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新唐书 · 卷一百一十五·列传第四十

唐 · 欧阳修、宋祁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狄郝朱狄仁杰,字怀英,并州太原人。为儿时,门人有被害者,吏就诘,众争辨对,仁杰诵书不置,吏让之,答曰:"黄卷中方与圣贤对,何暇偶俗吏语耶?"举明经,调汴州参军。为吏诬诉,黜陟使阎立本召讯,异其才,谢曰:"仲尼称观过知仁,君可谓沧海遗珠矣。"荐授并州法曹参军。亲在河阳,仁杰登太行山,反顾,见白云孤飞,谓左右曰:"吾亲舍其下。"瞻怅久之,云移乃得去。同府参军郑崇质母老且疾,当使绝域。仁杰谓曰:"君可贻亲万里忧乎?"诣长史兰仁基请代行。仁基咨美其谊,时方与司马李孝廉不平,相敕曰:"吾等可少愧矣!"则相待如初,每曰:"狄公之贤,北斗以南,一人而已。"

狄仁杰,字怀英,是并州太原人。幼年时,家中有门客被害,官吏前来查问,众人争相辩答,狄仁杰却诵读书本不停,官吏责备他,他回答说:"书卷中正与圣贤对话,哪有闲暇与俗吏交谈呢?"考中明经科,调任汴州参军。被官吏诬告,黜陟使阎立本召来讯问,惊异于他的才能,道歉说:"孔子说观察过失可知仁德,您可称得上是沧海遗珠啊。"推荐授任并州法曹参军。父母在河阳,狄仁杰登上太行山,回头望去,看见一朵白云孤独地飘飞,对左右随从说:"我的父母就住在那白云下面。"久久怅望,直到白云飘走才离去。同府参军郑崇质的母亲年老又有病,正该出使极远之地。狄仁杰对他说:"您能让母亲为万里之外的儿子担忧吗?"于是到长史兰仁基那里请求代替郑崇质出行。兰仁基赞叹他的情谊,当时正与司马李孝廉不和,便相互告诫说:"我们应当感到惭愧了!"于是和好如初,常对人说:"狄公的贤德,自北斗以南,仅此一人而已。"

稍迁大理丞,岁中断久狱万七千人,时称平恕。左威卫大将军权善才、右监门中郎将范怀义坐误斧昭陵柏,罪当免,高宗诏诛之。仁杰奏不应死,帝怒曰:"是使我为不孝子,必杀之。"仁杰曰:"汉有盗高庙玉环,文帝欲当之族,张释之廷诤曰:'假令取长陵一抔土,何以加其法?'于是罪止弃市。陛下之法在象魏,固有差等。犯不至死而致之死,何哉?今误伐一柏,杀二臣,后世谓陛下为何如主?"帝意解,遂免死。数日,授侍御史。左司郎中王本立怙宠自肆,仁杰劾奏其恶,有诏原之。仁杰曰:"朝廷借乏贤,如本立者不鲜。陛下惜有罪,亏成法,奈何?臣愿先斥,为群臣戒。"本立抵罪。繇是朝廷肃然。使岐州,亡卒数百剽行人,道不通。官捕系盗党穷讯,而余曹纷纷不能制。仁杰曰:"是其计穷,且为患。"乃明开首原格,出系者,禀而纵之,使相晓,皆自缚归。帝叹其达权宜。

不久升任大理丞,一年之中审理长期积压的案件涉及一万七千人,当时被称为公平宽仁。左威卫大将军权善才、右监门中郎将范怀义因误砍昭陵柏树而获罪,按律应当免官,高宗却下诏处死他们。狄仁杰上奏说不应处死,皇帝发怒说:"这是让我成为不孝之子,一定要杀掉他们。"狄仁杰说:"汉朝有人偷盗高庙玉环,文帝想要将他灭族,张释之在朝廷上谏诤说:'假如有人盗取长陵的一捧土,该用什么刑罚加重呢?'于是只判了弃市之刑。陛下的法令悬挂在宫门外,本来就有等级差别。犯罪不到死罪而处以死刑,这是为什么呢?如今误砍一棵柏树,就要杀两位大臣,后世之人会说陛下是什么样的君主呢?"皇帝怒气消解,于是免除了死罪。几天后,授任侍御史。左司郎中王本立倚仗宠信放纵妄为,狄仁杰上奏弹劾他的恶行,皇帝下诏宽恕。狄仁杰说:"朝廷虽然缺乏贤才,但像王本立这样的人并不少。陛下怜惜有罪之人,损害既定法律,怎么行呢?臣愿先被斥退,作为群臣的警戒。"王本立被治罪。从此朝廷风气肃然。出使岐州,有数百逃兵抢劫行人,道路不通。官府逮捕盗贼党羽穷加审讯,而其余同伙纷纷作乱不能制止。狄仁杰说:"这是他们走投无路,将会成为祸患。"于是公开颁布自首免罪的条令,放出在押的人,发给粮食后释放,让他们相互转告,结果都自己捆绑着归案了。皇帝赞叹他通达权变。

迁度支郎中。帝幸汾阳宫,为知顿使。并州长史李冲玄以道出妒女祠,俗言盛服过者,致风雷之变,更发卒数万改驰道。仁杰曰:"天子之行,风伯清尘,雨师洒道,何妒女避邪?"止其役。帝壮之,曰:"真丈夫哉!"出为宁州刺史,抚和戎落,得其欢心,郡人勒碑以颂。入拜冬官侍郎、持节江南巡抚使。吴、楚俗多淫祠,仁杰一禁止,凡毁千七百房,止留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员四祠而已。

升任度支郎中。皇帝驾临汾阳宫,任知顿使。并州长史李冲玄因为道路经过妒女祠,传说穿着华丽衣服经过的人会招致风雷之变,又调发数万士兵改修驰道。狄仁杰说:"天子出行,风伯为他清扫尘土,雨师为他洒洗道路,为什么要回避妒女呢?"制止了这项工程。皇帝赞赏他的胆识,说:"真是大丈夫啊!"出任宁州刺史,安抚和睦戎人部落,得到他们的欢心,郡中百姓刻碑颂扬他。入朝任冬官侍郎、持节江南巡抚使。吴、楚一带风俗多有滥设的祠庙,狄仁杰一律禁止,共毁掉一千七百多所,只留下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员四人的祠庙而已。

转文昌右丞,出豫州刺史。时越王兵败,支党余二千人论死。仁杰释其械,密疏曰:"臣欲有所陈,似为逆人申理;不言,且累陛下钦恤意。表成复毁,自不能定。然此皆非本恶,诖误至此。"有诏悉谪戍边。囚出宁州,父老迎劳曰:"狄使君活汝耶!"因相与哭碑下。囚斋三日乃去。至流所,亦为立碑。初,宰相张光辅讨越王。军中恃功,多暴索,仁杰拒之。光辅怒曰:"州将轻元帅邪?"仁杰曰:"乱河南者一越王,公董士三十万以平乱,纵使暴横,使无辜之人咸坠涂炭,是一越王死,百越王生也。且王师之至,民归顺以万计,自缒而下,四面成蹊。奈何纵邀赏之人杀降以为功,冤痛彻天?如得上方斩马剑加君颈,虽死不恨!"光辅还,奏仁杰不逊,左授复州刺史。徙洛州司马。

转任文昌右丞,出任豫州刺史。当时越王兵败,余党二千多人被判死刑。狄仁杰解开他们的刑具,秘密上疏说:"臣想陈述意见,又好像是在为叛逆之人申辩;不说,又辜负陛下体恤之意。奏表写成又毁掉,自己也不能决定。但这些人本非生来邪恶,是因受牵连而误入歧途。"有诏书将这些人全部流放戍边。囚犯们经过宁州,父老们迎接慰劳说:"是狄使君救了你们的命啊!"于是大家一起在石碑下痛哭。囚犯们斋戒三日才离去。到了流放之地,也为狄仁杰立碑。当初,宰相张光辅讨伐越王。军中将士恃功骄横,多有勒索,狄仁杰拒绝了他们。张光辅发怒说:"你这个州将敢轻视元帅吗?"狄仁杰说:"扰乱河南的不过一个越王,您统率三十万士兵平定叛乱,却放纵士兵暴虐横行,使无辜百姓都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这等于是一个越王死了,一百个越王又生出来了。况且王师到来之时,百姓归顺的数以万计,从城墙上用绳子坠下来,四面都踏成了小路。为什么要放纵邀功请赏的人杀害投降者来冒功,使冤痛直达上天呢?如果能得到尚方斩马剑架在您的脖子上,我虽死无憾!"张光辅回朝,奏报狄仁杰不恭顺,贬为复州刺史。又调任洛州司马。

天授二年,以地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武后谓曰:"卿在汝南有善政,然有谮卿者,欲知之乎?"谢曰:"陛下以为过,臣当改之;以为无过,臣之幸也。谮者乃不愿知。"后叹其长者。时太学生谒急,后亦报可。仁杰曰:"人君惟生杀柄不以假人,至簿书期会,宜责有司。尚书省决事,左、右丞不句杖,左、右丞相不判徒,况天子乎?学徒取告,丞、簿职耳,若为报可,则胄子数千,凡几诏耶?为定令示之而已。"后纳其言。

天授二年,以地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武后对他说:"你在汝南有好的政绩,但是有说你还话的人,你想知道吗?"狄仁杰谢罪说:"陛下认为我有过错,我应当改正;认为我无过,这是我的幸运。至于说坏话的人,我不愿知道。"武后赞叹他是长者。当时太学生请假告急,武后也批示同意。狄仁杰说:"君主只有生杀大权不交给别人,至于文书簿册、定期会集之类的事务,应当责成有关部门办理。尚书省决断事务,左、右丞不过问杖刑,左、右丞相不判决徒刑,何况天子呢?学生请假,是丞、簿的职责,如果都要批示同意,那么国子监学生数千人,要下多少诏书呢?只需制定条令公布给他们就行了。"武后采纳了他的意见。

会为来俊臣所构,捕送制狱。于时,讯反者一问即臣,听减死。俊臣引仁杰置对,答曰:"有周革命,我乃唐臣,反固实。"俊臣乃挺系。其属王德寿以情谓曰:"我意求少迁,公为我引杨执柔为党,公且免死。"仁杰叹曰:"皇天后土,使仁杰为此乎!"即以首触柱,血流沫面。德寿惧而谢。守者寖弛,即丐笔书帛,置褚衣中,好谓吏曰:"方暑,请付家彻絮。"仁杰子光远得书上变,后遣使案视。俊臣命仁杰冠带见使者,私令德寿作谢死表,附使以闻。后乃召见仁杰,谓曰:"承反何耶?"对曰:"不承反,死笞掠矣。"示其表,曰:"无之。"后知代署,因免死。武承嗣屡请诛之,后曰:"命已行,不可返。"时同被诬者凤阁侍郎任知古等七族悉得贷。御史霍献可以首叩殿陛苦争,欲必杀仁杰等,乃贬仁杰彭泽令,邑人为置生祠。

恰逢被来俊臣诬陷,逮捕送入诏狱。当时,审讯谋反的人一审问就承认,便可减死罪。来俊臣让狄仁杰对质,狄仁杰回答说:"大周革命,我是唐朝旧臣,谋反本是事实。"来俊臣便对他从轻关押。来俊臣的属官王德寿以私情对他说:"我想要稍微升迁,您替我牵连杨执柔为同党,您就可以免死。"狄仁杰叹息说:"皇天后土在上,让我狄仁杰做这种事吗!"随即用头撞柱,血流满面。王德寿害怕而道歉。看守渐渐松懈,狄仁杰便讨来笔在帛上写字,放在棉衣中,好言对狱吏说:"天气正热,请交给家人拆去棉絮。"狄仁杰的儿子狄光远得到帛书后上书告变,武后派使者去查看。来俊臣命狄仁杰穿戴整齐见使者,又私下让王德寿写了谢死表,让使者带回去呈报。武后于是召见狄仁杰,对他说:"你承认谋反是为什么?"回答说:"不承认谋反,就死于拷打之下了。"武后给他看谢死表,狄仁杰说:"没有这回事。"武后知道是代签的,因此免了他的死罪。武承嗣多次请求杀他,武后说:"命令已经执行,不能收回。"当时一同被诬陷的凤阁侍郎任知古等七族全部得以宽免。御史霍献可用头叩殿阶苦苦争辩,一定要杀狄仁杰等人,于是将狄仁杰贬为彭泽县令,当地百姓为他建了生祠。

万岁通天中,契丹陷冀州,河北震动,擢仁杰为魏州刺史。前刺史惧贼至,驱民保城,修守具。仁杰至,曰:"贼在远,何自疲民?万一虏来,吾自办之,何预若辈?"悉纵就田。虏闻,亦引去,民爱仰之,复为立祠。俄转幽州都督,赐紫袍、龟带,后自制金字十二于袍,以旌其忠。

万岁通天年间,契丹攻陷冀州,河北震动,提拔狄仁杰为魏州刺史。前任刺史害怕贼兵到来,驱赶百姓保卫城池,修整守备器械。狄仁杰到任后,说:"贼兵远在别处,为什么要自己劳扰百姓?万一敌人来了,我自己来对付,与你们有什么相干?"让百姓全部回去种田。敌人听说后,也撤走了,百姓爱戴敬仰他,又为他立祠。不久转任幽州都督,赐紫袍、龟带,武后亲自在袍上绣了十二个金字,以表彰他的忠诚。

召拜鸾台侍郎,复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时发兵戍疏勒四镇,百姓怨苦。仁杰谏曰:

召入拜授鸾台侍郎,再次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当时发兵戍守疏勒四镇,百姓怨苦。狄仁杰进谏说:

天生四夷,皆在先王封域之外。东距沧海,西隔流沙,北横大漠,南阻五岭,天所以限中外也。自典籍所纪,声教所暨,三代不能至者,国家既已兼之。诗人矜薄伐于太原,化行于江、汉,前代之遐裔,而我之域中,过夏、商远矣。今乃用武荒外,邀功绝域,竭府库之实,以争硗确不毛之地,得其人不足以增赋,获其土不可以耕织。苟求冠带远夷,不务固本安人,此秦皇、汉武之所行也。传曰:"与覆车同轨者未尝安。"此言虽小,可以喻大。

天生四夷,都在先王疆域之外。东到沧海,西隔流沙,北横大漠,南阻五岭,这是上天用来分隔中原与域外的界限。自典籍所记载,声威教化所及,三代不能到达的地方,我朝已经兼并了。诗人夸耀对太原的征伐,教化推行于江汉,前代的遥远边裔,如今都在我疆域之内,超过夏、商两代很远了。如今却在荒远之地用武,在绝域求取功名,耗尽府库的积蓄,去争夺贫瘠不毛之地,得到那里的人不足以增加赋税,获得那里的土地不能耕种纺织。如果只求使远方夷人服从,而不致力于巩固根本安定百姓,这是秦始皇、汉武帝所做的事。古书上说:"与翻覆的车走同一条轨道的,未曾平安。"这话虽然微小,可以比喻大道理。

臣伏见国家师旅岁出,调度之费狃以浸广,右戍四镇,左屯安东,杼轴空匮,转输不绝,行役既久,怨旷者多。上不是恤,则政不行;政不行,则害气作;害气作,则虫螟生,水旱起矣。方今关东荐饥,蜀汉流亡,江、淮而南,赋敛不息。人不复本,则相率为盗,本根一摇,忧患非浅。所以然者,皆贪功方外,耗竭中国也。昔汉元帝纳贾捐之之谋而罢珠崖,宣帝用魏相之策而弃车师田。贞观中,克平九姓,册拜李思摩为可汗,使统诸部,夷狄叛则伐,降则抚,得推亡固存之义,无远戍劳人之役。今阿史那斛瑟罗,皆阴山贵种,代雄沙漠,若委之四镇,以统诸蕃,建为可汗,遣御寇患,则国家有继绝之美,无转输之苦。损四镇,肥中国,罢安东,实辽西,省军费于远方,并甲兵于要塞,恒、代之镇重,而边州之备丰矣。

臣见国家军队年年出征,调度的费用日渐扩大,西边戍守四镇,东边屯驻安东,织布机上空空如也,转运粮饷不绝于途,服役既久,怨恨离散的人很多。在上者不体恤,政令就难以推行;政令难以推行,戾气就会发作;戾气发作,虫螟灾害就会发生,水旱灾害就会兴起。如今关东连年饥荒,蜀汉百姓流亡,江淮以南,赋税征收不停。百姓不能回归本业,就会相继成为盗贼,根本一动摇,忧患就不浅了。之所以如此,都是因为贪求域外之功,耗竭中原国力。从前汉元帝采纳贾捐之的计谋而放弃珠崖,汉宣帝采用魏相的计策而放弃车师屯田。贞观年间,平定九姓部落,册封李思摩为可汗,让他统领各部,夷狄反叛就讨伐,归降就安抚,得到了推亡固存的道理,没有远戍劳役的苦楚。如今阿史那斛瑟罗,都是阴山贵族,世代称雄沙漠,如果委托他们镇守四镇,统领各部落,立为可汗,派遣他们抵御外寇,那么国家有继承灭绝的关名,没有转运粮饷的苦楚。撤减四镇,充实中原,撤销安东,充实辽西,节省远方军费,集中兵力于要塞,恒、代二州的镇守加重,边州的防备也就充足了。

且王者外宁,容有内危。陛下姑敕边兵谨守备,以逸待劳,则战士力倍;以主御客,则我得其便;坚壁清野,寇无所得。自然深入有颠踬之虑,浅入无虏获之益。不数年,二虏不讨而服矣。

况且帝王外部安宁,或许会有内部危机。陛下姑且命令边兵谨慎守备,以逸待劳,那么战士的力量会加倍;以主御客,我们就能得到便利;坚壁清野,敌人无所收获。他们自然会担心深入时有覆灭的危险,浅入时没有掳获的好处。不过几年,两处敌人不征讨就会自行归服了。

又请废安东,复高姓为君长,省江南转饷以息民,不见纳。

又请求撤销安东,恢复高姓为君长,节省江南转运粮饷以休养百姓,但未被采纳。

张易之尝从容问自安计,仁杰曰:"惟劝迎庐陵王可以免祸。"会后欲以武三思为太子,以问宰相,众莫敢对。仁杰曰:"臣观天人未厌唐德。比匈奴犯边,陛下使梁王三思募勇士于市,逾月不及千人。庐陵王代之,不浃日,辄五万。今欲继统,非庐陵王莫可。"后怒,罢议。久之,召谓曰:"朕数梦双陆不胜,何也?"于是,仁杰与王方庆俱在,二人同辞对曰:"双陆不胜,无子也。天其意者以儆陛下乎!且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危矣。文皇帝身蹈锋镝,勤劳而有天下,传之子孙。先帝寝疾,诏陛下监国。陛下掩神器而取之,十有余年,又欲以三思为后。且姑侄与母子孰亲?陛下立庐陵王,则千秋万岁后常享宗庙;三思立,庙不祔姑。"后感悟,即日遣徐彦伯迎庐陵王于房州。王至,后匿王帐中,召见仁杰语庐陵事。仁杰敷请切至,涕下不能止。后乃使王出,曰:"还尔太子!"仁杰降拜顿首,曰:"太子归,未有知者,人言纷纷,何所信?"后然之。更令太子舍龙门。具礼迎还,中外大悦。初,吉顼、李昭德数请还太子,而后意不回,唯仁杰每以母子天性为言,后虽忮忍,不能无感,故卒复唐嗣。

张易之曾私下问狄仁杰自安之计,狄仁杰说:"只有劝迎庐陵王回来才能免祸。"后来武后想立武三思为太子,以此询问宰相,众人都不敢回答。狄仁杰说:"臣观察天意人心尚未厌弃唐德。近来匈奴侵犯边境,陛下派梁王武三思在街市上招募勇士,过了一个月还不到一千人。庐陵王代替他,不到十天,就招到五万。如今要继承大统,非庐陵王不可。"武后发怒,中止了讨论。过了很久,召见他说:"朕多次梦见玩双陆棋不能取胜,这是为什么?"当时狄仁杰与王方庆都在,二人一致回答说:"双陆不胜,是因为没有子。上天大概是用此来警示陛下吧!况且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动摇,天下就危险了。文皇帝亲身冒箭石,辛勤劳苦而拥有天下,传给子孙。先帝卧病时,诏令陛下监国。陛下取代了帝位,已有十多年,又想以武三思为继承人。况且姑侄与母子哪个更亲?陛下立庐陵王,那么千秋万岁之后常享宗庙祭祀;立武三思,他的宗庙不会供奉姑母。"武后感悟,当天就派徐彦伯到房州迎接庐陵王。庐陵王到了,武后把他藏在帐中,召见狄仁杰谈论庐陵王的事。狄仁杰恳切陈请,涕泪不止。武后便让庐陵王出来,说:"还你太子!"狄仁杰下拜叩头,说:"太子回来,没有人知道,人们议论纷纷,怎么能取信呢?"武后认为对。于是让太子住在龙门,备礼迎回,朝廷内外大为欢悦。当初,吉顼、李昭德多次请求让太子回来,但武后心意不回转,只有狄仁杰每每以母子天性来劝说,武后虽然忌刻残忍,也不能不感动,所以最终恢复了唐朝的嗣统。

寻拜纳言,兼右肃政御史大夫。突厥入赵、定,杀掠甚众,诏仁杰为河北道行军元帅,假以便宜。突厥尽杀所得男女万计,由五回道去,仁杰追不能逮。更拜河北安抚大使。时民多胁从于贼,贼已去,惧诛,逃匿。仁杰上疏曰:"议者以为虏入寇,始明人之逆顺,或迫胁,或愿从,或受伪官,或为招慰。诚以山东之人重气,一往死不为悔。比缘军兴,调发烦重,伤破家产,剔屋卖田,人不为售。又官吏侵渔,州县科役,督趣鞭笞,情危事迫,不循礼义,投迹犬羊,以图赊死,此君子所愧,而小人之常。民犹水也,壅则为渊,疏则为川,通塞随流,岂有常性。昔董卓之乱,神器播越,卓已诛禽,部曲无赦,故事穷变生,流毒京室。此由恩不溥洽,失在机先。今负罪之伍,潜窜山泽,赦之则出,不赦则狂。山东群盗,缘兹聚结。故臣以为边鄙暂警不足忧,中土不宁可为虑也。夫持大国者不可以小治,事广者不可以细分。人主所务,弗检常法。愿曲赦河北,一不问罪。"诏可。

不久拜授纳言,兼右肃政御史大夫。突厥入侵赵州、定州,杀掠很多人,诏令狄仁杰为河北道行军元帅,给予便宜行事的权力。突厥将掳掠的男女数以万计全部杀死,从五回道离去,狄仁杰追击未能追上。又改任河北安抚大使。当时百姓多被胁迫跟从贼兵,贼兵已去,害怕被杀,四处逃匿。狄仁杰上疏说:"议论的人认为敌人入侵,正好辨明人的逆顺,有的被逼迫,有的自愿跟从,有的接受伪官,有的被招抚。确实是因为山东人重气节,一旦去了就死也不后悔。近来因为战事兴起,征调繁多沉重,家产破败,拆屋卖田,无人购买。加上官吏侵夺盘剥,州县摊派徭役,催逼鞭打,情势危急,不遵循礼义,投靠了贼寇,以求苟且活命,这是君子所惭愧的,而小人却习以为常。百姓就像水,堵住就成为深渊,疏导就成为河流,通塞顺流而动,哪有不变的性情。从前董卓之乱,帝位流离,董卓已被诛杀,他的部下不赦免,所以走投无路而变乱发生,流毒京城。这是因为恩德不普遍,失在了时机之前。如今负罪之徒,潜伏在山泽之中,赦免他们就出来,不赦免他们就会作乱。山东群盗,因此聚集。所以臣认为边境暂时报警不足为忧,中原不安定才值得忧虑。治理大国不能用治理小国的方法,处理大事不能细碎分割。君主所应当做的,不是拘泥于常法。希望陛下特别赦免河北,一概不追究罪责。"诏书批准。

还,除内史。后幸三阳宫,王公皆从,独赐仁杰第一区,眷礼卓异,时无辈者。是时李楷固、骆务整讨契丹,克之,献俘含枢殿,后大悦。二人者,本契丹李尽忠部将,尽忠入寇,楷固等数挫王师,后降,有司请论如法。仁杰称其骁勇可任,若贷死,必感恩纳节,可以责功。至是凯旋,后举酒属仁杰,赏其知人。授楷固左玉钤卫大将军、燕国公,赐姓武;务整右武威卫将军。

回到朝廷,授任内史。武后驾临三阳宫,王公都随从,唯单独赐给狄仁杰宅第一所,恩宠礼遇与众不同,当时无人可比。这时李楷固、骆务整讨伐契丹,攻克了,在含枢殿献俘,武后大喜。这两个人,本是契丹李尽忠的部将,李尽忠入侵时,李楷固等多次挫败朝廷军队,后来投降,有关部门请求依法论处。狄仁杰称他们骁勇可用,如果免死,必定感恩效忠,可以责令立功。到这时凯旋,武后举酒向狄仁杰致意,赏赐他知人之明。授李楷固为左玉钤卫大将军、燕国公,赐姓武;骆务整为右武威卫将军。

后将造浮屠大像,度费数百万,官不能足,更诏天下僧日施一钱助之。仁杰谏曰:"工不役鬼,必在役人;物不天降,终由地出。不损百姓,且将何求?今边垂未宁,宜宽征镇之傜,省不急之务。就令顾作,以济穷人,既失农时,是为弃本。且无官助,理不得成。既费官财,又竭人力,一方有难,何以救之?"后由是罢役。

武后将要建造大佛像,费用估计数百万,官府财力不足,又诏令天下僧人每天施舍一文钱来资助。狄仁杰进谏说:"工程不能役使鬼神,必须役使人力;财物不会从天而降,终究由地而出。不损害百姓,又从何处去求取呢?如今边境尚未安宁,应该放宽征戍的徭役,减省不急的事务。即使雇人劳作,以救济穷人,既已耽误农时,这就是抛弃了根本。况且没有官府资助,按理也无法完成。既耗费官府钱财,又耗尽民力,一旦某处有难,用什么来救援呢?"武后因此停止了工程。

圣历三年卒,年七十一。赠文昌右相,谥曰文惠。仁杰所荐进,若张柬之、桓彦范、敬晖、姚崇等,皆为中兴名臣。始居母丧,有白鹊驯扰之祥。中宗即位,追赠司空。睿宗又封梁国公。子光嗣、景晖。

圣历三年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追赠文昌右相,谥号文惠。狄仁杰所推荐的人,如张柬之、桓彦范、敬晖、姚崇等,都成为中兴名臣。当初为母亲守丧时,有白鹊驯服地来栖息的祥瑞。中宗即位,追赠司空。睿宗又封梁国公。儿子有狄光嗣、狄景晖。

光嗣,圣历初,为司府丞。武后诏宰相各举尚书郎一人,仁杰荐光嗣,由是拜地官员外郎,以称职闻。后曰:"祁奚内举,果得人。"历淄、许、贝三州刺史。母丧,夺为太府少卿,固让,睿宗嘉其诚,许之。累迁扬州长史,以罪贬歙州别驾,卒。

狄光嗣,圣历初年任司府丞。武后诏令宰相各推荐尚书郎一人,狄仁杰推荐了狄光嗣,因此拜授地官员外郎,以称职闻名。武后说:"祁奚举荐自己的儿子,果然得到了人才。"历任淄、许、贝三州刺史。母亲去世,被夺情起用为太府少卿,他坚决辞让,睿宗赞许他的诚意,同意了他。多次升迁到扬州长史,因罪贬为歙州别驾,去世。

景晖,官魏州司功参军,贪暴为虐,民苦之,因共毁其父生祠,不复奉。至元和中,田弘正镇魏博,始奏葺之,血食不绝。族孙兼谟。

狄景晖,官至魏州司功参军,贪婪暴虐,百姓深受其苦,因此一起毁掉了他父亲的生祠,不再供奉。到元和年间,田弘正镇守魏博,才上奏加以修葺,祭祀不绝。族孙狄兼谟。

兼谟字汝谐,及进士第。辟襄阳使府,刚正有祖风。令狐楚执政,荐授左拾遗,数上书言事。历刑部郎中、蕲邓郑三州刺史。岁旱饥,发粟赈济,民人不流徙。改苏州,以治最,擢给事中。左藏史盗度支缣帛,文宗以经赦诏勿治,兼谟封还诏书,帝问之,对曰:"典史犯赃,不可免。"帝曰:"朕已赦其长官,吏亦宜宥,与其失信,宁失罪人。"既而曰:"后或事有不可,勿以还诏为惮。"迁御史中丞。帝曰:"御史台朝廷纲纪,一台正,则朝廷治,朝廷正,则天下治。畏忌顾望,则职业废矣。卿,梁公后,当嗣家声,不可不慎。"兼谟顿首谢。江西观察使吴士矩加给其军,擅用上供钱数十万。兼谟劾奏:"观察使为陛下守土,宣国诏条,知临戎赏士,州有定数,而与夺由己,贻弊一方,为诸道觖望,请付有司治罪。"士矩繇是贬蔡州别驾。历兵部侍郎、河东节度使。还为尚书左丞。武宗子岘封益王,命兼谟为傅。俄领天平节度使,辞疾,以秘书监归洛阳,迁东都留守,卒。

狄兼谟字汝谐,考中进士。被征辟到襄阳使府,刚正有祖父的风范。令狐楚执政,推荐授任左拾遗,多次上书论事。历任刑部郎中、蕲州、邓州、郑州三州刺史。当年干旱饥荒,发粮赈济,百姓没有流亡迁徙。改任苏州刺史,因政绩最优,提拔为给事中。左藏史盗窃度支的缣帛,文宗因为已经赦免而诏令不追究,狄兼谟封还诏书,皇帝问他,回答说:"典史犯赃,不可免罪。"皇帝说:"朕已赦免其长官,属吏也应宽宥,与其失信,宁可放过罪人。"随后又说:"以后有不可行之事,不要因为封还诏书而有所顾虑。"升任御史中丞。皇帝说:"御史台是朝廷的纲纪,一台端正,则朝廷治理得好,朝廷端正,则天下治理得好。畏忌观望,职责就荒废了。爱卿是梁公的后代,应当继承家声,不可不谨慎。"狄兼谟叩头谢恩。江西观察使吴士矩给军队增加供给,擅自使用上供钱数十万。狄兼谟弹劾上奏:"观察使为陛下守卫疆土,宣布国家诏令,知道统兵赏士,州有定数,而擅自给予由己,给一方留下弊端,使各道不满,请交付有关部门治罪。"吴士矩因此被贬为蔡州别驾。历任兵部侍郎、河东节度使。回朝任尚书左丞。武宗的儿子李岘封为益王,命狄兼谟为傅。不久兼任天平节度使,以病辞谢,以秘书监身份回到洛阳,迁任东都留守,去世。

郝处俊,安州安陆人。父相贵,因隋乱,与妇翁许绍据峡州,归国,拜滁州刺史,封甑山县公。处俊甫十岁而孤,故吏归千缣赗之,已能让不受。及长,好学,嗜《汉书》,崖略暗诵。贞观中,第进士,解褐著作佐郎,袭父爵。兄弟友睦,事诸舅谨甚。再转滕王友,耻为王府属,弃官去。久之,召拜太子司议郎,累迁吏部侍郎。高丽叛,诏李勣为浿江道大总管,处俊副之。师入虏境,未阵,贼遽至,举军危骇。处俊方据胡床,体胖,安餐乾糒不顾,密畀料精锐击之,虏却,众壮其谋。

郝处俊,安州安陆人。父亲郝相贵,趁隋末动乱,与岳父许绍占据峡州,归附唐朝,拜授滁州刺史,封甑山县公。郝处俊刚十岁就成了孤儿,旧日属吏送来千匹绢帛作为丧礼,他能够推辞不受。长大后,好学,酷爱《汉书》,能默诵大略。贞观年间,考中进士,初任著作佐郎,继承父亲爵位。兄弟友爱和睦,侍奉各位舅父非常恭谨。两次转任滕王友,以做王府属官为耻,弃官而去。过了很久,召拜太子司议郎,多次升迁到吏部侍郎。高丽反叛,诏令李勣为浿江道大总管,郝处俊为副。军队进入敌境,尚未列阵,贼兵突然来到,全军惊恐。郝处俊正坐在胡床上,身体肥胖,安然吃着干粮,不理会,暗中挑选精锐士兵出击,敌兵退却,众人叹服他的谋略。

入拜东台侍郎。时浮屠卢伽逸多治丹,曰:"可以续年。"高宗欲遂饵之,处俊谏曰:"脩短固有命,异方之剂,安得轻服哉?昔先帝诏浮屠那罗迩娑寐案其方书为秘剂,取灵花怪石,历岁乃能就。先帝饵之,俄而大渐,上医不知所为。群臣请显戮其人,议者以为取笑夷狄,故法不得行。前鉴不远,惟陛下深察。"帝纳其言,第拜卢伽逸多为怀化大将军,进处俊同东西台三品。

入朝拜授东台侍郎。当时僧人卢伽逸多炼制丹药,说:"可以延年益寿。"高宗想要服用,郝处俊进谏说:"寿命长短自有天命,异域的方剂,怎么可以轻易服用呢?从前先帝诏令僧人那罗迩娑寐依据他的方书制作秘剂,采集灵花怪石,经过多年才制成。先帝服用后,不久就病危,上等医生也不知所措。群臣请求公开处死那人,议论的人认为会被夷狄取笑,所以法令不能执行。前车之鉴不远,希望陛下深思明察。"皇帝采纳了他的话,只拜卢伽逸多为怀化大将军,晋升郝处俊为同东西台三品。

咸亨初,幸东都,皇太子监国,诸宰相皆留,而处俊独从。帝尝曰:"王者无外,何为守御?而重门击柝,庸待不虞邪?我尝疑秦法为宽,荆轲匹夫耳,匕首窃发,群臣皆荷戟侍,莫敢拒,岂非习慢使然?"处俊对曰:"此乃法急耳。秦法,辄升殿者,夷三族。人皆惧族,安有敢拒邪?魏曹操著令曰:'京城有变,九卿各守其府。'后严才乱,与徒数十人攻左掖门,操登铜爵台望之,无敢救者。时王脩为奉常,闻变,召车骑未至,领官属步至宫门。操曰:'彼来者,必王脩乎!'此由脩察变识几,故冒法赴难。向若拘常,则遂成祸矣。故王者设法不可急,亦不可慢。《诗》曰'不懈于位,人之攸塈',仁也;'式遏寇虐,无俾作慝',刑也。《书》曰'高明柔克,沈潜刚克',中道也。"帝曰:"善。"

咸亨初年,皇帝驾临东都,皇太子监国,各位宰相都留在京城,而郝处俊独自随从。皇帝曾说:"帝王没有内外之分,为什么要守卫防御呢?设置重重门户、敲梆巡逻,难道是防备意外吗?我曾怀疑秦朝法令太宽,荆轲不过一个匹夫而已,匕首暗中拔出,群臣都持戟侍立,却没有人敢抗拒,难道不是习惯懈怠造成的吗?"郝处俊回答说:"这正是法令太严苛的缘故。秦朝法令,擅自登殿的人,灭三族。人人都害怕灭族,哪里有人敢抗拒呢?魏曹操发布命令说:'京城有变乱,九卿各自守卫自己的府第。'后来严才作乱,与徒众数十人攻打左掖门,曹操登上铜雀台观望,没有人敢去救援。当时王脩为奉常,听说变乱,召集车马还没到,便率领官属步行到宫门。曹操说:'那个来的,一定是王脩吧!'这是因为王脩察觉变乱识别征兆,所以冒犯法令奔赴危难。如果拘泥于常规,那么祸乱就酿成了。所以帝王设法令不可太急,也不可太慢。《诗经》说'不懈怠于职守,是人之所安',这是仁;'遏制寇虐,不使作恶',这是刑。《尚书》说'高明者以柔克刚,深沉者以刚克柔',这是中道。"皇帝说:"好。"

转中书侍郎,监脩国史。初,显庆中,令狐德棻、刘胤之撰国史,其后许敬宗复加绪次。帝恨敬宗所纪失实,更命宰相刊正,且曰:"朕昔从幸未央宫,辟仗既过,有横刀伏草中者,先帝敛辔却,谓朕曰:'事发,当死者数十人,汝可命出之。'史臣惟叙此为实。"处俊曰:"先帝仁恩溥博,类非一。臣之弟处杰被择供奉,时有三卫误拂御衣者,惧甚。先帝曰:'左右无御史,我不汝罪。'"帝曰:"此史臣应载。"处俊乃表左史李仁实欲删整伪辞,会仁实死而止。

转任中书侍郎,监修国史。当初,显庆年间,令狐德棻、刘胤之撰写国史,后来许敬宗又加以整理编排。皇帝不满许敬宗所记失实,又命宰相刊正,并且说:"朕从前随从驾临未央宫,仪仗过去后,有持刀伏在草丛中的人,先帝收住缰绳后退,对朕说:'事情暴露,当死的有数十人,你可以命他们出来。'史臣只记述这件事是真实的。"郝处俊说:"先帝仁恩广博,不止一类。臣的弟弟郝处杰被选为供奉,当时有三卫误触御衣的人,非常害怕。先帝说:'左右没有御史,我不怪罪你。'"皇帝说:"这事史臣应当记载。"郝处俊于是上表说左史李仁实想要删改整理不实之辞,恰逢李仁实去世而中止。

上元初,帝观酺翔鸾阁,时赤县与太常音技分东西朋,帝诏雍王贤主东,周王显主西,因以角胜,处俊曰:"礼所以示童子无诳者,恐其欺诈之心生也。二王春秋少,意操未定,乃公朋造党使相夸,彼俳儿优子,言辞无度,争负胜,相讥诮,非所以导仁义,示雍和也。"帝遽止,叹曰:"处俊远识,非众臣所逮。"迁中书令,兼太子宾客,检校兵部尚书。

上元初年,皇帝在翔鸾阁观看宴饮,当时赤县与太常的乐伎分为东西两队,皇帝诏令雍王李贤主持东队,周王李显主持西队,以此比赛胜负,郝处俊说:"礼仪之所以教导童子不要欺诈,是害怕他们产生欺诈之心。两位亲王年纪小,心志未定,竟然公开结党让他们互相夸耀,那些俳优艺人,言辞没有分寸,争胜负,互相讥讽嘲笑,这不是用来引导仁义、显示雍容和睦的做法。"皇帝立即停止,感叹说:"郝处俊的远见卓识,不是众臣所能企及的。"升任中书令,兼太子宾客,检校兵部尚书。

帝多疾,欲逊位武后,处俊谏曰:"天子治阳道,后治阴德,然则帝与后犹日之与月,阳之与阴,各有所主,不相夺也。若失其序,上谪见于天,下降灾诸人。昔魏文帝著令,帝崩,不许皇后临朝。今陛下奈何欲身传位天后乎?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正应谨守宗庙,传之子孙,不宜持国与人,以丧厥家。"中书侍郎李义琰曰:"处俊言可从,惟陛下不疑。"事遂沮。又兼太子左庶子,拜侍中,罢为太子少保。开耀元年卒,年七十五。赠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大都督。帝哀叹其忠,举哀光顺门,祭以少牢,赙绢布八百段、米粟八百石,诏百官赴哭,官庀葬事。子北叟固辞,未听。裴炎为白帝曰:"处俊阽死,诿臣曰:'生无益于国,死无烦费,凡诏赐,愿一罢之。'"帝闻恻然,答其意,止赙物而已。

皇帝多病,想要让位给武后,郝处俊进谏说:"天子治理阳道,皇后治理阴德,那么帝与后就像日与月,阳与阴,各有主管,不能互相侵夺。如果失去次序,在上会降下天象示警,在下会降灾于人。从前魏文帝制定法令,皇帝去世,不许皇后临朝。如今陛下为什么要亲自身传位给天后呢?天下,是高祖、太宗的天下,不是陛下的天下,正应当谨守宗庙,传给子孙,不应该把国家交给别人,以致丧失自己的家业。"中书侍郎李义琰说:"郝处俊的话可以听从,希望陛下不要迟疑。"事情于是受阻。又兼任太子左庶子,拜授侍中,罢为太子少保。开耀元年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大都督。皇帝哀叹他的忠诚,在光顺门举哀,用少牢祭祀,赠绢布八百段、米粟八百石,诏令百官前往哭吊,由官府办理丧事。儿子郝北叟坚决推辞,未被允许。裴炎代他向皇帝说:"郝处俊临终时,嘱托臣说:'生时无益于国家,死后不要烦费,凡是诏赐,希望一律停止。'"皇帝听后悲伤,答应了他的心意,只停止了赐赠财物。

处俊资约素,土木形骸,然临事敢言,自秉政,在帝前议论谆谆,必傅经义,凡所规献,得大臣体。武后虽忌之,以其操履无玷,不能害。与舅许圉师同里,俱宦达;乡人田氏、彭氏以高赀显。故江、淮间为语曰:"贵如郝、许,富如田、彭。"

郝处俊秉性俭约朴素,不修饰外表,然而遇事敢言,自从执掌政事,在皇帝面前议论谆谆,必定依据经义,凡有所规谏献言,都合乎大臣的体统。武后虽然忌恨他,因为他的操行没有瑕疵,不能加害。与舅父许圉师同乡,都官位显达;同乡田氏、彭氏以巨富显赫。所以江淮间有谚语说:"贵如郝、许,富如田、彭。"

孙象贤,垂拱中,为太子通事舍人,后素衔处俊,故因事诛之。临刑,极骂乃死,后怒,令离磔其尸,斫夷祖、父棺冢。自是讫后世,将刑人,必先以木丸窒口云。

孙子郝象贤,垂拱年间,任太子通事舍人,武后一向怨恨郝处俊,所以借故杀了他。临刑时,郝象贤极力大骂才死,武后发怒,命人肢解他的尸体,挖开他祖父、父亲的棺木坟墓。从此一直到后世,将要处刑犯人时,必定先用木丸塞住口。

朱敬则,字少连,亳州永城人。以孝义世被旌显,一门六阙相望。敬则志尚恢博,好学,重节义然诺,善与人交,振其急难,不责报于人。与左史江融、左仆射魏元忠善。咸亨中,高宗闻其名,召见,异之,为中书令李敬玄所毁,故授洹水尉。久之,除右补阙。

朱敬则,字少连,亳州永城人。世代以孝义受到表彰,一家有六座旌表门闾遥遥相望。朱敬则志向远大,好学,重视节义和承诺,善于与人交往,帮助别人于急难之中,不要求回报。与左史江融、左仆射魏元忠交好。咸亨年间,高宗听到他的名声,召见了他,觉得他与众不同,但被中书令李敬玄所诋毁,所以只授任洹水尉。过了很久,授任右补阙。

初,武后称制,天下颇流言,遂开告密罗织之路,兴大狱,诛将相大臣。至是,已革命,事益宁。敬则谏曰:

当初,武后临朝称制,天下流言很多,于是开启了告密罗织罪名的途径,兴起大狱,诛杀将相大臣。到这时,已经革命,事情逐渐安宁。朱敬则进谏说:

臣闻李斯之相秦也,行申、商之法,重刑名之家,杜私门;张公室;弃无用之费,损不急之官;惜日爱功,亟战疾耕。既庶而富,遂屠诸侯。此救弊之术也。故曰:"刻薄可施子进趋,变诈可陈于攻战。"天下已平,故可易之以宽简,润之以淳和。秦乃不然,淫虐滋甚,往而不反,卒至土崩。此不知变之祸也。

臣听说李斯辅佐秦国时,推行申不害、商鞅的法术,重视刑名之学,杜绝私人门路;扩张公室;放弃无用的开支,裁减不急的官员;爱惜时间,注重功效,加紧作战、鼓励农耕。在人口繁盛、国家富强之后,便屠灭诸侯。这是挽救时弊的方法。所以说:"刻薄可用于进取,变诈可用于攻战。"天下已平之后,便可以用宽缓简易来替代,用淳厚温和来滋润。秦朝却不是这样,反而更加暴虐,一往而不返,最终导致土崩瓦解。这是不知变通的祸害。

陆贾、叔孙通事汉祖,当荥阳、成皋间,粮饷穷,智勇困,未尝敢开一说,效一奇,唯进豪猾贪暴之人。及区宇适定,乃陈《诗》《书》,说礼、乐,开王道。高帝忿然曰:"吾以马上得之,安事《诗》《书》?"对曰:"马上得之,可马上治之乎?"帝默然。于是贾著《新语》,通定礼仪。此知变之善也。向若高帝斥二子,置《诗》《书》,重攻战,尊首级,则复道争功,拔剑击柱,晷漏之不保,何十二帝二百年乎?故曰:仁义者,圣人之蘧庐;礼者,先王之陈迹。祠祝毕,刍狗捐;淳精流,糟粕弃。仁义尚尔,况其轻乎?

陆贾、叔孙通侍奉汉高祖,在荥阳、成皋一带时,粮饷穷尽,智勇困窘,未曾敢提出一种主张,献出一条奇计,只是推荐豪强贪暴之人。等到天下刚刚安定,才陈述《诗经》《尚书》,讲说礼乐,开创王道。高帝恼怒地说:"我是骑在马上得到的天下,哪里用得着《诗经》《尚书》?"回答说:"骑在马上得到天下,难道可以骑在马上治理天下吗?"皇帝默然不语。于是陆贾著《新语》,叔孙通制定礼仪。这是懂得变通的好处。如果当初高帝斥退这两人,搁置《诗经》《尚书》,重视攻战,崇尚首级,那么就会在复道上争功,拔剑击柱,连时刻都保不住,哪里会有十二帝二百年的基业呢?所以说:仁义,是圣人的旅舍;礼,是先王的陈迹。祭祀完毕,刍狗就丢弃了;淳精流出,糟粕就抛弃了。仁义尚且如此,何况那些更轻的呢?

国家自文明以来,天地草昧,内则流言,外则构难。故不设钩距,无以顺人;不切刑罚,无以息暴。于是置神器,开告端,故能不出房闱,而天下晏然易主矣。臣闻急趋者无善迹,促柱者无和声;拯溺不规行,疗饥不鼎食。即向时秘策,今之刍狗也。愿鉴秦、汉之失,考时事之宜,毁蘧庐,遗糟粕;下宽大之令,流旷荡之泽,去萋斐之角牙,顿奸险之芒刃,塞罗织之妄源,扫朋党之险迹,旷然使天下更始,岂不乐哉!

国家自文明年以来,天地初创,内有流言,外有祸难。所以不设钩距之法,就无法顺应人心;不严切刑罚,就无法平息暴乱。于是设置帝位,开启告密之门,所以能够不出宫门,而天下安然换了主人。臣听说急速奔跑的人没有好的足迹,绷得太紧的琴弦没有和谐的声音;拯救溺水的人不能拘泥于规矩步伐,治疗饥饿的人不能等待鼎中烹煮的食物。当时那些秘密策略,如今不过是刍狗罢了。希望借鉴秦、汉的过失,考察时事的适宜,拆毁旅舍,抛弃糟粕;下达宽大的命令,流布旷荡的恩泽,去除诲言害人的角牙,挫钝奸险的锋芒,堵塞罗织诬陷的妄源,扫除朋党的险迹,焕然一新使天下重新开始,岂不是很快乐吗!

后善其言。迁正谏大夫,兼修国史。乃请高史官选,以求名才。侍中韦安石尝阅其稿史,叹曰:"董狐何以加!世人不知史官权重宰相,宰相但能制生人,史官兼制生死,古之圣君贤臣所以畏惧者也。"时赋敛繁重,民多荡析,后数召入禁中访失得,进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张易之构魏元忠、张说,欲诛之,无敢言者。敬则独奏曰:"元忠、说秉心忠一,而所坐无名,杀之失天下望。"乃得不死。

武后认为他的话很对。升任正谏大夫,兼修国史。于是请求提高史官的选拔标准,以求得名才。侍中韦安石曾阅读他写的史稿,感叹说:"董狐又怎能超过呢!世人不知道史官的权力比宰相重,宰相只能制约活人,史官兼能制约生前死后,这是古代圣君贤臣所畏惧的原因。"当时赋税征敛繁重,百姓大多流离失所,武后多次召他入宫询问得失,晋升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张易之诬陷魏元忠、张说,想要杀他们,没有人敢说话。朱敬则独自上奏说:"魏元忠、张说怀忠贞不二之心,而所坐罪名没有根据,杀了他们会失去天下人的期望。"于是得以不死。

以老疾还政事,俄改成均祭酒、冬官侍郎。易之等集名儒撰《三教珠英》,又绘武三思、李峤,苏味道、李迥秀、王绍宗等十八人像以为图,欲引敬则,固辞不与,世洁其为人。出为郑州刺史,遂致仕。侍御史冉祖雍诬奏与王同皎善,贬涪州刺史。既明其非罪,改庐州。代还,无淮南一物,所乘止一马,子曹步从以归。卒年七十五。

因年老多病交还政事,不久改任成均祭酒、冬官侍郎。张易之等人聚集名儒撰写《三教珠英》,又画武三思、李峤、苏味道、李迥秀、王绍宗等十八人画像作为图卷,想要拉拢朱敬则,他坚决推辞不参与,世人称赞他为人清高。出任郑州刺史,于是退休。侍御史冉祖雍诬奏他与王同皎友善,贬为涪州刺史。后来辨明他无罪,改任庐州。任满还朝,没有淮南一物,所乘的只有一匹马,儿子们步行跟从而归。去世时七十五岁。

敬则与三从昆弟居四十年,赀产无异。及执政,每以用人为先,细务不省也。岭表蛮叛,以裴怀古有文武才,用为桂州都督,蛮服其威惠,相率降。荐魏知古为凤阁舍人,张思敬为右史,皆称职。初,二张权宠盛,敬则密谓敬晖曰:"公若假太子令,举北军诛易之兄弟,两飞骑力耳。"晖卒用其策。始崔实、仲长统、王朗、曹冏论封建,指秦为失,敬则以为秦、汉世礼义陵迟,不可复用周制封诸侯,著论明之,儒者以为知言。

朱敬则与三从兄弟同居四十年,财产没有区别。到执掌政事时,总是以用人为先,琐碎事务不多过问。岭南蛮人反叛,他认为裴怀古有文武才能,任用为桂州都督,蛮人畏服他的威严和恩惠,相继归降。推荐魏知古为凤阁舍人,张思敬为右史,都很称职。当初,二张权势宠幸正盛,朱敬则秘密对敬晖说:"您如果假借太子命令,发动北军诛杀张易之兄弟,不过是两个飞骑兵的力量罢了。"敬晖最终采用了他的计策。当初崔实、仲长统、王朗、曹冏论述封建制度,认为秦朝是失误,朱敬则认为秦、汉时代礼义衰败,不可再用周朝制度分封诸侯,著论阐明这个观点,儒者认为是精辟之言。

睿宗嗣位,尝曰:"神龙以来,忠于本朝者,李多祚、王同晈、韦月将、燕钦融并褒复矣,尚有遗者耶?"刘幽求曰:"朱敬则忠正义烈,天下所推,往为宗楚客、冉祖雍等所诬,谪守刺史。长安中,尝语臣曰:'相王必受命,当悉心事之。'及韦氏干纪,臣遂见危赴难。虽天诱其衷,亦敬则启之。"于是追赠秘书监,谥曰元。

睿宗继位后,曾说:"神龙以来,忠于本朝的人,李多祚、王同晈、韦月将、燕钦融都已褒奖恢复了,还有遗漏的吗?"刘幽求说:"朱敬则忠正义烈,为天下所推重,过去被宗楚客、冉祖雍等人诬陷,贬为刺史。长安年间,曾对我说:'相王一定会受天命,应当尽心侍奉他。'等到韦氏干预朝政,我便见危赴难。虽然上天启发其心,也是朱敬则启迪的。"于是追赠秘书监,谥号元。

敬则兄仁轨,字德容,隐居养亲。常诲子弟曰:"终身让路,不枉百步;终身让畔,不失一段。"有赤乌、白鹊栖所居树,按察使赵承恩表其异。及卒,郭山恽、员半千、魏知古共谥为孝友先生。

朱敬则的兄长朱仁轨,字德容,隐居奉养父母。常教诲子弟说:"终身让路,不会多走百步;终身让田界,不会失去一段。"有赤乌、白鹊栖在他居住的树上,按察使赵承恩上表奏闻其异。等到去世,郭山恽、员半千、魏知古共同给他谥号为孝友先生。

赞曰:武后乘唐中衰,操杀生柄,劫制天下而攘神器。仁杰蒙耻奋忠,以权大谋,引张柬之等,卒复唐室,功盖一时,人不及知。故唐吕温颂之曰:"取日虞渊,洗光咸池。潜授五龙,夹之以飞。"世以为名言。方高宗举天下将以禅后,处俊固争,不使妻乘夫,阴反阳,至奸人衔怨,仇胔以逞。盖所谓谊形于主耶。敬则一谏,而罗织之狱衰,时而后言者欤!

赞曰:武后趁着唐朝中衰,操持生杀大权,劫制天下而篡夺帝位。狄仁杰蒙受耻辱,奋起忠心,以大权谋划,引进张柬之等人,最终恢复了唐朝宗室,功盖一时,当时人不能完全知晓。所以唐代吕温颂扬他说:"从虞渊取回太阳,在咸池洗去光芒。暗中传授五龙,夹护着飞翔。"世人认为是名言。当高宗要把天下禅让给武后时,郝处俊坚决反对,不让妻子凌驾于丈夫之上,阴柔反制阳刚,以致奸人怀恨,以仇杀尸体来泄愤。这大概就是道义体现在君主面前吧。朱敬则一次进谏,而罗织诬陷之狱就衰落了,这大概就是适时而后言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