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新唐书 · 卷一百七十六·列传第一百一

唐 · 欧阳修、宋祁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韩愈韩愈,字退之,邓州南阳人。七世祖茂,有功于后魏,封安定王。父仲卿,为武昌令,有美政,既去,县人刻石颂德。终秘书郎。愈生三岁而孤,随伯兄会贬官岭表。会卒,嫂郑鞠之。愈自知读书,日记数千百言,比长,尽能通《六经》、百家学。擢进士第。会董晋为宣武节度使,表署观察推官。晋卒,愈从丧出,不四日,汴军乱,乃去。依武宁节度使张建封,建封辟府推官。操行坚正,鲠言无所忌。调四门博士,迁监察御史。上疏极论宫市,德宗怒,贬阳山令。有爱在民,民生子多以其姓字之。改江陵法曹参军。元和初,权知国子博士,分司东都,三岁为真。改都官员外郎,即拜河南令。迁职方员外郎。

韩愈,字退之,邓州南阳人。七世祖韩茂,在后魏立有功勋,被封为安定王。父亲韩仲卿,曾任武昌县令,有良好的政绩,离任后,县里百姓刻石碑颂扬他的德行。官终秘书郎。韩愈三岁时成为孤儿,跟随伯兄韩会因贬官到岭南。韩会去世后,嫂子郑氏抚养他。韩愈自己知道读书,每天能记诵数千百字,长大后,完全通晓《六经》和诸子百家之学。考中进士。恰逢董晋任宣武节度使,上表任命他为观察推官。董晋去世,韩愈随丧出城,不到四天,汴州军队叛乱,于是离去。投靠武宁节度使张建封,张建封征召他为府中推官。操行坚定正直,直言不讳无所顾忌。调任四门博士,升任监察御史。上疏极力批评宫市制度,德宗发怒,将他贬为阳山县令。在百姓中留下仁爱,百姓生了孩子多以他的姓氏命名。改任江陵法曹参军。元和初年,代理国子博士,分司东都,三年后转为正式。改任都官员外郎,随即拜河南县令。升任职方员外郎。

华阴令柳涧有罪,前刺史劾奏之,未报而刺史罢。涧讽百姓遮索军顿役直,后刺史恶之,按其狱,贬涧房州司马。愈过华,以为刺史阴相党,上疏治之。既御史覆问,得涧赃,再贬封溪尉。愈坐是复为博士。既才高数黜,官又下迁,乃作《进学解》以自谕曰:

华阴县令柳涧有罪,前任刺史上奏弹劾他,尚未得到批复而刺史被罢免。柳涧鼓动百姓拦路索要军屯役钱,后任刺史厌恶他,审查他的案件,将柳涧贬为房州司马。韩愈路过华州,认为刺史暗中相互勾结,上疏要求处理此事。御史复查审问后,查出柳涧有贪赃行为,再贬为封溪县尉。韩愈因此事又降为博士。他才能高超却屡遭贬黜,官职又降了,于是作《进学解》以自喻: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召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畯良。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杷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国子先生早晨进入太学,召集诸生站在学馆下,教诲他们说:"学业精进在于勤奋,荒废在于嬉戏;德行成就在于思考,毁坏在于随波逐流。当今圣君贤臣相逢,法令制度完备,拔除凶恶奸邪之人,提拔尊重贤良之士。有一点优点的人都加以录用,有一技之长的人无不得到任用。搜罗选拔,剔除瑕疵,磨砺光洁。大概有侥幸而被选中的,谁说学问多反而不能显扬呢?诸位学生只需担心学业不能精通,不必担心主管官员不英明;只需担心德行不能成就,不必担心主管官员不公正。"

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予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烧膏油以继晷,常矻矻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牴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芒芒,独旁搜而远绍。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沈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亡涯。周《诰》商《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迨《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

话未说完,队列中有人笑着反驳说:"先生欺骗我啊!弟子侍奉先生,到现在已有多年了。先生口中不停地吟诵六经的文章,手中不停地翻阅诸子百家的著作。记事之文必定提炼其要点,论说之文必定探究其深奥。贪求多学,务求有所收获,大小都不舍弃。点燃灯油以接续日光,常年勤苦不倦。先生的学业,可以说是勤奋了。抵制异端邪说,排斥佛教道教。弥补缺漏,阐明幽微。追寻那茫茫失传的儒学道统,独自广泛搜求而远承前贤。阻挡百川使之东流,挽回已经倾倒的狂澜。先生对于儒学,可以说是有功劳了。沉浸在浓厚馥郁中,品味精华。创作文章,藏书满屋。上取法虞夏之书,浑厚无涯。周代的《诰》文、商代的《盘庚》,艰涩拗口。《春秋》严谨,《左传》夸张。《易经》奇妙而有法则,《诗经》纯正而华美。下至《庄子》《离骚》,太史公的记载,扬雄、司马相如的赋作,各有千秋。先生对于文章,可以说是内容博大而文辞奔放了。少年时开始求学,勇于敢作敢为。长大后通晓道理,应对左右都很得当。先生对于做人,可以说是成熟了。然而在公事上不被别人信任,在私交中得不到朋友的帮助。进退两难,动辄得咎。刚做御史不久,就被贬谪到南方边远之地。做了三年博士,闲散无所作为。命运与仇敌合谋,屡遭失败。冬天暖和而孩子喊冷,年成丰收而妻子啼饥。头秃齿落,到死又有什么益处?不知道考虑这些,反而来教训别人?"

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闑磺楔,各得其所,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余为妍,卓荦为杰,校短量长,唯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宗王,大伦以兴;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词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由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靡禀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无,计班资之崇庳,忘量己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狶苓也。"

先生说:"唉!你到前面来。大木料做房梁,细木料做椽子,斗拱、梁上短柱、门枢、门闩,各自得到合适的位置,用来建成房屋,这是工匠的技巧。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破鼓的皮,全都收集储存,待用而不遗漏,这是医师的高明。选拔贤明公正,兼用巧拙之人,从容不迫为美,超群出众为杰,比较短长,只求与才能相称,这是宰相的方法。从前孟轲喜好辩论,孔子的学说因此得以阐明;他周游列国,最终老于奔波之中。荀卿尊崇王道,人伦大义因此兴起;为逃避谗言到了楚国,被废黜而死于兰陵。这两位大儒,说出的话是经典,举手投足是法则,远远超越同类,优异得进入圣人境界,他们在世上的遭遇又如何呢?如今我学习虽然勤奋,却不能遵循儒学的统绪;言论虽多,却不能切中要害;文章虽然新奇,却不能有补于实用;品行虽然修养,却不能显扬于众人。尚且每月耗费俸钱,每年消耗粮食,儿子不知道耕种,妻子不知道纺织;乘着马匹带着随从,安坐而食;拘谨地走着寻常的路,偷看旧书而剽窃。然而圣明的君主不加以惩罚,宰相不加以斥逐。这不是我的幸运吗?动不动就遭到毁谤,名声也随之而来。被安置在闲散的位置,本来就是分内应有的。至于计较财物的有无,比较品级的高低,忘记衡量自己的分量,指责前人的缺点,这就是所谓质问工匠为什么不用小木桩做柱子,指责医师用菖蒲来延年益寿,却想进献猪苓来代替啊。"

执政览之,奇其才,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转考功,知制诰,进中书舍人。

执政大臣读到这篇文章,惊奇他的才华,改任他为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转任考功郎中,掌管起草诏书,晋升中书舍人。

初,宪宗将平蔡,命御史中丞裴度使诸军按视。及还,且言贼可灭,与宰相议不合。愈亦奏言:

当初,宪宗将要平定蔡州,命令御史中丞裴度出使各军巡视。回来后,说叛贼可以消灭,与宰相意见不合。韩愈也上奏说:

淮西连年脩器械防守,金帛粮畜耗于给赏,执兵之卒四向侵掠,农夫织妇饷于其后,得不偿费。比闻畜马皆上槽枥,此譬有十夫之力,自朝抵夕,跳跃叫呼,势不支久,必自委顿。当其已衰,三尺童子可制其命。况以三州残弊困剧之余而当天下全力,其败可立而待也,然未可知者,在陛下断与不断耳。夫兵不多不足以取胜,必胜之师利在速战,兵多而战不速则所费必广。疆场之上,日相攻劫,近贼州县,赋役百端,小遇水旱,百姓愁苦。方此时,人人异议以惑陛下,陛下持之不坚,半涂而罢,伤威损费,为弊必深。所要先决于心,详度本末,事至不惑,乃可图功。

淮西连年修造器械进行防守,金银布帛粮食牲畜消耗在供给赏赐上,手持武器的士兵四面侵掠,农夫织妇在后面供应粮饷,得不偿失。近来听说养的马都上了槽枥,这好比有十个人的力气,从早到晚跳跃叫喊,势必不能持久,一定会自己疲惫不堪。当它已经衰败时,三尺高的孩童也可以制其死命。何况以三州残破困顿之余,来抵挡天下全部力量,它的失败是可以立待的,然而不能确定的事情,在于陛下决断还是不决断罢了。军队不多不足以取胜,必胜的军队利在速战,军队多而作战不迅速则耗费必然巨大。疆场之上,每天相互攻劫,靠近叛贼的州县,赋税徭役名目繁多,稍遇水旱之灾,百姓就要愁苦。正当此时,人人各持异议来迷惑陛下,陛下如果坚持不坚定,半途而废,损害威信浪费钱财,弊病必定深重。关键是要先在心中决断,仔细考虑事情的来龙去脉,事情到来时不迷惑,才能图谋成功。

又言:"诸道兵羁旅单弱不足用,而界贼州县,百姓习战斗,知贼深浅,若募以内军,教不三月,一切可用。"又欲"四道置兵,道率三万,畜力伺利,一日俱纵,则蔡首尾不救,可以责功"。执政不喜。会有人诋愈在江陵时为裴均所厚,均子锷素无状,愈为文章,字命锷谤语嚣暴,由是改太子右庶子。及度以宰相节度彰义军,宣慰淮西,奏愈行军司马。愈请乘遽先入汴,说韩弘使叶力。元济平,迁刑部侍郎。

又上言:"各道军队客居在外,单薄势弱不足使用,而靠近叛贼的州县,百姓习惯战斗,知道叛贼的虚实,如果招募他们编入军队,教练不到三个月,全都可以使用。"又建议"四道设置军队,每道率领三万人,养精蓄锐等待时机,一天之内同时出动,则蔡州首尾不能相救,可以指望成功"。执政大臣不喜欢。恰好有人诋毁韩愈在江陵时受到裴均的厚待,裴均的儿子裴锷素来品行不端,韩愈写文章,称裴锷的诽谤言语嚣张粗暴,因此改任太子右庶子。等到裴度以宰相身份节度彰义军,宣慰淮西,上奏韩愈为行军司马。韩愈请求乘驿马先入汴州,说服韩弘让他协力。吴元济被平定后,升任刑部侍郎。

宪宗遣使者往凤翔迎佛骨入禁中,三日,乃送佛祠。王公士人奔走膜呗,至为夷法,灼体肤,委珍贝,腾沓系路。愈闻恶之,乃上表曰:

宪宗派使者前往凤翔迎接佛骨进入宫中,三天后,才送到佛寺。王公士人奔走膜拜诵经,甚至采用外族之法,用火烧灼身体皮肤,丢弃珍宝,人群纷杂堵塞道路。韩愈听说后憎恶此事,于是上表说:

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汉时始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昔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岁;帝喾在位七十年,年百五岁;尧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岁;帝舜在位及禹年皆百岁。此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寿考,然而中国未有佛也。其后,汤亦年百岁,汤孙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年,书史不言其寿,推其年数,盖不减百岁。周文王年九十七岁,武王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百年。此时佛法亦未至中国,非因事佛而致然也。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唯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舍身施佛,宗庙祭不用牲牢,昼日一食,止于菜果,后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

佛,不过是夷狄的一种法门罢了。从后汉时才传入中国,上古时期不曾有过。从前黄帝在位百年,享年一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享年一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享年九十岁;帝喾在位七十年,享年一百零五岁;尧在位九十八年,享年一百一十八岁;帝舜在位及禹的寿命都是一百岁。那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长寿,然而中国并没有佛教。其后,商汤也享年一百岁,汤的孙子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年,史书不说他们的寿数,推算其年岁,大概都不少于一百岁。周文王九十七岁,武王九十三岁,穆王在位一百年。此时佛法也还没有传到中国,并非因为侍奉佛才达到这样的。汉明帝时才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此后动乱灭亡相继,国运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下,侍奉佛越来越恭敬,年代尤其短促。只有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次舍身侍奉佛,宗庙祭祀不用牲畜,白天只吃一顿饭,只吃蔬菜水果,后来被侯景逼迫,饿死在台城,国家也很快灭亡。侍奉佛祈求福报,反而更加得到灾祸。由此看来,佛不值得相信,也就可以知道了。

高祖始受隋禅,则议除之。当时君臣识见不远,不能深究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阐圣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以来,未有伦比。即位之初,即不许度人为僧尼、道士,又不许别立寺观。臣当时以为高祖之志,必行于陛下。今纵未能即行,岂可恣之令盛也!今陛下令群僧迎佛骨于凤翔,御楼以观,舁入大内,又令诸寺递加供养。臣虽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丰年之乐,徇人之心,为京都士庶设诡异之观、戏玩之具耳。安有圣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将谓真心信佛,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信向;百姓微贱,于佛岂合更惜身命?"以至灼顶燔指,十百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唯恐后时,老幼奔波,弃其生业。若不即加禁遏,更历诸寺,必有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

高祖开始接受隋朝禅让时,就商议废除佛教。当时君臣见识不远,不能深入探究先王之道、古今之所宜,推广阐发圣明,来挽救这一弊端,这件事于是停止了。臣常常为此遗憾!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以来,没有可以相比的。即位之初,就不允许度人为僧尼、道士,又不允许另立寺观。臣当时以为高祖的志向,必定在陛下这里实行。如今纵然不能立即实行,岂可放纵使它兴盛呢!如今陛下命令群僧到凤翔迎接佛骨,登楼观看,抬入皇宫,又命令各寺轮流加以供养。臣虽极为愚钝,也必定知道陛下不会被佛所迷惑,这样做是为了祈求福祥啊。只是因为丰收年景的欢乐,顺应人心,为京都士民设置奇异景观、游戏玩物罢了。哪有如此圣明而肯相信这等事的呢?然而百姓愚昧,容易迷惑难以明白,如果看到陛下如此,将以为真心信佛,都说:"天子是大圣人,尚且一心信仰;百姓微贱,对于佛岂能更加爱惜身命?"以至于用火烧灼头顶、焚烧手指,十人百人成群,脱下衣服散发钱财,从早到晚,互相仿效,唯恐落后,老幼奔波,抛弃他们的生计。如果不立即加以禁止,再到各寺,必定有砍断手臂、割身肉作为供养的人。伤风败俗,传笑四方,不是小事啊。

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道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其身尚在,奉其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贰于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宜以入宫禁?孔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古之诸侯吊于其国,必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后进吊。今无故取朽秽之物,亲临观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君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付之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前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佛如有灵,能作祸崇,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

佛本是夷狄之人,与中国语言不通,衣服制度不同;口中不说先王的法言,身上不穿先王的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他本身还在,奉他们国家的命令来朝京师,陛下容纳接见他,不过在宣政殿见一次,在礼宾院设一次宴,赐一套衣服,护卫他出境,不让他在众人中惑乱罢了。何况他身死已久,枯朽的骨头,是凶秽的残余,岂宜进入宫禁?孔子说:"尊敬鬼神而远离它。"古代的诸侯在国内吊丧,必定先让巫祝用桃木、苕帚驱除不祥,然后才进去吊唁。如今无缘无故取来朽秽之物,亲自观看,巫祝不先行,桃木苕帚不用,君臣不说这样做不对,御史不检举这一过失,臣实在感到羞耻。请将这块骨头投入水火,永远断绝根本,消除天下的疑虑,断绝前代的迷惑,使天下的人知道大圣人的所作所为,超出寻常万倍。佛如果有灵,能制造祸患,凡有灾祸,应当加在臣身上。上天明鉴,臣不怨恨后悔。

表入,帝大怒,持示宰相,将抵以死。裴度、崔群曰:"愈言讦牾,罪之诚宜。然非内怀至忠,安能及此?愿少宽假,以来谏争。"帝曰:"愈言我奉佛太过,犹可容;至谓东汉奉佛以后,天子感夭促,言何乖剌邪?愈,人臣,狂妄敢尔,固不可赦!"于是中外骇惧,虽戚里诸贵,亦为愈言,乃贬潮州刺史。

表章呈入,皇帝大怒,拿给宰相看,要处以死刑。裴度、崔群说:"韩愈言语忤逆,治他的罪确实应当。然而如果不是内心怀着至忠,怎能说到这个地步?希望稍加宽容,以招来谏争。"皇帝说:"韩愈说我奉佛太过分,还可以容忍;至于说东汉奉佛以后,天子都短命夭折,这话何等荒谬背理?韩愈,身为臣子,狂妄敢如此,本来不可赦免!"于是朝廷内外惊骇恐惧,即使是皇亲国戚诸贵臣,也为韩愈说话,于是贬为潮州刺史。

既至潮,以表哀谢曰:

到达潮州后,上表哀谢说:

臣以狂妄戆愚,不识礼度,陈佛骨事,言涉不恭,正名定罪,万死莫塞。陛下哀臣愚忠,恕臣狂直,谓言虽可罪,心亦无他,特屈刑章,以臣为潮州刺史。既免刑诛,又获禄食,圣恩宽大,天地莫量,破脑刳心,岂足为谢!

臣因狂妄愚钝,不识礼度,陈述佛骨之事,言语涉及不恭敬,正名定罪,万死不能抵塞。陛下哀怜臣的愚忠,宽恕臣的狂直,认为言语虽可加罪,内心也没有其他,特为屈法,任命臣为潮州刺史。既免去刑诛,又获得俸禄,圣恩宽大,天地不能衡量,破脑剖心,岂足以表示感谢!

臣所领州,在广府极东,过海口,下恶水,涛泷壮猛,难计期程,飓风鳄鱼,患祸不测。州南近界,涨海连天,毒雾瘴氛,日夕发作。臣少多病,年才五十,发白齿落,理不久长。加以罪犯至重,所处远恶,忧惶惭悸,死亡无日。单立一身,朝无亲党,居蛮夷之地,与魑魅同群,苟非陛下哀而念之,谁肯为臣言者?

臣所管辖的州,在广府最东边,过了海口,下有恶水,波涛汹涌壮猛,难以计算行程,飓风鳄鱼,祸患不可预测。州南邻近边界,涨海连天,毒雾瘴气,早晚发作。臣自幼多病,年才五十,头发白牙齿落,按理不能长久。加上罪犯极其严重,所处之地边远恶劣,忧虑惶恐惭愧恐惧,死亡没有几天了。单身一人,朝中没有亲近朋党,居住在蛮夷之地,与鬼怪同群,如果不是陛下哀怜顾念,谁肯为臣说话呢?

臣受性愚陋,人事多所不通,维酷好学问文章,未尝一日暂废,实为时辈所见推许。臣于当时之文,亦未有过人者。至于论述陛下功德,与《诗》《书》相表里,作为歌诗,荐之郊庙,纪太山之封,镂白玉之牒,铺张对天之宏休,扬厉无前之伟迹,编于《诗》《书》之策而无愧,措于天地之间而无亏,虽使古人复生,臣未肯让。

臣生性愚陋,人事多所不通,只是酷好学问文章,不曾一日暂废,确实被时辈所推许。臣对于当时的文章,也没有过人之处。至于论述陛下功德,与《诗》《书》互为表里,创作歌诗,进献于郊庙,记载泰山的封禅,雕刻白玉的牒文,铺陈对天的宏大美善,发扬前无古人的伟迹,编入《诗》《书》之策而无愧,置于天地之间而无亏,即使让古人复生,臣也不肯谦让。

伏以皇唐受命有天下,四海之内,莫不臣妾,南北东西,地各万里。自天宝以后,政治少懈,文致未优,武克不刚,孽臣奸隶,蠹居棋处,摇毒自防,外顺内悖,父死子代,以祖以孙,如古诸侯,自擅其地,不朝不贡,六七十年。四圣传序,以至陛下。陛下即位以来,躬亲听断,旋乾转坤,关机阖开,雷厉风飞,日月清照,天戈所麾,无不从顺。宜定乐章,以告神明,东巡泰山,奏功皇天,具著显庸,明示得意,使永永年服我成烈。当此之际,所谓千载一时不可逢之嘉会,而臣负罪婴衅,自拘海岛,戚戚嗟嗟,日与死迫,曾不得奏薄伎于从官之内、隶御之间,穷思毕精,以赎前过。怀痛穷天,死不闭目,伏惟陛下天地父母,哀而怜之。

我皇唐受天命而拥有天下,四海之内,无不臣服,南北东西,地域各万里。自天宝以后,政治稍有松懈,文治未能优良,武功不能刚强,孽臣奸隶,如蛀虫寄居、棋子分布,播散毒害自防,外表顺从内心悖逆,父亲死了儿子接替,代代相传,如同古代诸侯,自专其地,不朝贡,六七十年。四位圣主传位,以至陛下。陛下即位以来,亲自听断,旋转乾坤,机关开合,雷厉风行,日月清照,天戈所指,无不顺从。应当制定乐章,以告神明,东巡泰山,向皇天奏功,彰显显著的功绩,明示得意,使永远服膺我朝的辉煌功业。当此之际,正是所谓千载一时不可逢的美好时机,而臣背负罪过,被拘禁在海岛,忧伤叹息,每日与死亡相迫,竟不能在从官之内、隶御之间,献上微薄技艺,穷尽思虑精神,以赎前过。怀痛无穷,死也不闭眼,俯伏希望陛下以天地父母之心,哀怜臣。

帝得表,颇感悔,欲复用之,持示宰相曰:"愈前所论是大爱朕,然不当言天子事佛乃年促耳。"皇甫镈素忌愈直,即奏言:"愈终狂疏,可且内移。"乃改袁州刺史。初,愈至潮州,问民疾苦,皆曰:"恶溪有鳄鱼,食民畜产且尽,民以是穷。"数日,愈自往视之,令其属秦济以一羊一豚投溪水而祝之曰:

皇帝得到表章,颇为感动后悔,想重新起用他,拿给宰相看说:"韩愈先前所论是大大爱护朕,但不应当说天子侍奉佛就寿命短促。"皇甫镈素来忌惮韩愈的耿直,立即上奏说:"韩愈终究狂妄疏阔,可以暂且内迁。"于是改任袁州刺史。当初,韩愈到潮州,询问民间疾苦,都说:"恶溪有鳄鱼,将百姓的牲畜家产都快吃光了,百姓因此穷困。"几天后,韩愈亲自前往查看,命令他的属吏秦济用一只羊、一头猪投入溪水中并祝告说:

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泽,罔绳擉刃以除虫蛇恶物为民物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德薄,不能远有,则江、益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况湖、岭之间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亦固其所。

从前先王拥有天下后,封列山泽,用网绳刀锋来清除虫蛇恶物为民害的,将它们驱逐到四海之外。等到德行衰薄,不能远有,那么江、汉之间尚且都抛弃给蛮夷楚越,何况潮州、岭南之间距离京师万里呢?鳄鱼在此栖息繁殖,也本是它的处所。

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掩,扬州之近地,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旰然不安溪潭据处,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拒争为长雄。刺史虽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々睍々,为吏民羞,以偷活于此也?承天子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鳄鱼有知,其听刺史。

如今天子继承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都安抚而拥有,何况大禹足迹所覆盖、扬州近地,刺史县令所治理,出贡赋以供给天地、宗庙、百神祭祀的土地呢?鳄鱼不可与刺史混杂居处在这片土地上。刺史受天子命令,镇守这片土地,治理这里的百姓,而鳄鱼瞪着眼睛不安于溪潭居处,吃百姓的牲畜、熊、猪、鹿、獐来肥壮自己的身体,来繁殖它的子孙,与刺史抗拒争雄。刺史虽然驽钝软弱,又怎肯对鳄鱼低头屈服,畏畏缩缩,被官吏百姓耻笑,在此苟且偷生呢?秉承天子命令来此做官,本就势必不得不与鳄鱼辨明是非。鳄鱼如有知觉,请听刺史的话。

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

潮州这个地方,大海在它的南面,鲸鹏之大,虾蟹之小,无不包容归入,在那里生存觅食,鳄鱼早上出发晚上就到了。现在与鳄鱼约定:"三天之内,率领你的同类南迁到大海,以躲避天子的命官。三天做不到,到五天;五天做不到,到七天;七天做不到,就是最终不肯迁徙了,这是不把刺史放在眼里、不听从他的话了。不然,就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然有话,它也听不到不知道。傲视天子的命官,不听他的话,不迁徙以躲避,与冥顽不灵而成为百姓和物产之害的,都可以杀。刺史就选拔有才能技艺的百姓,拿着强弓毒箭,与鳄鱼周旋,一定要全部杀死才停止,不要后悔!"

祝之夕,暴风震电起溪中,数日水尽涸,西徙六十里。自是潮无鳄鱼患。袁人以男女为隶,过期不赎,则没入之。愈至,悉计庸得赎所没,归之父母七百余人。因与约,禁其为隶。召拜国子祭酒,转兵部侍郎。

祝告的当晚,暴风雷电从溪中兴起,几天后水全部干涸,向西迁徙六十里。从此潮州没有鳄鱼之患。袁州人以男女为奴隶,过期不赎,就没收为奴。韩愈到任后,全部计算工钱得以赎回被没收的人,归还给父母的有七百余人。于是与百姓约定,禁止以人为奴隶。召入朝拜为国子祭酒,转任兵部侍郎。

镇州乱,杀田弘正而立王廷凑,诏愈宣抚。既行,众皆危之。元稹言:"韩愈可惜。"穆宗亦悔,诏愈度事从宜,无必入。愈至,廷凑严兵迓之,甲士陈廷。既坐,廷凑曰:"所以纷纷者,乃此士卒也。"愈大声曰:"天子以公为有将帅材,故赐以节,岂意同贼反邪?"语未终,士前奋曰:"先太师为国击朱滔,血衣犹在,此军何负,乃以为贼乎?"愈曰:"以为尔不记先太师也,若犹记之,固善。天宝以来,安禄山、史思明、李希烈等有子若孙在乎?亦有居官者乎?"众曰:"无。"愈曰:"田公以魏博六州归朝廷,官中书令,父子受旗节;刘悟、李祐皆大镇。此尔军所其闻也。"众曰:"弘正刻,故此军不安。"愈曰:"然尔曹亦害田公,又残其家矣,复何道?"众讙曰:"善。"廷凑虑众变,疾麾使去。因曰:"今欲廷凑何所为?"愈曰:"神策六军将如牛元翼者为不乏,但朝廷顾大体,不可弃之。公久围之,何也?"廷凑曰:"即出之。"愈曰:"若尔,则无事矣。"会元翼亦溃围出,延凑不追。愈归奏其语,帝大悦。转吏部侍郎。

镇州叛乱,杀死田弘正而拥立王廷凑,诏令韩愈前往宣慰安抚。出发后,众人都为他担心。元稹说:"韩愈可惜了。"穆宗也后悔,诏令韩愈根据情况从宜行事,不一定非要进入镇州。韩愈到达后,王廷凑列重兵迎接他,甲士排列在庭中。坐下后,王廷凑说:"所以纷纷扰扰的,都是这些士卒。"韩愈大声说:"天子认为你有将帅之才,所以赐给你符节,岂料你与叛贼一同造反呢?"话未说完,军士上前激愤地说:"先太师为国家抗击朱滔,血衣还在,这支军队有什么对不起朝廷的,竟把我们当作叛贼呢?"韩愈说:"我以为你们不记得先太师了,如果还记得,那当然好。天宝以来,安禄山、史思明、李希烈等人有子孙在吗?有做官的吗?"众人说:"没有。"韩愈说:"田公以魏博六州归顺朝廷,官至中书令,父子都接受旌旗符节;刘悟、李祐都是大镇节度使。这是你们军队所听说的。"众人说:"田弘正苛刻,所以这支军队不安。"韩愈说:"然而你们也杀害了田公,又残害了他全家,还有什么可说的?"众人喧哗说:"好。"王廷凑担心众人哗变,急忙挥手让他们离开。于是说:"现在想让我王廷凑做什么?"韩愈说:"神策六军将领中像牛元翼这样的人并不少,但朝廷顾全大局,不可抛弃他。你长期围攻他,是为什么呢?"王廷凑说:"立即放他出来。"韩愈说:"如果这样,那就没事了。"恰好牛元翼也突围出来,王廷凑没有追击。韩愈回朝奏报他的话,皇帝非常高兴。转任吏部侍郎。

时宰相李逢吉恶李绅,欲逐之,遂以愈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特诏不台参,而除绅中丞。绅果劾奏愈,愈以诏自解。其后文刺纷然,宰相以台、府不协,遂罢愈为兵部侍郎,而出绅江西观察使。绅见帝,得留,愈亦复为吏部侍郎。长庆四年卒,年五十七,赠礼部尚书,谥曰文。

当时宰相李逢吉厌恶李绅,想驱逐他,于是任命韩愈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特诏不参加台参,而任命李绅为中丞。李绅果然弹劾韩愈,韩愈以诏书自我辩解。此后文书纷然,宰相以御史台、京兆府不和,于是罢免韩愈为兵部侍郎,而外放李绅为江西观察使。李绅面见皇帝,得以留下,韩愈也恢复为吏部侍郎。长庆四年去世,享年五十七岁,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

愈性明锐,不诡随。与人交,始终不少变。成就后进士,往往知名。经愈指授,皆称"韩门弟子",愈官显,稍谢遣。凡内外亲若交友无后者,为嫁遣孤女而恤其家。嫂郑丧,为服期以报。

韩愈性格明达敏锐,不随波逐流。与人交往,始终不会稍有改变。成就后进学士,往往知名。经过韩愈指点教授的人,都称为"韩门弟子",韩愈官位显赫后,渐渐辞谢遣散。凡是内外亲戚以及朋友中没有后人的,为他们嫁出孤女而抚恤其家。嫂子郑氏去世,为她服丧一年以报答养育之恩。

每言文章自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后,作者不世出,故愈深探本元,卓然树立,成一家言。其《原道》《原性》《师说》等数十篇,皆奥衍闳深,与孟轲、扬雄相表里而佐佑《六经》云?至它文,造端置辞,要为不袭蹈前人者。然惟愈为之,沛然若有余,至其徒李翱、李汉、皇甫湜从而效之,遽不及远甚。从愈游者,若孟郊、张籍,亦皆自名于时。

韩愈常说文章自汉代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之后,杰出的作者不是每代都有的,所以韩愈深入探究本源,卓然树立,自成一家之言。他的《原道》《原性》《师说》等数十篇文章,都深奥博大,与孟轲、扬雄互为表里而辅翼《六经》。至于其他文章,立意措辞,总之是不因袭前人。然而只有韩愈写来,充沛有余,到他弟子李翱、李汉、皇甫湜跟着效仿,就远远不及了。跟随韩愈交游的人,如孟郊、张籍,也都各自在当时有名。

孟郊者,字东野,湖州武康人。少隐嵩山,性介,少谐合。愈一见为忘形交。年五十,得进士第,调溧阳尉。县有投金濑、平陵城,林薄蒙翳,下有积水。郊闲往坐水旁,裴回赋诗,而曹务多废。令白府,以假尉代之,分其半奉。郑余庆为东都留守,署水陆转运判官。余庆镇兴元,奏为参谋。卒,年六十四。张籍谥曰贞曜先生。

孟郊,字东野,湖州武康人。年轻时隐居嵩山,性格耿介,很少与人合得来。韩愈一见面就与他成为忘形之交。五十岁时,考中进士,调任溧阳县尉。县里有投金濑、平陵城,林木茂密遮蔽,下面有积水。孟郊闲暇时前往坐在水边,徘徊赋诗,而公事多被荒废。县令报告府中,用代理县尉代替他,分他一半俸禄。郑余庆任东都留守,任命他为水陆转运判官。郑余庆镇守兴元,上奏他为参谋。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张籍给他定谥号为贞曜先生。

郊为诗有理致,最为愈所称,然思苦奇涩。李观亦论其诗曰:"高处在古无上,平处下顾二谢"云。

孟郊作诗有理想情趣,最为韩愈所称道,但思路苦楚奇涩。李观也评论他的诗说:"高妙之处在古人中无与伦比,平常之处下看二谢"等等。

张籍者,字文昌,和州乌江人。第进士,为太常寺太祝。久次,迁秘书郎。愈荐为国子博士。历水部员外郎、主客郎中。当时有名士皆与游,而愈贤重之。籍性狷直,尝责愈喜博褭及为驳杂之说,论议好胜人,其排释老不能著书若孟轲、扬雄以垂世者。愈最后答书曰:

张籍,字文昌,和州乌江人。考中进士,任太常寺太祝。久经迁转,升任秘书郎。韩愈推荐他为国子博士。历任水部员外郎、主客郎中。当时有名士都与他交游,而韩愈贤重他。张籍性格狷介耿直,曾经责备韩愈喜欢博戏及作驳杂之说,论议好胜人,他排斥佛教道教却不能像孟轲、扬雄那样著书以垂示后世。韩愈最后回信说:

吾子不以愈无似,意欲推之纳诸圣贤之域,拂其邪心,增其所未高。谓愈之质有可以至于道者,浚其源,道其所归,溉其根,将食其实。此盛德之所辞让,况于愈者哉?抑其中有宜复者,故不可遂已。昔者圣人之作《春秋》也,既深其文辞矣,然犹不敢公传道之,口授弟子,至于后世,其书出焉。其所以虑患之道,微也。今夫二氏之所宗而事之者,下及公卿辅相,吾岂敢昌言排之哉?择其可语者诲之,犹时与吾悖,其声哓哓。若遂成其书,则见而怒之者必多矣,必且以我为狂为惑。其身之不能恤,书于何有?夫子,圣人也,而曰:"自吾得子路,而恶声不入于耳。"其余辅而相者周天下,犹且绝粮于陈,畏于匡,毁于叔孙,奔走于齐、鲁、宋、卫之郊。其道虽尊,其穷亦至矣。赖其徒相与守之,卒有立于天下。向使独言之而独书之,其存也可冀乎?今夫二氏行乎中土也,盖六百年有余矣。其植根固,其流波漫,非可以朝令而夕禁也。自文王没,武王、周公、成、康相与守之,礼乐皆在,及乎夫子未久也,自夫子而至乎孟子未久也,自孟子而至乎扬雄亦未久也。然犹其勤若此,其困若此,而后能有所立,吾岂可易而为之哉?其为也易,则其传也不远,故余所以不敢也。然观古人,得其时,行其道,则无所为书。为书者,皆所为不行乎今,而行乎后世者也。今吾之得吾志、失吾志未可知,则俟五十、六十为之,未失也。天不欲使兹人有知乎,则吾之命不可期;如使兹人有知乎,非我其谁哉!其行道,其为书,其化今,其传后,必有在矣。吾子其何遽戚戚于吾所为哉?

您不认为我韩愈不肖,想要推我进入圣贤之域,拂去我的邪心,增加我未达到的高度。认为我的资质有可以至于道的,疏通它的源头,引导它的归宿,灌溉它的根,将要享用它的果实。这是盛德之人所辞让的事,何况对于我韩愈呢?不过其中有些需要回复的,所以不能就此罢休。从前圣人作《春秋》,文辞已经很深奥了,然而还不敢公开传播,口授给弟子,到了后世,那部书才流传出来。他们考虑忧患的方法,是很微妙的。如今佛教道教所尊奉侍奉的,下至公卿辅相,我岂敢公然倡言排斥呢?选择那些可以说话的人教诲他们,尚且经常与我相悖,声音嘈杂。如果就此写成书,那么看到而发怒的人必定多了,一定将把我当作狂妄和迷乱。自身都不能保全,书又有什么用?孔子是圣人,却说:"自从我得到了子路,恶言就不入于耳了。"其余辅佐他的人遍布天下,尚且还在陈国断粮,在匡地受惊,被叔孙诋毁,奔走在齐、鲁、宋、卫的郊野。他的道虽然尊崇,他的困厄也到了极点。依靠他的门徒共同守护,最终在天下有所建树。假如让他独自说而独自写,它的保存可以指望吗?如今佛教道教在中国流行,大约六百多年了。它的根基牢固,它的流波广泛,不是可以早晨下令晚上就禁止的。自从文王去世,武王、周公、成王、康王共同守护,礼乐都在,到孔子时间并不久,从孔子到孟子时间也不久,从孟子到扬雄时间也不久。然而尚且如此勤奋,如此困厄,然后才能有所建树,我岂可轻易就去做呢?做起来容易,那么它的流传就不远,所以我不敢啊。然而观察古人,得到时机,推行他的道,就没什么可著书了。著书的人,都是所为不能推行于当世,而推行于后世的人。如今我能否实现我的志向还不知道,那么等到五十岁、六十岁来做,也不算晚。天不想让这些人有知吗,那么我的命不可预期;如果让这些人有知,不是我还有谁呢!推行道,著书,教化当世,流传后世,必定有它的所在。您何必急于为我所做的而忧虑呢?

前书谓吾与人论不能下气,若好胜者。虽诚有之,抑非好己胜也,好己之道胜也。非好己之道胜也,己之道乃夫子、孟轲、扬雄之道。传者若不胜,则无所为道,吾岂敢避是名哉!夫子之言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则其与众人辩也有矣。驳杂之讥,前书尽之,吾子其复之。昔者夫子犹有所戏,《诗》不云乎:"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记》曰:"张而不弛,文武不为也。"恶害于道哉?吾子其未之思乎?

前信说我与人论辩不能平心静气,好像好胜的样子。虽然确实有这种情况,但并非好自己胜,而是好自己所持之道胜。并非好自己之道胜,自己之道乃是孔子、孟轲、扬雄之道。传道的人如果不能取胜,那么就没有什么道了,我岂敢逃避这个名声呢!孔子的话说:"我与颜回说话,整天没有违逆。"如愚这样,那么他与众人辩论也是有的。驳杂的讥讽,前信已经说尽了,您再考虑一下。从前孔子尚且有所戏谑,《诗经》不是说吗:"善于戏谑啊,不算过分啊。"《礼记》说:"一张一弛,文王武王都不偏废。"有什么妨害于道呢?您难道没有思考过吗?

籍为诗,长于乐府,多警句。仕终国子司业。

张籍作诗,擅长乐府,多有警句。官终国子司业。

皇甫湜,字持正,睦州新安人。擢进士第,为陆浑尉,仕至工部郎中,辨急使酒,数忤同省,求分司东都。留守裴度辟为判官。度脩福先寺,将立碑,求文于白居易。湜怒曰:"近舍湜而远取居易,请从此辞。"度谢之。湜即请斗酒,饮酣,援笔立就。度赠以车马缯彩甚厚,湜大怒曰:"自吾为《顾况集序》,未常许人。今碑字三千,字三缣,何遇我薄邪?"度笑曰:"不羁之才也。"从而酬之。

皇甫湜,字持正,睦州新安人。考中进士,任陆浑县尉,官至工部郎中,性情急躁好酒使性,多次冲撞同僚,请求分司东都。留守裴度征召他为判官。裴度修建福先寺,将要立碑,向白居易求文。皇甫湜发怒说:"舍弃近处我而远取白居易,请从此告辞。"裴度向他道歉。皇甫湜就请求一斗酒,饮得酣畅,提笔立刻写成。裴度赠给他车马丝绸非常丰厚,皇甫湜大怒说:"自从我写《顾况集序》以来,不曾轻易答应人。如今碑文三千字,每字三匹缣,为什么待我这样薄呢?"裴度笑着说:"是不羁之才啊。"照他的要求酬谢了他。

湜尝为蜂螫指,购小儿敛蜂,捣取其液。一日命其子录诗,一字误,诟跃呼杖,杖未至,啮其臂血流。

皇甫湜曾被蜂蜇了手指,雇小孩收集蜜蜂,捣碎取它们的液汁。一天命令他儿子抄录诗,一个字错了,他跳起来大骂着要杖打,杖还没拿来,就咬他的手臂血流不止。

卢仝居东都,愈为河南令,爱其诗,厚礼之。仝自号玉川子,尝为《月蚀诗》以讥切元和逆党,愈称其工。

卢仝住在东都,韩愈任河南令时,喜爱他的诗,以厚礼相待。卢仝自号玉川子,曾作《月蚀诗》以讥刺元和逆党,韩愈称赞其工妙。

时又有贾岛、刘乂,皆韩门弟子。

当时又有贾岛、刘乂,都是韩门弟子。

岛,字浪仙,范阳人。初为浮屠,名无本。来东都,时洛阳令禁僧午后不得出,岛为诗自伤。愈怜之,因教其为文,遂去浮屠,举进士。当其苦吟,虽逢值公卿贵人,皆不之觉也。一日见京兆尹,跨驴不避,謼诘之,久乃得释。累举,不中第。文宗时,坐飞谤,贬长江主簿。会昌初,以普州司仓参军迁司户,未受命卒,年六十五。

贾岛,字浪仙,范阳人。起初为僧人,名无本。来到东都,当时洛阳令禁止僧人午后不得外出,贾岛作诗自伤。韩愈怜悯他,于是教他写文章,于是脱离佛门,考进士。当他苦吟作诗时,即使遇到公卿贵人,都察觉不到。一天碰见京兆尹,骑着驴不回避,被呼叫诘问,很久才得以释放。多次参加科举,没有考中。文宗时,因被人诽谤获罪,贬为长江主簿。会昌初年,以普州司仓参军迁任司户,未接受任命就去世了,享年六十五岁。

刘义者,亦一节士。少放肆为侠行,因酒杀人亡命。会赦,出,更折节读书,能为歌诗。然恃故时所负,不能俯仰贵人,常穿屐、破衣。闻愈接天下士,步归之,作《冰柱》《雪车》二诗,出卢仝、孟郊右。樊宗师见,为独拜。能面道人短长,其服义则又弥缝若亲属然。后以争语不能下宾客,因持愈金数斤去,曰:"此谀墓中人得耳,不若与刘君为寿。"愈不能止,归齐、鲁,不知所终。

刘义,也是一位有节操的士人。年轻时放纵任侠,因酒杀人逃亡。遇到大赦,出来,改而折节读书,能作诗歌。然而仗着从前所负的意气,不能仰事贵人,常穿木屐、破衣服。听说韩愈接纳天下士人,步行前往投奔,作《冰柱》《雪车》二诗,超出卢仝、孟郊之上。樊宗师见了,对他单独行拜礼。能当面说人的短长,他服膺义理时则又弥补如同亲属一般。后来因争论言语不能压倒宾客,于是拿着韩愈的几斤金子离去,说:"这是阿谀坟墓中的人得来的,不如给刘君做寿。"韩愈不能阻止,回到齐鲁一带,不知最终结局。

赞曰:唐兴,承五代剖分,王政不纲,文弊质穷,崿俚混并。天下已定,治荒剔蠹,讨究儒术,以兴典宪,薰醲涵浸,殆百余年,其后文章稍稍可述。至贞元、元和间,愈遂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倡,障堤末流,反刓以朴,刬伪以真。然愈之才,自视司马迁、扬雄,至班固以下不论也。当其所得,粹然一出于正,刊落陈言,横骛别驱,汪洋大肆,要之无牴牾圣人者。其道盖自比孟轲,以荀况、扬雄为未淳,宁不信然?至进谏陈谋,排难恤孤,矫拂媮末,皇皇于仁义,可谓笃道君子矣。自晋汔隋,老佛显行,圣道不断如带。诸儒倚天下正议,助为怪神。愈独喟然引圣,争四海之惑,虽蒙讪笑,跲而复奋,始若未之信,卒大显于时。昔孟轲拒杨、墨,去孔子才二百年。愈排二家,乃去千余岁,拨衰反正,功与齐而力倍之,所以过况、雄为不少矣。自愈没,其言大行,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云。

赞曰:唐朝兴起,承接五代分裂,王政没有纲纪,文风凋敝质朴穷尽,粗俗混杂。天下已经安定,治理荒疏剔除弊害,研讨儒术,以振兴典章制度,熏陶浸润,大约一百多年,此后文章稍稍可以称述。到贞元、元和年间,韩愈于是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倡导,阻挡末流,返归于质朴,铲除虚伪而归于真实。然而韩愈的才华,自视为司马迁、扬雄,至于班固以下就不论了。当他的所得,纯粹地一出于正道,删削陈旧言辞,纵横驰骋,汪洋恣肆,总之没有与圣人相抵触的。他的道大概自比孟轲,认为荀况、扬雄不够纯粹,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至于进谏陈谋,排除患难抚恤孤弱,矫正苟且末俗,奔走于仁义之道,可以说是笃信道义的君子了。自晋到隋,老子佛教盛行,圣人之道如带将断。诸儒倚仗天下正议,助长怪神之说。唯有韩愈感慨地援引圣人之道,力辩四海之惑,虽然蒙受讥笑,跌倒又奋起,起初似乎没有人相信,最终大显于当时。从前孟轲抗拒杨朱、墨翟,距离孔子才二百年。韩愈排斥佛老二家,却距离千余年,拨乱反正,功绩相等而用力加倍,所以超过荀况、扬雄之处不少了。自从韩愈去世,他的言论大行于世,学者仰望他如同泰山、北斗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