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新唐书 · 卷一百九十八·列传第一百二十三

唐 · 欧阳修、宋祁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儒学上△徐文远陆德明曹宪颜师古(时相游秦)孔颖达(王恭马嘉运)欧阳询(通)朱子奢张士衡(贾大隐)张后胤盖文达(文懿)谷那律(从政)萧德言(许叔牙子儒)敬播(刘伯庄秦景通刘讷言)

高祖始受命,鉏类夷荒,天下略定,即诏有司立周公、孔子庙于国学,四时祠。求其后,议加爵土。国学始置生七十二员,取三品以上子、弟若孙为之;太学百四十员,取五品以上;四门学百三十员,取七品以上。郡县三等,上郡学置生六十员,中、下以十为差;上县学置生四十员,中、下亦以十为差。又诏宗室、功臣子孙就秘书外省,别为小学。

高祖刚刚接受天命,铲除乱贼平定荒芜,天下大致安定,就下诏有关部门在国学设立周公庙、孔子庙,四季祭祀。寻求他们的后代,商议加封爵位和土地。国学开始设置学生七十二名,选取三品以上官员的儿子、弟弟或孙子入学;太学一百四十名,选取五品以上官员子弟;四门学一百三十名,选取七品以上官员子弟。郡县分三等,上等郡学设置学生六十名,中等、下等以十名为等差;上等县学设置学生四十名,中等、下等也以十名为等差。又下诏宗室、功臣的子孙到秘书外省,另设小学。

太宗身櫜鞬,风纚露沐,然锐情经术,即王府开文学馆,召名儒十八人为学士,与议天下事。既即位,殿左置弘文馆,悉引内学士番宿更休;听朝之间,则与讨古今,道前王所以成败,或日昃夜艾,未尝少怠。贞观六年,诏罢周公祠,更以孔子为先圣,颜氏为先师,尽召天下惇师老德以为学官。数临幸观释菜,命祭酒博士讲论经义,赐以束帛。生能通一经者,得署吏。广学舍千二百区,三学益生员,并置书、算二学,皆有博士。大抵诸生员至三千二百。自玄武屯营飞骑,皆给博士受经,能通一经者,听入贡限。四方秀艾,挟策负素,坌集京师,文治煟然勃兴。于是新罗、高昌、百济、吐蕃、高丽等群酋长并遣子弟入学,鼓笥踵堂者,凡八千余人。纡侈袂,曳方履,訚訚秩秩,虽三代之盛,所未闻也。帝又雠正《五经》缪阙,颁天下示学者,与诸儒稡章句为义疏,俾久其传。因诏前代通儒梁皇偘、褚仲都、周熊安生、沈重、陈沈文阿、周弘正、张讥、隋何妥、刘炫等子孙,并加引擢。二十一年,诏"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谷梁赤、伏胜、高堂生、戴圣、毛苌、孔安国、刘向、郑众、杜子春、马融、卢植、郑玄、服虔、何休、王肃、王弼、杜预、范宁二十一人,用其书,行其道,宜有以褒大之,自今并配享孔子庙廷"。于是唐三百年之盛,称贞观,宁不其然。

太宗身披甲胄,栉风沐雨,然而对经学有浓厚的兴趣,就在王府开设文学馆,征召名儒十八人为学士,参与商议天下大事。即位后,在殿左设置弘文馆,全部引进学士轮流住宿休息;在听取朝政的间隙,就与他们讨论古今,讲述前代帝王成败的原因,有时直到日暮夜深,从不稍有懈怠。贞观六年,下诏撤销周公祠,改为以孔子为先圣,颜回为先师,广泛征召天下德高望重的老师老儒担任学官。多次亲临视察释菜礼,命祭酒博士讲论经义,赏赐束帛。学生能通晓一部经书的,可以授予官职。扩建校舍一千二百区,三学增加学生名额,并设置书学、算学二学,都有博士。大致学生总数达到三千二百人。从玄武屯营飞骑开始,都配给博士教习经书,能通晓一部经书的,允许进入贡举资格。四方优秀人才,带着书策背着书箱,纷纷聚集京师,文治之盛蓬勃兴起。于是新罗、高昌、百济、吐蕃、高丽等各国酋长都派遣子弟入学,击鼓开筐、接踵而来的人,共有八千余人。宽袖飘拂,方履曳地,温文尔雅,井然有序,即使是夏商周三代之盛,也没有听说过。皇帝又校订《五经》中的错误缺失,颁布天下给学者看,与诸儒汇集章句撰成义疏,使经书能够长久流传。于是下诏前代通儒梁朝的皇侃、褚仲都,北周的熊安生、沈重,陈朝的沈文阿、周弘正、张讥,隋朝的何妥、刘炫等人的子孙,都加以提拔任用。二十一年,下诏"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谷梁赤、伏胜、高堂生、戴圣、毛苌、孔安国、刘向、郑众、杜子春、马融、卢植、郑玄、服虔、何休、王肃、王弼、杜预、范宁二十一人,采用他们的著作,推行他们的学说,应当有以褒扬光大,从今以后一并配享孔子庙廷"。于是唐朝三百年之盛,首推贞观,难道不是这样吗?

高宗尚吏事,武后矜权变,至诸王驸马,皆得领祭酒。初,孔颖达等始署官,发《五经》题与诸生酬问;及是,惟判祥瑞案三牒即罢。

高宗崇尚吏事,武后自矜权变,以至诸王驸马,都能担任祭酒。起初,孔颖达等人开始任官时,出《五经》题目与诸生问答讨论;到了这时,只是批阅三份祥瑞公文即算了事。

玄宗诏群臣及府郡举通经士,而褚无量、马怀素等劝讲禁中,天子尊礼,不敢尽臣之。置集贤院部分典籍、乾元殿博汇群书至六万卷,经籍大备,又称开元焉。禄山之祸,两京所藏,一为炎埃,官啇私楮,丧脱几尽,章甫之徒,劫为缦胡。于是嗣帝区区救乱未之得,安暇语贞观、开元事哉?自杨绾、郑余庆、郑覃等以大儒辅政,议优学科,先经谊,黜进士,后文辞,亦弗能克也。文宗定《五经》,镵之石,张参等是正讹文,寥寥一二可纪。由是观之,始未尝不成于艰难,而后败于易也。

玄宗诏令群臣及府郡举荐通晓经学的士人,而褚无量、马怀素等人在宫中劝讲,天子尊礼他们,不敢完全以臣子对待。设置集贤院整理典籍,乾元殿广泛汇集群书达六万卷,经籍大备,又号称开元盛世。安禄山之祸,两京所藏典籍,一旦化为灰烬,官私书籍,丧失殆尽,儒生之徒,被劫掠为兵卒。于是继位的皇帝忙于救乱尚且来不及,哪里有空谈贞观、开元之事呢?自从杨绾、郑余庆、郑覃等以大儒身份辅政,商议优待学科,优先经义,贬黜进士,后置文辞,也未能成功。文宗校定《五经》,刻石立碑,张参等人校正谬误文字,寥寥一二可记。由此看来,开始未尝不艰难中成就,而后来败于懈怠。

尝论之,武为救世砭剂,文其膏粱欤!乱已定,必以文治之。否者,是病损而进砭剂,其伤多矣!然则武得之,武治之,不免霸且盗,圣人反是而王。故曰武创业,文守成,百世不易之道也。若乃举天下一之于仁义,莫若儒。儒待其人,乃能光明厥功,宰相大臣是已。至专诵习传授、无它大事业者,则次为《儒学篇》。

曾经论述过,武力是救治世道的针砭药剂,文治则是滋养的膏粱吧!乱世平定之后,必须用文治来治理。否则,就是病已减轻却还进用针砭,其伤害就多了!然而用武力取得天下,用武力治理天下,不免于霸道和盗贼,圣人反其道而行之而称王。所以说武力创业,文治守成,这是百世不变的道理。至于使天下统一于仁义,没有比儒学更好的了。儒学需要合适的人,才能光大其功,宰相大臣就是这样的。至于专门诵习传授、没有其他大事业的人,则编次为《儒学篇》。

徐旷,字文远,以字行。南齐司空孝嗣五世孙。父彻,梁秘书郎,尚元帝女安昌公主。江陵陷,俘以西,客偃师,贫不能自给。兄文林鬻书于肆,文远日阅之,因博通《五经》,明《左氏春秋》。时耆儒沈重讲太学,授业常千人,文远从之质问,不数日辞去。或问其故,答曰:"先生所说,纸上语耳。若奥境,彼有所未见者,尚何观?"重知其语,召与反复研辩,嗟叹其能。性方正,举动纯重,窦威、杨玄感、李密、王世充皆从受学。

徐旷,字文远,以字行世。是南齐司空徐孝嗣的五世孙。父亲徐彻,梁朝秘书郎,娶元帝女儿安昌公主。江陵陷落后,被俘西迁,客居偃师,贫困不能自给。兄长徐文林在书铺卖书,徐文远每天阅读,因而博通《五经》,通晓《左氏春秋》。当时老儒沈重在太学讲学,授业常达千人,徐文远跟从他质疑问难,不几天就告辞离去。有人问其缘故,他回答说:"先生所讲的,不过是纸上话语罢了。至于深奥的境地,他还有所未见,还有什么可看的呢?"沈重知道他的话后,召来与他反复研讨辩难,赞叹他的才能。徐文远性情方正,举动纯朴庄重,窦威、杨玄感、李密、王世充都跟随他学习。

隋开皇中,累迁太学博士,诏与汉王谅授经。会谅反,除名为民。大业初,礼部侍郎许善心荐文远及包恺、褚徽、陆德明、鲁达为学官,擢国子博士,恺等为太学博士。世称《左氏》有文远,《礼》有褚徽,《诗》有鲁达,《易》有陆德明,皆一时冠云。文远说经,遍举先儒异论,分明是非,乃出新意以折衷,听者忘劳。越王侗署国子祭酒。

隋朝开皇年间,多次升迁任太学博士,诏令为汉王杨谅讲授经书。恰逢杨谅谋反,徐文远被削除名籍成为平民。大业初年,礼部侍郎许善心推荐徐文远及包恺、褚徽、陆德明、鲁达为学官,升任国子博士,包恺等为太学博士。世人称道《左氏》学有徐文远,《礼》学有褚徽,《诗》学有鲁达,《易》学有陆德明,都是一时之冠。徐文远讲解经书,遍举先儒不同论点,分明是非,然后提出新意来折衷,听者忘记疲劳。越王杨侗任命他为国子祭酒。

时洛阳饥,文远自出城樵拾,为李密所得。密使文远南向坐,备弟子礼拜之,文远谢曰:"前日以先王之道授将军,今将军拥兵百万,威振四海,犹能屈体老夫,此盛德也,安敢不尽?将军若欲为伊、霍,继绝扶倾,吾虽老,犹愿尽力;如为莽、卓,乘危迫险,则仆耄矣,无能为也!"密顿首曰:"幸得位上公,思所以竭力,先征化及刷国耻,然后入见天子,请罪于有司,惟先生教之。"答曰:"将军,名臣子,累世尽节,前陷玄感党,迷未远而复,今若终之以忠,天下之人所望于将军者。"密顿首曰:"恭闻命。"俄而世充专制,密又问焉,对曰:"彼残忍而意褊促,必速于乱,将军非破之不可以朝。"密曰:"常谓先生儒者,不学军旅,至筹大计,乃明略过人。"

当时洛阳饥荒,徐文远自己出城拾柴,被李密抓获。李密让徐文远面南而坐,备弟子之礼拜见他,徐文远推辞说:"前日以先王之道教授将军,如今将军拥兵百万,威震四海,仍然能够屈身礼待老夫,这是盛德啊,怎敢不尽心?将军如果想做伊尹、霍光,扶继绝嗣,匡扶倾危,我虽年老,仍愿尽力;如果要做王莽、董卓,乘人之危,则我已老迈,无能为力了!"李密叩头说:"有幸得到上公之位,思考如何竭尽全力,先征讨宇文化及洗刷国耻,然后入朝见天子,向有关部门请罪,希望先生教导我。"徐文远回答说:"将军是名臣之子,历代尽节,之前陷入杨玄感一党,迷途未远而能回头,如今若能以忠义而终,这就是天下人对将军的期望。"李密叩头说:"恭敬听命。"不久王世充专权,李密又问,徐文远回答说:"那人残忍而心胸狭隘,必定迅速走向混乱,将军不击败他就不能入朝。"李密说:"常以为先生是儒者,不学军事,至于筹划大计,却是明略过人。"

密败,复入东都。世充给稍异等,而文远见辄先拜。或问:"君踞见李密而下王公,何邪?"答曰:"密,君子,能受郦生之揖;世充,小人,无容故人义。相时而动可也。"世充僭号,以为国子博士。子士会奔长安,世充怒,绝其禀,文远饿几死,数矣。身出樵,为罗士信所获,送京师,仍为国子博士。

李密失败后,徐文远又进入东都。王世充供给稍优于他人,而徐文远见到王世充就先拜。有人问:"您见到李密时傲慢而见王公却卑微,为什么呢?"徐文远回答说:"李密是君子,能接受郦生的作揖;王世充是小人,容不下故人的情义。看时机而动就可以了。"王世充僭越称帝,任命他为国子博士。儿子徐士会逃往长安,王世充发怒,断绝了徐文远的粮食供给,徐文远饿得几乎死去,多次如此。亲自出城拾柴,被罗士信抓获,送到京师,仍任国子博士。

高祖幸国学观释奠,文远发《春秋》题,论难锋生,随方占对,莫能屈。帝异之,封东莞县男。卒,年七十四。

高祖到国学观看释奠礼,徐文远阐发《春秋》题目,论辩锋芒毕露,随机应对,没有人能使他屈服。皇帝认为他不同寻常,封为东莞县男。去世,享年七十四岁。

孙有功,自有传。

孙子徐有功,自有传记。

陆元朗,字德明,以字行,苏州吴人。善名理言,受学于周弘正。陈太建中,后主为太子,集名儒入讲承光殿,德明始冠,与下坐。国子祭酒徐孝克敷经,倚贵纵辩,众多下之,独德明申答,屡夺其说,举坐咨赏。解褐始兴国左常侍。陈亡,归乡闬。

陆元朗,字德明,以字行世,是苏州吴县人。擅长名理言论,跟随周弘正学习。陈朝太建年间,后主为太子时,召集名儒入承光殿讲学,陆德明刚成年,坐在下座。国子祭酒徐孝克讲解经书,倚仗身份高贵纵情辩论,众人都被他折服,唯独陆德明申辩回答,屡次驳倒他的说法,满座赞叹欣赏。出仕担任始兴国左常侍。陈朝灭亡后,回到乡里。

隋炀帝擢秘书学士。大业间,广召经明士,四方踵至。于是德明与鲁达、孔褒共会门下省相酬难,莫能诎。迁国子助教。越王侗署为司业,入殿中授经。王世充僭号,封子玄恕为汉王,以德明为师,即其庐行束脩礼。德明耻之,服巴豆剂,僵偃东壁下。玄恕入拜床垂,德明对之遗利,不复开口,遂移病成皋。

隋炀帝提拔他为秘书学士。大业年间,广泛征召明经之士,四方之人接踵而至。于是陆德明与鲁达、孔褒一起在门下省相互问答辩难,没有人能使他屈服。升任国子助教。越王杨侗任命他为司业,入殿中讲授经书。王世充僭越称帝,封儿子王玄恕为汉王,以陆德明为老师,到他的住所行束脩之礼。陆德明以此为耻,服下巴豆药剂,僵卧在东墙下。王玄恕入室在床前跪拜,陆德明当着他的面腹泻,不再开口,于是移居成皋称病。

世充平,秦王辟为文学馆学士,以经授中山王承乾,补太学博士。高祖已释奠,召博士徐文远、浮屠慧乘、道士刘进喜各讲经,德明随方立义,遍析其要。帝大喜曰:"三人者诚辩,然德明一举辄蔽,可谓贤矣!"赐帛五十匹,迁国子博士,封吴县男。卒。

王世充平定后,秦王征召他为文学馆学士,以经书教授中山王李承乾,补任太学博士。高祖举行释奠礼后,召博士徐文远、僧人慧乘、道士刘进喜各讲经书,陆德明随机立论,全面分析其要旨。皇帝大喜说:"三人确实善辩,但陆德明一发言就全面覆盖,可说是贤才了!"赏赐帛五十匹,升任国子博士,封吴县男。去世。

论撰甚多,传于世。后太宗阅其书,嘉德明博辩,以布帛二百段赐其家。

论著很多,流传于世。后来太宗阅读他的书,赞赏陆德明博学善辩,赐布帛二百段给其家。

子敦信,麟德中,繇左侍极检校右相,累封嘉兴县子,以老疾致仕,终大司成。

儿子陆敦信,麟德年间,由左侍极检校右相,多次受封嘉兴县子,因年老疾病退休,最终官至大司成。

曹宪,扬州江都人。仕隋为秘书学士,聚徒教授凡数百人,公卿多从之游。于小学家尤邃,自汉杜林、卫宏以后,古文亡绝,至宪复兴。炀帝令与诸儒撰《桂苑珠丛》,规正文字。又注《广雅》,学者推其该,藏于秘书。

曹宪,是扬州江都人。在隋朝做官担任秘书学士,聚徒教授共数百人,公卿多与他交往。在小学方面尤其精深,自汉代杜林、卫宏以后,古文字学失传断绝,到曹宪才复兴。隋炀帝命令他与诸儒撰写《桂苑珠丛》,规正文字。又注释《广雅》,学者推崇其广博,藏于秘书省。

贞观中,扬州长史李袭誉荐之,以弘文馆学士召,不至,即家拜朝散大夫,当世荣之。太宗尝读书,有奇难字,辄遣使者问宪,宪具为音注,援验详复,帝咨尚之。卒,年百余岁。

贞观年间,扬州长史李袭誉推荐他,以弘文馆学士征召,他不来,就在家中拜为朝散大夫,当时人认为很荣耀。太宗曾读书,遇到奇难字,就派遣使者询问曹宪,曹宪详细地注音释义,援引证据详尽反复,皇帝赞叹崇尚他。去世,享年一百余岁。

宪始以梁昭明太子《文选》授诸生,而同郡魏模、公孙罗、江夏李善相继传授,于是其学大兴。句容许淹者,自浮屠还为儒,多识广闻,精故训,与罗等并名家。罗官沛王府参军事、无锡丞。模,武后时为左拾遗,子景倩亦世其学,以拾遗召,后历度支员外郎。善,见子邕传。

曹宪起初以梁昭明太子《文选》教授诸生,而同郡魏模、公孙罗、江夏李善相继传授,于是这门学问大为兴盛。句容许淹,从僧人还俗为儒,多识广闻,精通故训,与公孙罗等并称名家。公孙罗官至沛王府参军事、无锡丞。魏模,武后时任左拾遗,儿子魏景倩也继承其学,以拾遗被召用,后历任度支员外郎。李善,见其子李邕传。

颜师古,字籀,其先琅邪临沂人。祖之推,自高齐入周,终隋黄门郎,遂居关中,为京兆万年人。父思鲁,以儒学显。武德初,为秦王府记室参军事。

颜师古,字籀,他的祖先是琅邪临沂人。祖父颜之推,从北齐入北周,最终在隋朝任黄门侍郎,于是定居关中,成为京兆万年人。父亲颜思鲁,以儒学显名。武德初年,担任秦王府记室参军事。

师古少博览,精故训学,善属文。仁寿中,李纲荐之,授安养尉。尚书左仆射杨素见其年弱,谓曰:"安养,剧县。子何以治之?"师古曰:"割鸡未用牛刀。"素惊其言大,后果以干治闻。时薛道衡为襄州总管,与之推旧,佳其才,每作文章,令指摘疵短。俄失职,归长安,不得调,窭甚,资教授为生。

颜师古少年时博览群书,精通故训学,擅长写文章。仁寿年间,李纲推荐他,授任安养尉。尚书左仆射杨素见他年纪轻,对他说:"安养是大县,你凭什么治理它?"颜师古说:"割鸡不用牛刀。"杨素惊讶他口气大,后来果然以能干善治闻名。当时薛道衡任襄州总管,与颜之推有旧交,赞赏他的才华,每次写文章,让他指出瑕疵短处。不久失去官职,回到长安,不能调任,非常贫困,靠教书为生。

高祖入关,谒见长春宫,授朝散大夫,拜敦煌公府文学,累迁中书舍人,专典机密。师古性敏给,明练治体。方军国务多,诏令一出其手,册奏之工,当时未有及者。太宗即位,拜中书侍郎,封琅邪县男,以母丧解。服除,还官。岁余,坐公事免。

高祖入关后,颜师古在长春宫谒见,授任朝散大夫,拜为敦煌公府文学,多次升迁任中书舍人,专门掌管机密。颜师古性情敏捷,明练治国体制。当时军国事务繁多,诏令都出自他的手笔,册文奏章的工巧,当时没有人能比得上。太宗即位,拜为中书侍郎,封琅邪县男,因母亲去世解职。服丧期满,恢复官职。一年多后,因公事获罪免职。

帝尝叹《五经》去圣远,传习浸讹,诏师古于秘书省考定,多所厘正。既成,悉诏诸儒议,于是各执所习,共非诘师古。师古辄引晋、宋旧文,随方晓答,谊据该明,出其悟表,人人叹服。寻加通直郎、散骑常侍。帝因颁所定书于天下,学者赖之。

皇帝曾感叹《五经》离圣人时代遥远,传习逐渐讹误,下诏颜师古在秘书省考定,多有厘正。完成后,全部诏令诸儒讨论,于是各执所学,共同非难诘问颜师古。颜师古就引用晋、宋旧文,随机晓畅回答,义据完备明晰,出乎众人意料,人人叹服。不久加授通直郎、散骑常侍。皇帝于是颁布他所考定的书于天下,学者依赖于此。

俄拜秘书少监,专刊正事,古篇奇字世所惑者,讨析申孰,必畅本源。然多引后生与雠校,抑素流,先贵势,虽商贾富室子,亦窜选中,由是素议薄之,斥为郴州刺史。未行,帝惜其才,让曰:"卿之学,信可称者,而事亲居官,朕无闻焉。今日之行,自谁取之?念卿曩经任使,朕不忍弃,后宜自戒。"师古谢罪,复留为故官。

不久拜为秘书少监,专门负责刊正工作,古篇奇字世人困惑的,研讨分析反复申明,必定畅达本源。然而多引荐年轻人参与校勘,压制寒素之士,优先权贵势族,即使是商贾富室子弟,也混入选录之中,因此舆论鄙薄他,贬斥为郴州刺史。尚未出发,皇帝爱惜他的才能,责备说:"你的学问,确实值得称道,但事奉双亲、做官理政,朕没有听说什么可称的。今天的贬谪,是谁造成的?念你往日曾经受任使,朕不忍心抛弃,以后应当自我警戒。"颜师古谢罪,又留下担任原官。

师古性简峭,视辈行傲然,罕所推接。既负其才,早见驱策,意望甚高。及是频被谴,仕益不进,罔然丧沮,乃阖门谢宾客,巾褐裙帔,放情萧散,为林墟之适。多藏古图画、器物、书帖,亦性所笃爱。与撰《五礼》成,进爵为子。又为太子承乾注班固《汉书》上之,赐物二百段、良马一,时人谓杜征南、颜秘书为左丘明、班孟坚忠臣。

颜师古性情简傲,对同辈傲然视之,很少推许交接。既自负其才,很早就被任用,意望很高。到这时频繁被谴责,仕途更加不得进取,茫然丧气沮丧,于是闭门谢绝宾客,穿布衣戴巾帻,放纵情怀,萧散自适,享受山林之趣。收藏了很多古图画、器物、书帖,也是他天性所深爱的。参与撰写《五礼》完成,进爵为子。又为太子李承乾注班固《汉书》呈上,赏赐物品二百段、良马一匹,当时人称赞杜征南、颜秘书是左丘明、班孟坚的忠臣。

帝将有事泰山,诏公卿博士杂定其仪,而论者争为异端。师古奏:"臣撰定《封禅仪注书》在十一年,于时诸儒谓为适中。"于是以付有司,多从其说。迁秘书监、弘文馆学士。十九年,从征辽,道病卒,年六十五,谥曰戴。

皇帝将要封禅泰山,诏令公卿博士共同议定礼仪,而论者争论各种异说。颜师古上奏:"臣撰写《封禅仪注书》在贞观十一年,当时诸儒认为适中。"于是交付有关部门,大多听从他的意见。升任秘书监、弘文馆学士。贞观十九年,随从征辽,在途中病逝,享年六十五岁,谥号为戴。

其所注《汉书》《急就章》大显于时。永徽三年,子扬廷为符玺郎,表上师古所撰《匡谬正俗》八篇。

他所注的《汉书》《急就章》在当时大行于世。永徽三年,儿子颜扬廷担任符玺郎,上表呈献颜师古所撰《匡谬正俗》八篇。

初,思鲁与妻不相宜,师古苦谏,父不听,情有所隔,故帝及之。

起初,颜思鲁与妻子不和睦,颜师古苦苦劝谏,父亲不听,感情有所隔阂,所以皇帝提及此事。

师古弟相时,字睿,亦以学闻。为天策府参军事。贞观中,累迁谏议大夫,有争臣风。转礼部侍郎。羸瘠多病。"师古死,不胜哀而卒。

颜师古的弟弟颜相时,字睿,也以学问闻名。担任天策府参军事。贞观年间,多次升迁任谏议大夫,有谏臣的风范。转任礼部侍郎。体弱多病。颜师古去世后,他因不胜哀伤而去世。

师古叔游秦,武德初,累迁廉州刺史,封临沂县男。时刘黑闼初平,人多强暴,比游秦至,礼让大行,邑里歌之,高祖下玺书奖劳。终郓州刺史。撰《汉书决疑》,师古多资取其义。

颜师古的叔父颜游秦,武德初年,多次升迁任廉州刺史,封临沂县男。当时刘黑闼刚刚平定,人多强暴,等到颜游秦到任,礼让之风大行,乡里歌颂他,高祖下玺书褒奖慰劳。最终官至郓州刺史。撰写《汉书决疑》,颜师古多采用其中的义理。

孔颖达,字仲达,冀州衡水人。八岁就学,诵记日千余言,暗记《三礼义宗》。及长,明服氏《春秋传》、郑氏《尚书》《诗》《礼记》、王氏《易》,善属文,通步历。尝造同郡刘焯,焯名重海内,初不之礼,及请质所疑,遂大畏服。

孔颖达,字仲达,是冀州衡水人。八岁上学,每天诵读记忆千余字,默记《三礼义宗》。长大后,通晓服氏《春秋传》、郑氏《尚书》《诗》《礼记》、王氏《易》,擅长写文章,通晓历法。曾拜访同郡刘焯,刘焯名重海内,起初对他不以礼相待,等到孔颖达请求质疑问难,于是大为敬畏佩服。

隋大业初,举明经高第,授河内郡博士。炀帝召天下儒官集东都,诏国子秘书学士与论议,颖达为冠,又年最少,老师宿儒耻出其下,阴遣客刺之,匿杨玄感家得免。补太学助教。隋乱,避地虎牢。

隋朝大业初年,考中明经科高等,授任河内郡博士。隋炀帝召集天下儒官会集东都,诏令国子监和秘书省学士参与论议,孔颖达居首,又年纪最轻,老师宿儒耻于在他之下,暗中派遣刺客刺杀他,他藏在杨玄感家中得以免祸。补任太学助教。隋末大乱,避居虎牢。

太宗平洛,授文学馆学士,迁国子博士。贞观初,封曲阜县男,转给事中。时帝新即位,颖达数以忠言进。帝问:"孔子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何谓也?"对曰:"此圣人教人谦耳。己虽能,仍就不能之人以咨所未能;己虽多,仍就寡少之人更资其多。内有道,外若无;中虽实,容若虚。非特匹夫,君德亦然。故《易》称'蒙以养正','明夷以莅众'。若其据尊极之位,衒聪耀明,恃才以肆,则上下不通,君臣道乖。自古灭亡,莫不由此。"帝称善。除国子司业,岁余,以太子右庶子兼司业。与诸儒议历及明堂事,多从其说。以论撰劳,加散骑常侍,爵为子。

太宗平定洛阳后,授任文学馆学士,升任国子博士。贞观初年,封曲阜县男,转任给事中。当时皇帝刚刚即位,孔颖达多次进献忠言。皇帝问:"孔子说'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是什么意思?"孔颖达回答说:"这是圣人教人谦虚罢了。自己虽有才能,仍然向没有才能的人请教自己所不能的;自己虽有多闻,仍然向寡闻的人进一步增加自己的见识。内有道德,外表好像没有;心中虽充实,容貌好像空虚。不仅是普通人,君主的德行也是如此。所以《易经》说'用蒙昧来培养正道','用明夷来治理民众'。如果占据至尊之位,炫耀聪明,自恃才智而放纵,就会上下不通,君臣之道乖离。自古灭亡,无不由此。"皇帝称赞说好。授任国子司业,一年多后,以太子右庶子兼司业。与诸儒讨论历法和明堂事,多听从他的意见。因论撰的功劳,加授散骑常侍,爵位为子。

皇太子令颖达撰《孝经章句》,因文以尽箴讽。帝知数争太子失,赐黄金一斤、绢百匹。久之,拜祭酒,侍讲东宫。帝幸太学观释菜,命颖达讲经,毕,上《释奠颂》,有诏褒美。后太子稍不法,颖达争不已,乳夫人曰:"太子既长,不宜数面折之。"对曰:"蒙国厚恩,虽死不恨。"剀切愈至。后致仕,卒,陪葬昭陵,赠太常卿,谥曰宪。

皇太子命令孔颖达撰写《孝经章句》,借文辞以尽箴谏讽喻之意。皇帝知道孔颖达多次谏争太子的过失,赐黄金一斤、绢百匹。过了很久,拜为国子祭酒,在东宫侍讲。皇帝到太学观看释菜礼,命孔颖达讲经,讲完后,呈上《释奠颂》,有诏书褒美。后来太子渐渐不守法度,孔颖达谏争不止,乳夫人说:"太子已经长大,不应多次当面指责他。"孔颖达回答说:"蒙受国家厚恩,即使死也没有遗憾。"更加恳切激烈。后来退休,去世,陪葬昭陵,追赠太常卿,谥号为宪。

初,颖达与颜师古、司马才章、王恭、王琰受诏撰《五经》义训凡百余篇,号《义赞》,诏改为《正义》云。虽包贯异家为详博,然其中不能无谬冗,博士马嘉运驳正其失,至相讥诋。有诏更令裁定,功未就。永徽二年,诏中书门下与国子三馆博士、弘文馆学士考正之,于是尚书左仆射于志宁、右仆射张行成、侍中高季辅就加增损,书始布下。

起初,孔颖达与颜师古、司马才章、王恭、王琰受诏撰写《五经》义训共百余篇,号称《义赞》,诏令改为《正义》。虽然包罗各家之说颇为详博,但其中不能没有谬误冗杂,博士马嘉运驳正其失误,以至相互讥讽诋毁。有诏令重新裁定,工作没有完成。永徽二年,诏令中书门下与国子三馆博士、弘文馆学士考正它,于是尚书左仆射于志宁、右仆射张行成、侍中高季辅进一步加以增删,书才颁布天下。

颖达子志,终司业。志子惠元,力学寡言,又为司业,擢累太子谕德。三世司业,时人美之。

孔颖达的儿子孔志,最终官至司业。孔志的儿子孔惠元,勤学少言,又担任司业,多次升迁任太子谕德。三代司业,当时人赞美此事。

王恭者,滑州白马人。少笃学,教授乡闾,弟子数百人。贞观初,召拜太学博士,讲《三礼》,别为《义证》,甚精博。盖文懿、文达皆当时大儒,每讲遍举先儒义,而必畅恭所说。

王恭,是滑州白马人。少年时专心向学,在乡里教授,弟子数百人。贞观初年,召拜为太学博士,讲《三礼》,另撰《义证》,非常精博。盖文懿、盖文达都是当时大儒,每次讲学遍举先儒义理,而必定畅发王恭的学说。

马嘉运,魏州繁水人。少为沙门,还治儒学,长论议。贞观初,累除越王东阁祭酒。退隐白鹿山,诸方来授业至千人。十一年,召拜太学博士、弘文馆学士。以孔颖达《正义》繁酿,故掎摭其疵,当世诸儒服其精。高宗为太子,引为崇贤馆学士,数与洗马秦暐侍讲宫中,终国子博士。

马嘉运,是魏州繁水人。少年时出家为僧,还俗后研究儒学,擅长论议。贞观初年,多次授任越王东阁祭酒。退隐白鹿山,各方来求学的人达千人。贞观十一年,召拜为太学博士、弘文馆学士。因孔颖达《正义》繁杂冗长,所以摘取其中的瑕疵,当世诸儒佩服他的精审。高宗为太子时,引为崇贤馆学士,多次与太子洗马秦暐在宫中侍讲,最终官至国子博士。

欧阳询,字信本,潭州临湘人。父纥,陈广州刺史,以谋反诛。询当从坐,匿而免。江总以故人子,私养之。貌寝侻,敏悟绝人。总教以书记,每读辄数行同尽,遂博贯经史。仕隋,为太常博士。高祖微时,数与游,既即位,累擢给事中。

欧阳询,字信本,是潭州临湘人。父亲欧阳纥,陈朝时任广州刺史,因谋反被杀。欧阳询应当连坐,藏匿得免。江总因为是故人之子,私下抚养他。欧阳询相貌丑陋,但聪明过人。江总教他读书写字,每次阅读就能数行同时看完,于是博通经史。在隋朝做官,担任太常博士。高祖微贱时,多次与他交往,即位后,多次提拔他任给事中。

询初仿王羲之书,后险劲过之,因自名其体。尺牍所传,人以为法。高丽尝遣使求之,帝叹曰:"彼观其书,固谓形貌魁梧邪?"尝行见索靖所书碑,观之,去数步复返,及疲,乃布坐,至宿其傍,三日乃得去。其所嗜类此。贞观初,历太子率更令、弘文馆学士,封渤海男。卒,年八十五。

欧阳询起初模仿王羲之的书法,后来险劲超过了他,因而自创字体。书信所传,人们都当作法则。高丽曾经派遣使者求取他的书法,皇帝感叹说:"他们看到他的书法,一定以为他形貌魁梧吧?"欧阳询曾在路上看到索靖所写的碑,观赏后,走了几步又返回,到疲倦时,就铺开坐具,在碑旁过夜,三天才离去。他嗜好书法如此。贞观初年,历任太子率更令、弘文馆学士,封渤海男。去世,享年八十五岁。

子通,仪凤中累迁中书舍人。居母丧,诏夺哀。每入朝,徒跣及门。夜直,藉藁以寝。非公事不语,还家辄号恸。年饥,未克葬,居庐四年,不释服。冬月,家人以毡絮潜置席下,通觉,即彻去。迁累殿中监,封渤海子。天授初,转司礼卿,判纳言事。辅政月余,会凤阁舍人张嘉福请以武承嗣为太子,通与岑长倩等固执,忤诸武意。及长倩下狱,坐大逆死,来俊臣并引通同谋,通虽被惨毒无异词,俊臣代占,诛之。神龙初,追复官爵。

儿子欧阳通,仪凤年间多次升迁任中书舍人。为母亲守丧,诏书命令夺情任职。每次入朝,赤足走到门口。夜间值班,铺草席睡觉。不是公事不说话,回到家就号啕痛哭。年成饥荒,未能安葬,在墓庐住了四年,不脱丧服。冬天,家人偷偷把毡絮放在席子下,欧阳通发觉后,立即撤去。多次升迁任殿中监,封渤海子。天授初年,转任司礼卿,判纳言事。辅政一个多月,恰逢凤阁舍人张嘉福请求以武承嗣为太子,欧阳通与岑长倩等坚持己见,违背了武氏诸人的心意。等到岑长倩下狱,因大逆罪被处死,来俊臣一并牵连欧阳通同谋,欧阳通虽然遭受惨毒酷刑也没有不同的供词,来俊臣代为供认,将他处死。神龙初年,追复官爵。

通蚤孤,母徐教以父书,惧其堕,尝遗钱使市父遗迹,通乃刻意临仿以求售,数年,书亚于询,父子齐名,号"大小欧阳体"。褚遂良亦以书自名,尝问虞世南曰:"吾书何如智永?"答曰:"吾闻彼一字直五万,君岂得此?"曰:"孰与询?"曰:"吾闻询不择纸笔,皆得如志,君岂得此?"遂良曰:"然则何如?"世南曰:"君若手和笔调,固可贵尚。"遂良大喜。通晚自矜重,以狸毛为笔,覆以兔毫,管皆象犀,非是未尝书。

欧阳通早年丧父,母亲徐氏教他父亲的书法,怕他懈怠,曾经给他钱让他去买父亲的遗迹,欧阳通于是刻意临摹仿效以求出售,几年后,书法仅次于欧阳询,父子齐名,号称"大小欧阳体"。褚遂良也以书法自名,曾问虞世南说:"我的书法与智永相比如何?"虞世南回答说:"我听说他一字值五万,您岂能比得上?"褚遂良说:"与欧阳询相比呢?"虞世南说:"我听说欧阳询不择纸笔,都能得心应手,您岂能比得上?"褚遂良说:"那我怎么样?"虞世南说:"您如果手和笔调,固然可称可贵。"褚遂良大喜。欧阳通晚年自我矜重,用狸毛做笔,覆以兔毫,笔管都是象牙犀角,不是这样的笔就不写字。

朱子奢,苏州吴人,从乡人顾彪授《左氏春秋》,善文辞。隋大业中,为直秘书学士。天下乱,辞疾还乡里。后从杜伏威入朝,授国子助教。

朱子奢,是苏州吴人,跟从同乡顾彪学习《左氏春秋》,擅长文辞。隋朝大业年间,担任直秘书学士。天下大乱,托病辞官回到乡里。后来跟随杜伏威入朝,授任国子助教。

太宗贞观初,高丽、百济同伐新罗,连年兵不解。新罗告急,帝假子奢员外散骑侍郎,持节谕旨,平三国之憾。子奢有仪观,夷人尊畏之。二国上书谢罪,赠遗甚厚。初,子奢行,帝戒曰:"海夷重学,卿为讲大谊,然勿入其币,还当以中书舍人处卿。"子奢唯唯。至其国,为发《春秋》题,纳其美女。帝责违旨,而犹爱其才,以散官直国子学,累转谏议大夫、弘文馆学士。

太宗贞观初年,高丽、百济一同攻打新罗,连年战争不止。新罗告急,皇帝任命朱子奢为员外散骑侍郎,持符节传达旨意,平息三国间的仇怨。朱子奢有仪表风度,夷人尊重畏惧他。两国上书谢罪,赠送礼物非常丰厚。起初,朱子奢出发时,皇帝告诫说:"海夷重视学问,你为他们讲说大义,但不要接受他们的财物,回来后应当以中书舍人安置你。"朱子奢连连答应。到了那个国家,他阐发《春秋》题目,接受了他们的美女。皇帝责备他违背旨意,但仍爱惜他的才能,以散官身份在国子学任职,多次转任谏议大夫、弘文馆学士。

始,武德时,太庙享止四室,高祖崩,将祔主于庙,帝诏有司详议。子奢建言:"汉丞相韦玄成奏立五庙,刘歆议当七,郑玄本玄成,王肃宗歆,于是历代庙议不能一。且天子七庙,诸侯五,降杀以两,礼之正也。若天子与子、男同,则间无容等,非德厚游广、德薄游狭之义。臣请依古为七庙。若亲尽,则以王业所基为太祖,虚太祖室以俟无疆,迭迁乃处之。"于是尚书共奏:"自《春秋》以来,言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士二。推亲亲,显尊尊,为不可易之法,请建亲庙六。"诏可。乃祔弘农府君、高祖神主为六室。及帝崩,礼部尚书许敬宗议:"弘农府君庙应毁。按玄成说,毁庙主当瘗,且四海常所宗享矣,举而瘗之,非神理所惬。晋范宣议别庙以奉毁庙之主,或言当藏天府。天府,瑞异所舍也。《礼》去祧有坛有墠,臣皆所未安。唐家宗庙,共殿异室,以右为首。若奉迁主纳右夹室,而得尊处,祈之祷之未绝也。"有诏如敬宗议。然言七庙者,本之子奢。

起初,武德年间,太庙祭祀只有四室,高祖去世,将要将其神主祔入太庙,皇帝诏令有关部门详细商议。朱子奢建议说:"汉丞相韦玄成奏请立五庙,刘歆认为应当七庙,郑玄本于韦玄成,王肃宗于刘歆,于是历代庙议不能统一。况且天子七庙,诸侯五庙,递减二等,这是礼的正道。如果天子与子、男相同,则中间没有等级差别,不符合德厚者游广、德薄者游狭的义理。臣请求依照古制立七庙。如果亲尽,则以王业所基者为太祖,空出太祖一室以等待无穷,依次迁主才安置。"于是尚书共同上奏:"自从《春秋》以来,说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二庙。推重亲亲,彰显尊尊,是不可改易的法则,请建亲庙六室。"诏书批准。于是将弘农府君、高祖的神主祔入为六室。等到皇帝去世,礼部尚书许敬宗议论:"弘农府君庙应当毁弃。按韦玄成的说法,毁庙的神主应当埋葬,而且四海常所宗享了,举而埋之,不符合神理。晋代范宣建议别立庙来供奉毁庙的神主,有人说应当藏在天府。天府,是收藏祥瑞灾异的地方。《礼》说去祧有坛有墠,臣都认为不妥。唐家宗庙,共殿异室,以右为首。如果奉迁神主纳入右夹室,而得到尊崇的位置,祈求祷祝之情不会断绝。"有诏书依从许敬宗的建议。然而主张七庙之说,源本于朱子奢。

帝尝诏:"起居纪录臧否,朕欲见之以知得失,若何?"子奢曰:"陛下所举无过事,虽见无嫌,然以此开后世史官之祸,可惧也。史官全身畏死,则悠悠千载,尚有闻乎?"

皇帝曾下诏:"起居注记录善恶,朕想看看以知得失,怎么样?"朱子奢说:"陛下所做的事没有过错,即使看了也没有嫌疑,然而以此开启后世史官之祸,是可怕的。史官为了保全自身畏惧死亡,那么悠悠千载,还有谁能听到什么呢?"

池阳令崔文康坐事,栎阳尉魏礼臣劾治,狱成,御史言其枉。礼臣诉御史阿党,乞下有司杂讯,不如所言请死。鞫报礼臣不实,诏如请。子奢曰:"在律,上书不实有定罪,今抵以死,死者不可复生,虽欲自新弗可得。且天下惟知上书获罪,欲自言者,皆惧而不敢申矣。"诏可。

池阳县令崔文康因事获罪,栎阳尉魏礼臣弹劾审治,案件成立,御史说他是冤枉的。魏礼臣控诉御史阿附偏袒,请求交付有关部门会审,如果不如他所说的情愿处死。审问后报告魏礼臣所告不实,诏书按他的请求处死。朱子奢说:"在法律上,上书不实有定罪,现在处以死刑,死者不能复生,即使想改过自新也不可能了。而且天下人只知道上书获罪,想自己申诉的人,都恐惧而不敢申诉了。"诏书批准。

子奢为人乐易,能剧谈,以经谊缘饰。每侍宴,帝令论难群臣,恩礼甚笃。卒于官。

朱子奢为人快乐平易,能高谈阔论,以经义来修饰。每次侍宴,皇帝命令他与群臣辩论,恩礼甚厚。在任上去世。

张士衡,瀛州乐寿人。父文庆,北齐国子助教。士衡九岁居母丧,哀慕过礼。博士刘轨思见之,为泣下,奇其操,谓文庆曰:"古不亲教子,吾为君成就之。"乃授以《诗》《礼》。又从熊安生、刘焯等受经,贯知大义。仕隋为余杭令,以老还家。

张士衡,是瀛州乐寿人。父亲张文庆,北齐时任国子助教。张士衡九岁为母亲守丧,哀思超过了礼制。博士刘轨思见到他,为之流泪,惊奇他的操守,对张文庆说:"古人不亲自教子,我为你成就他。"于是教授他《诗》《礼》。又跟随熊安生、刘焯等人学习经书,贯通大义。在隋朝做官担任余杭县令,因年老归家。

大业兵起,诸儒废学。唐兴,士衡复讲教乡里。幽州都督燕王灵夔以礼邀聘,北面事之。太子承乾慕风迎致,谒太宗洛阳宫,帝赐食,擢朝散大夫、崇贤馆学士。

大业年间战乱起,诸儒废弃学业。唐朝兴起,张士衡又在乡里讲学教授。幽州都督燕王李灵夔以礼邀请聘请,面北向他执弟子礼。太子李承乾仰慕其风范迎请,在洛阳宫谒见太宗,皇帝赐食,提拔为朝散大夫、崇贤馆学士。

太子以士衡齐人也,问高氏何以亡?士衡曰:"高阿那瑰之凶险,骆提婆之佞,韩长鸾之虐,皆奴隶才,是信是使,忠良外诛,骨肉内离,剥丧黎元,故周师临郊,人莫为之用,此所以亡。"复问:"事佛营福,其应奈何?"对曰:"事佛在清静仁恕尔,如贪婪骄虐,虽倾财事之,无损于祸。且善恶必报,若影赴形,圣人言之备矣。为君仁,为臣忠,为子孝,则福祚永;反是而殃祸至矣!"时太子以过失闻,士衡因是规之,然不能用也。太子废,给传罢归乡里,卒。

太子因为张士衡是齐地人,问高氏为什么灭亡?张士衡说:"高阿那瑰的凶险,骆提婆的谄佞,韩长鸾的暴虐,都是奴隶之才,却信任使用他们,忠良之臣在外被杀,骨肉之亲在内离散,摧残丧亡黎民百姓,所以周军兵临城郊,没有人愿为他们效力,这就是灭亡的原因。"又问:"侍奉佛教以求福报,其应验怎么样?"回答说:"侍奉佛教在于清静仁恕,如果贪婪骄虐,即使倾尽资财侍奉,对于灾祸也毫无减损。况且善恶必有报应,如影随形,圣人说得已经很详备了。为君者仁,为臣者忠,为子者孝,则福运长久;反之则灾祸临头了!"当时太子因过失而闻名,张士衡借此规劝他,然而太子不能采纳。太子被废后,张士衡被给予传车免职回乡,去世。

士衡以《礼》教诸生,当时显者:永平贾公彦、赵李玄植。

张士衡以《礼》教授诸生,当时显达的有:永平贾公彦、赵州李玄植。

公彦终太学博士,撰次章句甚多。子大隐,仪凤中,为太常博士。会太常仲春告瑞太庙,高宗问礼官:"何世而然?"大隐对曰:"古者祭以首时,荐以仲月。近世元日奏瑞,则二月告庙。告者必有荐,本于始不得其时焉。"迁累中书舍人。垂拱中,博士周悰请武氏庙为七室,唐庙为五,下比诸侯。大隐奏言:"秦、汉母后称制,未有戾古越礼者。悰损国庙数,悖大义,不可以训。"武后不获已,伪听之。时皆服大隐沈正不诡从,有大臣体。终礼部侍郎。

贾公彦最终官至太学博士,编撰章句很多。儿子贾大隐,仪凤年间,担任太常博士。恰逢太常在仲春向太庙报告祥瑞,高宗问礼官:"哪个朝代是这样做的?"贾大隐回答说:"古代在每个季节的首月祭祀,在仲月进献。近世在元日奏报祥瑞,则在二月告庙。告庙必定有进献,本于开始不得其时。"多次升迁任中书舍人。垂拱年间,博士周悰请求武氏宗庙为七室,唐朝宗庙为五室,下降到与诸侯等同。贾大隐上奏说:"秦、汉时母后称制,没有违背古制超越礼法的。周悰减损国朝宗庙数量,悖逆大义,不可以作为训典。"武后不得已,假装听从了。当时人都佩服贾大隐沉正不诡随,有大臣的体统。最终官至礼部侍郎。

公彦传业玄植,玄植又受《左氏春秋》于王德韶,受《诗》于齐威,该览百家记书。贞观间,为弘文馆直学士。高宗时,数召见,与方士、浮屠讲说。玄植以帝暗弱,颇箴切其短,帝礼之,不寤。坐事迁巴令,卒。

贾公彦传授学业给李玄植,李玄植又跟从王德韶学习《左氏春秋》,跟从齐威学习《诗》,博览百家记书。贞观年间,担任弘文馆直学士。高宗时,多次被召见,与方士、僧人讲说。李玄植因为皇帝昏庸软弱,很能针砭切中其短处,皇帝以礼相待,但不醒悟。因事获罪贬为巴县令,去世。

张后胤,字嗣宗,苏州昆山人。祖僧绍,梁零陵太守。父冲,陈国子博士,入隋为汉王谅并州博士。

张后胤,字嗣宗,是苏州昆山人。祖父张僧绍,梁朝时任零陵太守。父亲张冲,陈朝时任国子博士,入隋后担任汉王杨谅的并州博士。

后胤甫冠,以学行禅其家。高祖镇太原,引为客,以经授秦王。义宁初,为齐王文学,封新野县公。武德中,擢员外散骑侍郎,赐宅一区。

张后胤刚成年,就因学问品行补益其家。高祖镇守太原时,引为宾客,以经书教授秦王。义宁初年,担任齐王文学,封新野县公。武德年间,提拔为员外散骑侍郎,赏赐宅第一区。

太宗即位,进燕王谘议,从王入朝,召见。初,帝在太原,尝问:"隋运将终,得天下者何姓?"答曰:"公家德业,天下系心,若顺天而动,自河以北,指撝可定。然后长驱关右,帝业可成。"至是自陈所言,帝曰:"是事未始忘之。"乃赐燕月池。帝从容曰:"今日弟子何如?"后胤曰:"昔孔子门人三千,达者无子男之位。臣翼赞一人,乃王天下,计臣之功,过于先圣。"帝为之笑,令群臣以《春秋》酬难。帝曰:"朕昔受大谊于君,今尚记之。"后胤顿首谢曰:"陛下乃生知,臣叨天功为己力,罪也。"帝大悦,迁燕王府司马。出为睦州刺史,乞骸骨,帝见其强力,问欲何官,因陈谢不敢。帝曰:"朕从卿受经,卿从朕求官,何所疑?"后胤顿首,愿得国子祭酒,授之。迁散骑常侍。永徽中致仕,加金紫光禄大夫,朝朔望,禄赐防阁如旧。卒,年八十三,赠礼部尚书,谥曰康,陪葬昭陵。

太宗即位后,进升燕王谘议,随从燕王入朝,被召见。起初,皇帝在太原时,曾问:"隋朝国运将终,得天下者是什么姓?"张后胤回答说:"您家德业,天下人心所系,如果顺天而动,自黄河以北,挥手可定。然后长驱关右,帝业可成。"到这时张后胤自己陈述了当年所说的话,皇帝说:"这件事从未忘记。"于是赐宴月池。皇帝从容问道:"今日弟子怎么样?"张后胤说:"昔日孔子门人三千,显达的人没有子男爵位。臣辅佐一人,就能称王天下,算起臣的功劳,超过了先圣。"皇帝为之而笑,令群臣以《春秋》相互问答。皇帝说:"朕昔日从您那里接受大义,至今还记得。"张后胤叩头谢罪说:"陛下是生而知之,臣贪天之功以为己力,这是罪过。"皇帝非常高兴,升任燕王府司马。出任睦州刺史,请求退休,皇帝见他身体强健,问他想做什么官,张后胤便陈述谢推不敢。皇帝说:"朕跟从您学习经书,您跟从朕求取官职,有什么可犹豫的?"张后胤叩头,希望得到国子祭酒,就授予了他。升任散骑常侍。永徽年间退休,加授金紫光禄大夫,每月初一十五朝见,俸禄赏赐和防阁护卫如旧。去世,享年八十三岁,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康,陪葬昭陵。

孙齐丘,历监察御史、朔方节度使,终东都留守,谥曰贞献。子镒,别有传。

孙子张齐丘,历任监察御史、朔方节度使,最终官至东都留守,谥号为贞献。儿子张镒,另有传记。

盖文达,冀州信都人。博涉前载,尤明《春秋》三家。刺史窦抗集诸生讲论,于是,刘焯、刘轨思、孔颖达并以耆儒开门授业,是日悉至,而文达依经辩举,皆诸儒意所未叩,一坐厌叹。抗奇之,问:"安所从学?"焯曰:"若人岐嶷,出自天然,以多问寡,则焯为之师。"抗曰:"冰生于水而寒于水,其谓此邪?"

盖文达,是冀州信都人。博涉前代典籍,尤其通晓《春秋》三家之学。刺史窦抗召集诸生讲论,当时,刘焯、刘轨思、孔颖达都以老儒身份开门授业,当天全都到了,而盖文达依据经书辩论举证,都是诸儒意想所未触及的,满座赞叹佩服。窦抗惊奇他,问:"你在哪里跟谁学习?"刘焯说:"这个人聪慧,出自天然,如果说以多问寡,那么刘焯算是他的老师。"窦抗说:"冰生于水而寒于水,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

武德中,授国子助教,为秦王文学馆直学士。贞观初,擢谏议大夫、兼弘文馆学士,为蜀王师。王有罪,文达免官。拜崇贤馆学士,卒。

武德年间,授任国子助教,担任秦王文学馆直学士。贞观初年,提拔为谏议大夫、兼弘文馆学士,担任蜀王老师。蜀王有罪,盖文达被免官。拜为崇贤馆学士,去世。

宗人文懿,亦以儒学称,当时号"二盖"。高祖于秘书省置学以教王公子,文懿为国子助教。既升席,公卿更相质问,文懿譬晓密微,远近宗仰。终国子博士。

同宗盖文懿,也以儒学著称,当时号称"二盖"。高祖在秘书省设置学馆来教育王公子弟,盖文懿担任国子助教。登上讲席后,公卿们轮流质问,盖文懿解说明白精微,远近宗仰。最终官至国子博士。

谷那律,魏州昌乐人。贞观中,累迁国子博士。淹识群书,褚遂良尝称为"《九经》库"。迁谏议大夫,兼弘文馆学士。从太宗出猎,遇雨沾渍,因问曰:"油衣若为而无漏邪?"那律曰:"以瓦为之,当不漏。"帝悦其直,赐帛二百段,卒。

谷那律,是魏州昌乐人。贞观年间,多次升迁任国子博士。博识群书,褚遂良曾称他为"《九经》库"。升任谏议大夫,兼弘文馆学士。随从太宗出猎,遇到下雨衣服湿透,于是问:"油衣怎样才能不漏呢?"谷那律说:"用瓦做成,应当不漏。"皇帝喜欢他的耿直,赐帛二百段。去世。

孙倚相,仕为秘书省正字,雠覆图书,多所刊定。子崇义,天宝末为幽州大将,以雄敢闻。历左金吾卫大将军,遂客蓟门。生子从政,略涉儒学,有风操。事李宝臣,历定州刺史,封清江郡王。宝臣及张孝忠妻,其女兄弟也。

孙子谷倚相,做官担任秘书省正字,校勘图书,多有刊定。儿子谷崇义,天宝末年担任幽州大将,以雄武勇敢闻名。历任左金吾卫大将军,于是客居蓟门。生了儿子谷从政,略涉儒学,有风操。侍奉李宝臣,历任定州刺史,封清江郡王。李宝臣和张孝忠的妻子,是他的姐妹。

宝臣初倚任,晚稍疏忌,从政乃阖门谢交游不事。及惟岳知节度,与田悦谋拒天子命,从政谏曰:"上神断,绌诸侯,欲致太平。尔考与燕有切骨恨,天子致讨,命帅莫先于燕。诛怨复仇,必尽力后已。前日而考诛大将百余,子弟存者常不平,乘危相覆,谁不能尔?昔魏有洺、相之围,王师四集,身投零陵,仰天垂泣,不知所出。赖尔考保佑,顿兵不进,而先帝宽厚,仅获赦贷。不然,田氏尚有种乎?今悦凶狯,孰与承嗣?尔又幼富贵,不出户庭,便欲旅拒?且人心难知,天道难欺,军中诸将乘危投隙,自古岂少哉!今图久安计,莫若令而兄惟诚摄留后,尔速入宿卫,则福禄可保矣。"不纳。从政塞门移疾不出,惟岳所信王他奴等疑其怨望,日伺之。从政惧,乃吐血,即仰药,五日死。曰:"吾不恨死,而痛渠覆宗矣!"后惟岳被杀于王武俊,如其揣云。

李宝臣起初倚重任用他,晚年渐渐疏远猜忌,谷从政于是闭门谢绝交游不理事务。等到李惟岳执掌节度使,与田悦谋划抗拒天子命令,谷从政进谏说:"皇上神明决断,贬黜诸侯,想要达到太平。你的父亲与燕有刻骨的仇恨,天子讨伐,任命将帅没有比燕更优先的。诛灭仇敌报复冤仇,必定尽力而后已。前些日子你父亲诛杀大将一百余人,子弟存者常心怀不平,乘危倾覆,谁不会这样做?从前魏博有洺州、相州之围,王师四面汇集,自身逃到零陵,仰天垂泣,不知如何是好。全靠你父亲保佑,按兵不进,而先帝宽厚,仅得赦免宽贷。不然,田氏还有后代吗?如今田悦凶狠狡猾,比田承嗣如何?你又自幼富贵,不出家门,就想举兵抗拒?况且人心难知,天道难欺,军中诸将乘危投机,自古以来难道少吗!如今图谋长久安宁之计,不如让你哥哥李惟诚代理留后,你迅速入朝宿卫,则福禄可保了。"李惟岳不采纳。谷从政闭门称病不出,李惟岳所信任的王他奴等人怀疑他有怨望,每日监视他。谷从政恐惧,便吐血,随即服毒,五天后死去。说:"我不恨死,而痛心他要覆灭宗族了!"后来李惟岳被王武俊杀害,正如他所揣测的那样。

萧德言,字文行,陈吏部郎引子也,系出兰陵。明《左氏春秋》。甫冠,以国子生为岳阳王宾客。陈亡,徙关中。诡浮屠服亡归江南,州县部送京师。仁寿中,授校书郎。贞观时,历著作郎、弘文馆学士。

萧德言,字文行,是陈朝吏部郎萧引的儿子,世系出自兰陵。通晓《左氏春秋》。刚成年,以国子生身份担任岳阳王宾客。陈朝灭亡后,迁居关中。假扮僧人服装逃回江南,州县押送京师。仁寿年间,授任校书郎。贞观年间,历任著作郎、弘文馆学士。

太宗欲知前世得失,诏魏征、虞世南、褚亮及德言裒次经史百氏帝王所以兴衰者上之,帝爱其书博而要,曰:"使我稽古临事不惑者,公等力也!"赉赐尤渥。

太宗想要知道前代得失,诏令魏征、虞世南、褚亮及萧德言收集编次经史百家帝王兴衰的原因呈上,皇帝喜爱这部书广博而简要,说:"使我考察古事处理事务不迷惑的,是诸位的功劳啊!"赏赐特别优厚。

德言晚节学愈苦,每开经,辄祓濯束带危坐,妻子谏曰:"老人何终日自苦?"答曰:"对先圣之言,何复惮劳?"诏以经授晋王。时许叔牙为侍读,同劝讲。王为太子,德言又兼侍读,而叔牙亦兼弘文馆学士。德言请致仕,太宗不许,下诏敦勉。封武阳县侯,进秘书少监,久乃得谢。

萧德言晚年学习更加刻苦,每次打开经书,就沐浴更衣束带端坐,妻子规劝说:"老人家何必终日自苦?"他回答说:"面对先圣的言论,又怎能怕劳苦呢?"诏令以经书教授晋王。当时许叔牙担任侍读,一同劝讲。晋王成为太子,萧德言又兼任侍读,而许叔牙也兼任弘文馆学士。萧德言请求退休,太宗不允许,下诏敦促勉励。封武阳县侯,晋升秘书少监,很久才得以退休。

高宗立,拜银青光禄大夫,全给其禄,遣通事舍人即家致问。乘舆至肃章门引见,礼遇隆重。由是晋府及东宫旧臣子孙,并增秩赐金。卒,年九十七,赠太常卿,谥曰博。

高宗即位,拜为银青光禄大夫,全额给予俸禄,派遣通事舍人到家中慰问。皇帝车驾到肃章门引见,礼遇隆重。因此晋王府及东宫旧臣的子孙,都增加官秩赐金。去世,享年九十七岁,追赠太常卿,谥号为博。

叔牙,字延基,句容人。贞观时,迁晋王府参军事、弘文馆直学士。于《诗》《礼》尤邃,献《诗纂义》十篇,太子写付司经。御史大夫高智周见之曰:"欲明《诗》者,宜先读此。"

许叔牙,字延基,是句容人。贞观年间,升任晋王府参军事、弘文馆直学士。在《诗》《礼》方面尤其精深,进献《诗纂义》十篇,太子抄写交付司经。御史大夫高智周见了说:"想要通晓《诗》的人,应当先读这个。"

子子儒,字文举。高宗时为奉常博士。初,太尉长孙无忌等议:"祠令及礼用郑玄六天说,圆丘祀昊天上帝,南郊太微感帝,明堂太微五帝。直据纬为说,不指苍旻为天,而以昊天帝当北辰耀魄宝,郊、明堂当太微五帝。唐家祀圆丘,太史所上图,昊天上帝外自有北辰。令李淳风曰:'昊天上帝位于坛,北辰、斗列第二垓。'与纬书驳异。司马迁《天官书》,太微宫五精之神,五星所奉,有人主象,故名曰帝,犹房、心有天王象,安得尽为天乎?日月丽于天,草木丽于地,以日月为天,草木为地,昧者不信也。《周官》'兆五帝四郊',又有'祀五帝',皆不言天,知太微之神,非天也。《经》称'郊祀后稷',王肃以郊、圆丘为一,玄析而二之,曰圆丘,曰郊,非圣人意。今祠令固守玄说,与著式相违,宜有刊正。且《经》'严父莫大于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明堂之祀,天也,星不足配之矣。《月令》'孟春祈谷上帝',《春秋》'启蛰而郊,郊而后耕',故郊后稷以祈农,《诗》'春夏祈谷于上帝',皆祭天也。著之感帝,尤为不稽。请四郊迎气祀太微五帝,郊、明堂罢六天说,止祀昊天。方丘既祭地,又祭神州北郊,皆不载经,请止一祠。"诏曰:"可。"

儿子许子儒,字文举。高宗时任奉常博士。起初,太尉长孙无忌等人议论:"祠令及礼采用郑玄的六天说,在圆丘祭祀昊天上帝,在南郊祭祀太微感帝,在明堂祭祀太微五帝。直接依据纬书为说,不指苍天为天,而以昊天上帝对应北辰耀魄宝,郊祀、明堂对应太微五帝。唐家祭祀圆丘,太史所呈上的图,昊天上帝之外自有北辰。李淳风说:'昊天上帝位于坛上,北辰、北斗列在第二等。'与纬书相驳异。司马迁《天官书》说,太微宫是五精之神,五星所奉,有人主之象,所以名叫帝,就像房宿、心宿有天王之象,怎能全当作天呢?日月附丽于天,草木附丽于地,把日月当作天,把草木当作地,昏昧的人也不相信。《周官》说'在四郊兆祭五帝',又有'祭祀五帝',都不说是天,可知太微之神,不是天。《经》称'郊祀后稷',王肃认为郊祀与圆丘为一,郑玄分析而为二,说圆丘、郊祀,不是圣人的本意。如今祠令固守郑玄的说法,与著式相违,应当有所刊正。而且《经》说'严父莫大于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明堂之祀,祭祀的是天,星辰不足以配享了。《月令》说'孟春祈求谷物于上帝',《春秋》说'启蛰而郊,郊而后耕',所以郊祀后稷以祈求农事,《诗》说'春夏祈求谷物于上帝',都是祭天。著之感帝,尤其没有根据。请求在四郊迎气祭祀太微五帝,郊祀、明堂废除六天说,只祭祀昊天。方丘既祭地,又祭神州北郊,都不见于经书,请求只保留一祠。"诏书说:"可以。"

乾封初,帝已封禅,复诏祀感帝、神州,以正月祭北郊。司礼少常伯郝处俊等奏言:"显庆定礼,废感帝祀而祈谷昊天,以高祖配。旧祀感帝、神州,以元皇帝配。今改祈谷为祀感帝,又祀神州,还以高祖配,何升降纷纷焉?虞氏禘黄帝,郊喾;夏禘黄帝,郊鲧;殷禘喾,郊冥;周禘喾,郊稷。玄谓禘者,祭天圆丘;郊者,祭上帝南郊。崔灵恩说夏正郊天,王者各祭所出帝,所谓'王者禘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则禘远祖,郊始祖也。今禘、郊同祖,礼无所归。神州本祭十月,以方阴用事也。玄说三王之郊,一用夏正。灵恩谓祭神州北郊,以正月。诸儒所言,猥互不明。臣愿会奉常、司成、博士普议。"于是,子儒与博士陆遵楷、张统师、权无二等共白:"北郊月不经见,汉光武正月建北郊,咸和中议北郊以正月,武德以来用十月,请循武德诏书。"明年,诏圆方二丘、明堂、感帝、神州宜奉高祖、太宗配,仍祭昊天上帝及五天帝于明堂。

乾封初年,皇帝已经封禅,又下诏祭祀感帝、神州,在正月祭祀北郊。司礼少常伯郝处俊等人上奏说:"显庆年间制定礼制,废除了感帝祭祀而祈求谷物于昊天,以高祖配享。旧时祭祀感帝、神州,以元皇帝配享。如今改祈谷为祀感帝,又祀神州,仍以高祖配享,为何升降如此纷乱?虞舜禘祭黄帝,郊祭喾;夏朝禘祭黄帝,郊祭鲧;殷朝禘祭喾,郊祭冥;周朝禘祭喾,郊祭后稷。郑玄说禘是在圆丘祭天,郊是在南郊祭上帝。崔灵恩说夏正郊天,王者各自祭祀其所出之帝,所谓'王者禘祭始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则禘祭远祖,郊祭始祖。如今禘、郊同祖,礼无所归。神州本在十月祭祀,因为此时方阴用事。郑玄说三王的郊祭,一律用夏正。崔灵恩说祭祀神州北郊,在正月。诸儒所言,繁杂不一不明。臣希望会合奉常、司成、博士普遍讨论。"于是,许子儒与博士陆遵楷、张统师、权无二等共同陈述:"北郊月份不见于经书,汉光武帝正月建北郊,咸和年间议北郊在正月,武德以来用十月,请求遵循武德诏书。"第二年,诏令圆方二丘、明堂、感帝、神州应当供奉高祖、太宗配享,仍在明堂祭祀昊天上帝及五天帝。

子儒,长寿中,历天官侍郎、弘文馆学士,封颍川县男。以选事委令史句直,日偃卧不下笔,时人语曰"句直平配"。既而补授失序,传为口实。

许子儒,长寿年间,历任天官侍郎、弘文馆学士,封颍川县男。把选官事务委托给令史句直,每天躺着不动笔,当时人编谚语说"句直平配"。不久补授官职失去次序,传为话柄。

德言曾孙至忠,自有传。

萧德言的曾孙萧至忠,自有传记。

敬播,蒲州河东人。贞观初,擢进士第。时颜师古、孔颖达撰次《隋史》,诏播诣秘书内省参纂。再迁著作佐郎,兼修国史。从太宗伐高丽,而帝名所战山为驻跸,播谓人曰:"銮舆不复东矣,山所以名,盖天意也!"其后果然。迁太子司议郎。时初置是官,尤清近,中书令马周叹曰:"恨资品妄高,不得历此职!"又与令狐德棻等撰《晋书》,大抵凡例皆播所发也。

敬播,是蒲州河东人。贞观初年,考中进士。当时颜师古、孔颖达编撰《隋史》,诏令敬播到秘书内省参与编纂。两次升迁任著作佐郎,兼修国史。随从太宗讨伐高丽,皇帝将所交战的山命名为驻跸山,敬播对人说:"皇帝的车驾不会再东来了,山之所以这样命名,大概是天意吧!"后来果然如此。升任太子司议郎。当时刚刚设置这个官职,尤其清贵亲近,中书令马周感叹说:"恨自己资品妄高,不能经历这个职位!"又与令狐德棻等人撰写《晋书》,大抵凡例都是敬播所创发的。

有司建言:"谋反大逆,惟父子坐死,不及兄弟,请更议。"诏群臣大议,播曰:"兄弟虽孔怀之重,然比于父子则轻,故生有异室,死有别宗。今高官重爵,本荫唯逮子孙,而不及昆季,乌得荣隔其荫,而罪均其罚?"诏从播议。

有关部门建议:"谋反大逆,只有父子连坐处死,不及兄弟,请重新议定。"诏令群臣大议,敬播说:"兄弟虽然情深义重,但与父子相比则轻,所以活着有异室,死后有别宗。如今高官重爵,本来的荫庇只及子孙,而不及兄弟,怎么能荣宠时隔离了荫庇,而治罪时却同受处罚?"诏令听从敬播的建议。

永徽后,仕益贵,历谏议大夫、给事中。始,播与许敬宗撰《高祖实录》,兴创业,尽贞观十四年。至是,又撰《太宗实录》,讫二十三年。坐事出为越州长史,徙安州,卒。

永徽以后,官职更加显贵,历任谏议大夫、给事中。起初,敬播与许敬宗撰写《高祖实录》,从创业起,到贞观十四年止。到这时,又撰写《太宗实录》,到贞观二十三年止。因事获罪出任越州长史,调任安州,去世。

房玄龄尝称播:"陈寿之流乎!"玄龄患颜师古注《汉书》文繁,令掇其要为四十篇。是时《汉书》学大兴,其章章者若刘伯庄、秦景通兄弟、刘讷言,皆名家。

房玄龄曾称赞敬播:"是陈寿一类的人物啊!"房玄龄忧虑颜师古注《汉书》文辞繁杂,命令摘取其中要点为四十篇。这时《汉书》学大为兴盛,其中显著的有刘伯庄、秦景通兄弟、刘讷言,都是名家。

伯庄者,彭城人,为弘文馆学士,迁国子博士,与许敬宗等论撰甚多,终崇贤馆学士。自所著书亦百余篇。

刘伯庄,是彭城人,担任弘文馆学士,升任国子博士,与许敬宗等人论撰很多,最终官至崇贤馆学士。自己著书也有一百余篇。

子之宏,世其学。武后时,以著作郎兼修国史,终相王府司马。睿宗立,赠秘书监。

儿子刘之宏,继承其学。武后时,以著作郎兼修国史,最终官至相王府司马。睿宗即位,追赠秘书监。

景通者,晋陵人。与弟暐俱有名,皆精《汉书》,号"大秦君"、"小秦君"。当时治《汉书》,非其授者,以为无法云。景通仕至太子洗马、兼崇贤馆学士。暐后复践其官及职。

秦景通,是晋陵人。与弟弟秦暐都有名望,都精通《汉书》,号称"大秦君"、"小秦君"。当时研究《汉书》的人,不是他们传授的,就认为没有法度。秦景通做官至太子洗马、兼崇贤馆学士。秦暐后来也担任了同样的官职和职务。

讷言,乾封中历都水监主簿,以《汉书》授沛王。王为太子,擢讷言洗马兼侍读。尝集俳谐十五篇,为太子欢。太子废,高宗见,怒,除名为民。复坐事流死振州。

刘讷言,乾封年间历任都水监主簿,以《汉书》教授沛王。沛王成为太子,提拔刘讷言为太子洗马兼侍读。曾收集戏谑之文十五篇,为太子取乐。太子被废后,高宗见了,发怒,削除名籍成为平民。又因事获罪流放振州而死。

罗道琮,蒲州虞乡人。慷慨尚节义。贞观末,上书忤旨,徙岭表。有同斥者死荆、襄间,临终泣曰:"人生有死,独委骨异壤邪?"道琮曰:"吾若还,终不使君独留此。"瘗路左去。岁余,遇赦归,方霖潦积水,失其殡处,道琮恸诸野,波中忽若湓沸者。道琮曰:"若尸在,可再沸。"祝已,水复涌,乃得尸,负之还乡。寻擢明经,仕至太学博士,为时名儒。

罗道琮,是蒲州虞乡人。慷慨崇尚节义。贞观末年,上书触忤皇帝旨意,流放岭表。有个一同被贬的人死在荆、襄之间,临终哭着说:"人生总有一死,唯独要把尸骨丢弃在异乡吗?"罗道琮说:"我如果能回去,终究不会让你独自留在这里。"把尸体埋葬在路旁后离去。一年多后,遇赦返回,正值久雨积水,找不到埋葬之处,罗道琮在野外痛哭,波浪中忽然好像沸腾翻涌。罗道琮说:"如果尸体在,就再沸腾一次。"祈祷完毕,水又涌起,于是找到了尸体,背负着回到家乡。不久考中明经,做官至太学博士,为当时著名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