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新唐书 · 卷一百六十八·列传第九十三

唐 · 欧阳修、宋祁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韦王陆刘柳程韦执谊,京兆旧族也。幼有才。及进士第,对策异等,授右拾遗。年逾冠,入翰林为学士,便敏侧媚,得幸于德宗。使豫诗歌属和,被诏称旨。与裴延龄、韦渠牟等宠相埒,出入备顾问。帝诞日,皇太子献画浮屠象,帝使执谊赞之,太子赐以帛,诏执谊到东宫谢。太子卒见无所藉言者,乃曰:“君知王叔文乎?美才也。”执谊繇是与叔文善。以母丧解。终丧,为吏部郎中,数召至禁中。补阙张正一以上书召见,所善王仲舒、韦成季、刘伯刍、裴愬、常仲孺、吕洞往贺之,或谓执谊曰:“彼将论君与叔文钩党事。”执谊即白成季等朋比,有所窥望。帝诏金吾伺,得相过食饮状,悉逐出之。

顺宗立,以疾不亲政,叔文用事,乃擢执谊为尚书左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叔文与王稻居中窃命,欲执谊据以奉行,因用迷夺朝权。执谊既为所引,然外迫公议,欲示天下非党与者,乃时时异论相可否,而密谢叔文曰:“不敢负约,欲共济国家事尔。”叔文数为所梗,遂诟怒,反成仇怨。及宪宗受内禅,流叔文、伾,分北支党,贬执谊为崖州司户参军。帝以宰相杜黄裳之婿,故最后贬。

执谊已失形势,知祸且及,虽尚在位,而临事奄奄无气,闻人足声辄悸动,至于败。始未显时,不喜人言岭南州县。既为郎,尝诣职方观图,至岭南辄瞑目,命左右彻去。及为相,所坐堂有图,不就省。既易旬,试观之,崖州图也,以为不祥,恶之。果贬死。

王叔文,越州山阴人。以棋待诏。颇读书,班班言治道。德宗诏直东宫,太子引以侍读,因论政及宫市之弊。太子曰:“寡人见上,将极言之。”坐皆趣赞,叔文独嘿然。既罢,太子曰:“向君无言,何哉?”叔文曰:“太子之事上,非视膳问安无与也。且陛下在位久,有如小人间之,谓殿下收厌群情,则安解乎?”太子谢曰:“非先生不闻此言!”繇是重之,宫中事咸与参订。

叔文浅中浮表,遂肆言不疑,曰:“某可为相,某可为将,它日幸用之。”阴结天下有名士,而士之欲速进者,率谐附之,若韦执谊、陆质、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为死友,而凌准、程异又因其党进,出入诡秘,外莫得其端。强藩剧帅,或阴相赂遗以自结。

顺宗立,不能听政,深居施幄坐,以牛昭容、宦人李忠言侍侧,群臣奏事,从幄中可其奏。王伾密语诸黄门:“陛下素厚叔文。”即繇苏州司功参军拜起居郎、翰林学士。大抵叔文因伾,伾因忠言,忠言因昭容,更相依仗。伾主传受,叔文主裁可,乃授之中书,执谊作诏文施行焉。时景俭居亲丧,温使吐蕃,惟质、泰、谏、准、毕、宗元、禹锡等倡誉之,以为伊、周、管、葛复出,忄间然谓天下无人。叔文每言:“钱谷者,国大本,操其柄,可因以市士。”乃白用杜佑领度支、盐铁使,己副之,实专其政。不淹时,迁户部侍郎。

宦人俱文珍忌其权,罢叔文学士。诏出,骇怅曰:“吾当数至此议事。不然,无繇入禁中。”伾复力请,乃听三五日一至翰林,然不得旧职矣。在省不事所职,日引其党谋取神策兵,制天下之命。乃以宿将范希朝为西北诸镇行营兵马使,泰为司马副之。于是诸将移书中尉,告且去,宦人始悟夺其权,大怒曰:“吾属必死其手!”乃谕诸镇,慎毋以兵属人。希朝、泰到奉天,诸将不至,乃还。

叔文母死,匿不发,置酒翰林,忠言、文珍等皆在,袖金以饷,因扬言曰:“天子适射兔苑中,跨鞍若飞,敢异议者斩。”又自陈:“亲疾病,以身任国大事,朝夕不得侍,今当请急,宜听。然向之悉心戮力,难易亡所避,报天子异知尔。今一去此,则百谤至,孰为吾助者?”又言:“羊士谔毁短我,我将杖杀之,而执谊懦不果。刘辟来为韦皋求三川,吾生平不识辟,便欲前执吾手,非凶人邪?扫木场将斩之,而执谊持不可。每念失此二贼,令人怅恨。”又陈领度支所以兴利去害者为己劳。文珍随语诘折,叔文不得对。左右窃语曰:“母死已腐,方留此,将何为邪?”明日,乃发丧。执谊益不用其语,乃谋起复,斩执谊与不附己者,闻者恟惧。

广陵王为太子,群臣皆喜,独叔文有忧色,诵杜甫诸葛祠诗以自况,歔欷泣下。太子已监国,贬渝州司户参军。明年,诛死。

王伾者,杭州人。始以书待诏翰林,入太子宫侍书。顺宗立,迁左散骑常侍、待诏。伾本阘茸,貌陋,楚语,无它大志,帝亵宠之,不如叔文任气好言事,为帝所礼。至出处,又不及伾之无间也,叔文入止翰林,而伾至柿林院,见牛昭容等。当其党盛,门皆若沸羹,而伾尤通天下赇谢,日月不阕。为巨椟,裁窍以受珍,使不可出,则寝其上。

叔文既居丧,伾日请中人及杜佑起叔文为宰相,且总北军,不许;又请以威远军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复不可。乃一日三表,皆不报。忧悸,行且卧。至夕,大呼曰:“吾疾作。”舆归第。贬开州司马,死其所。支党皆逐,惟质以前死免。

晔者,滉族子,有俊才。以司封郎中贬饶州司马。终永州刺史。

谏警敏,尝览染署岁簿,悉能言其尺寸。所治,一阅籍,终身不忘。自河中少尹贬台州司马,终循州刺史。

准,字宗一,有史学。自翰林学士贬连州司马,死于贬。

泰,字安平,有筹画,伾、叔文所倚重,能决大事。以户部郎中、神策行营节度司马贬虔州司马。终湖州刺史。

陆质,字伯冲。七代祖澄,仕梁为名儒。世居吴。明《春秋》,师事赵匡,匡师啖助,质尽传二家学。陈少游镇淮南,表在幕府,荐之朝,授左拾遗。累迁左司郎中,历信、台二州刺史。

质素善韦执谊,方执谊附叔文窃威柄,用其力召为给事中。宪宗为太子,诏侍读。质本名淳,避太子名,故改。时执谊惧太子怒己专,故以质侍东宫,阴伺意解释左右之。质伺间有所言,太子辄怒曰:“陛下命先生为寡人讲学,何可及它?”质惶惧出。

执谊未败时,质病甚,太子已即位,为临问加礼。卒,门人以质能文圣人书,通于后世,私共谥曰文通先生。所著书甚多,行于世。

刘禹锡,字梦得,自言系出中山。世为儒。擢进士第,登博学宏辞科,工文章。淮南杜佑表管书记,入为监察御史。素善韦执谊。时王叔文得幸太子,禹锡以名重一时,与之交,叔文每称有宰相器。太子即位,朝廷大议秘策多出叔文,引禹锡及柳宗元与议禁中,所言必从。擢屯田员外郎,判度支、盐铁案,颇冯藉其势,多中伤士。若武元衡不为柳宗元所喜,自御史中丞下除太子右庶子;御史窦群劾禹锡挟邪乱政,群即日罢;韩皋素贵,不肯亲叔文等,斥为湖南观察使。凡所进退,视爱怒重轻,人不敢指其名,号“二王、刘、柳”。

宪宗立,叔文等败,禹锡贬连州刺史,未至,斥朗州司马。州接夜郎诸夷,风俗陋甚,家喜巫鬼,每祠,歌《竹枝》,鼓吹裴回,其声伧伫。禹锡谓屈原居沅、湘间作《九歌》,使楚人以迎送神,乃倚其声,作《竹枝辞》十余篇。于是武陵夷俚悉歌之。

始,坐叔文贬者八人,宪宗欲终斥不复,乃诏虽后更赦令不得原。然宰相哀其才且困,将澡濯用之,会程异复起领运务,乃诏禹锡等悉补远州刺史。而元衡方执政,谏官颇言不可用,遂罢。

禹锡久落魄,郁郁不自聊,其吐辞多讽托幽远,作《问大钧》《谪九年》等赋数篇。又叙:“张九龄为宰相,建言放臣不宜与善地,悉徙五溪不毛处。然九龄自内职出始安,有瘴疠之叹;罢政事守荆州,有拘囚之思。身出遐陬,一失意不能堪,矧华人士族必致丑地,然后快意哉!议者以为开元良臣,而卒无嗣,岂忮心失恕,阴责最大,虽它美莫赎邪!”欲感讽权近,而憾不释。久之,召还。宰相欲任南省郎,而禹锡作《玄都观看花君子》诗,语讥忿,当路者不喜,出为播州刺史。诏下,御史中丞裴度为言:“播极远,猿狖所宅,禹锡母八十余,不能往,当与其子死诀,恐伤陛下孝治,请稍内迁。”帝曰:“为人子者宜慎事,不贻亲忧。若禹锡望它人,尤不可赦。”度不敢对,帝改容曰:“朕所言,责人子事,终不欲伤其亲。”乃易连州,又徙夔州刺史。

禹锡尝叹天下学校废,乃奏记宰相曰:

言者谓天下少士,而不知养材之道,郁堙不扬,非天不生材也。是不耕而叹廪庾之无余,可乎?贞观时,学舍千二百区,生徒三千余,外夷遣子弟入附者五国。今室庐圮废,生徒衰少,非学官不振,病无资以给也。

凡学官,春秋释奠于先师,斯止辟雍、頖宫,非及天下。今州县咸以春秋上丁有事孔子庙,其礼不应古,甚非孔子意。汉初群臣起屠贩,故孝惠、高后间置原庙于郡国,逮元帝时,韦玄成遂议罢之。夫子孙尚不敢违礼飨其祖,况后学师先圣道而欲违之。《传》曰:“祭不欲数。”又曰:“祭神如神在。”与其烦于荐飨,孰若行其教?今教颓靡,而以非礼之祀媚之,儒者所宜疾。窃观历代无有是事。

武德初,诏国学立周公、孔子庙,四时祭。贞观中,诏修孔子庙兖州。后许敬宗等奏天下州县置三献官,其他如立社。玄宗与儒臣议,罢释奠牲牢,荐酒脯。时王孙林甫为宰相,不涉学,使御史中丞王敬从以明衣牲牢著为令,遂无有非之者。今夔四县岁释奠费十六万,举天下州县岁凡费四千万,适资三献官饰衣裳,饴妻子,于学无补也。

请下礼官博士议,罢天下州县牲牢衣币,春秋祭如开元时,籍其资半畀所隶州,使增学校,举半归太学,犹不下万计,可以营学室,具器用,丰馔食,增掌故,以备使令,儒官各加稍食,州县进士皆立程督,则贞观之风,粲然可复。

当时不用其言。

由和州刺史入为主客郎,复作《游玄都》诗,且言:“始谪十年,还京师,道士植桃,其盛若霞。又十四年过之,无复一存,唯兔葵、燕麦动摇春风耳。”以诋权近,闻者益薄其行。俄分司东都。宰相裴度兼集贤殿大学士,雅知禹锡,荐为礼部郎中、集贤直学士。度罢,出为苏州刺史。以政最,赐金紫服。徙汝、同二州。迁太子宾客,复分司。

禹锡恃才而废,褊心不能无怨望,年益晏,偃蹇寡所合,乃以文章自适。素善诗,晚节尤精,与白居易酬复颇多。居易以诗自名者,尝推为“诗豪”,又言:“其诗在处,应有神物护持。”

会昌时,加检校礼部尚书。卒,年七十二,赠户部尚书。始疾病,自为《子刘子传》,称:“汉景帝子胜,封中山,子孙为中山人。七代祖亮,元魏冀州刺史,迁洛阳,为北部都昌人,坟墓在洛北山,后其地狭不可依,乃葬荥阳檀山原。德宗弃天下,太子立,时王叔文以善弈得通籍,因间言事,积久,众未知。至起苏州掾,超拜起居舍人、翰林学士,阴荐丞相杜佑为度支、盐铁使。翌日,自为副,贵震一时。叔文,北海人,自言猛之后,有远祖风,东平吕温、陇西李景俭、河东柳宗元以为信然。三子者皆予厚善,日夕过,言其能。叔文实工言治道,能以口辩移人,既得用,所施为人不以为当。太上久疾,宰臣及用事者不得对,宫掖事秘,建桓立顺,功归贵臣,由是及贬。”其自辩解大略如此。

柳宗元,字子厚,其先盖河东人。从曾祖奭为中书令,得罪武后,死高宗时。父镇,天宝末遇乱,奉母隐王屋山,常间行求养,后徙于吴。肃宗平贼,镇上书言事,擢左卫率府兵曹参军。佐郭子仪朔方府,三迁殿中侍御史。以事触窦参,贬夔州司马。还,终侍御史。

宗元少精敏绝伦,为文章卓伟精致,一时辈行推仰。第进士、博学宏辞科,授校书郎,调蓝田尉。贞元十九年,为监察御史里行。善王叔文、韦执谊,二人者奇其才。及得政,引内禁近,与计事,擢礼部员外郎,欲大进用。

俄而叔文败,贬邵州刺史,不半道,贬永州司马。既窜斥,地又荒疠,因自放山泽间,其堙厄感郁,一寓诸文,仿《离骚》数十篇,读者咸悲恻。雅善萧俛,诒书言情曰:

仆向者进当臲卼不安之势,平居闭门,口舌无数,又久兴游者,岌岌而操其间。其求进而退者,皆聚为仇怨,造作粉饰,蔓延益肆。非的然昭晰、自断于内,孰能了仆于冥冥间哉?仆当时年三十三,自御史里行得礼部员外郎,超取显美,欲免世之求进者怪怒媢疾,可得乎?与罪人交十年,官以是进,辱在附会。圣朝宽大,贬黜甚薄,不塞众人之怒,谤语转侈,嚣嚣嗷嗷,渐成怪人。饰智求仕者,更詈仆以悦仇人之心,日为新奇,务相悦可,自以速援引之路。仆辈坐益困辱,万罪横生,不知其端,悲夫!人生少六七十者,今三十七矣,长来觉日月益促,岁岁更甚,大都不过数十寒暑,无此身矣。是非荣辱,又何足道!云云不已,祗益为罪。

居蛮夷中久,惯习炎毒,昏眊重膇,意以为常。忽遇北风晨起,薄寒中体,则肌革惨懔,毛发萧条,瞿然注视,怵惕以为异候,意绪殆非中国人也。楚、越间声音特异,鴂舌啅噪,今听之恬然不怪,已与为类矣。家生小童,皆自然哓哓,昼夜满耳;闻北人言,则啼呼走匿,虽病夫亦怛然骇之。出门见适州闾市井者,其十八九杖而后兴。自料居此,尚复几何,岂可更不知止,言说长短,重为一世非笑哉?读《易·困卦》至“有言不信,尚口乃穷”,往复益喜,曰:“嗟乎!余虽家置一喙以自称道,诟益甚耳。”用是更乐喑默,与木石为徒,不复致意。

今天子兴教化,定邪正,海内皆欣欣怡愉,而仆与四五子者,沦陷如此,岂非命欤?命乃天也,非云云者所制,又何恨?然居治平之世,终身为顽人之类,犹有少耻,未能尽忘。傥因贼平庆赏之际,得以见白,使受天泽余润,虽朽枿败腐不能生植,犹足蒸出芝菌,以为瑞物。一释废锢,移数县之地,则世必曰罪稍解矣。然后收召魂魄,买土一廛为耕氓,朝夕歌谣,使成文章,庶木铎者采取,献之法宫,增圣唐大雅之什,虽不得位,亦不虚为太平人矣。

又诒京兆尹许孟容曰:

宗元早岁与负罪者亲善,始奇其能,谓可以共立仁义,裨教化。过不自料,勤勤勉励,唯以忠正信义为志,兴尧、舜、孔子道,利安元元为务,不知愚陋不可以强,其素意如此也。末路厄塞臲卼,事既壅隔,很忤贵近,狂疏缪戾,蹈不测之辜。今党与幸获宽贷,各得善地,无公事,坐食奉禄,德至渥也。尚何敢更俟除弃废痼,希望外之泽哉?年少气锐,不识几微,不知当否,但欲一心直遂,果陷刑法,皆自所求取,又何怪也?

宗元于众党人中,罪状最甚,神理降罚,又不能即死,犹对人语言,饮食自活,迷不知耻,日复一日。然亦有大故。自以得姓来二千五百年,代为冢嗣,今抱非常之罪,居夷獠之乡,卑湿昏霿,恐一日填委沟壑,旷坠先绪,以是怛然痛恨,心骨沸热。茕茕孤立,未有子息,荒陬中少士人女子,无与为婚,世亦不肯与罪人亲昵,以是嗣续之重,不绝如缕。每春秋时飨,孑立捧奠,顾眄无后继者,懔懔然欷歔惴惕,恐此事便已,摧心伤骨,若受锋刃。此诚丈人所共闵惜也。先墓在城南,无异子弟为主,独托村邻。自谴逐来,消息存亡不一至,乡闾主守固以益怠。昼夜哀愤,惧便毁伤松柏,刍牧不禁,以成大戾。近世礼重拜扫,今阙者四年矣。每遇寒食,则北向长号,以首顿地。想田野道路,士女遍满,皂隶庸丐,皆得上父母丘墓;马医、夏畦之鬼,无不受子孙追养者。然此已息望,又何以云哉?城西有数顷田,树果数百株,多先人手自封植,今已荒秽,恐便斩伐,无复爱惜。家有赐书三千卷,尚在善和里旧宅,宅今三易主,书存亡不可知。皆付受所重,常系心腑,然无可为者。立身一败,万事瓦裂,身残家破,为世大僇。是以当食不知辛咸节适,洗沐盥漱,动逾岁时,一搔皮肤,尘垢满爪,诚忧恐悲伤,无所告诉,以至此也。

自古贤人才士,秉志遵分,被谤议不能自明者,以百数。故有无兄盗嫂,娶孤女挝妇翁者。然赖当世豪杰分明辨列,卒光史册。管仲遇盗,升为功臣;匡章被不孝名,孟子礼之。今已无古人之实为而有诟,欲望世人之明己,不可得也。直不疑买金以偿同舍;刘宽下车,归牛乡人。此诚知疑似之不可辩,非口舌所能胜也。郑詹束缚于晋,终以无死;钟仪南音,卒获返国;叔向囚虏,自期必免;范痤骑危,以生易死;蒯通据鼎耳,为齐上客;张苍、韩信伏斧锧,终取将相;邹阳狱中,以书自治;贾生斥逐,复召宣室;兒宽摈厄,后至御史大夫;董仲舒、刘向下狱当诛,为汉儒宗。此皆瑰伟博辩奇壮之士,能自解脱。今以恇怯淟涊,下才末伎,又婴痼病,虽欲慷慨攘臂,自同昔人,愈疏阔矣。

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之著书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务此,然力薄志劣,无异能解,欲秉笔覼缕,神志荒耗,前后遗忘,终不能成章。往时读书,自以不至牴滞,今皆顽然无复省录。读古人一传,数纸后,则再三伸卷,复观姓氏,旋又废失。假令万一除刑部囚籍,复为士列,亦不堪当世用矣!

伏惟兴哀于无用之地,垂德于不报之所,以通家宗祀为念,有可动心者操之勿失。虽不敢望归扫茔域,退托先人之庐,以尽余齿,姑遂少北,益轻瘴疠,就婚娶,求胄嗣,有可付托,即冥然长辞,如得甘寝,无复恨矣!

然众畏其才高,惩刈复进,故无用力者。

宗元久汩振,其为文,思益深。尝著书一篇,号《贞符》,曰:

臣所贬州流人吴武陵为臣言:“董仲舒对三代受命之符,诚然?非邪?”臣曰:“非也。何独仲舒尔,司马相如、刘向、扬雄、班彪、彪子固皆沿袭嗤嗤,推古瑞物以配受命,其言类淫巫瞽史,诳乱后代,不足以知圣人立极之本,显至德,扬大功,甚失厥趣。臣为尚书郎时,尝著《贞符》,言唐家正德受命于生人之意、累积厚久宜享无极之义,本末闳阔。会贬逐中辍,不克备究。”武陵即叩头邀臣:“此大事,不宜以辱故休缺,使圣王之典不立,无以抑诡类、拔正道、表核万代。”臣不胜奋激,即具为书。念终泯没蛮夷,不闻于时,独不为也。苟一明大道,施于人世,死无所憾,用是自决。臣宗元稽首拜手以闻曰:

孰称古初,朴蒙空侗而无争,厥流以讹,越乃奋夺,斗怒振动,专肆为淫威?曰:是不知道。惟人之初,总总而生,林林而群。雪霜风雨雷雹暴其外,于是乃知架巢空穴,挽草木,取皮革;饥渴牝牡之欲驱其内,于是乃噬禽兽,咀果谷。合偶而居,交焉而争,睽焉而斗,力大者搏,齿利者啮,爪刚者决,群众者轧,兵良者杀,披披藉藉,草野涂血。在后强有力者出而治之,往往为曹于险阴,用号令起,而君臣什伍之法立。德绍者嗣,道怠者夺。于是有圣人焉,曰黄帝,游其兵车,交贯乎其内,一统类,齐制量,然犹大公之道不克建。于是有圣人焉,曰尧,置州牧四岳,持而纲之,立有德有功有能者,参而维之,运臂率指,屈伸把握,莫不统率;年老,举圣人而禅焉,大公乃克建。由是观之,厥初罔匪极乱,而后稍可为也。而非德不树,故仲尼叙《书》,于尧曰“克明俊德”,于舜曰“濬哲文明”,于禹曰“文命祗承于帝”,于汤曰“克宽克仁,章信兆民”,于武王曰“有道曾孙”。稽揆典誓,贞哉惟兹德,实受命之符,以奠永祀。后之祅淫嚣昏好怪之徒,乃始陈大电、大虹、玄鸟、巨迹、白狼、白鱼、流火之乌以为符,斯皆诡谲阔诞,其可羞也,莫知本于厥贞。

汉用大度,克怀于有氓,登能庸贤,濯痍煦寒,以瘳以熙,兹其为符也。而其妄臣,乃下取虺蛇,上引天光,推类号休,用夸诬于无知氓,增以驺虞、神鼎,胁驱纵踊,俾东之泰山、石闾,作大号谓之“封禅”,皆《尚书》所无有。莽、述承效,卒奋骜逆。其后有贤帝曰光武,克绥天下,复承旧物,犹崇《赤伏》,以玷厥德。魏、晋而下,尨乱钩裂,厥符不贞,邦用不靖,亦罔克久,驳乎无以议为也。

积大乱至于隋氏,环四海以为鼎,跨九垠以为炉,爨以毒燎,煽以虐焰,其人沸涌灼烂,号呼腾蹈,莫有救止。于是大圣乃起,丕降霖雨,濬涤荡沃,蒸为清氛,疏为泠风,人乃漻然休然,相晞以生,相持以成,相弥以宁。琢斮屠剔膏流节离之祸不作,而人乃克完平舒愉,尸其肌肤,以达于夷途。焚坼抵掎奔走转死之害不起,而人乃克鸠类集族,歌舞悦怿,用抵于元德。徒奋袒呼,犒迎义旅,欢动六合,至于麾下。大盗豪据,阻命遏德,义威殄戮,咸坠厥绪。无刘于虐,人乃并受休嘉,去隋氏,克归于唐,踯躅讴歌,灏灏和宁。帝庸威栗,惟人之为。敬奠厥赋,积藏于下,是谓丰国。乡为义廪,敛发谨饬,岁丁大侵,人以有年。简于厥刑,不残而惩,是谓严威。小属而支,大生而孥,恺悌祗敬,用底于治。凡其所欲,不谒而获;凡其所恶,不祈而息。四夷稽服,不作兵革,不竭货力。丕扬于后嗣,用垂于帝式,十圣济厥治,孝仁平宽,惟祖之则。泽久而逾深,仁增而益高,人之戴唐,永永无穷。

是故受命不于天,于其人;休符不于祥,于其仁。惟人之仁,匪祥于天。匪祥于天,兹惟贞符哉!未有丧仁而久者也,未有恃祥而寿者也。商之王以桑谷昌,以雉鸲大,宋之君以法星寿,郑以龙衰,鲁以麟弱,白雉亡汉,黄犀死莽,恶在其为符也?不胜唐德之代,光绍明濬,深鸿尨大,保人斯无疆,宜荐于郊庙,文之雅诗,祗告于德之休。帝曰谌哉!乃黜休祥之奏,究贞符之奥,思德之所未大,求仁之所未备,以极于邦治,以敬于人事。其诗曰:

于穆敬德,黎人皇之。惟贞厥符,浩浩将之。仁函于肤,刃莫毕屠。泽熯于爨,灊炎以澣。勃厥凶德,乃驱乃夷。懿其休风,是煦是吹。父子熙熙,相宁以嬉。赋彻而藏,厚我糗粻。刑轻以清,我完靡伤。贻我子孙,百代是康。十圣嗣于治,仁后之子。子思孝父,易患于己。拱之戴之,神其尔宜。载扬于雅,承天之嘏。天之诚神,宜鉴于仁。神之曷依?宜仁之归。濮铅于北,祝栗于南,幅员西东,祗一乃心。祝唐之纪,后天罔坠;祝皇之寿,与地咸久。曷徒祝之,心诚笃之。神协人同,道以告之。俾弥亿万年,不震不危。我代之延,永永毗之。仁增以崇,曷不尔思?有号于天,佥曰呜呼,咨尔皇灵,无替厥符!

宗元不得召,内闵悼,悔念往吝,作赋自儆曰:

惩咎愆以本始兮,孰非余心之所求?处卑污以闵世兮,固前志之为尤。始余学而观古兮,怪今昔之异谋。惟聪明为可考兮,追骏步而遐游。絜诚之既信直兮,仁友蔼而萃之。日施陈以系縻兮,邀尧舜禹之为。上睢盱而混茫兮,下驳诡而怀私。旁罗列以交贯兮,求大中之所宜。

曰道有象兮,而无其形。推变乘时兮,与志相迎。不及则殆兮,过则失贞。谨守而中兮,与时偕行。万类芸芸兮,率由以宁。刚柔弛张兮,出入纶经。登能抑枉兮,白黑浊清。蹈乎大方兮,物莫能婴。

奉訏谟以植内兮,欣余志之有获。再明信乎策书兮,谓耿然而不惑。愚者果于自用兮,惟惧夫诚之不一。不顾虑以周图兮,专兹道以为服。谗妒构而不戒兮,犹断断于所执。哀吾党之不淑兮,遭任遇之卒迫。势危疑而多诈兮,逢天地之否隔。欲图退而保己兮,悼乖期乎曩昔。欲操术以致忠兮,众呀然而互吓。进与退吾无归兮,甘脂润兮鼎镬。幸皇鉴之明宥兮,累郡印而南适。惟罪大而宠厚兮,宜夫重仍乎祸谪。既明惧乎天讨兮,又幽栗乎鬼责。惶惶乎夜寤而昼骇兮,类鹿濩秬之不息。

凌洞庭之洋洋兮,溯湘流之沄沄。飘风击以扬波兮,舟摧抑而回邅。日霾曀以昧幽兮,黝云涌而上屯。暮屑窣以淫雨兮,听嗷嗷之哀猿。众鸟萃而啾号兮,沸洲渚以连山。漂遥逐其讵止兮,逝莫属余之形魂。攒峦奔以纡委兮,束汹涌之崩湍。畔尺进而寻退兮,荡洄汩乎沦涟。际穷冬而止居兮,羁累棼以萦缠。

哀吾生之孔艰兮,循《凯风》之悲诗。罪通天而降酷兮,不亟死而生为!逾再岁之寒暑兮,犹贸贸而自持。将沈渊而陨命兮,讵蔽罪以塞祸?惟灭身而无后兮,顾前志犹未可。进路呀以划绝兮,退伏匿又不果。为孤囚以终世兮,长拘挛而轗轲。

曩余志之脩蹇兮,今何为此戾也?岂贪食而盗名兮,不混同于世也。将显身以直遂兮,众之所宜蔽也。不择言以危肆兮,固群祸之际也。

御长辕之无桡兮,行九折之峨峨。却惊棹以横江兮,溯凌天之腾波。幸余死之已缓兮,完形躯之既多。苟余齿之有惩兮,蹈前烈而不颇。死蛮夷固吾所兮,虽显宠其焉加?配大中以为偶兮,谅天命之谓何!

元和十年,徙柳州刺史。时刘禹锡得播州,宗元曰:“播非人所居,而禹锡亲在堂,吾不忍其穷,无辞以白其大人,如不往,便为母子永决。”即具奏欲以柳州授禹锡而自往播。会大臣亦为禹锡请,因改连州。

柳人以男女质钱,过期不赎,子本均,则没为奴婢。宗元设方计,悉赎归之。尤贫者,令书庸,视直足相当,还其质。已没者,出己钱助赎。南方为进士者,走数千里从宗元游,经指授者,为文辞皆有法。世号“柳柳州”。十四年卒,年四十七。

宗元少时嗜进,谓功业可就。既坐废,遂不振。然其才实高,名盖一时。韩愈评其文曰:“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也。”既没,柳人怀之,托言降于州之堂,人有慢者辄死。庙于罗池,愈因碑以实之云。

程异,字师举,京兆长安人。居乡以孝称。第明经,再补郑尉。精吏治,为叔文所引,由监察御史为盐铁扬子院留后。叔文败,贬郴州司马。

李巽领盐铁,荐异心计可任,请拔擢用之,乃授侍御史,复为扬子留后。稍迁淮南等道两税使。异起退废,能厉己竭节,悉矫革征利旧弊。入迁累卫尉卿、盐铁转运副使。方讨蔡,异使江表调财用,因行谕诸帅府,以羡赢贡。故异所至,不剥下,不加敛,经用以饶。遂兼御史大夫为盐铁使。元和十三年,以工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犹领盐铁。异以钱谷奋而至宰相,自以非人望,久不敢当印秉笔。明年,西北军政不治,议置巡边使,宪宗问孰可者,乃自请行。会卒,赠尚书左仆射,谥曰恭。身殁官第,无留赀,世重其廉云。

赞曰:叔文沾沾小人,窃天下柄,与阳虎取大弓《春秋》书为盗无以异。宗元等桡节从之,徼幸一时,贪帝病昏,抑太子之明,规权遂私。故贤者疾,不肖者媢,一偾而不复,宜哉!彼若不傅匪人,自励材猷,不失为明卿才大夫,惜哉!

韦王陆刘柳程韦王陆刘柳程韦执谊,京兆旧族也。幼有才。及进士第,对策异等,授右拾遗。年逾冠,入翰林为学士,便敏侧媚,得幸于德宗。使豫诗歌属和,被诏称旨。与裴延龄、韦渠牟等宠相埒,出入备顾问。帝诞日,皇太子献画浮屠象,帝使执谊赞之,太子赐以帛,诏执谊到东宫谢。太子卒见无所藉言者,乃曰:"君知王叔文乎?美才也。"执谊繇是与叔文善。以母丧解。终丧,为吏部郎中,数召至禁中。补阙张正一以上书召见,所善王仲舒、韦成季、刘伯刍、裴愬、常仲孺、吕洞往贺之,或谓执谊曰:"彼将论君与叔文钩党事。"执谊即白成季等朋比,有所窥望。帝诏金吾伺,得相过食饮状,悉逐出之。

韦执谊,是京兆的世家大族子弟。年幼时就有才华。考中进士后,对策考试列为优等,被任命为右拾遗。二十多岁时,进入翰林院担任学士,为人机敏乖巧,善于迎合,得到德宗的宠幸。德宗让他参与诗歌唱和,奉诏所作都能符合皇帝的心意。他与裴延龄、韦渠牟等人受到的宠信不相上下,时常出入宫中以备咨询。皇帝生日那天,皇太子进献一幅佛像画,皇帝让韦执谊为画作赞语,太子赏赐他绢帛,皇帝下诏让韦执谊到东宫答谢。太子突然见到他,一时没有话说,便说:"您认识王叔文吗?他是个美才啊。"韦执谊从此与王叔文交好。因母亲去世而离职守丧。服丧期满后,担任吏部郎中,多次被召入宫中。补阙张正一因上书被召见,他的好友王仲舒、韦成季、刘伯刍、裴愬、常仲孺、吕洞前去祝贺他,有人对韦执谊说:"他们将要议论您与王叔文结党的事。"韦执谊立即报告说韦成季等人结党营私,有所图谋。皇帝下诏命金吾卫暗中侦察,查得他们互相往来饮食的情况,将他们全部驱逐出京。

顺宗立,以疾不亲政,叔文用事,乃擢执谊为尚书左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叔文与王稻居中窃命,欲执谊据以奉行,因用迷夺朝权。执谊既为所引,然外迫公议,欲示天下非党与者,乃时时异论相可否,而密谢叔文曰:"不敢负约,欲共济国家事尔。"叔文数为所梗,遂诟怒,反成仇怨。及宪宗受内禅,流叔文、伾,分北支党,贬执谊为崖州司户参军。帝以宰相杜黄裳之婿,故最后贬。

顺宗即位后,因病不能亲自处理政事,王叔文执掌大权,于是提拔韦执谊为尚书左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叔文与王伾在宫中窃取权柄,想要韦执谊在外朝遵照执行,以此逐步夺取朝廷大权。韦执谊既被王叔文引荐,然而迫于外朝舆论的压力,想要向天下人表明自己并非王叔文的同党,于是时常发表不同意见与王叔文争论,又私下向王叔文道歉说:"我不敢违背约定,只是想共同成就国家大事罢了。"王叔文多次被他阻挠,于是愤怒责骂,反而结成了仇怨。等到宪宗接受内禅即位,流放王叔文、王伾,分散其党羽,将韦执谊贬为崖州司户参军。皇帝因为他是宰相杜黄裳的女婿,所以最后才贬谪他。

执谊已失形势,知祸且及,虽尚在位,而临事奄奄无气,闻人足声辄悸动,至于败。始未显时,不喜人言岭南州县。既为郎,尝诣职方观图,至岭南辄瞑目,命左右彻去。及为相,所坐堂有图,不就省。既易旬,试观之,崖州图也,以为不祥,恶之。果贬死。

韦执谊已经失去权势,知道大祸将要临头,虽然还在官位上,但处理政事时萎靡不振,毫无生气,听到人的脚步声就心惊肉跳,直到最后失败。当初还没有显达时,他不喜欢别人提到岭南的州县。做了郎官后,曾经到职方司观看地图,看到岭南地区就闭上眼睛,命身边的人把地图拿走。等到做了宰相,所坐的厅堂挂有地图,他从不近前观看。过了十多天,试着去看,竟是崖州的地图,认为不吉利,非常厌恶。果然被贬到崖州而死。

王叔文,越州山阴人。以棋待诏。颇读书,班班言治道。德宗诏直东宫,太子引以侍读,因论政及宫市之弊。太子曰:"寡人见上,将极言之。"坐皆趣赞,叔文独嘿然。既罢,太子曰:"向君无言,何哉?"叔文曰:"太子之事上,非视膳问安无与也。且陛下在位久,有如小人间之,谓殿下收厌群情,则安解乎?"太子谢曰:"非先生不闻此言!"繇是重之,宫中事咸与参订。

王叔文,是越州山阴人。以善于下棋而待诏翰林。读了不少书,能讲出一番治国之道。德宗下诏让他到东宫任职,太子引他做侍读,于是谈论政事,涉及宫市的弊端。太子说:"我去见皇上,将要极力陈述这件事。"在座的人都争相赞同,只有王叔文默不作声。散席之后,太子说:"刚才您不说话,为什么?"王叔文说:"太子侍奉皇上,除了侍奉膳食和问安之外,不应参与其他事情。况且陛下在位已久,如果有小人从中挑拨,说殿下收买人心,那怎么解释呢?"太子道谢说:"不是先生,我听不到这样的话!"从此重视他,宫中事务都与他商议。

叔文浅中浮表,遂肆言不疑,曰:"某可为相,某可为将,它日幸用之。"阴结天下有名士,而士之欲速进者,率谐附之,若韦执谊、陆质、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为死友,而凌准、程异又因其党进,出入诡秘,外莫得其端。强藩剧帅,或阴相赂遗以自结。

王叔文内心浅薄,外表浮夸,于是放肆直言,毫无顾忌,说:"某人可以做宰相,某人可以做将军,将来有幸要用他们。"暗中结交天下有名望的士人,而那些想要快速晋升的士人,大都附和投靠他,如韦执谊、陆质、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都是他的死党,而凌准、程异又通过他的党羽得以进用,他们出入诡秘,外人无从得知其底细。强大的藩镇和节度使,有的暗中向他行贿送礼以结交。

顺宗立,不能听政,深居施幄坐,以牛昭容、宦人李忠言侍侧,群臣奏事,从幄中可其奏。王伾密语诸黄门:"陛下素厚叔文。"即繇苏州司功参军拜起居郎、翰林学士。大抵叔文因伾,伾因忠言,忠言因昭容,更相依仗。伾主传受,叔文主裁可,乃授之中书,执谊作诏文施行焉。时景俭居亲丧,温使吐蕃,惟质、泰、谏、准、毕、宗元、禹锡等倡誉之,以为伊、周、管、葛复出,忄间然谓天下无人。叔文每言:"钱谷者,国大本,操其柄,可因以市士。"乃白用杜佑领度支、盐铁使,己副之,实专其政。不淹时,迁户部侍郎。

顺宗即位,不能临朝听政,深居宫中设帷幄而坐,以牛昭容、宦官李忠言在身边侍奉,群臣奏事,从帷幄中批准奏章。王伾秘密告诉各位宦官:"陛下素来厚待王叔文。"于是王叔文从苏州司功参军被任命为起居郎、翰林学士。大致情况是王叔文依靠王伾,王伾依靠李忠言,李忠言依靠牛昭容,互相勾结依仗。王伾负责传达和接收,王叔文负责裁决,然后交给中书省,由韦执谊起草诏书施行。当时李景俭在守亲丧,吕温出使吐蕃,只有陆质、韩泰、陈谏、凌准、程异、柳宗元、刘禹锡等人宣扬赞誉他,认为他是伊尹、周公、管仲、诸葛亮再世,狂妄地认为天下没有人才了。王叔文常说:"钱粮是国家的根本,掌握这个权柄,可以用来收买士人。"于是奏请任用杜佑兼任度支、盐铁使,自己做副使,实际上独揽大权。不久,升任户部侍郎。

宦人俱文珍忌其权,罢叔文学士。诏出,骇怅曰:"吾当数至此议事。不然,无繇入禁中。"伾复力请,乃听三五日一至翰林,然不得旧职矣。在省不事所职,日引其党谋取神策兵,制天下之命。乃以宿将范希朝为西北诸镇行营兵马使,泰为司马副之。于是诸将移书中尉,告且去,宦人始悟夺其权,大怒曰:"吾属必死其手!"乃谕诸镇,慎毋以兵属人。希朝、泰到奉天,诸将不至,乃还。

宦官俱文珍嫉妒他的权力,罢免了王叔文的学士职务。诏书发出后,王叔文惊恐惆怅地说:"我应当经常到这里议事。不然,就没有办法进入宫中了。"王伾又极力请求,才允许他三五天到翰林院一次,但不能恢复原来的职务了。王叔文在官署中不处理本职事务,每天带领他的党羽图谋夺取神策军的兵权,以控制天下。于是以老将范希朝为西北诸镇行营兵马使,韩泰为司马作为副手。于是各将领送信给中尉,告知将要离去,宦官们这才醒悟到是要夺取他们的权力,大怒说:"我们必定死在他手里!"于是告知各镇,千万不要把兵权交给别人。范希朝、韩泰到了奉天,各将领不去,于是返回。

叔文母死,匿不发,置酒翰林,忠言、文珍等皆在,袖金以饷,因扬言曰:"天子适射兔苑中,跨鞍若飞,敢异议者斩。"又自陈:"亲疾病,以身任国大事,朝夕不得侍,今当请急,宜听。然向之悉心戮力,难易亡所避,报天子异知尔。今一去此,则百谤至,孰为吾助者?"又言:"羊士谔毁短我,我将杖杀之,而执谊懦不果。刘辟来为韦皋求三川,吾生平不识辟,便欲前执吾手,非凶人邪?扫木场将斩之,而执谊持不可。每念失此二贼,令人怅恨。"又陈领度支所以兴利去害者为己劳。文珍随语诘折,叔文不得对。左右窃语曰:"母死已腐,方留此,将何为邪?"明日,乃发丧。执谊益不用其语,乃谋起复,斩执谊与不附己者,闻者恟惧。

王叔文的母亲去世,他隐瞒不办丧事,在翰林院设酒宴,李忠言、俱文珍等人都在场,他袖中藏金赠送他们,并扬言说:"天子正在苑中射兔,跨马如飞,敢有异议的斩首。"又自己陈述:"母亲病重,我以身担负国家大事,早晚不能侍奉,现在应当请假,应该允许。然而我向来尽心竭力,无论难易都不回避,是为了报答天子的知遇之恩。如今一旦离开这里,那么各种诽谤就会纷至沓来,谁是我的帮手呢?"又说:"羊士谔诽谤中伤我,我要用杖刑处死他,而韦执谊懦弱没有办成。刘辟来为韦皋请求三川,我生平不认识刘辟,他竟想上前握我的手,难道不是凶恶的人吗?我已经在扫木场准备斩杀他,而韦执谊坚持不同意。每每想到放走了这两个贼人,令人愤恨不已。"又陈述自己担任度支副使时兴利除害的功劳。俱文珍随着他的话一一诘问反驳,王叔文无言以对。左右的人私下议论说:"他母亲死了已经腐烂,还留在这里,将要干什么呢?"第二天,才发丧。韦执谊更加不采用他的话,王叔文于是谋划在服丧期间起复,杀掉韦执谊和不依附自己的人,听说的人都恐惧不安。

广陵王为太子,群臣皆喜,独叔文有忧色,诵杜甫诸葛祠诗以自况,歔欷泣下。太子已监国,贬渝州司户参军。明年,诛死。

广陵王被立为太子,群臣都很高兴,只有王叔文面有忧色,吟诵杜甫的诸葛祠诗来自比,叹息流泪。太子监国后,贬王叔文为渝州司户参军。第二年,被处死。

王伾者,杭州人。始以书待诏翰林,入太子宫侍书。顺宗立,迁左散骑常侍、待诏。伾本阘茸,貌陋,楚语,无它大志,帝亵宠之,不如叔文任气好言事,为帝所礼。至出处,又不及伾之无间也,叔文入止翰林,而伾至柿林院,见牛昭容等。当其党盛,门皆若沸羹,而伾尤通天下赇谢,日月不阕。为巨椟,裁窍以受珍,使不可出,则寝其上。

王伾,是杭州人。起初以书法待诏翰林,进入太子宫中侍奉书法。顺宗即位后,升任左散骑常侍、待诏。王伾本是个庸碌无能的人,相貌丑陋,操楚地口音,没有其他大志,皇帝对他轻慢亲近,不像王叔文那样意气用事、喜欢谈论政事,受到皇帝的礼遇。至于出入宫禁的自由程度,王叔文又不如王伾那样毫无阻碍,王叔文只能进入翰林院,而王伾可以到柿林院,见到牛昭容等人。当他们的党羽势力强盛时,门前像沸腾的羹汤一样热闹,而王伾尤其收受天下贿赂,日夜不断。他做了一个大木柜,凿出孔穴来放入珍宝,使其不能取出,就睡在柜子上面。

叔文既居丧,伾日请中人及杜佑起叔文为宰相,且总北军,不许;又请以威远军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复不可。乃一日三表,皆不报。忧悸,行且卧。至夕,大呼曰:"吾疾作。"舆归第。贬开州司马,死其所。支党皆逐,惟质以前死免。

王叔文守丧之后,王伾每天请求宦官和杜佑起用王叔文为宰相,并且总领北军,不允许;又请求以威远军使兼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又不同意。于是一天之内三次上表,都没有答复。他忧虑恐惧,走一段路就要躺下休息。到了晚上,大声呼喊说:"我的病发作了。"乘车回到府第。被贬为开州司马,死在那里。其余党羽都被驱逐,只有陆质因为此前已死而免于追究。

晔者,滉族子,有俊才。以司封郎中贬饶州司马。终永州刺史。

韩晔,是韩滉的同族子弟,有杰出的才能。以司封郎中的身份被贬为饶州司马。最终官至永州刺史。

谏警敏,尝览染署岁簿,悉能言其尺寸。所治,一阅籍,终身不忘。自河中少尹贬台州司马,终循州刺史。

陈谏机警敏捷,曾经看过染织署的年度账簿,就能全部说出其尺寸数目。所治理的地方,看过一遍户籍,终身不忘。从河中少尹被贬为台州司马,最终官至循州刺史。

准,字宗一,有史学。自翰林学士贬连州司马,死于贬。

凌准,字宗一,有史学才能。从翰林学士被贬为连州司马,死于贬所。

泰,字安平,有筹画,伾、叔文所倚重,能决大事。以户部郎中、神策行营节度司马贬虔州司马。终湖州刺史。

韩泰,字安平,有谋略,是王伾、王叔文所倚重的人,能决断大事。以户部郎中、神策行营节度司马的身份被贬为虔州司马。最终官至湖州刺史。

陆质,字伯冲。七代祖澄,仕梁为名儒。世居吴。明《春秋》,师事赵匡,匡师啖助,质尽传二家学。陈少游镇淮南,表在幕府,荐之朝,授左拾遗。累迁左司郎中,历信、台二州刺史。

陆质,字伯冲。七世祖陆澄,在梁朝做官,是著名的儒者。世代居住在吴地。精通《春秋》,拜赵匡为师,赵匡又师从啖助,陆质完全继承了二家之学。陈少游镇守淮南时,上表请他在幕府任职,并推荐给朝廷,被任命为左拾遗。多次升迁至左司郎中,历任信州、台州二州刺史。

质素善韦执谊,方执谊附叔文窃威柄,用其力召为给事中。宪宗为太子,诏侍读。质本名淳,避太子名,故改。时执谊惧太子怒己专,故以质侍东宫,阴伺意解释左右之。质伺间有所言,太子辄怒曰:"陛下命先生为寡人讲学,何可及它?"质惶惧出。

陆质素来与韦执谊交好,当时韦执谊依附王叔文窃取权柄,借助王叔文之力召陆质为给事中。宪宗为太子时,下诏命陆质侍读。陆质本名淳,因避太子名讳而改名。当时韦执谊害怕太子怨恨自己专权,所以让陆质侍奉东宫,暗中伺察太子的心意,从中调解。陆质趁机会有所进言,太子就发怒说:"陛下命先生为寡人讲学,怎么能涉及其他事情?"陆质惶恐地退出。

执谊未败时,质病甚,太子已即位,为临问加礼。卒,门人以质能文圣人书,通于后世,私共谥曰文通先生。所著书甚多,行于世。

韦执谊尚未失败时,陆质病重,太子已经即位,亲自前去探望,礼仪格外隆重。陆质去世后,门人因为他能阐发圣人的典籍,流传后世,私下共同为他定谥号为文通先生。所著的书很多,流传于世。

刘禹锡,字梦得,自言系出中山。世为儒。擢进士第,登博学宏辞科,工文章。淮南杜佑表管书记,入为监察御史。素善韦执谊。时王叔文得幸太子,禹锡以名重一时,与之交,叔文每称有宰相器。太子即位,朝廷大议秘策多出叔文,引禹锡及柳宗元与议禁中,所言必从。擢屯田员外郎,判度支、盐铁案,颇冯藉其势,多中伤士。若武元衡不为柳宗元所喜,自御史中丞下除太子右庶子;御史窦群劾禹锡挟邪乱政,群即日罢;韩皋素贵,不肯亲叔文等,斥为湖南观察使。凡所进退,视爱怒重轻,人不敢指其名,号"二王、刘、柳"。

刘禹锡,字梦得,自称世系出自中山。世代为儒生。考中进士,又考中博学宏辞科,擅长写文章。淮南节度使杜佑上表请他为管书记,入朝任监察御史。素来与韦执谊交好。当时王叔文得到太子的宠幸,刘禹锡因名重一时,与他交往,王叔文常称赞他有宰相之才。太子即位后,朝廷的重要议论和机密策略大多出自王叔文,引荐刘禹锡和柳宗元在宫中参与商议,所提的建议必定听从。升任屯田员外郎,判度支、盐铁案,颇凭借王叔文的势力,中伤了很多士人。如武元衡不被柳宗元所喜欢,从御史中丞贬为太子右庶子;御史窦群弹劾刘禹锡心怀邪念扰乱朝政,窦群当天就被罢免;韩皋素来尊贵,不肯亲近王叔文等人,被贬斥为湖南观察使。凡所提拔和贬斥,全凭个人好恶和关系亲疏,人们不敢直呼他们的名字,称为"二王、刘、柳"。

宪宗立,叔文等败,禹锡贬连州刺史,未至,斥朗州司马。州接夜郎诸夷,风俗陋甚,家喜巫鬼,每祠,歌《竹枝》,鼓吹裴回,其声伧伫。禹锡谓屈原居沅、湘间作《九歌》,使楚人以迎送神,乃倚其声,作《竹枝辞》十余篇。于是武陵夷俚悉歌之。

宪宗即位后,王叔文等人失败,刘禹锡被贬为连州刺史,还未到任,又贬为朗州司马。朗州靠近夜郎等蛮夷之地,风俗非常粗陋,家家喜好巫术鬼神,每逢祭祀,歌唱《竹枝》,鼓吹乐声回荡,声调粗犷。刘禹锡认为屈原居住在沅水、湘水之间时创作了《九歌》,让楚地人用来迎送神灵,于是依照当地曲调,创作了《竹枝辞》十多篇。于是武陵的夷人俚民全都歌唱这些诗篇。

始,坐叔文贬者八人,宪宗欲终斥不复,乃诏虽后更赦令不得原。然宰相哀其才且困,将澡濯用之,会程异复起领运务,乃诏禹锡等悉补远州刺史。而元衡方执政,谏官颇言不可用,遂罢。

起初,因王叔文案被贬的有八人,宪宗想永远贬斥不再起用,于是下诏即使以后再有赦令也不得宽恕。然而宰相怜悯他们的才能和困境,准备重新起用他们,恰逢程异重新被起用主管漕运事务,于是下诏让刘禹锡等人都补授远方州刺史。但武元衡正在执政,谏官们纷纷说不可任用,于是作罢。

禹锡久落魄,郁郁不自聊,其吐辞多讽托幽远,作《问大钧》《谪九年》等赋数篇。又叙:"张九龄为宰相,建言放臣不宜与善地,悉徙五溪不毛处。然九龄自内职出始安,有瘴疠之叹;罢政事守荆州,有拘囚之思。身出遐陬,一失意不能堪,矧华人士族必致丑地,然后快意哉!议者以为开元良臣,而卒无嗣,岂忮心失恕,阴责最大,虽它美莫赎邪!"欲感讽权近,而憾不释。久之,召还。宰相欲任南省郎,而禹锡作《玄都观看花君子》诗,语讥忿,当路者不喜,出为播州刺史。诏下,御史中丞裴度为言:"播极远,猿狖所宅,禹锡母八十余,不能往,当与其子死诀,恐伤陛下孝治,请稍内迁。"帝曰:"为人子者宜慎事,不贻亲忧。若禹锡望它人,尤不可赦。"度不敢对,帝改容曰:"朕所言,责人子事,终不欲伤其亲。"乃易连州,又徙夔州刺史。

刘禹锡长期落魄,郁郁不得志,他写诗作文多寄托讽喻,幽深遥远,创作了《问大钧》《谪九年》等赋数篇。又写道:"张九龄做宰相时,建议放逐的臣子不应安置在好的地方,全部迁徙到五溪不毛之地。然而张九龄自己从朝中职务出守始安时,有瘴疠之叹;罢免政事镇守荆州时,有被囚禁之感。自身出居远方,一旦失意就不能忍受,何况一定要把华夏士人安置在恶劣之地,然后才快意吗!议论者认为他是开元良臣,而他最终没有后嗣,岂不是因为嫉妒之心失去宽恕,上天暗中惩罚最重,虽有其他美行也无法弥补啊!"想以此感化讽喻当权者,但内心的怨恨不能释怀。过了很久,被召回京师。宰相想任命他为南省郎官,而刘禹锡作了《玄都观看花君子》诗,语含讥讽愤怒,当权者不喜欢,出任播州刺史。诏书下达后,御史中丞裴度进言说:"播州极其偏远,是猿猴居住的地方,刘禹锡的母亲八十多岁了,不能前往,将与其子生死诀别,恐怕有伤陛下以孝治天下的德政,请稍稍向内迁移。"皇帝说:"做儿子的应当谨慎行事,不给父母带来忧患。如果刘禹锡指望别人,尤其不可赦免。"裴度不敢回答,皇帝改变脸色说:"朕所说的话,是责备做儿子的道理,终究不想伤害他的母亲。"于是改为连州,又迁夔州刺史。

禹锡尝叹天下学校废,乃奏记宰相曰:

刘禹锡曾感叹天下学校荒废,于是上书宰相说:

言者谓天下少士,而不知养材之道,郁堙不扬,非天不生材也。是不耕而叹廪庾之无余,可乎?贞观时,学舍千二百区,生徒三千余,外夷遣子弟入附者五国。今室庐圮废,生徒衰少,非学官不振,病无资以给也。

有人说天下缺少人才,却不知道培养人才的方法,人才被压抑不能发挥,并非上天不降生人才。这就好比不耕种却感叹粮仓没有余粮,可以吗?贞观年间,学舍有一千二百处,学生三千多人,外邦派遣子弟来入学的有五个国家。如今校舍倒塌废弃,学生减少,并非学官不努力,问题在于没有经费供给。

凡学官,春秋释奠于先师,斯止辟雍、頖宫,非及天下。今州县咸以春秋上丁有事孔子庙,其礼不应古,甚非孔子意。汉初群臣起屠贩,故孝惠、高后间置原庙于郡国,逮元帝时,韦玄成遂议罢之。夫子孙尚不敢违礼飨其祖,况后学师先圣道而欲违之。《传》曰:"祭不欲数。"又曰:"祭神如神在。"与其烦于荐飨,孰若行其教?今教颓靡,而以非礼之祀媚之,儒者所宜疾。窃观历代无有是事。

凡是学官,春秋二季在先师庙举行释奠礼,这仅限于辟雍、頖宫,并非遍及天下。如今州县都在春秋上丁日在孔子庙举行祭祀,这种礼仪不符合古制,更不是孔子的本意。汉初群臣出身屠贩,所以孝惠帝、高后年间在郡国设置原庙,到元帝时,韦玄成便建议废除。子孙尚且不敢违背礼制来祭祀自己的祖先,何况后世学者效法先圣之道却想违背礼制呢。《传》说:"祭祀不要频繁。"又说:"祭祀神灵如同神灵就在眼前。"与其频繁地供献祭品,不如推行他的教化?如今教化颓废,却用不合礼制的祭祀来讨好,这是儒者所应当痛恨的。我私下考察历代,没有这样的事。

武德初,诏国学立周公、孔子庙,四时祭。贞观中,诏修孔子庙兖州。后许敬宗等奏天下州县置三献官,其他如立社。玄宗与儒臣议,罢释奠牲牢,荐酒脯。时王孙林甫为宰相,不涉学,使御史中丞王敬从以明衣牲牢著为令,遂无有非之者。今夔四县岁释奠费十六万,举天下州县岁凡费四千万,适资三献官饰衣裳,饴妻子,于学无补也。

武德初年,下诏在国学设立周公、孔子庙,四季祭祀。贞观年间,下诏在兖州修建孔子庙。后来许敬宗等人奏请天下州县设置三献官,其他如同设立社稷。玄宗与儒臣商议,废除释奠的牲牢,进献酒和干肉。当时王孙林甫为宰相,不涉学问,让御史中丞王敬从将明衣和牲牢写入法令,于是没有人非议了。如今夔州四县每年释奠费用十六万,总计天下州县每年花费四千万,恰好资助三献官装饰衣裳、养活妻子儿女,于办学毫无补益。

请下礼官博士议,罢天下州县牲牢衣币,春秋祭如开元时,籍其资半畀所隶州,使增学校,举半归太学,犹不下万计,可以营学室,具器用,丰馔食,增掌故,以备使令,儒官各加稍食,州县进士皆立程督,则贞观之风,粲然可复。

请下令礼官博士商议,罢除天下州县的牲牢衣币,春秋祭祀如同开元年间那样,将其经费的一半拨给所隶属的州,用于增设学校,另一半拨归太学,仍然不下万计,可以用来营建学舍,置备器具,丰富膳食,增加学官,以备使令,儒官各加俸禄,州县进士都设立考核督促,那么贞观年间的风气,就可以灿烂地恢复了。

当时不用其言。

当时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由和州刺史入为主客郎,复作《游玄都》诗,且言:"始谪十年,还京师,道士植桃,其盛若霞。又十四年过之,无复一存,唯兔葵、燕麦动摇春风耳。"以诋权近,闻者益薄其行。俄分司东都。宰相裴度兼集贤殿大学士,雅知禹锡,荐为礼部郎中、集贤直学士。度罢,出为苏州刺史。以政最,赐金紫服。徙汝、同二州。迁太子宾客,复分司。

从和州刺史入朝任主客郎中,又作了《游玄都》诗,并且说:"当初被贬十年,回到京师,道士种了桃树,花开盛如云霞。又过了十四年经过那里,一棵都没有了,只有兔葵、燕麦在春风中摇动罢了。"以此诋毁权贵,听说的人更加鄙薄他的行为。不久分司东都。宰相裴度兼任集贤殿大学士,素来了解刘禹锡,推荐他为礼部郎中、集贤直学士。裴度罢相后,出任苏州刺史。因政绩最佳,赐金紫服。迁任汝州、同州二州刺史。升任太子宾客,再次分司东都。

禹锡恃才而废,褊心不能无怨望,年益晏,偃蹇寡所合,乃以文章自适。素善诗,晚节尤精,与白居易酬复颇多。居易以诗自名者,尝推为"诗豪",又言:"其诗在处,应有神物护持。"刘禹锡恃才而被废弃,狭隘的心胸不能没有怨恨,年岁渐老,高傲孤僻,很少有人与他合得来,于是以文章自娱。素来善于作诗,晚年尤其精妙,与白居易唱和很多。白居易以诗自名,曾推举他为"诗豪",又说:"他的诗所在之处,应有神灵护持。"会昌时,加检校礼部尚书。卒,年七十二,赠户部尚书。始疾病,自为《子刘子传》,称:"汉景帝子胜,封中山,子孙为中山人。七代祖亮,元魏冀州刺史,迁洛阳,为北部都昌人,坟墓在洛北山,后其地狭不可依,乃葬荥阳檀山原。德宗弃天下,太子立,时王叔文以善弈得通籍,因间言事,积久,众未知。至起苏州掾,超拜起居舍人、翰林学士,阴荐丞相杜佑为度支、盐铁使。翌日,自为副,贵震一时。叔文,北海人,自言猛之后,有远祖风,东平吕温、陇西李景俭、河东柳宗元以为信然。三子者皆予厚善,日夕过,言其能。叔文实工言治道,能以口辩移人,既得用,所施为人不以为当。太上久疾,宰臣及用事者不得对,宫掖事秘,建桓立顺,功归贵臣,由是及贬。"其自辩解大略如此。

会昌年间,加检校礼部尚书。去世时七十二岁,追赠户部尚书。当初病重时,自己写了《子刘子传》,声称:"汉景帝的儿子刘胜,封在中山,子孙成为中山人。七世祖刘亮,任元魏冀州刺史,迁居洛阳,成为北部都昌人,坟墓在洛阳北山,后来那里狭窄不能依附,于是葬在荥阳檀山原。德宗去世,太子即位,当时王叔文因善于下棋得以出入宫禁,趁机进言政事,时间久了,众人不知。直到从苏州掾起用,越级任命为起居舍人、翰林学士,暗中推荐丞相杜佑为度支、盐铁使。第二天,自己做了副使,显贵震动一时。王叔文,是北海人,自称是王猛的后代,有远祖的风范,东平吕温、陇西李景俭、河东柳宗元认为是真的。这三人都与我交情深厚,日夜往来,称说他的才能。王叔文确实善于谈论治国之道,能用口才说服人,等到被任用后,他施行的措施人们不认为恰当。太上皇长期患病,宰臣和当权者不能面见,后宫之事隐秘,像汉代立桓帝、顺帝那样,功劳归于贵臣,因此遭到贬谪。"他自我辩解大致如此。

柳宗元,字子厚,其先盖河东人。从曾祖奭为中书令,得罪武后,死高宗时。父镇,天宝末遇乱,奉母隐王屋山,常间行求养,后徙于吴。肃宗平贼,镇上书言事,擢左卫率府兵曹参军。佐郭子仪朔方府,三迁殿中侍御史。以事触窦参,贬夔州司马。还,终侍御史。

柳宗元,字子厚,他的先祖大概是河东人。从曾祖柳奭担任中书令,得罪了武后,死在高宗时期。父亲柳镇,天宝末年遭遇战乱,侍奉母亲隐居在王屋山中,常常悄悄出行寻找食物,后来迁居到吴地。肃宗平定叛贼后,柳镇上书言事,被提拔为左卫率府兵曹参军。辅佐郭子仪在朔方府,三次升迁至殿中侍御史。因事触犯窦参,被贬为夔州司马。回朝后,终官侍御史。

宗元少精敏绝伦,为文章卓伟精致,一时辈行推仰。第进士、博学宏辞科,授校书郎,调蓝田尉。贞元十九年,为监察御史里行。善王叔文、韦执谊,二人者奇其才。及得政,引内禁近,与计事,擢礼部员外郎,欲大进用。

柳宗元少年时精敏超群,写文章卓伟精致,当时同辈都推崇敬仰。考中进士、博学宏辞科,被任命为校书郎,调任蓝田尉。贞元十九年,任监察御史里行。与王叔文、韦执谊交好,二人认为他的才能出众。等到他们掌权后,将他引入宫中近侍,参与谋划政事,升任礼部员外郎,想要大力提拔重用。

俄而叔文败,贬邵州刺史,不半道,贬永州司马。既窜斥,地又荒疠,因自放山泽间,其堙厄感郁,一寓诸文,仿《离骚》数十篇,读者咸悲恻。雅善萧俛,诒书言情曰:

不久王叔文失败,柳宗元被贬为邵州刺史,还没走到一半路程,又贬为永州司马。既被放逐,地方又荒凉瘴疠,于是独自在山泽间游荡,他把困厄郁愤的心情,全都寄托在文章之中,仿效《离骚》作了数十篇,读者都感到悲伤。素来与萧俛交好,写信表达情怀说:

仆向者进当臲卼不安之势,平居闭门,口舌无数,又久兴游者,岌岌而操其间。其求进而退者,皆聚为仇怨,造作粉饰,蔓延益肆。非的然昭晰、自断于内,孰能了仆于冥冥间哉?仆当时年三十三,自御史里行得礼部员外郎,超取显美,欲免世之求进者怪怒媢疾,可得乎?与罪人交十年,官以是进,辱在附会。圣朝宽大,贬黜甚薄,不塞众人之怒,谤语转侈,嚣嚣嗷嗷,渐成怪人。饰智求仕者,更詈仆以悦仇人之心,日为新奇,务相悦可,自以速援引之路。仆辈坐益困辱,万罪横生,不知其端,悲夫!人生少六七十者,今三十七矣,长来觉日月益促,岁岁更甚,大都不过数十寒暑,无此身矣。是非荣辱,又何足道!云云不已,祗益为罪。

我先前处于动荡不安的局势中,平时闭门不出,却惹来无数口舌是非,再加上长久与我交往的人,也岌岌可危地夹在中间。那些想求进取而不得的人,都聚集起来成为仇敌,编造粉饰,蔓延得更加放肆。不是明察秋毫、自己心中有决断的人,谁能在暗昧之中明了我呢?我当时三十三岁,从御史里行升为礼部员外郎,越级取得显赫美好的职位,想要避免世上求进者的怪怒嫉妒,可能吗?与罪人交往十年,官职因此晋升,耻辱在于依附。圣朝宽大,贬黜很轻,不能满足众人的愤怒,诽谤之言更加泛滥,喧嚣吵闹,渐渐把我变成了怪人。那些粉饰智巧求官的人,更加辱骂我来取悦仇人的心,每天花样翻新,务求取悦认可,自以为可以加速自己的援引之路。我们这些人因此更加困辱,万般罪名横生,不知其端由,可悲啊!人生很少有六七十岁的,如今我已经三十七岁了,长大以来觉得日月越来越短促,一年比一年更甚,大抵不过数十寒暑,就没有此身了。是非荣辱,又有什么值得说呢!喋喋不休,只会增加罪过。

居蛮夷中久,惯习炎毒,昏眊重膇,意以为常。忽遇北风晨起,薄寒中体,则肌革惨懔,毛发萧条,瞿然注视,怵惕以为异候,意绪殆非中国人也。楚、越间声音特异,鴂舌啅噪,今听之恬然不怪,已与为类矣。家生小童,皆自然哓哓,昼夜满耳;闻北人言,则啼呼走匿,虽病夫亦怛然骇之。出门见适州闾市井者,其十八九杖而后兴。自料居此,尚复几何,岂可更不知止,言说长短,重为一世非笑哉?读《易·困卦》至"有言不信,尚口乃穷",往复益喜,曰:"嗟乎!余虽家置一喙以自称道,诟益甚耳。"用是更乐喑默,与木石为徒,不复致意。

在蛮夷之地住久了,习惯了炎热瘴毒,昏聩浮肿,心中以为平常。忽然遇到北风晨起,微寒侵入身体,便肌肤惨痛,毛发萧索,惊惶地注视,恐惧地以为是异常气候,心绪几乎不像中原人了。楚、越之间的声音特别怪异,如鸟舌啁啾嘈杂,如今听了却恬然不怪,已经与它们同类了。家生的小童,都自然地说着那种方言,昼夜充斥耳中;听到北方人的话,就啼哭跑开躲藏,即使是病弱之人也惊惧骇怕。出门看见到州城街市的人,十有八九要拄着拐杖才能站起来。自己估计住在这里,还能有多久,怎么可以再不知止息,说长道短,重新成为一世的笑柄呢?读《易经·困卦》到"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一句,反复咀嚼更加欣喜,说:"唉!我即使在家中放一张嘴为自己称道,辱骂只会更加厉害罢了。"因此更乐于沉默,与木石为伴,不再在意。

今天子兴教化,定邪正,海内皆欣欣怡愉,而仆与四五子者,沦陷如此,岂非命欤?命乃天也,非云云者所制,又何恨?然居治平之世,终身为顽人之类,犹有少耻,未能尽忘。傥因贼平庆赏之际,得以见白,使受天泽余润,虽朽枿败腐不能生植,犹足蒸出芝菌,以为瑞物。一释废锢,移数县之地,则世必曰罪稍解矣。然后收召魂魄,买土一廛为耕氓,朝夕歌谣,使成文章,庶木铎者采取,献之法宫,增圣唐大雅之什,虽不得位,亦不虚为太平人矣。

如今天子振兴教化,辨明邪正,海内都欢欣愉悦,而我和四五个同僚,沦落到如此地步,难道不是命吗?命是上天注定的,不是议论者所能左右的,又有什么可怨恨呢?然而身处治平之世,终身为顽固之人的同类,还是有些羞耻,未能完全忘记。倘若趁着平定叛贼庆赏之际,能够得以昭雪,使接受天子的恩泽余润,即使是枯朽腐败不能再生长的木头,也还足以蒸出芝菌,作为瑞物。一旦解除禁锢,迁移到数个县的地方,那么世人一定会说罪名稍稍解除了。然后收拾魂魄,买一亩地做耕民,朝夕歌谣,使之成为文章,或许采集民风的人可以采取,献到朝廷,增加圣唐大雅的诗篇,即使得不到官位,也不虚做一个太平人了。

又诒京兆尹许孟容曰:

又写信给京兆尹许孟容说:

宗元早岁与负罪者亲善,始奇其能,谓可以共立仁义,裨教化。过不自料,勤勤勉励,唯以忠正信义为志,兴尧、舜、孔子道,利安元元为务,不知愚陋不可以强,其素意如此也。末路厄塞臲卼,事既壅隔,很忤贵近,狂疏缪戾,蹈不测之辜。今党与幸获宽贷,各得善地,无公事,坐食奉禄,德至渥也。尚何敢更俟除弃废痼,希望外之泽哉?年少气锐,不识几微,不知当否,但欲一心直遂,果陷刑法,皆自所求取,又何怪也?

宗元早年与负罪之人亲近交好,起初欣赏他的才能,以为可以共同树立仁义,辅助教化。过于不自量力,勤勤勉励,只以忠正信义为志向,以振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百姓为要务,不知道愚陋不可以勉强,这是我一向的心意。末路困厄动荡,事情已经阻塞,触犯权贵近臣,狂妄疏谬,陷入不测之罪。如今党羽侥幸获得宽恕,各自得到好的地方,没有公事,坐享俸禄,恩德极为深厚。还怎么敢再等待免除废弃禁锢,期望额外的恩泽呢?年少气盛,不识微妙的征兆,不知妥当与否,只想一心径直达到目的,果然陷入刑法,都是自己求取的,又有什么可怪的呢?

宗元于众党人中,罪状最甚,神理降罚,又不能即死,犹对人语言,饮食自活,迷不知耻,日复一日。然亦有大故。自以得姓来二千五百年,代为冢嗣,今抱非常之罪,居夷獠之乡,卑湿昏霿,恐一日填委沟壑,旷坠先绪,以是怛然痛恨,心骨沸热。茕茕孤立,未有子息,荒陬中少士人女子,无与为婚,世亦不肯与罪人亲昵,以是嗣续之重,不绝如缕。每春秋时飨,孑立捧奠,顾眄无后继者,懔懔然欷歔惴惕,恐此事便已,摧心伤骨,若受锋刃。此诚丈人所共闵惜也。先墓在城南,无异子弟为主,独托村邻。自谴逐来,消息存亡不一至,乡闾主守固以益怠。昼夜哀愤,惧便毁伤松柏,刍牧不禁,以成大戾。近世礼重拜扫,今阙者四年矣。每遇寒食,则北向长号,以首顿地。想田野道路,士女遍满,皂隶庸丐,皆得上父母丘墓;马医、夏畦之鬼,无不受子孙追养者。然此已息望,又何以云哉?城西有数顷田,树果数百株,多先人手自封植,今已荒秽,恐便斩伐,无复爱惜。家有赐书三千卷,尚在善和里旧宅,宅今三易主,书存亡不可知。皆付受所重,常系心腑,然无可为者。立身一败,万事瓦裂,身残家破,为世大僇。是以当食不知辛咸节适,洗沐盥漱,动逾岁时,一搔皮肤,尘垢满爪,诚忧恐悲伤,无所告诉,以至此也。

宗元在众多党人之中,罪状最为严重,神灵降下惩罚,又不能立即死去,还对人说话,饮食自活,痴迷不知羞耻,日复一日。然而也有大的缘故。自认为从得姓以来二千五百年,世代为嫡长子,如今身负非常之罪,居住在夷獠之乡,地势低洼潮湿,昏暗迷蒙,恐怕有一天填塞沟壑而死,中断了祖先的基业,因此痛心疾首,心骨沸腾。孤苦伶仃,没有子嗣,荒僻之地缺少士人女子,无人与之婚配,世人也不肯与罪人亲近,因此嗣续的重任,像一缕细丝般几乎断绝。每逢春秋祭祀,独自一人捧着祭品,环顾左右没有后继之人,战战兢兢地叹息恐惧,恐怕这件事就此终结,摧心伤骨,如同遭受刀锋。这确实是您所共同怜悯的。先人坟墓在城南,没有本家子弟主持,独自托付给村邻。自从被贬逐以来,消息存亡从不传来,乡间的主守者自然越来越懈怠。日夜哀愤,害怕就此毁伤松柏,放牧不加禁止,酿成大祸。近代礼制重视拜扫,如今已经缺了四年了。每逢寒食节,就向北长号,以头叩地。想象田野道路上,男女遍布,贱役乞丐,都能上父母的坟墓;兽医、农夫之鬼,无不受子孙追养的。然而这些已经绝望了,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城西有数顷田地,果树数百株,多是先人亲手种植,如今已经荒芜秽乱,恐怕就要被砍伐,不再有人爱惜。家中有赐书三千卷,还在善和里旧宅中,宅子如今已换了三个主人,书存亡不可知。这些都是交付和接受的重要之物,常常挂在心上,然而无可奈何。立身一败,万事如瓦碎裂,身残家破,成为世上的大耻辱。因此吃饭时不知辛咸味道,洗沐盥漱,动辄超过一年,一搔皮肤,尘垢满指甲,实在是忧恐悲伤,无处诉说,以至于此。

自古贤人才士,秉志遵分,被谤议不能自明者,以百数。故有无兄盗嫂,娶孤女挝妇翁者。然赖当世豪杰分明辨列,卒光史册。管仲遇盗,升为功臣;匡章被不孝名,孟子礼之。今已无古人之实为而有诟,欲望世人之明己,不可得也。直不疑买金以偿同舍;刘宽下车,归牛乡人。此诚知疑似之不可辩,非口舌所能胜也。郑詹束缚于晋,终以无死;钟仪南音,卒获返国;叔向囚虏,自期必免;范痤骑危,以生易死;蒯通据鼎耳,为齐上客;张苍、韩信伏斧锧,终取将相;邹阳狱中,以书自治;贾生斥逐,复召宣室;兒宽摈厄,后至御史大夫;董仲舒、刘向下狱当诛,为汉儒宗。此皆瑰伟博辩奇壮之士,能自解脱。今以恇怯淟涊,下才末伎,又婴痼病,虽欲慷慨攘臂,自同昔人,愈疏阔矣。

自古贤人才士,秉持志向,遵守本分,被诽谤议论而不能自明的,数以百计。所以有并无兄长却被说成与嫂私通、娶孤女却被说成殴打岳父的人。然而依靠当世豪杰分明辨析,最终光耀史册。管仲遇到盗贼,后来升为功臣;匡章背负不孝之名,孟子以礼相待。如今已经没有古人那样的实际作为却蒙受污名,想要期望世人明察自己,是不可能的。直不疑买金偿还同舍的人;刘宽下车,归还牛给乡人。这确实是知道疑似之事不可辩白,不是口舌所能取胜的。郑詹被晋国捆绑,终究没有死;钟仪操南音,最终得以返回楚国;叔向被囚禁,自己预期必定免罪;范痤骑在危墙之上,以生换死;蒯通扶着鼎耳,成为齐国的上客;张苍、韩信伏在斧锧之下,最终取得将相之位;邹阳在狱中,以书信自我辩解;贾谊被贬逐,又被召到宣室;兒宽被排斥困厄,后来官至御史大夫;董仲舒、刘向下狱当诛,成为汉代儒宗。这些人都是瑰伟博辩奇壮之士,能够自我解脱。如今我以怯懦污浊,下才末技,又身患痼疾,即使想要慷慨攘臂,自比古人,更加疏阔了。

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之著书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务此,然力薄志劣,无异能解,欲秉笔覼缕,神志荒耗,前后遗忘,终不能成章。往时读书,自以不至牴滞,今皆顽然无复省录。读古人一传,数纸后,则再三伸卷,复观姓氏,旋又废失。假令万一除刑部囚籍,复为士列,亦不堪当世用矣!

贤者不得志于今世,必定被后世所尊贵,古代著书的人都是这样。宗元近来想要致力于此,然而力量薄弱,志向低劣,没有什么才能,想要执笔详述,神志昏聩,前后遗忘,终究不能成章。往日读书,自以为不至于滞涩,如今都顽钝不能再省录。读古人一篇传记,几页之后,就再三展卷,再看姓氏,随即又忘了。假使万一除去刑部囚籍,重新列入士人之列,也不堪当世使用了!

伏惟兴哀于无用之地,垂德于不报之所,以通家宗祀为念,有可动心者操之勿失。虽不敢望归扫茔域,退托先人之庐,以尽余齿,姑遂少北,益轻瘴疠,就婚娶,求胄嗣,有可付托,即冥然长辞,如得甘寝,无复恨矣!

恳请您在无用之地生出哀怜,在不报之所垂施恩德,以通家宗祀为念,有可动心的事情就抓住不要失去。虽然不敢期望归乡扫墓,退居先人的庐舍,以尽余年,姑且稍稍向北迁移,减轻瘴疠之害,得以婚娶,求得子嗣,有可以付托的人,就安然长辞,如同得到甜美的安睡,不再有遗憾了!

然众畏其才高,惩刈复进,故无用力者。

然而众人畏惧他才高,担心他复起,所以没有出力帮助的人。

宗元久汩振,其为文,思益深。尝著书一篇,号《贞符》,曰:

柳宗元长久沉沦,他的文章,思虑更加深邃。曾经著书一篇,名为《贞符》,说:

臣所贬州流人吴武陵为臣言:"董仲舒对三代受命之符,诚然?非邪?"臣曰:"非也。何独仲舒尔,司马相如、刘向、扬雄、班彪、彪子固皆沿袭嗤嗤,推古瑞物以配受命,其言类淫巫瞽史,诳乱后代,不足以知圣人立极之本,显至德,扬大功,甚失厥趣。臣为尚书郎时,尝著《贞符》,言唐家正德受命于生人之意、累积厚久宜享无极之义,本末闳阔。会贬逐中辍,不克备究。"武陵即叩头邀臣:"此大事,不宜以辱故休缺,使圣王之典不立,无以抑诡类、拔正道、表核万代。"臣不胜奋激,即具为书。念终泯没蛮夷,不闻于时,独不为也。苟一明大道,施于人世,死无所憾,用是自决。臣宗元稽首拜手以闻曰:

臣所贬之州的流放之人吴武陵对臣说:"董仲舒论三代受命之符,是真的吗?还是不对呢?"臣说:"不对。何止董仲舒呢,司马相如、刘向、扬雄、班彪、班彪之子班固都沿袭谬说,推举古代的祥瑞之物来配合受命,他们的言论如同淫巫瞽史,欺骗扰乱后代,不足以知道圣人建立准则的根本,显扬至德,褒扬大功,严重偏离了本旨。臣做尚书郎时,曾经著《贞符》,说唐家以正德受命于生民之意、累积厚久应享无穷的意思,本末宏阔。恰逢被贬逐而中止,不能完备地探究。"吴武陵立即叩头请求臣:"这是大事,不应因受辱的缘故而中止缺失,使圣王的典制不能确立,无法抑制邪说、拔举正道、为万代树立标准。"臣不胜激奋,就全部写成书。想到终究泯没在蛮夷之地,不闻于时,唯独不能做这件事。如果一旦阐明大道,施行于人世,死而无憾,因此自己决定。臣宗元稽首拜手以奏闻说:

孰称古初,朴蒙空侗而无争,厥流以讹,越乃奋夺,斗怒振动,专肆为淫威?曰:是不知道。惟人之初,总总而生,林林而群。雪霜风雨雷雹暴其外,于是乃知架巢空穴,挽草木,取皮革;饥渴牝牡之欲驱其内,于是乃噬禽兽,咀果谷。合偶而居,交焉而争,睽焉而斗,力大者搏,齿利者啮,爪刚者决,群众者轧,兵良者杀,披披藉藉,草野涂血。在后强有力者出而治之,往往为曹于险阴,用号令起,而君臣什伍之法立。德绍者嗣,道怠者夺。于是有圣人焉,曰黄帝,游其兵车,交贯乎其内,一统类,齐制量,然犹大公之道不克建。于是有圣人焉,曰尧,置州牧四岳,持而纲之,立有德有功有能者,参而维之,运臂率指,屈伸把握,莫不统率;年老,举圣人而禅焉,大公乃克建。由是观之,厥初罔匪极乱,而后稍可为也。而非德不树,故仲尼叙《书》,于尧曰"克明俊德",于舜曰"濬哲文明",于禹曰"文命祗承于帝",于汤曰"克宽克仁,章信兆民",于武王曰"有道曾孙"。稽揆典誓,贞哉惟兹德,实受命之符,以奠永祀。后之祅淫嚣昏好怪之徒,乃始陈大电、大虹、玄鸟、巨迹、白狼、白鱼、流火之乌以为符,斯皆诡谲阔诞,其可羞也,莫知本于厥贞。

谁说远古之初,人们质朴混沌而无争斗,后来的流变以讹传讹,于是奋起争夺,争斗怒起震动,专横肆虐以为淫威?我说:这是不知道大道。人之初,纷纷而生,丛丛而群居。雪霜风雨雷雹暴虐于外,于是才知道架巢穴居,挽取草木,获取皮革;饥渴和雌雄之欲驱使于内,于是才吃禽兽,嚼果谷。男女配对而居,相交而争,相离而斗,力气大的搏击,牙齿利的撕咬,爪子刚的决裂,人数多的倾轧,兵器好的杀戮,纷纷乱乱,草野上涂满鲜血。后来强有力的人出来治理,往往在险要隐蔽之处结成团伙,用号令起事,于是君臣什伍之法建立起来。德行好的继承,德行懈怠的被夺取。于是有圣人出世,叫做黄帝,驱驰他的兵车,交贯于其中,统一类别,整齐度量,然而大公之道还是不能建立。于是有圣人出世,叫做尧,设置州牧四岳,把握纲纪,树立有德有功有能的人,参与维系,如臂使指,屈伸把握,无不统领;年老时,推举圣人而禅让,大公之道才得以建立。由此看来,起初无不是极端混乱,而后才渐渐可以治理。而非德不能树立,所以孔子编次《尚书》,对尧说"能够彰明大德",对舜说"深智文明",对禹说"文命恭敬地承奉于帝",对汤说"能够宽厚仁爱,昭信万民",对武王说"有道之曾孙"。考察典誓,真正的正是这个德,实际上就是受命之符,以奠定永久的祭祀。后世那些妖妄嚣昏好怪之徒,才开始陈述大电、大虹、玄鸟、巨迹、白狼、白鱼、流火之乌作为符瑞,这些都是诡谲荒诞,实在可羞,没有人知道根本在于那个贞正之德。

汉用大度,克怀于有氓,登能庸贤,濯痍煦寒,以瘳以熙,兹其为符也。而其妄臣,乃下取虺蛇,上引天光,推类号休,用夸诬于无知氓,增以驺虞、神鼎,胁驱纵踊,俾东之泰山、石闾,作大号谓之"封禅",皆《尚书》所无有。莽、述承效,卒奋骜逆。其后有贤帝曰光武,克绥天下,复承旧物,犹崇《赤伏》,以玷厥德。魏、晋而下,尨乱钩裂,厥符不贞,邦用不靖,亦罔克久,驳乎无以议为也。

汉代用大度,能够安抚百姓,进用贤能,洗涤疮痍,温暖寒冷,使之痊愈和乐,这才是它的符瑞。而它的妄臣,却下取蛇虺,上引天光,推类称美,用来夸大欺骗无知百姓,加上驺虞、神鼎,胁迫驱赶,让他们东去泰山、石闾,大搞名号叫做"封禅",都是《尚书》所没有的。王莽、公孙述继承效法,最终奋起叛逆。之后有贤帝叫做光武,能够安定天下,重新继承旧物,还崇尚《赤伏符》,以此玷污了他的德行。魏、晋以下,混乱纷争,其符瑞不贞正,国家不安宁,也不能长久,驳杂而不足以议论了。

积大乱至于隋氏,环四海以为鼎,跨九垠以为炉,爨以毒燎,煽以虐焰,其人沸涌灼烂,号呼腾蹈,莫有救止。于是大圣乃起,丕降霖雨,濬涤荡沃,蒸为清氛,疏为泠风,人乃漻然休然,相晞以生,相持以成,相弥以宁。琢斮屠剔膏流节离之祸不作,而人乃克完平舒愉,尸其肌肤,以达于夷途。焚坼抵掎奔走转死之害不起,而人乃克鸠类集族,歌舞悦怿,用抵于元德。徒奋袒呼,犒迎义旅,欢动六合,至于麾下。大盗豪据,阻命遏德,义威殄戮,咸坠厥绪。无刘于虐,人乃并受休嘉,去隋氏,克归于唐,踯躅讴歌,灏灏和宁。帝庸威栗,惟人之为。敬奠厥赋,积藏于下,是谓丰国。乡为义廪,敛发谨饬,岁丁大侵,人以有年。简于厥刑,不残而惩,是谓严威。小属而支,大生而孥,恺悌祗敬,用底于治。凡其所欲,不谒而获;凡其所恶,不祈而息。四夷稽服,不作兵革,不竭货力。丕扬于后嗣,用垂于帝式,十圣济厥治,孝仁平宽,惟祖之则。泽久而逾深,仁增而益高,人之戴唐,永永无穷。

大乱积累到了隋朝,环绕四海以为鼎,跨越九州以为炉,用毒燎烧火,用虐焰扇风,人民沸腾灼烂,号呼跳跃,没有人来拯救。于是大圣兴起,普降甘霖,洗涤荡沃,蒸腾为清氛,疏散为和风,人民于是安宁休息,互相期望而生存,互相扶持而成功,互相弥补而安宁。砍斫屠杀、膏流节离的祸患不发生,而人民才能完整平安舒畅,保全身体肌肤,到达平坦的途路。焚烧撕裂、奔走转死的祸害不起,而人民才能聚集族类,歌舞喜悦,达到大德。徒手奋臂欢呼,犒劳迎接义师,欢动天下,来至麾下。大盗豪强占据,阻遏天命阻止德化,义师威猛歼灭,都断绝了他们的苗裔。不再有暴虐的杀戮,人民于是共同享受美好,离开隋朝,归向唐朝,徘徊讴歌,浩荡和宁。皇帝用威严肃,只以人民为本。恭敬地奠定赋税,积聚储藏于下,这叫做丰国。乡里设置义仓,征收发放谨慎,遇到大灾之年,人民仍能度过。简化刑法,不残暴而能惩戒,这叫做严威。小的犯罪放过肢体,大的犯罪保全子女,和乐恭敬,以达到治理。凡是人民所想要的,不必请求就能获得;凡是人民所厌恶的,不必祈祝就能停止。四夷稽首归服,不兴兵革,不竭货力。大扬于后嗣,垂范于帝典,十位圣主继承其治,孝仁平宽,以祖先为准则。恩泽越久越深,仁德越增越高,人民拥戴唐朝,永永无穷。

是故受命不于天,于其人;休符不于祥,于其仁。惟人之仁,匪祥于天。匪祥于天,兹惟贞符哉!未有丧仁而久者也,未有恃祥而寿者也。商之王以桑谷昌,以雉鸲大,宋之君以法星寿,郑以龙衰,鲁以麟弱,白雉亡汉,黄犀死莽,恶在其为符也?不胜唐德之代,光绍明濬,深鸿尨大,保人斯无疆,宜荐于郊庙,文之雅诗,祗告于德之休。帝曰谌哉!乃黜休祥之奏,究贞符之奥,思德之所未大,求仁之所未备,以极于邦治,以敬于人事。其诗曰:

所以受命不在于天,而在于人;休美的符瑞不在于祥瑞,而在于仁德。只有人的仁德,不是上天降下的祥瑞。不是上天降下的祥瑞,这才是真正的符瑞啊!没有丧失仁德而能长久的,没有依靠祥瑞而能长寿的。商朝之王因桑谷而昌盛,因雉雊而强大,宋国之君因法星而长寿,郑国因龙而衰,鲁国因麟而弱,白雉使汉朝灭亡,黄犀使王莽死去,哪里能算作符瑞呢?唐德盛大的时代,光辉继承明睿,深宏庞大,保佑人民无穷无尽,应当献祭于郊庙,用雅诗来文饰,恭敬地告于德政之美。皇帝说确实如此!于是罢黜美祥的奏报,探究贞符的深奥,思考德政所未广大之处,追求仁德所未完备之处,以极尽于邦国治理,以恭敬于人事。其诗说:

于穆敬德,黎人皇之。惟贞厥符,浩浩将之。仁函于肤,刃莫毕屠。泽熯于爨,灊炎以澣。勃厥凶德,乃驱乃夷。懿其休风,是煦是吹。父子熙熙,相宁以嬉。赋彻而藏,厚我糗粻。刑轻以清,我完靡伤。贻我子孙,百代是康。十圣嗣于治,仁后之子。子思孝父,易患于己。拱之戴之,神其尔宜。载扬于雅,承天之嘏。天之诚神,宜鉴于仁。神之曷依?宜仁之归。濮铅于北,祝栗于南,幅员西东,祗一乃心。祝唐之纪,后天罔坠;祝皇之寿,与地咸久。曷徒祝之,心诚笃之。神协人同,道以告之。俾弥亿万年,不震不危。我代之延,永永毗之。仁增以崇,曷不尔思?有号于天,佥曰呜呼,咨尔皇灵,无替厥符!

啊,庄严恭敬之德,黎民以之为皇。只有那真正的符瑞,浩浩荡荡地承载着。仁德覆盖于肌肤,刀剑不能全部屠杀。恩泽如同在灶上烤干,又用火焰洗涤。勃发那凶恶之德,就驱逐铲除。美好那休和之风,既吹拂又温暖。父子欢乐,相互安宁嬉戏。赋税征收而储藏,充实我们的粮食。刑罚轻简而清明,我们完整不受伤害。留给我们子孙,百代安康。十位圣主继承治理,仁德之后的子孙。子孙思念孝顺父亲,把忧患转移到自己身上。拱卫拥戴,神灵应当保佑你。载扬于雅诗,承受上天的福佑。上天确实神明,应当明察于仁德。神灵依靠什么?应当归于仁德。濮铅在北,祝栗在南,幅员西东,只一心一意。祝愿唐的纪元,比天地更后而不坠落;祝愿皇上的寿命,与大地一样长久。何止是祝愿,内心真诚地笃信。神灵协和人事相同,以此道来告知。使绵延亿万年,不震动不危险。我代的延续,永远永远地辅助它。仁德不断增加而崇高,怎能不思念你?有呼喊于上天,都说呜呼,啊,皇灵,不要废弃那符瑞!

宗元不得召,内闵悼,悔念往吝,作赋自儆曰:

柳宗元不能得到召回,内心忧伤,悔念过去的过失,作赋自我警戒说:

惩咎愆以本始兮,孰非余心之所求?处卑污以闵世兮,固前志之为尤。始余学而观古兮,怪今昔之异谋。惟聪明为可考兮,追骏步而遐游。絜诚之既信直兮,仁友蔼而萃之。日施陈以系縻兮,邀尧舜禹之为。上睢盱而混茫兮,下驳诡而怀私。旁罗列以交贯兮,求大中之所宜。

以根本来惩戒过错啊,哪个不是我心所追求的?身处卑污而怜悯世道啊,这本是前志的过错。起初我学习而观察古人啊,奇怪今昔的谋划不同。只有聪明才可以考察啊,追随骏马般的步伐而远游。纯洁诚信既已信实正直啊,仁友和蔼而聚集在一起。日日施设以维系啊,追求尧舜禹的作为。在上者昏聩而混茫啊,在下者驳杂诡诈而心怀私念。旁罗列以交贯其中啊,寻求大中之所适宜。

曰道有象兮,而无其形。推变乘时兮,与志相迎。不及则殆兮,过则失贞。谨守而中兮,与时偕行。万类芸芸兮,率由以宁。刚柔弛张兮,出入纶经。登能抑枉兮,白黑浊清。蹈乎大方兮,物莫能婴。

说道有象啊,却没有它的形状。推演变化顺应时势啊,与志向相迎合。不及则危险啊,过则失去贞正。谨守中道啊,与时同行。万类纷纭啊,都由此而安宁。刚柔弛张啊,出入经纬。进用贤能抑制邪曲啊,分清黑白浊清。践行大道啊,万物不能侵扰。

奉訏谟以植内兮,欣余志之有获。再明信乎策书兮,谓耿然而不惑。愚者果于自用兮,惟惧夫诚之不一。不顾虑以周图兮,专兹道以为服。谗妒构而不戒兮,犹断断于所执。哀吾党之不淑兮,遭任遇之卒迫。势危疑而多诈兮,逢天地之否隔。欲图退而保己兮,悼乖期乎曩昔。欲操术以致忠兮,众呀然而互吓。进与退吾无归兮,甘脂润兮鼎镬。幸皇鉴之明宥兮,累郡印而南适。惟罪大而宠厚兮,宜夫重仍乎祸谪。既明惧乎天讨兮,又幽栗乎鬼责。惶惶乎夜寤而昼骇兮,类鹿濩秬之不息。

奉大谋以树立内心啊,欣喜我的志向有所获得。再次明信于策书啊,以为光明而不疑惑。愚者果于自用啊,只害怕诚信的不一致。不顾虑周全图谋啊,专以此道为服。谗妒构陷而不戒备啊,仍然固执于所执持的。哀叹我辈的不幸啊,遭遇任用的突然紧迫。形势危险可疑而多欺诈啊,恰逢天地的闭塞隔离。想要图谋退身而保全自己啊,又痛惜违背了从前的约定。想要运用方术以尽忠啊,众人哗然而互相恐吓。进与退我都无处可归啊,甘愿受鼎镬之刑。幸而皇鉴明察宽宥啊,系着郡印而南行。只是罪大而宠厚啊,应当重重地遭受祸谪。既明处恐惧上天的惩罚啊,又暗处战栗于鬼神的谴责。惶惶然夜醒而昼惊啊,如同鹿一样不停地奔跑。

凌洞庭之洋洋兮,溯湘流之沄沄。飘风击以扬波兮,舟摧抑而回邅。日霾曀以昧幽兮,黝云涌而上屯。暮屑窣以淫雨兮,听嗷嗷之哀猿。众鸟萃而啾号兮,沸洲渚以连山。漂遥逐其讵止兮,逝莫属余之形魂。攒峦奔以纡委兮,束汹涌之崩湍。畔尺进而寻退兮,荡洄汩乎沦涟。际穷冬而止居兮,羁累棼以萦缠。

凌驾洞庭湖的洋洋大水啊,逆溯湘江的沄沄波浪。旋风冲击扬起波涛啊,舟船摧折而回旋不前。日光昏暗而幽昧啊,黑云涌起而向上屯聚。傍晚窸窣地下着淫雨啊,听到嗷嗷的哀猿之声。众鸟聚集而啾啾号叫啊,沸腾洲渚连接山峦。漂流追逐哪里能停止啊,逝去的不属于我的形魂。攒聚的山峦奔腾而曲折啊,束缚着汹涌的崩湍。在岸上才进一尺又退一寻啊,荡漾洄流于沦涟之中。到了深冬而停止居住啊,羁旅的牵累纷乱缠绕。

哀吾生之孔艰兮,循《凯风》之悲诗。罪通天而降酷兮,不亟死而生为!逾再岁之寒暑兮,犹贸贸而自持。将沈渊而陨命兮,讵蔽罪以塞祸?惟灭身而无后兮,顾前志犹未可。进路呀以划绝兮,退伏匿又不果。为孤囚以终世兮,长拘挛而轗轲。

哀叹我生命的艰难啊,循着《凯风》的悲诗。罪过通天而降下酷刑啊,不赶快死去而活着做什么!过了两个寒暑啊,仍然愚昧地自我坚持。将要沉入深渊而丧命啊,怎能遮蔽罪过堵塞祸患?只是灭身而无后代啊,回顾前志还是不可以。前进的路呀突然断绝啊,退隐伏藏又不果决。做孤囚以终世啊,长受拘挛而坎坷。

曩余志之脩蹇兮,今何为此戾也?岂贪食而盗名兮,不混同于世也。将显身以直遂兮,众之所宜蔽也。不择言以危肆兮,固群祸之际也。

从前我的志向高远坚定啊,如今为何如此乖戾呢?难道是贪食而盗名啊,不愿混同于世俗。将要显身以直达啊,众人当然要遮蔽。不择言语而危言放肆啊,本是多祸之时。

御长辕之无桡兮,行九折之峨峨。却惊棹以横江兮,溯凌天之腾波。幸余死之已缓兮,完形躯之既多。苟余齿之有惩兮,蹈前烈而不颇。死蛮夷固吾所兮,虽显宠其焉加?配大中以为偶兮,谅天命之谓何!

驾着长辕而不弯曲啊,行走在九折的峨峨山路上。退却惊桨以横渡长江啊,逆溯凌天的腾波。幸而我的死已经延缓啊,保全形体已经很多了。如果我的年齿有所惩戒啊,追随前烈而不偏颇。死在蛮夷本是我的所在啊,虽显宠又怎能增加?以大中为配偶啊,知道天命又能怎样!

元和十年,徙柳州刺史。时刘禹锡得播州,宗元曰:"播非人所居,而禹锡亲在堂,吾不忍其穷,无辞以白其大人,如不往,便为母子永决。"即具奏欲以柳州授禹锡而自往播。会大臣亦为禹锡请,因改连州。

元和十年,移任柳州刺史。当时刘禹锡被贬到播州,柳宗元说:"播州不是人住的地方,而刘禹锡有母亲在堂,我不忍心看到他陷入困境,没有言辞向他的母亲禀告,如果不去,便成了母子永别。"于是上奏想要将柳州让给刘禹锡而自己去播州。恰逢大臣也为刘禹锡请求,因而改任连州。

柳人以男女质钱,过期不赎,子本均,则没为奴婢。宗元设方计,悉赎归之。尤贫者,令书庸,视直足相当,还其质。已没者,出己钱助赎。南方为进士者,走数千里从宗元游,经指授者,为文辞皆有法。世号"柳柳州"。十四年卒,年四十七。

柳州人用儿女作抵押借钱,过期不赎,利息和本金相等时,就没收为奴婢。柳宗元想方设法,全部赎回归还。特别贫困的,让他们记账做工,看工钱足以抵债时,归还人质。已经被没收的,拿出自己的钱帮助赎回。南方做进士的人,奔走数千里来跟从柳宗元学习,经过他指点传授的,写文章都很有章法。世人称他为"柳柳州"。元和十四年去世,享年四十七岁。

宗元少时嗜进,谓功业可就。既坐废,遂不振。然其才实高,名盖一时。韩愈评其文曰:"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也。"既没,柳人怀之,托言降于州之堂,人有慢者辄死。庙于罗池,愈因碑以实之云。

柳宗元年轻时热衷进取,认为功业可以成就。既然因罪被废,于是不再振作。然而他的才能确实高超,名盖一时。韩愈评论他的文章说:"雄深雅健,似司马迁,崔骃、蔡邕也不足以多赞。"他去世后,柳州人怀念他,托言他的神灵降临在州衙的堂上,有人对他不恭敬就会死去。在罗池立庙祭祀,韩愈为此作碑文以证实此事。

程异,字师举,京兆长安人。居乡以孝称。第明经,再补郑尉。精吏治,为叔文所引,由监察御史为盐铁扬子院留后。叔文败,贬郴州司马。

程异,字师举,是京兆长安人。在乡里以孝顺著称。考中明经科,两次补任郑县尉。精通吏治,被王叔文引荐,由监察御史升为盐铁扬子院留后。王叔文失败后,被贬为郴州司马。

李巽领盐铁,荐异心计可任,请拔擢用之,乃授侍御史,复为扬子留后。稍迁淮南等道两税使。异起退废,能厉己竭节,悉矫革征利旧弊。入迁累卫尉卿、盐铁转运副使。方讨蔡,异使江表调财用,因行谕诸帅府,以羡赢贡。故异所至,不剥下,不加敛,经用以饶。遂兼御史大夫为盐铁使。元和十三年,以工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犹领盐铁。异以钱谷奋而至宰相,自以非人望,久不敢当印秉笔。明年,西北军政不治,议置巡边使,宪宗问孰可者,乃自请行。会卒,赠尚书左仆射,谥曰恭。身殁官第,无留赀,世重其廉云。

李巽主管盐铁事务,推荐程异有心计可任用,请求提拔使用他,于是任命为侍御史,再次担任扬子留后。渐渐升迁为淮南等道两税使。程异从退废中被起用,能够严格要求自己,竭尽节操,全部革除征收旧弊。入朝后多次升迁至卫尉卿、盐铁转运副使。当时正在讨伐蔡州,程异出使江表调拨财用,顺便巡行晓谕各帅府,将盈余的财物进贡。所以程异所到之处,不剥削下属,不增加赋敛,经费充足。于是兼任御史大夫为盐铁使。元和十三年,以工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然兼管盐铁。程异以钱谷事务奋起而做到宰相,自己认为不是众望所归,长久不敢接受宰相印信执笔理政。第二年,西北军政管理不善,商议设置巡边使,宪宗问谁可以胜任,于是自己请求前往。恰逢去世,追赠尚书左仆射,谥号恭。身死官邸,没有留下财产,世人敬重他的廉洁。

赞曰:叔文沾沾小人,窃天下柄,与阳虎取大弓《春秋》书为盗无以异。宗元等桡节从之,徼幸一时,贪帝病昏,抑太子之明,规权遂私。故贤者疾,不肖者媢,一偾而不复,宜哉!彼若不傅匪人,自励材猷,不失为明卿才大夫,惜哉!

赞曰:王叔文是个沾沾自喜的小人,窃取天下权柄,与阳虎夺取大弓《春秋》书为盗贼没有区别。柳宗元等人屈节跟从他,侥幸一时,利用皇帝病重昏聩,压制太子的明智,图谋权位遂行私欲。所以贤者痛恨,不肖者嫉妒,一旦失败就不能恢复,是应该的!他们如果不依附非人,自我砥砺才能谋略,不失为明卿才大夫,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