上京官。大同、宣府,边城要害,守备俄顷不可缺。直一日械数人。南京,祖宗根本地,留守大臣,直擅收捕。诸近侍在帝左右,直辄易置。直不去,天下安得无危?”万安、刘珝、刘吉亦俱对,引义慷慨,恩等屈服。辂顾同列谢曰:“诸公皆为国如此,辂复何忧。”会九卿项忠等亦劾直,是日遂罢西厂。直虽不视厂事,宠幸如故。谮辂尝纳指挥杨晔贿,欲脱其罪。辂不自安,而御史戴缙复颂直功,请复西厂,辂遂力求去。诏加少保,赐敕驰传归。辂既去,士大夫益俯首事直,无敢与抗者矣。
钱溥尝以不迁官,作《秃妇传》以讥辂。高瑶请复景帝位号,黎淳疏驳,极诋辂。辂皆不为较,待之如平时。万贵妃重辂名,出父像,属为赞,遗金帛甚厚。辂力辞,使者告以妃意。辂曰:“非上命,不敢承也。”贵妃不悦,辂终不顾。其和而有执如此。
及谢政,刘吉过之,见其子孙林立,叹曰:“吉与公同事历年,未尝见公笔下妄杀一人,宜天之报公厚。”辂曰:“正不敢使朝廷妄杀一人耳。”居十年卒,年七十三。赠太傅,谥文毅。
子良臣,成化初进士,官翰林侍讲。
刘定之,字主静,永新人。幼有异禀。父授之书,日诵数千言。不令作文,一日偶见所为《祀灶文》。大异之。举正统元年会试第一,殿试及第,授编修。
京城大水,应诏陈十事,言:“号令宜出大公,裁以至正,不可苟且数易。公卿侍从,当数召见,察其才能心术而进退之。降人散处京畿者,宜渐移之南方。郡县职以京朝官补,使迭相出入,内外无畸重。荐举之法,不当拘五品以上。可仿唐制,朝臣迁秩,举一人自代,吏部籍其名而简用之。武臣子孙,教以韬略。守令牧养为先务,毋徒取干办。群臣遭丧,乞永罢起复以教孝。僧尼蠹国当严绝。富民输粟授官者,有犯宜追夺。”疏入留中。十三年,弟寅之与乡人相讦,辞连定之。下狱,得白。秩满,进侍讲。
景帝即位,复上言十事,曰:
自古如晋怀、愍、宋徽、钦,皆因边塞外破,藩镇内溃,救援不集,驯致播迁。未有若今日以天下之大,数十万之师,奉上皇于漠北,委以与寇者也。晋、宋遭祸乱,弃故土,偏安一隅,尚能奋于既衰,以御方张之敌。未有若今日也先乘胜直抵都城。以师武臣之众,既不能奋武以破贼,又不能约和以迎驾。听其自来而自去者也。国势之弱,虽非旦夕所能强,岂可不思自强之术而力行之。臣愚敢略陈所见。
近日京军之战,但知坚壁持重,而不能用奇制胜。至前败而后不救,左出而右不随。谓宜仿宋吴玠、吴璘三叠阵法,互相倚恃,迭为救护。至铁骑冲突,必资刀斧以制之。郭子仪破安禄山八万骑,用千人执长刀如墙而进。韩世忠破兀术拐子马,用五百人执长斧,上揕人胸,下斫马足。是刀斧挥霍便捷,优于火枪也。
紫荆、居庸二关,名为关塞,实则坦途。今宜增兵士,缮亭障,塞蹊隧。陆则纵横掘堑,名曰“地网”。水则氵猪泉令深,名曰“水柜”。或多植榆柳,以制奔突,或多招乡勇,以助官军。此皆古所尝为,已有明效。
往者奉使之臣,充以驿人驵夫,招衅启戎,职此之故。今宜择内蕴忠悃,外工专对,若陆贾、富弼其人者,使备正介之选,庶不失辞辱国。
臣于上皇朝,乞徙漠北降人,知谋短浅,未蒙采纳。比乘国衅,奔归故土,寇掠畿甸者屡见告矣。宜乘大兵聚集时,迁之南方。使与中国兵民相错杂,以牵制而变化之。且可省俸给,减漕輓,其事甚便。
天下农出粟,女出布,以养兵也。兵受粟于仓,受布于库,以卫国也。向者兵士受粟布于公门,纳月钱于私室。于是手不习击刺之法,足不习进退之宜。第转货为商,执技为工,而以工商所得,补纳月钱。民之膏血,兵之气力,皆变为金银以惠奸宄。一旦率以临敌,如驱羊拒狼,几何其不败也!今宜痛革其弊,一新简练之政,将帅踵旧习者诛毋赦。如是而兵威不振者,未之有也。
守令朘民,犹将帅之剥兵也。宜严纠考,慎黜陟。犯赃者举主与其罚,然后贪墨者寡,荐举者慎,民安而邦本固矣。
古贩缯屠狗之夫,俱足助成帝业。今于谦、杨善亦非出自将门。然将能知将,宜令各举所知,不限门阀。公卿侍从,亦令举勇力知谋之士,以备将材。庶搜罗既广,御侮有人。
昔者汉图恢复,所恃者诸葛亮。南宋御金,所恃者张浚。彼皆忠义夙著,功业久立。及街亭一败,亮辞丞相。符离未捷,浚解都督,何则?赏罚明则将士奋也。昨德胜门下之战,未闻摧陷强寇,但迭为胜负,互杀伤而已。虽不足罚,亦不足赏。乃石亨则自伯进侯,于谦则自二品迁一品。天下未闻其功,但见其赏,岂不怠忠臣义士之心乎?可令仍循旧秩,勿躐新阶,他日勋名著而爵赏加,正未为晚。夫既与不忍夺者,姑息之政;既进不肯退者,患失之心。上不行姑息之政,下不怀患失之心,则治平可计日而望也。
向者御史建白,欲令大臣入内议政,疏寝不行。夫人主当总揽威权,亲决机务。政事早朝未决者,日御便殿,使大臣敷奏。言官察其邪正而纠劾之,史官直书简册,以示惩劝。此前代故事,祖宗成法也,愿陛下遵而行之。若仅封章入奏,中旨外传,恐偏听独任,致生奸乱,欲治化之成难矣。
人主之德,欲其明如日月以察直枉,仁如天地以覆群生,勇如雷霆以收威柄。故司马光之告君,以仁明武为言,即《中庸》所谓知仁勇也。知仁勇非学而能之哉?夫经莫要于《尚书》《春秋》,史莫正于《通鉴纲目》。陛下留心垂览。其于君也,既知禹、汤、文、武之所以兴,又知桀、纣、幽、厉之所以替,而趋避审矣。于驭内臣也,既知有吕强、张承业之忠,又知有仇士良、陈弘志之恶;于驭廷臣也,既知有萧、曹、房、杜之良,又知有李林甫、杨国忠之奸,而用舍当矣。如是则于知仁勇之德,岂不大有助哉。苟徒如向者儒臣进讲,诵述其善,讳避其恶,是犹恐道路之有陷阱,闭目而过之,其不至于冥行颠仆者几何。
今天下虽遭大创,尚如金瓯之未缺。诚能本圣学以见之政治,臣见国势可强,仇耻可雪,兄弟之恩可全,祖宗之制可复,亦何惮而不为此。
书奏,帝优诏答之。
三年迁洗马。也先使者乞遣报使,帝坚不许。定之疏引故事以请,帝下廷议,竟不果遣。久之,迁右庶子。天顺改元,调通政司左参议,仍兼侍讲。寻进翰林学士。宪宗立,进太常少卿,兼侍读学士,直经筵。
成化二年十二月,以本官入直文渊阁,进工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江西、湖广灾,有司方征民赋。定之言国储充积,仓庾至不能容。而此张口待哺之氓,乃责其租课,非圣主恤下意。帝感其言,即命停征。四年进礼部左侍郎。万贵妃专宠,皇后希得见,储嗣未兆。郕王女及笄未下嫁。定之因久旱,并论及之。且请经筵兼讲太祖御制诸书,斥异端邪教,勿令害政耗财。帝留其疏不下。五年卒官。赠礼部尚书,谥文安。
定之谦恭质直,以文学名一时。尝有中旨命制元宵诗,内使却立以俟。据案伸纸,立成七言绝句百首。又尝一日草九制,笔不停书。有质宋人名字者,就列其世次,若谱系然,人服其敏博。
赞曰:英宗之复辟也,当师旅饥馑之余,民气未复,权奸内讧,柱石倾移,朝野多故,时事亦孔棘矣。李贤以一身搘拄其间,沛然若有余。奖厉人材,振饬纲纪。迨宪、孝之世,名臣相望,犹多贤所识拔。伟哉宰相才也。彭时、商辂侃侃守义,尽忠献纳,粹然一出于正。其于慈懿典礼,非所谓善成君德者欤?辂科名与宋王曾、宋庠埒,德望亦无愧焉。吕原、岳正、刘定之虽相业未优,而原之行谊,正之气概,定之之建白,咸有可称,故以时次,并列于篇。
李贤吕原(子常)岳正彭时商辂刘定之**李贤**,字原德,邓州人。乡试考中第一名,宣德八年考中进士。奉命到河津视察蝗灾,被任命为验封主事。少师杨士奇想见他一面,李贤竟然没有去。
正统初年,李贤上言说:"塞外归降之人居住在京城的超过一万,指挥使每月俸禄三十五石,实际发放仅一石,而归降之人反而实际发放十七石五斗,这就是一个归降之人相当于京官十七个半人的俸禄了。应该逐渐将他们迁到外地,节省多余的开支,并且消除隐患于未萌之时。"皇帝未能采纳。当时诏令文武大臣的诰敕,非任职九年不予颁发。李贤上言说:"以九年为限,有的官员不能任满任期,有的双亲年迈等不及,得不到诰敕的十有八九,无法以此勉励臣下。请恢复三年即可颁发的制度。"皇帝听从了。升任考功郎中,改任文选郎中。随从皇帝北征,军队覆没后脱身逃回。
景泰二年二月,李贤上呈《正本十策》,内容为:勤于圣学,留意箴言警诫,戒除嗜好欲望,杜绝玩赏爱好,谨慎举止行为,崇尚节俭,敬畏天象变异,勉励皇帝身边的贵近之臣,振奋士风,收结民心。皇帝认为很好,命翰林院抄写放在身边,以备随时阅览。不久又陈述车战和火器的优势,皇帝颇多采纳。这年冬天,升任兵部右侍郎,转任户部右侍郎。也先多次进贡马匹,李贤认为用车载运金银布帛送给强寇是自我削弱,不是好计策。于是陈述边防废弛的状况,于谦请求将他的奏章下发以告诫诸位将领。转任吏部右侍郎,采集古代二十二位君王可以效法的行事,编成《鉴古录》一书,呈献给皇帝。
英宗复位,命李贤兼翰林学士,入直文渊阁,与徐有贞一同参与机务。不久,晋升为尚书。李贤气度端庄凝重,奏对都切中机宜,皇帝非常倚重他。山东发生饥荒,拨发国库赈济不够,召徐有贞和李贤商议,徐有贞说发放赈济多被中饱私囊。李贤说:"担心被中饱私囊就不赈济,坐视百姓饿死,这是因噎废食。"于是下令增加赈济银两。
石亨、曹吉祥与徐有贞争权,都忌恨李贤。众御史弹劾石亨、曹吉祥,石亨、曹吉祥怀疑是出于徐有贞、李贤的主意,向皇帝申诉,将二人下狱。恰逢有风雷之变,得以释放,将李贤贬为福建参政。尚未赴任,王翱上奏说李贤可以大用,于是留任为吏部左侍郎。过了一个月,恢复尚书之职,入直内阁如故。石亨知道皇帝倾向李贤,很愤怒,但无可奈何,于是假装与李贤交好。李贤也深自收敛,非皇帝宣召不入宫,而皇帝更加亲近李贤,几乎每天都要询问他。
孛来逼近边塞打猎。石亨说传国玉玺在他那里,可以出其不意夺取,皇帝脸色动了。李贤说不可开启衅端,玉玺不足为宝,此事于是搁置。石亨更加厌恶李贤。当时皇帝也厌恶石亨、曹吉祥骄横,屏退左右对李贤说:"这些人干预朝政,四方奏事之人先到他们门上,怎么办?"李贤说:"陛下只有独断,趋附之人自然就会消散。"皇帝说:"以前曾经不用他们的话,他们就面露不悦之色。"李贤说:"希望陛下逐渐加以控制。"当石亨、曹吉祥当权时,李贤有所顾忌不敢尽言,但每次从容论对时,裁抑他们的手段非常厉害。等到石亨获罪,皇帝又问李贤"夺门"之事。李贤说:"说'迎驾'还可以,'夺门'怎么能展示给后人?皇位本就是陛下固有的,'夺'就不顺了。况且那时侥幸成功,万一事情先败露,石亨等人不足惜,不知把陛下置于何地!"皇帝醒悟说:"对。"李贤又说:"如果郕王果然不能康复,群臣上表请陛下复位,哪里用得着这样折腾?这些人又怎么能得到升赏,招揽权势、收受贿赂的事又从何而起?老成持重的大臣依然在职,何至于有杀戮降黜之事以致触怒天象?《易经》说'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说的正是此事。"皇帝说:"对。"下诏从今以后奏章不要用"夺门"二字,并议定革除冒功者四千余人。到成化初年,被革除的人申诉请求恢复。又因李贤进言,一并剥夺了太平侯张瑾、兴济伯杨宗的爵位,时论更加大快人心。
皇帝既然信任李贤,他所言之事都被听从。于谦曾经分遣归降之人南征,陈汝言迎合宦官的意图,将他们全部召还。李贤极力上言不可。皇帝说:"我也后悔了。现在已经上路,以后应当听凭他们自愿离去的。"皇帝忧虑军官支取俸禄太多,每年收入不够支出。李贤请求淘汰老弱者到地方,这样节省开支而人们不会察觉。皇帝深为采纳。当时每年都有边警,天下大水,江南江北尤其严重。李贤对外筹划边防之计,对内请求宽恤百姓,罢除一切征敛。皇帝采纳他的建议,四方得以休养生息。天顺七年二月,空中有声响,皇帝想祈禳消灾,命李贤撰写青词。李贤说君王不体恤百姓,天下怨叛,所以才有鼓妖之异。于是请求施行宽恤之政,又请求罢除江南织造,清理锦衣卫监狱,制止边臣进贡,停止内外采买。皇帝觉得为难。李贤再三坚持争辩,同僚都很害怕。李贤退下后说:"大臣应当知无不言,怎么能闭口不言而苟居其位呢?"整个天顺年间,李贤为首辅,吕原、彭时辅佐他,但李贤受到的委任最为专一。
当初,御史刘濬弹劾柳溥败军的罪过,触怒了皇帝。李贤说御史是耳目之官,不宜谴责。石亨进谗言说李贤偏袒庇护。皇帝渐渐疏远李贤,不久醒悟,待他如初。每次单独召对,很久才出来。遇到事情必定召见询问可否,有时派宦官前去询问。李贤务求顾全大局,尤其以爱惜人才、广开言路为当务之急。他所推荐引荐的年富、轩輗、耿九畴、王竑、李秉、程信、姚夔、崔恭、李绍等人,都成为名臣。他时常劝皇帝延见大臣,有所推荐时,必定先与吏部、兵二部商议确定。等到入对时,皇帝询问文臣,就请问王翱;询问武臣,就请问马昂。两人相互配合,所以他的建议没有不被采纳的,而人们也不觉得他专权,只有小人与他为难。
曹钦造反时,攻打李贤的东朝房,抓住他将要杀害,逼迫他起草奏疏为自己开脱罪责。幸赖王翱相救,才得以免死。李贤密疏请求擒拿贼党。当时正值混乱之中,不知李贤在哪里。得到密疏后,皇帝大喜。李贤裹着伤口入见,皇帝慰劳他,特加太子太保衔。李贤趁机进言,贼人既已伏诛,应当立即下诏天下停止不急之务,并征求直言以疏通壅蔽。皇帝听从了。
门达正当权时,锦衣卫官校恣意横行成为大患。李贤多次请求禁止,皇帝召见门达告诫他。门达倚仗恩宠更加骄横,李贤趁机又详细陈述门达的罪行,皇帝再次召见告诫门达。门达恨之入骨,借袁彬之案陷害李贤,李贤几乎不能幸免,详情记载在门达传中。
皇帝身体不适,卧于文华殿。恰逢有人在皇帝面前离间太子,皇帝颇为迷惑,密告李贤。李贤叩头伏地说:"这是大事,希望陛下三思。"皇帝说:"那么一定要传位给太子吗?"李贤又叩头说:"宗庙社稷之幸。"皇帝起身,立即召太子到来。李贤扶着太子令其谢恩。太子谢恩后,抱着皇帝的脚哭泣,皇帝也哭了,谗言最终没有得逞。
宪宗即位,李贤晋升少保、华盖殿大学士,掌管经筵事务。这年春天,太阳暗淡无光,李贤偕同僚上言说:"太阳,是君王的象征。君王之德光明,则日光盛明。希望陛下以敬慎修养自身,以端正驾驭臣下,以刚毅决断事务,以明察辨别细微,持之以恒不怠懈,则天象之变自然消弭,和气自然到来。"第二天又上言说:"天时未和,是由于阴气太盛。自宣德到天顺年间,选入宫人太多,浣衣局中没入官府的妇女愁怨尤其深重,应当放还她们回家。"皇帝听从了,朝野欢悦。五月下大冰雹,大风掀飞瓦片,拔起郊坛的树木。李贤上言说:"天威可畏,陛下应当凛然自省,不要亲近左右近幸之人。崇信老成持重的大臣,共图国政。"有关官员请求制造仪仗。李贤说:"内库中还有未经使用的,如今恩诏刚刚颁布,正在节省财用,怎么又做这种事。"皇帝当天就停止了。每次遇到灾变,李贤必定与同僚极力陈述毫无隐瞒,而对皇帝初政时的劝诫尤其恳切。
门达被流放后,他的党羽多投递匿名信构陷李贤。李贤请求罢官,有诏书安慰挽留。吴后被废,言官请求诛杀牛玉,言辞中牵涉李贤,又有人造谣中伤构陷李贤。皇帝命卫士在李贤家中住宿,保护他出入。成化二年三月,李贤遭父丧,下诏起复。李贤三次推辞不许,派遣宦官护送回乡安葬。回到京城,又推辞。皇帝派遣使者宣示旨意,于是就职理事。这年冬天去世,终年五十九岁。皇帝震悼,赠太师,谥文达。
李贤自认为受君主知遇,所言无不尽。景帝去世后,将要让汪后殉葬,因李贤进言而停止。惠帝的小儿子已被幽禁六十年,英宗怜悯想要赦免他,以此询问李贤。李贤叩头说:"这是尧、舜的用心啊!天地祖宗实将依凭于此。"皇帝于是下定决心。皇帝曾祭祀山川坛,因夜间出行不便,想派遣官员代祀。李贤引述祖训力争,皇帝终于亲自行礼而还。李贤曾说内库的余财,如果不用来赈济荒灾、接济军队,那么君主必定会产生奢侈之心,而将其转移到土木建筑、祈祷祭祀、声色享乐上。前后多次请求拨发国库赈济借贷、抚恤边防,不可胜数。按照旧例,地方长官的敕命由三品京官保举。李贤担心他们营私竞争,令吏部每有空缺举荐二人,请皇帝选用。并推之例从此开始。
自三杨以来,得到君主信任无人比得上李贤。然而他从郎官之署结交知遇于景帝,被破格提拔为侍郎,而他所著之书却称景帝为荒淫。他压制叶盛,排挤岳正,不救罗伦,尤其被世人所惋惜。
**吕原**,字逢原,秀水人。父亲吕嗣芳,任万泉教谕。兄长吕本,任景州训导。吕嗣芳年老,到景州就养,与吕本相继去世。因贫困不能归葬,暂时停柩于景州,吕原时常到墓前痛哭。很久之后,奉母亲南归,家境更加贫困。知府黄懋认为吕原的文章出众,补他为诸生,送他入学,乡试考中第一名。
正统七年,考中进士,被授予编修之职。正统十二年,与侍讲裴纶等十人一同被选入东阁学习,入直经筵。景泰初年,晋升为侍讲,与同僚倪谦在文华殿东廊教授小内侍读书。皇帝驾到,命倪谦讲《国风》。吕原讲《尧典》,都合乎皇帝心意。皇帝问他们是什么官,都以中允兼侍讲对答。皇帝说:"品级相同罢了,何必兼任?"于是将二人晋升为侍讲学士,兼中允。不久晋升为左春坊大学士。
天顺初年,改任通政司右参议,兼侍讲。徐有贞、李贤下狱的第二天,命他入内阁参与机务。石亨、曹吉祥当权,显贵倨傲,唯独敬重吕原。吕原上朝时穿青袍,石亨笑着说:"当为先生换一件。"吕原不回答。不久与岳正一起列举石亨、曹吉祥的罪状,奏疏留在宫中未发。二人发怒,摘取敕谕中的话语,说阁臣诽谤讥讽。皇帝大怒,坐在便殿,召见对质,厉声说:"岳正胆大竟敢如此!吕原向来恭谨,为什么要附和岳正?"岳正被罢免离去,吕原得以留任。李贤恢复官职入阁执政后,吕原辅佐他。不久,彭时也入阁,三人相处甚欢。李贤通达事理,遇事立断。吕原以持重辅之,各项政务都处理得当。这年冬天,晋升为翰林院学士。
天顺六年,吕原遭母丧,三天水浆不入口。下诏安葬完毕立即起复理事。吕原请求守满丧期,不获允准。于是前往景州,启运父兄灵柩归葬,船中睡草垫、吃粗食,哀伤毁瘠。他身体一向丰满,至此瘦弱不堪。刚到家办完丧事就去世了,终年四十五岁。赠礼部左侍郎,谥文懿。
吕原内刚外和,与世无争。性情俭约,身上不穿丝绸。归乡的行装只有几套赐衣,分出俸禄救济宗族亲戚。
儿子吕常,字秉之。以恩荫补为国子监生,在翰林院供事,升任中书舍人。上疏请求参加科举考试,有关官员坚持旧例不许。宪宗特许,于是考中顺天乡试。中书舍人得以参加科举考试从吕常开始。累迁礼部郎中,好学能文,谙熟掌故。琉球请求每年一次入贡,回回贡使请求取道广东回国,他都以不合制度予以驳回。因推荐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按照旧例,太仆寺的马匹数目,不让其他官员知道。因此文籍磨灭,增减无从查考。吕常说:"其他官员不参与,是对的;但当职之人,能糊里糊涂吗?"建议请求三年一校勘,著为定例。累迁南京太常卿,编纂《典故因革》若干卷。正德初年,退休归乡。
**岳正**,字季方,漷县人。正统十三年会试第一名,赐进士及第,授编修,升任左赞善。
天顺初年,改任修撰,教授小内侍读书。阁臣徐有贞、李贤下狱后,皇帝既已任用吕原参与政事,不久,薛瑄又致仕,皇帝谋求替代之人。王翱推荐岳正,于是召见于文华殿。岳正身材高大,须髯优美,皇帝远远看见,面露喜色。登上台阶后,连声称好。问他多大年纪,家在哪里,哪年中进士,岳正一一回答。皇帝又大喜说:"你年方四十,正是壮年,我是北方人,你又是我的门生,现在用你入内阁,要尽力辅佐朕。"岳正叩头受命。快步出来时,石亨、张軏在左顺门遇到他,愕然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等他们入内,皇帝说:"朕今天自己选了一位阁臣。"问是谁,皇帝说:"岳正。"二人假装祝贺。皇帝说:"只是官小了些,应当给他吏部左侍郎兼学士。"二人说:"陛下既然得到人才,等他称职后再加官不晚。"皇帝沉默不语,于是命他以原官入阁。
岳正一向豪迈,负气敢言。等到被皇帝提拔后,更加感激思图报效。掌管钦天监的侍郎汤序,是石亨的党羽,曾上奏灾异之事,请求尽去奸臣。皇帝问岳正,岳正说:"奸臣没有指名。如果追究起来,人人自危。况且汤序的术数浅薄,不值得相信。"于是作罢。有僧人散布妖言,锦衣卫校尉巡逻抓获,以谋反定罪。中官牛玉请求给巡逻者授官,岳正说:"事情纵然属实,不过按妖言律定罪,巡逻者给赏罢了,不宜授官。"僧人的同党数十人都得以免罪。有人写匿名信列举曹吉祥的罪状,曹吉祥大怒,请求出榜悬赏缉拿。皇帝让岳正撰写榜文格式,岳正与吕原入见说:"为政有体,盗贼归兵部负责,奸宄归法司负责,哪有天子出榜悬赏缉拿的道理?况且事情缓一缓自然暴露,急了反而藏得更深,这是人之常情。"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不再追究。石亨的侄子石彪镇守大同,献上捷报,下内阁询问情况。使者说捕斩无数,不能全部带来,都枭首挂在树林间。岳正按着地图指问他说:"某地到某地,都是沙漠,你把首级挂在什么地方?"那人语塞。
当时石亨、曹吉祥恣肆已极,皇帝颇为厌恶。岳正从容进言说:"二人权力太重,臣请求用计离间他们。"皇帝答应了。岳正出来见到曹吉祥说:"忠国公常派杜清来这里做什么?"曹吉祥说:"承蒙石公厚爱,不过是表达诚意罢了。"岳正说:"不然,他是派来窥探你的所作所为的。"于是劝曹吉祥辞去兵权。又去见石亨,劝他自我收敛。石亨、曹吉祥揣测出岳正的用意,大怒。曹吉祥见皇帝,摘下冠帽,哭泣请死。皇帝内心惭愧,安慰劝谕他,召见岳正责备他泄露了机密。
恰逢承天门发生火灾,岳正极力陈述石亨将要做不轨之事,又说:"陈汝言是小人。现在既然做了尚书,可用卢彬为侍郎。这两人都狡诈强悍,如果共事必定互相倾轧,趁他们之间的矛盾可以一并除掉他们。"徐有贞再次下狱,岳正又说:"任用徐有贞则天变可以消弭。"皇帝都不采纳。等到起草敕谕廷臣时,命岳正起草。岳正起草的敕谕说:"近来承天门发生火灾,朕心震惊,不知所措。是敬天事神有未尽之处吗?是祖宗成宪有未遵之处吗?是善恶不分、用舍乖谬吗?是曲直不辨、刑狱冤屈吗?是征调多方、军旅劳顿吗?是赏赐无度、府库空虚吗?是请托不息、官爵泛滥吗?是贿赂公行、政事废弛吗?是朋比为奸、欺罔附权吗?是群吏弄法、擅作威福吗?是征敛徭役太重,而民间不得安宁吗?是谗谄奔竞之徒侥幸进用,而忠言正士不被任用吗?还是有司庸碌酷暴、贪得无厌,而致使军民不得其所?这些都是伤和致灾的原因,而朕有未能明察之处。如今朕省愆思过,心存警惕。尔等群臣休戚与共,应当洗心改过,不要重蹈前非,应当施行的直言无隐。"敕谕下达后,满朝传诵。而石亨、曹吉祥编造流言,说岳正沽名钓誉、谤讪朝政。皇帝大怒,命他仍去教授内侍读书。第二天,贬为钦州同知。路过漷县,因母亲年老停留了十天。陈汝言命巡校告发他的情况,并说岳正曾夺取公主的田地。于是逮捕关入诏狱,杖责一百,流放肃州。走到涿州,夜宿驿站。手铐太紧,气息奔涌几乎要死。涿州人杨四买醉灌倒了看守,替岳正松开手铐,挖空其中使之宽松,又厚赂看守,岳正才得以到达流放地。石亨、曹吉祥被诛杀后,皇帝对李贤说:"岳正确实曾经说过他们要谋反。"李贤说:"岳正有老母,能放归田里,就万幸了。"于是释放为民。
宪宗即位,御史吕洪等人请求恢复岳正与杨瑄的官职,下诏命岳正以原官入直经筵,纂修《英宗实录》。当初岳正获罪时,都督佥事季铎请求得到他的宅第,至此下敕归还岳正。岳正回到朝廷,自认为会被大用,而李贤想用他为南京国子监祭酒,岳正不高兴。忌恨他的人伪造岳正弹劾李贤的疏稿,李贤因此怨恨他。
成化元年四月,廷臣推举兵部侍郎清理贴黄,将岳正与给事中张宁的名字一并上报。皇帝认为他们有私心,将岳正外放为兴化知府,张宁也补任外官。岳正到任后,修筑堤坝灌溉田地数千顷,节省浮费,管理预备仓,想要有所兴革。当地士大夫不利于他的做法,散布诽谤之言。岳正也厌倦了吏职,成化五年入京朝觐,于是致仕。又过了五年去世,终年五十五岁。没有儿子,大学士李东阳、御史李经,都是他的女婿。
岳正博学能文,自期很高,气概屹然不肯屈居人下。他在内阁仅二十八天,勇于任事敢言,在便殿论奏时,激动得唾沫溅到皇帝衣服上。有人以"信而后谏"来规劝他,他慨然说:"皇上待我厚,只怕无以报答,你竟以谏官的标准来要求我吗?"英宗也了解他的忠诚,他在流放地时,皇帝曾念及他说:"岳正倒好,只是胆子太大。"岳正听说后自作像赞,记述皇帝的话,末尾说:"臣曾闻古人之言,盖将之死而靡憾也。"他自信坚定如此。然而心大才疏,想用纵横之术离间权臣党羽,反被其所害,人们都认为他迂阔而为之惋惜。嘉靖年间,追赠太常寺卿,谥文肃。
**彭时**,字纯道,安福人。正统十三年进士第一名,授修撰。第二年,郕王监国,命他与商辂一同入阁参与机务。得知继母去世的消息,极力推辞,不获允准,于是拜命。出仕不到一年就参与大政,在此之前从未有过。不久晋升为侍读。
景泰元年,因战事稍息,得以请求守满丧期。但由此触怒了皇帝。丧期满后,命他在翰林院供事,不再参与阁务。太子被更换后,升任左春坊大学士。《寰宇通志》修成后,升任太常寺少卿。都兼侍读。
天顺元年,徐有贞既已获罪,岳正、许彬相继被罢免。皇帝坐在文华殿召见彭时,说:"你不是朕所提拔的状元吗?"彭时叩头。第二天仍命入阁,兼翰林院学士。自三杨以后,阁臣的进退礼仪很轻。被皇帝亲自提拔的,只有彭时和岳正二人。而皇帝正倾向任用李贤,多次召李贤单独应对。李贤素来器重彭时,退朝后必定向他咨询。彭时引据大义争辩可否,有时争到脸色大变。李贤起初有些不快,久了也佩服他的诚实正直,说:"彭公,真是君子啊。"慈寿皇太后上尊号,诏告天下。彭时想要推恩,李贤说一年不宜再次大赦。彭时说:"不是大赦,应当推行优待老人的典礼。朝臣父母年七十的赐予诰敕,百姓年八十的赐予冠带,这就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李贤称善,立即上奏施行。
皇帝欣赏彭时的风度,选庶吉士。命李贤全部用北方人,南方人必须像彭时这样的才可以。李贤把这话告诉了彭时。不久中官牛玉宣旨,彭时对牛玉说:"南方士子出类拔萃的不少,怎么能压制他们?"后来选了十五人,其中南方人有六人。
门达构陷李贤,皇帝被迷惑,说:"去掉李贤,就要专用彭时了。"有人传这话给彭时,彭时惊惧地说:"李公有经国济世之才,怎么能去掉?"于是极力为他辩护。又说:"李贤离去,彭时也不能独自留下。"这话传到皇帝耳中,皇帝的心意才化解。
皇帝病重,口述遗命,确定后妃名分,不要以嫔御殉葬,共四件事,交给阁臣润色。彭时读完,泪下,悲怆不能自胜。中官回复旨意,皇帝也为之落泪。
宪宗即位,商议给两宫上尊号。中官夏时迎合周贵妃的意图,说钱皇后久病,不当称太后。而贵妃是皇帝的生母,应当单独上尊号。李贤说:"遗诏已经确定,何必多言。"彭时说:"李公说得对。朝廷所以能让天下信服,在于端正纲常。如果不这样,有损圣德非小。"不久,中官又传贵妃的旨意说:"儿子做了皇帝,母亲应当为太后,哪有没有儿子而称太后的?宣德年间有先例。"李贤脸色变了,给彭时使眼色。彭时说:"今天的事与宣德年间不同。胡皇后上表让位,退居别宫,所以在正统初年不加尊号。如今名分仍然存在,怎么能相比?"中官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草拟让位表?"彭时说:"先帝在世时都不曾这样做,现在谁敢草拟?如果人臣阿谀顺从,那是万世的罪人。"中官厉声以危言恐吓。彭时拱手向天说:"太祖、太宗神灵在上,谁敢有二心!钱皇后没有儿子,有什么利益可图而为她争?臣义不忍沉默的原因,是想保全主上的圣德罢了。如果推大孝之心,则两宫并尊为宜。"李贤也极力进言,于是议定。等到将要呈上宝册时,彭时说:"两宫同称则无区别,钱太后应当加两个字,以便称谓。"于是尊为慈懿皇太后,贵妃为皇太后。过了几天,中官覃包到内阁说:"皇上的意思本来如此。只是迫于太后压力,不敢自主,不是二公极力坚持,几乎误了大事。"当时阁臣陈文沉默不语,听到覃包的话,非常惭愧。典礼完成后,晋升吏部右侍郎,兼学士,同知经筵。
成化改元,晋升兵部尚书,兼任之官如故。第二年秋天,请求回乡省亲。成化三年二月下诏催促还朝,《英宗实录》修成,加太子少保。兼文渊阁大学士。
成化四年,慈懿太后去世,下诏商议山陵之事。彭时与商辂、刘定之上言说:"太后作为先帝的配偶,正位中宫,陛下尊为太后,诏示天下。先帝全夫妇之伦,陛下尽母子之爱,于义都合。如今梓宫应当合葬裕陵,神主应当祔祭太庙,这是不可改变的礼制。近来听说想要另择葬地,臣等实在疑虑恐惧。私下认为皇上之所以迟疑,必定是因为当今皇太后百年之后,应当与先帝同尊,自己嫌弃二后并配,不符合祖宗制度。考之于古,汉文帝尊生母薄太后,而吕后仍然祔葬长陵。宋仁宗追尊生母李宸妃,而刘后仍然祔祭太庙。如今如果陵庙之制稍有不合,则有违前人美德,贻讥后世。"于是诸位大臣相继进言。皇帝仍然难以违背太后的意愿,彭时偕朝臣伏在文华门前哭泣请求。皇帝与太后都被感动,才听从彭时的建议。
彗星出现在三台星区,彭时等人上言说:"外廷大政固然应当优先,宫中根本尤为紧迫。谚语说'子出多母'。如今嫔妃众多,却没有生子的征兆。必定是陛下宠爱有所偏专,而专宠之人已过生育之期的缘故。希望均施恩爱,为宗社大计。"当时皇帝专宠万贵妃,贵妃年已近四十,彭时故意这样说。又上言说:"大臣的升降,应当由皇帝亲自决断,或者召集群臣共同商议。不可全部委托臣下,使大权旁落。"皇帝虽然不能听从,但心里赞赏他的忠诚。
都御史项忠讨伐满四不利。朝议命抚宁侯朱永率京军前往。朱永故意刁难,提出许多条件。彭时厌恶他张大其事,而且估计京军可以不必出动,只令整装待命。恰逢项忠飞奏,已经围困贼人于石城。皇帝派遣中官怀恩、黄赐偕兵部尚书白圭、程信等到内阁商议。彭时说:"贼人四出攻剽,锋芒确实不可阻挡。如今退入石城自保,我军围困甚严,这是困兽易擒。"程信说:"怎么知道项忠不会退兵?"彭时说:"他的部署已经确定,为什么要自己退兵?况且现在出兵,估计什么时候能到?"程信说:"来年春天。"彭时说:"这样就更来不及了。事情的成败,今冬就能决定了。"程信发怒,说出危言说:"项忠如果失败,必定斩杀一二人,然后再出兵。"众人感到危险,问彭时有何见解。彭时说:"看项忠奏疏中的曲折,就知道他有能力。如果听说另外派遣禁军,他将退避不敢担当,贼情就不可知了。"只有商辂赞同他的话。到了冬天,贼人果然被平定,人们才大为叹服。改任吏部尚书。
成化五年,彭时得病请假。过了三个月,皇帝催促他赴内阁理事,免去朝参。这年冬天没有下雪。彭时上疏说:"光禄寺采办,各城门抽分,盘剥不堪。而进献珍珠宝石的人,加倍估价增值,搜刮竭尽国库。请求革除这些弊端,以惠及小民。"皇帝下优诏褒奖采纳。京畿、山东、河南旱灾,请求免除夏税盐钞,以及太仆寺赔课马。京城米价昂贵,请求发仓储五十万石平价出售。都获批准。彭时以老臣受到倚重,遇事争执无所回避。而当时皇帝怠于政事,大臣很少能见到。万安也在内阁,结交宦官贵戚,上下壅塞隔绝,彭时颇为忧虑。
成化七年,疾病复发,请求致仕。皇帝安慰挽留,不得离去。冬天,彗星再次出现,彭时陈述政事根本七件事:一,不要迷惑于佛事,浪费金钱;二,传旨专委司礼监,不要让他人参与,以防诈伪;三,延见大臣商议政事;四,近幸赐予太多,工匠冒充授官没有节制,而重犯死罪流放者,法律不足以惩其罪。应当戒除滥刑僭赏;五,虚心纳谏,不要厌恶切直之言;六,告诫廷臣不要首鼠两端,凡政令失当,直言论奏;七,清理牧马草地,退还权贵庄田。都切中时弊。
宁晋伯刘聚为叔父太监刘永诚请求封谥,并且请求赐匾额,礼部按旧例驳回。皇帝特赐匾额"褒功",命内阁拟封谥。彭时等人上言说:"即使给了刘永诚,将来守边的内臣都会援引此例陈乞,这是变祖宗之法从今日开始。"有人说宋朝童贯封王,彭时说:"童贯封王是在徽宗末年,难道是盛世的事吗?"于是作罢。
彭时每次因灾变上言,有时留在宫中不发,有时下发给有关部门,多被阻隔,郁郁不得志。成化五年以后,共七次请假,皇帝总是派太医前去诊治,多次派宦官赏赐。成化十一年正月,以任期届满晋升少保。过了一个月去世,终年六十岁。赠太师,谥文宪。
彭时在朝三十年,孜孜奉国,持正顾全大局,退朝后不曾以政事告诉子弟。有所论荐,不让当事人知道。闲居时没有怠惰之容,服用俭约,没有声色之奉,非义之财不取,有古大臣之风。
**商辂**,字弘载,淳安人。乡试考中第一名。正统十年,会试、殿试都是第一名。终明之世,三试都考中第一名的,只有商辂一人而已。授修撰,不久与刘俨等十人入东阁进修。商辂风姿魁伟,皇帝亲自选他为展书官。郕王监国时,因陈循、高谷的推荐入内阁,参与机务。徐珵倡议南迁,商辂极力阻止。这年冬天,晋升侍读。景泰元年,奉命到居庸关迎接上皇,晋升学士。
景泰三年,锦衣指挥卢忠令校尉告发变故,告上皇与少监阮浪、内使王瑶图谋复位。皇帝震怒,将二人逮捕下诏狱,穷究其事。卢忠向术士同寅占筮,同寅以大义折服他,并且说:"这是大凶之兆,死不足赎。"卢忠害怕,装疯以求免罪。商辂与中官王诚对皇帝说:"卢忠得了疯病,不值得相信,不宜听信妄言,伤害大伦。"皇帝的心意稍解。于是将卢忠也下狱,以其他罪名定罪,降为办事官立功赎罪。杀了王瑶,将阮浪囚禁于狱中,事情最终没有追究到底。
太子被更换后,商辂晋升兵部左侍郎,兼左春坊大学士如故,赐宅第于南薰里。边塞肥沃的田地多被权贵豪强侵占,商辂请求核实归还军队。开封、凤阳各府饥民流落到济宁、临清一带,被地方官驱逐。商辂担心他们生变,请求招垦京畿八府的闲田,供给粮种,使百姓都有所归。钟同、章纶下狱,商辂极力营救使他们免于一死。《寰宇通志》修成后,加兼太常卿。
景帝身体不适,群臣请求建立东宫太子,不许。将要再次上奏,商辂提笔写道:"陛下是宣宗章皇帝之子,应当立章皇帝的子孙。"听到的人都很感动。因为天色已晚,奏疏未送入,而当天夜里石亨等人已经迎复上皇。第二天,王文、于谦等人被收捕,召商辂与高谷入便殿,以温和的旨意告知他们,命草拟复位诏书。石亨密语商辂,赦免条款不要另外列出。商辂说:"这是旧制,不敢更改。"石亨等人不悦,暗示言官弹劾商辂结党为奸,将他下狱。商辂上书自辩《复储疏》在礼部,可以复查验证,不被理睬。中官兴安稍加解劝,皇帝更加愤怒。兴安说:"以前这些人倡议南迁,不知把陛下置于何地。"皇帝的心意才渐渐消释,于是将商辂斥为平民。然而皇帝每每独自念及"商辂是朕所取之士,曾与姚夔侍奉东宫",不忍弃之。因为有人忌恨,最终没有再起用。
成化三年二月,召至京城,命以原官入阁。商辂上疏推辞,皇帝说:"先帝已知你冤枉,不要推辞了。"商辂首先陈述勤学、纳谏、储将、防边、省冗官、设社仓、崇先圣号、广造士法共八件事。皇帝嘉奖采纳。其中关于纳谏一事,请求召复成化元年以后因进言被斥退的人。于是罗伦、孔公恂等人都恢复了官职。
第二年,彗星出现,给事中董旻、御史胡深等人弹劾不称职的大臣,并涉及商辂。御史林诚诋毁商辂曾参与更换太子之事,不宜任用,皇帝不听。商辂因此请求罢官。皇帝大怒,命廷臣审讯诸言官,想要加重惩罚。商辂说:"臣曾经请求优待宽容进言之人,如今论及臣反而责罚他们,公论何在?"皇帝高兴了,董旻等人各受杖责后恢复职务。不久晋升兵部尚书。很久之后,晋升户部尚书。《宋元通鉴纲目》修成后,改兼文渊阁大学士。皇太子立,加太子少保,晋升吏部尚书。成化十三年晋升谨身殿大学士。
商辂为人,平和简朴稳重,宽厚有容,到了面临大事、决断大议时,毅然不可动摇。
仁寿太后的庄户与百姓争田,皇帝想把百姓迁到塞外。商辂说:"天子以天下为家,要皇庄做什么?"此事于是作罢。乾清宫门发生火灾,工部请求到四川、湖广采伐木材。商辂说应当暂缓,以保持敬畏之心,皇帝听从了。
悼恭太子去世,皇帝以继嗣为忧。纪妃生了皇子,已经六岁了,左右之人畏惧万贵妃,没人敢说。过了很久,才报告给皇帝。皇帝大喜,想向朝廷宣布,派中官到内阁传达旨意。商辂请求敕令礼部拟上皇子名字,于是廷臣相继称贺。皇帝即命皇子出来接见廷臣。过了几天,皇帝又驾临文华殿,皇子侍立,召见商辂及诸位阁臣。商辂叩头说:"陛下登基十年,储副未立,天下翘首盼望已久。应当立即立为皇太子,以安定中外之心。"皇帝点头同意。这年冬天,于是立皇子为皇太子。
当初,皇帝召见皇子留在宫中,而纪妃仍住在西内。商辂担心有其他变故,难以明说,偕同僚上疏说:"皇子聪明出众,国本所系。加以贵妃保护,恩逾己出。但外议说皇子之母因病另居,久不得相见。应当迁到近处,使母子朝夕相接,而皇子仍由贵妃抚育,宗社之幸。"因此纪妃迁居永寿宫。过了一个月,纪妃病重。商辂请求说:"如果发生不幸,丧礼应当从厚。"并且请求命司礼监奉皇子,到妃宫探视,以及制作丧服行礼。皇帝都同意了。
皇帝将要恢复郕王的封号,下交廷议。商辂极力陈述郕王有保卫社稷之功,封号应当恢复,皇帝于是下定决心。皇帝在宫北建玉皇阁,命内臣执事,礼仪与郊祀相等,商辂等人力争停止。有黑色妖氛出现,上疏陈述消弭灾异八件事:番僧国师法王,不要滥赐印章;四方常贡之外,不要接受玩好之物;允许诸臣直言;分遣部使审察囚犯,减少冤狱;停止不急的营造,充实三边军储;守卫沿边关隘;设立云南巡抚。皇帝下优诏褒奖采纳。
中官汪直督管西厂,多次兴起大案。商辂率同僚列举汪直十一条罪状,上言说:"陛下将听断之权委托给汪直,汪直又把耳目寄托给韦瑛等小人。他们都自称奉了密旨,得以专擅刑杀,擅作威福,残害善良。陛下如果说这是为了揭发奸邪、禁止动乱,法律不得已而为之,那么前几年,为什么太平无事?况且曹钦之变,就是由逯杲刺探事情激成的,可以作为鉴戒。自从汪直用事以来,士大夫不安于职,商贾不安于途,百姓不安于业,如果不赶紧去掉他,天下的安危就不可知了。"皇帝恼怒说:"用一个内臣,怎么就危及天下了?谁主导的这个奏章?"命太监怀恩传旨,严厉责问。商辂正色说:"朝臣无论大小,有罪都请旨逮捕审问,汪直擅自抄没三品以上京官的家产。大同、宣府是边城要害,守备一刻不可缺少。汪直一天之内就拘捕数人。南京是祖宗的根本之地,留守大臣,汪直擅自收捕。诸近侍在皇帝左右的,汪直随意更换。汪直不去,天下怎能没有危险?"万安、刘珝、刘吉也一同对答,引据大义慷慨陈词,怀恩等人屈服。商辂看着同僚感谢说:"诸公都如此为国,商辂还有什么可忧虑的。"恰逢九卿项忠等人也弹劾汪直,当天就罢除了西厂。汪直虽然不再管厂务,但宠幸如故。他进谗言说商辂曾收受指挥杨晔的贿赂,想替他脱罪。商辂心中不安,而御史戴缙又颂扬汪直的功劳,请求恢复西厂,商辂于是极力请求离去。下诏加少保,赐敕令乘驿车回乡。商辂离去后,士大夫更加俯首侍奉汪直,没有人敢与他抗衡了。
钱溥曾经因为未能升官,写了《秃妇传》来讥讽商辂。高瑶请求恢复景帝的封号,黎淳上疏反驳,极力诋毁商辂。商辂都不与他们计较,待他们如平常一样。万贵妃敬重商辂的名望,拿出父亲的画像,嘱托他写赞文,赠送的金帛很丰厚。商辂极力推辞,使者告诉他贵妃的意思。商辂说:"不是皇上的命令,不敢接受。"贵妃不高兴,商辂始终不顾。他的和气而有原则就是如此。
等到辞官后,刘吉去拜访他,见他子孙林立,感叹说:"我与公共事多年,不曾见公笔下妄杀一人,难怪上天对公的报答如此丰厚。"商辂说:"正是不敢使朝廷妄杀一人罢了。"闲居十年后去世,终年七十三岁。赠太傅,谥文毅。
儿子商良臣,成化初年进士,官至翰林侍讲。
**刘定之**,字主静,永新人。幼年有异禀。父亲教他读书,每天能背诵数千字。不让他作文,有一天偶然看到他写的《祀灶文》,大为惊异。考中正统元年会试第一名,殿试及第,授编修。
京城大水,应诏陈十事,上言说:"号令应当出于大公,以最正之道裁断,不可苟且频繁更改。公卿侍从之臣,应当多次召见,考察其才能心术而决定进退。归降之人散居京畿的,应当逐渐迁往南方。郡县之职以京朝官补任,使内外交替出入,不致偏重。荐举之法,不应当拘限于五品以上。可仿照唐制,朝臣升迁时,举荐一人自代,吏部登记其名而选用。武臣子孙,应当教以韬略。守令以牧养百姓为先务,不要只取办事干练。群臣遭丧,请求永远废止起复之制以教孝道。僧尼蠹害国家应当严禁杜绝。富民捐粮授官的,如有犯罪应当追夺。"奏疏留在宫中未发。正统十三年,弟弟刘寅之与乡人互相控告,供辞牵连刘定之。下狱后得以洗白。任期届满,晋升侍讲。
景帝即位,又上言十事,说:
自古如晋怀帝、晋愍帝、宋徽宗、宋钦宗,都是因为边塞被外敌攻破,藩镇内部崩溃,救援不集,以致被迫播迁。没有像今天这样以天下之大,数十万之师,却将上皇弃于漠北,委之于寇的。晋、宋遭祸乱,放弃故土,偏安一隅,尚能在衰败之际奋起,以抵御方盛之敌。没有像今天也先乘胜直抵都城的。以师武臣之众,既不能奋武破贼,又不能约和迎驾。听任其自来而自去。国势之弱,虽然不是旦夕之间所能增强,岂可不思自强之术而力行之。臣愚昧敢略陈所见。
近日京军之战,只知道坚守持重,而不能出奇制胜。至于前军败而后军不救,左军出击而右军不随。应当仿效宋吴玠、吴璘的三叠阵法,互相倚恃,迭为救护。至于铁骑冲突,必须依靠刀斧来制服。郭子仪击败安禄山八万骑兵,用千人执长刀如墙而进。韩世忠击败兀术的拐子马,用五百人执长斧,上刺人胸,下砍马足。可见刀斧挥舞便捷,优于火枪。
紫荆、居庸二关,名为关塞,实为坦途。现在应当增兵士,修亭障,堵塞小路隧道。陆地上则纵横挖掘壕沟,叫做"地网"。水路则疏浚泉令深,叫做"水柜"。或者多种榆柳,以遏制奔突,或者多招乡勇,以助官军。这些都是古人曾经做过的,已有明效。
以往奉命出使的臣子,多充以驿卒驵夫,招惹衅端引发兵戎,原因就在于此。现在应当选择内心忠诚、外擅辞令的人,如陆贾、富弼那样的人,充任正使之选,才不至于失辞辱国。
臣在上皇朝时,就请求迁徙漠北归降之人,自知谋略短浅,未被采纳。近来乘国家之衅,奔归故土,寇掠京畿的事屡有报告。应当趁大兵聚集之时,将他们迁往南方。使他们与中国兵民杂居,以牵制并同化他们。而且可以节省俸给,减少漕运,此事甚为便利。
天下农夫出粮食,妇女出布帛,来养兵。兵士从仓库领取粮食布帛,来保卫国家。可是兵士从官府领取粮布,却把月钱交给私室。于是手不习击刺之法,足不习进退之宜。只是转货为商,执技为工,而以工商所得,补纳月钱。百姓的膏血,兵士的气力,都变成了金银来惠及奸人。一旦率以临敌,如同驱羊拒狼,怎么可能不败!现在应当痛革其弊,一新简练之政,将帅因循旧习者诛杀不赦。如果这样而兵威不振,是从来没有过的。
守令剥削百姓,如同将帅之剥削兵士。应当严加考核,慎重升降。犯赃罪者的保举人与之同罚,然后贪墨者减少,荐举者谨慎,百姓安定而邦本巩固。
古时贩卖丝绸、杀狗之辈,都足以助成帝业。如今于谦、杨善也不是出自将门。然而将能知将,应当令各举所知,不拘门阀。公卿侍从,也令举荐勇力知谋之士,以备将材。这样搜罗既广,御侮就有人了。
昔日汉图恢复,所恃的是诸葛亮。南宋抵御金人,所恃的是张浚。他们都忠义素著,功业久立。然而街亭一败,诸葛亮辞去丞相。符离未捷,张浚解去都督之职,为什么呢?赏罚分明则将士奋勉。上次德胜门之战,未听说摧陷强寇,只是互有胜负,互相杀伤而已。虽不足以罚,也不足以赏。然而石亨却从伯爵晋升为侯爵,于谦则从二品升为一品。天下未闻其功,只见其赏,岂不使忠臣义士之心懈怠?可令他们仍循旧秩,不要越级升迁,他日功名著而爵赏加之,也不算晚。已经给了不忍心夺回,是姑息之政;已经升了不肯退下,是患失之心。上面不行姑息之政,下面不怀患失之心,则治平可计日而待。
以往御史建言,想让大臣入内议政,奏疏留中未行。人主应当总揽威权,亲自决断机务。政事早朝未决的,日御便殿,使大臣敷奏。言官察其邪正而纠劾之,史官直书于简册,以示惩劝。这是前代的旧例,祖宗的成法,希望陛下遵而行之。如果只是封章入奏,宫中旨意外传,恐怕偏听独任,导致产生奸乱,想要治化成功就难了。
人主之德,要明如日月以察直枉,仁如天地以覆群生,勇如雷霆以收威柄。所以司马光告诫君主,以仁、明、武为言,即《中庸》所说的知、仁、勇。知仁勇难道不是学而能之的吗?经书没有比《尚书》《春秋》更重要的,史书没有比《通鉴纲目》更正的。陛下留心阅读。对于为君之道,既知禹、汤、文、武之所以兴盛,又知桀、纣、幽、厉之所以衰亡,而趋避就审慎了。对于驾驭内臣,既知有吕强、张承业的忠诚,又知有仇士良、陈弘志的邪恶;对于驾驭廷臣,既知有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的贤良,又知有李林甫、杨国忠的奸诈,而用舍就恰当了。这样对于知仁勇之德,岂不大有帮助。如果只是像以前儒臣进讲那样,只讲好的,讳避坏的,就像怕路上有陷阱,闭着眼睛走过去,能不跌倒的又有几个呢。
今天下虽然遭受大创,还像金瓯一样没有残缺。如果能以圣学为本见于政治,臣以为国势可以增强,仇耻可以洗雪,兄弟之恩可以保全,祖宗之制可以恢复,又有什么顾虑而不这样做呢。
奏书呈上,皇帝下优诏答复。
景泰三年,升任洗马。也先的使者请求派遣回报的使节,皇帝坚不允许。刘定之上疏引述旧例请求,皇帝下交廷议,最终没有派遣。很久之后,升任右庶子。天顺改元,调任通政司左参议,仍兼侍讲。不久晋升翰林学士。宪宗即位,晋升太常少卿,兼侍读学士,入直经筵。
成化二年十二月,以本官入直文渊阁,晋升工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江西、湖广发生灾荒,有关官员正在征收百姓赋税。刘定之上言国家储备充积,仓库到了不能容纳的地步。而这些张口待哺的饥民,却要责成他们缴纳租课,不是圣主体恤下属之意。皇帝被他的话感动,立即下令停止征收。成化四年晋升礼部左侍郎。万贵妃专宠,皇后很少能见到皇帝,储嗣没有征兆。郕王的女儿已到出嫁年龄尚未下嫁。刘定之趁久旱之机,一并论及此事。并且请求经筵兼讲太祖御制诸书,斥退异端邪教,不要让他们害政耗财。皇帝将奏疏留在宫中未发。成化五年在任上去世。赠礼部尚书,谥文安。
刘定之谦恭质朴正直,以文学闻名一时。曾经有宫中传旨命作元宵诗,内使退立等候。他据案伸纸,立刻写成七言绝句百首。又曾一天之内草拟九道制书,笔不停书。有人质问宋代人名,他当场排列其世系,如同家谱一般,人们佩服他的敏捷博学。
**赞曰**:英宗复辟之时,正当兵荒马乱之后,民气未复,权奸内讧,国家柱石倾覆,朝野多变故,时事也极为棘手。李贤以一身支撑其间,从容若有余。奖掖人才,整饬纲纪。到宪宗、孝宗之世,名臣相继而出,其中多是李贤所识拔的。真是伟大的宰相之才啊。彭时、商辂侃侃守义,尽忠进言,粹然一出于正。他们在慈懿太后的典礼上力争,不正是所谓的善于成全君德吗?商辂的科名与宋代王曾、宋庠相当,德望也无愧于他们。吕原、岳正、刘定之虽然相业不算突出,但吕原的品行节操,岳正的气概风骨,刘定之的建言献策,都有可称道之处,所以按照时间顺序,并列于本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