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唐书 · 卷一百三十五·列传第六十

哥舒高封哥舒翰，其先盖突骑施酋长哥舒部之裔。父道元，为安西都护将军、赤水军使，故仍世居安西。翰少补效毂府果毅，家富于财，任侠重然诺，纵蒱酒长安市。年四十余，遭父丧，不归。不为长安尉所礼，慨然发愤，游河西，事节度使王倕。倕攻新城，使翰经略，稍知名。又事王忠嗣，署衙将。翰能读《左氏春秋》《汉书》，通大义。疏财，多施予，故士归心。为大斗军副使，佐安思顺，不相下。忠嗣更使讨吐蕃，副将倨见，翰怒，立杀之，麾下为股抃。迁左卫郎将。

哥舒翰，他的祖先是突骑施酋长哥舒部的后裔。父亲哥舒道元，担任安西都护将军、赤水军使，所以世代居住在安西。哥舒翰年轻时补任效毂府果毅，家中富有财资，仗义行侠重承诺，在长安市上纵情赌博饮酒。年过四十，遭遇父丧，没有回家。不被长安尉以礼相待，感慨发愤，游历河西，事奉节度使王倕。王倕攻打新城，让哥舒翰策划指挥，逐渐知名。又事奉王忠嗣，被任命为衙将。哥舒翰能读《左氏春秋》《汉书》，通晓大义。不重钱财，多有施舍，所以士兵归心于他。担任大斗军副使，辅佐安思顺，互不相让。王忠嗣改派他讨伐吐蕃，副将傲慢相见，哥舒翰发怒，立即杀了他，部下为之两腿发抖。升任左卫郎将。

吐蕃盗边，与翰遇苦拔海。吐蕃枝其军为三行，从山差池下，翰持半段枪迎击，所向辄披靡，名盖军中。擢授右武卫将军，副陇右节度，为河源军使。先是，吐蕃候积石军麦熟，岁来取，莫能禁。翰乃使王难得、杨景晖设伏东南谷。吐蕃以五千骑入塞，放马褫甲，将就田，翰自城中驰至鏖斗，虏骇走，追北，伏起，悉杀之，只马无还者。翰尝逐虏，马惊，陷于河，吐蕃三将欲刺翰，翰大呼，皆拥矛不敢动，救兵至，追杀之。翰有奴曰左车，年十六，以膂力闻。翰工用枪，追及贼，拟枪于肩，叱之，贼反顾，翰刺其喉，剔而腾之，高五尺许，乃堕，左车即下马斩其首，以为常。

吐蕃侵犯边境，与哥舒翰在苦拔海相遇。吐蕃将部队分为三路，从山上依次下来，哥舒翰手持半段枪迎击，所向披靡，威名冠于军中。升任右武卫将军，副陇右节度，担任河源军使。在此之前，吐蕃等到积石军麦子成熟时，每年都来抢收，无法禁止。哥舒翰于是派王难得、杨景晖在东南谷设伏。吐蕃以五千骑兵入塞，放马解甲，将要下田，哥舒翰从城中飞驰而来激战，敌军惊骇逃走，追击败兵，伏兵出击，全部杀死，一匹马也没有逃回。哥舒翰曾追逐敌军，马受惊，陷在河中，吐蕃三名将领想刺杀哥舒翰，哥舒翰大呼，三人都握着矛不敢动，救兵赶到，追杀了他们。哥舒翰有个奴仆叫左车，十六岁，以膂力闻名。哥舒翰善于用枪，追上贼兵，将枪架在肩上，呵斥他，贼兵回头看，哥舒翰刺中他的喉咙，挑起来抛向空中，高约五尺，才落下，左车立即下马斩下他的头，经常如此。

会忠嗣被罪，帝召翰入朝，部将请赍金帛以救忠嗣，翰但赍朴装，曰："使吾计从，奚取于是？不行，用此足矣。"翰至，帝虚心待，与语，异之，拜鸿胪卿，为陇右节度副大使。翰已谢，即极言忠嗣之枉。帝起入禁中，翰叩头从帝，且泣。帝寤，为末贷其罪，忠嗣不及诛。朝廷称其义。

恰逢王忠嗣获罪，皇帝召哥舒翰入朝，部将请求携带金帛去营救王忠嗣，哥舒翰只携带了简朴的行装，说："如果我的计策被采纳，何须这些？如果不被采纳，用这些就够了。"哥舒翰到后，皇帝虚心接待，与他交谈，感到惊异，拜授鸿胪卿，担任陇右节度副大使。哥舒翰谢恩后，立即极力陈述王忠嗣的冤枉。皇帝起身进入禁中，哥舒翰叩头跟随皇帝，一边哭泣。皇帝醒悟，因此从轻发落他的罪过，王忠嗣得以免于诛杀。朝廷称赞他的义气。

逾年，筑神威军青海上，吐蕃攻破之。更筑于龙驹岛，有白龙见，因号应龙城。翰相其川原宜畜牧，谪罪人二千戍之，由是吐蕃不敢近青海。天宝八载，诏翰以朔方、河东群牧兵十万攻吐蕃石堡城。数日未克，翰怒，捽其将高秀岩、张守瑜，将斩之。秀岩请三日期，如期而下。遂以赤岭为西塞，开屯田，备军实。加特进，赐赉弥渥。十一载，加开府仪同三司。

过了一年，在青海上方修筑神威军城，吐蕃攻破了它。又在龙驹岛修筑，有白龙出现，因此号称应龙城。哥舒翰观察那里的川原适宜畜牧，贬谪罪人二千人戍守，从此吐蕃不敢靠近青海。天宝八载，诏令哥舒翰以朔方、河东群牧兵十万攻打吐蕃石堡城。数日未能攻克，哥舒翰发怒，揪住将领高秀岩、张守瑜，将要斩杀。高秀岩请求给三天期限，如期攻下。于是以赤岭为西部边界，开设屯田，储备军需。加授特进，赏赐更加优厚。天宝十一载，加授开府仪同三司。

翰素与安禄山、安思顺不平，帝每欲和解之。会三人俱来朝，帝使骠骑大将军高力士宴城东，翰等皆集。诏尚食生击鹿，取血瀹肠为热洛河以赐之。翰母，于阗王女也。禄山谓翰曰："我父胡，母突厥；公父突厥，母胡。族类本同，安得不亲爱？"翰曰："谚言'狐向窟嗥，不祥'，以忘本也。兄既见爱，敢不尽心。"禄山以翰讥其胡，怒骂曰："突厥敢尔！"翰欲应之，力士目翰，翰托醉去。

哥舒翰素来与安禄山、安思顺不和，皇帝每次都想调解他们。恰逢三人一同来朝，皇帝派骠骑大将军高力士在城东设宴，哥舒翰等人都到了。诏令尚食局现场击杀鹿，取血煮肠做成热洛河赐给他们。哥舒翰的母亲，是于阗王的女儿。安禄山对哥舒翰说："我父亲是胡人，母亲是突厥人；您的父亲是突厥人，母亲是胡人。族类本来相同，怎么能不亲近呢？"哥舒翰说："谚语说'狐狸对着洞穴嚎叫，不吉祥'，因为它忘本了。兄长既然见爱，我怎敢不尽心。"安禄山认为哥舒翰讥讽他是胡人，怒骂说："突厥人敢这样！"哥舒翰想回应他，高力士用眼神示意哥舒翰，哥舒翰借醉离去。

久之，进封凉国公，兼河西节度使。攻破吐蕃洪济、大莫门等城，收黄河九曲，以其地置洮阳郡，筑神策、宛秀二军。进封西平郡王，赐音乐、田园，又赐一子五品官，裨将赏拜有差。宰相杨国忠恶禄山，白发其反状，故厚结翰。俄进太子少保。翰耆酒，极声色，因风痹，体不仁。既疾废，遂还京师，阖门不朝请。

过了很久，进封凉国公，兼任河西节度使。攻破吐蕃洪济、大莫门等城，收复黄河九曲，在其地设置洮阳郡，修筑神策、宛秀二军。进封西平郡王，赏赐音乐、田园，又赏赐一个儿子五品官，副将赏赐授官各有等差。宰相杨国忠厌恶安禄山，多次揭发他谋反的迹象，所以厚结哥舒翰。不久晋升太子少保。哥舒翰嗜酒，极尽声色之乐，因风痹，身体不仁。因病废职后，便回到京师，闭门不入朝请安。

十四载，禄山反，封常清以王师败。帝乃召见翰，拜太子先锋兵马元帅，以田良丘为军司马，萧昕为判官，王思礼、钳耳大福、李承光、高元荡、苏法鼎、管崇嗣为属将，火拔归仁、李武定、浑萼、契苾宁以本部隶麾下，凡河、陇、朔方、奴刺等十二部兵二十万守潼关。师始东，先驱牙旗触门，堕注旄，干折，众恶之。天子御勤政楼临送，诏翰以军行，过门毋下，百官郊饯，旌旗亘二百里。翰惶恐，数以疾自言，帝不听。然病痼不能事，以军政委良丘，使王思礼主骑，李承光主步。三人争长，政令无所统一，众携弛，无斗意。明年，进拜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禄山遣子庆绪攻关，翰击走之。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叛，封常清率领王师战败。皇帝于是召见哥舒翰，拜授太子先锋兵马元帅，以田良丘为军司马，萧昕为判官，王思礼、钳耳大福、李承光、高元荡、苏法鼎、管崇嗣为属将，火拔归仁、李武定、浑萼、契苾宁以本部兵马隶属麾下，共河、陇、朔方、奴刺等十二部兵二十万守卫潼关。军队刚出发东行，先锋牙旗碰到门，旗旄坠落，旗杆折断，众人认为不吉利。天子亲临勤政楼送行，诏令哥舒翰行军时，过门不要下马，百官在郊外饯行，旌旗绵延二百里。哥舒翰惶恐，多次以疾病推辞，皇帝不听从。然而他病重不能理事，把军政委任给田良丘，让王思礼主管骑兵，李承光主管步兵。三人互争高低，政令无法统一，众人离心懈怠，没有斗志。第二年，晋升拜授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安禄山派儿子安庆绪攻打潼关，哥舒翰击退了他。

始，安思顺度禄山必反，尝为帝言，得不坐。翰既恶禄山，又怨思顺。及是，知重兵在己，有所论请，天子重违，因伪为贼书遗思顺者，使关逻禽以献。翰因疏七罪，请诛之。有诏思顺及弟元贞皆赐死，徙放其家。国忠始惧。或说翰曰："禄山本以诛国忠故称兵，今若留卒三万守关，悉精锐度浐水诛君侧，此汉挫七国计也。"思礼亦劝翰。翰犹豫未发，谋颇露。国忠大骇，入见帝曰："兵法，安不忘危。大兵在潼关而无后殿，万有一不利，京师危矣。"即募牧儿三千人，日夜训练，以剑南列将分统之。又募万人屯灞上，使腹心杜乾运为帅。翰疑图己，表请乾运兵隶节下，因诡召乾运计事者，至军，即斩首枭牙门，并其军。国忠愈恐，谓其子曰："吾无死所矣！"然翰亦不自安，又谋久不决。数奏言："禄山虽窃据河朔，不得人心，请持重以敝之，待其离隙，可不血刃而禽。"贼将崔乾祐守陕郡，仆旗鼓，羸师以诱战。觇者曰："贼无备，可图也。"帝信之，诏翰进讨。翰报曰："禄山习用兵，今始为逆，不能无备，是阴计诱我。贼远来，利在速战。王师坚守，毋轻出关，计之上也。且四方兵未集，宜观事势，不必速。"

当初，安思顺料到安禄山必定反叛，曾向皇帝进言，得以不连坐。哥舒翰既厌恶安禄山，又怨恨安思顺。到这时，知道重兵在握，有所论奏请求，天子难以违逆，于是伪造贼人给安思顺的书信，让关隘巡逻兵擒获献给朝廷。哥舒翰于是上疏列举安思顺七条罪状，请求诛杀他。皇帝下诏将安思顺及其弟安元贞都赐死，流放其家属。杨国忠开始恐惧。有人劝哥舒翰说："安禄山本以诛杀杨国忠为名起兵，如今如果留下三万人守关，率领全部精锐渡过浐水诛杀君侧之恶，这是汉朝挫败七国之乱的计策。"王思礼也劝哥舒翰。哥舒翰犹豫未发，计谋颇有泄露。杨国忠大为惊骇，入宫见皇帝说："兵法说，安不忘危。大军在潼关而没有后续部队，万一有不利，京师就危险了。"随即招募牧童三千人，日夜训练，以剑南列将分别统领。又招募万人屯驻灞上，让心腹杜乾运为帅。哥舒翰怀疑杨国忠图谋自己，上表请求将杜乾运的兵马隶属自己麾下，借机假召杜乾运来议事，一到军中，立即斩首悬于牙门，兼并了他的军队。杨国忠更加恐惧，对他的儿子说："我没有葬身之地了！"然而哥舒翰也自感不安，又久谋不决。多次上奏说："安禄山虽然窃据河朔，但不得人心，请持重以待其疲惫，等到他内部离心，可以不血刃而擒获。"贼将崔乾祐守卫陕郡，放倒旗鼓，以弱兵诱战。侦察兵说："贼军没有防备，可以攻取。"皇帝相信了，诏令哥舒翰进兵讨伐。哥舒翰回报说："安禄山熟悉用兵，如今刚开始叛逆，不可能没有防备，这是暗中设计引诱我们。贼军远来，利在速战。王师坚守，不要轻易出关，这是上策。况且四方兵马尚未集结，应当观察形势，不必急于求成。"

当是时，禄山虽盗河、洛，所过残杀，人人怨之，淹时月不能进尺寸地。又郭子仪、李光弼兵益进，取常山十数郡。禄山始悔反矣，将还幽州以自固。而国忠计迫，谬说帝趣翰出潼关复陕、洛。时子仪、光弼遥计曰："翰病且耄，贼素知之，诸军乌合不足战。今贼悉锐兵南破宛、洛，而以余众守幽州，吾直捣之，覆其巢窟，质叛族以招逆徒，禄山之首可致。若师出潼关，变生京师，天下怠矣。"乃极言请翰固关无出军。而帝入国忠之言，使使者趣战，项背相望也。翰窘不知所出。六月，引而东，恸哭出关，次灵宝西原，与乾祐战。由关门七十里，道险隘，其南薄山，北阻河，贼以数千人先伏险。翰浮舟中流以观军，谓乾祐兵寡，易之，促士卒进，道岨无行列。贼乘高颓石下击，杀士甚众。翰与良丘登北阜，以军三万夹河鸣鼓，思礼等以精卒居前，余军十万次之。乾祐为阵，十十五五，或却或进，而陌刀五千列阵后。王师视其阵无法，指观嗤笑，曰："禽贼乃会食。"

当此时，安禄山虽然窃据河、洛，所过之处残杀，人人怨恨他，拖延数月不能前进尺寸之地。又郭子仪、李光弼的军队日益推进，夺取常山等十数郡。安禄山开始后悔反叛了，准备退回幽州以自保。而杨国忠计谋窘迫，错误地劝说皇帝催促哥舒翰出潼关收复陕州、洛阳。当时郭子仪、李光弼在远方计议说："哥舒翰病重又年老，贼军素来知道，各军都是乌合之众不足以作战。如今贼军全部精锐南破宛、洛，而以剩余兵力守幽州，我们直捣幽州，倾覆其巢穴，扣押叛军家属以招降叛徒，安禄山的首级便可获取。如果军队出潼关，变故将在京师发生，天下就危险了。"于是极力请求让哥舒翰固守潼关不要出兵。而皇帝听信了杨国忠的话，派使者催促出战，使者前后相接。哥舒翰窘迫不知如何是好。六月，引兵东行，恸哭出关，驻扎在灵宝西原，与崔乾祐交战。由潼关西门七十里，道路险隘，南面靠山，北面阻河，贼军以数千人先埋伏在险处。哥舒翰乘船到河中流观察军情，认为崔乾祐兵少，轻视他，催促士卒前进，道路崎岖无行列。贼军居高临下推落石头攻击，杀死士兵很多。哥舒翰与田良丘登上北面高地，以三万军队夹河擂鼓，王思礼等率精兵在前，其余十万军队随后。崔乾祐布阵，三五成群，时退时进，而陌刀五千列阵在后。王师看到他们阵形不成章法，指着嗤笑，说："擒住贼军再开饭。"

及战，乾祐旗少偃，如欲遁者，王师懈，不为备。伏忽起薄战，皆奋死斗。翰以毡蒙马车，画龙虎，饰金银爪目，将骇贼，掎戈矢逐北。贼负薪塞路，顺风火其车，熛焱炽突，腾烟如夜，士不复相辨，自相斗杀，尸血狼籍，久乃悟。又弃甲奔山谷及陷河死者十一二。有粮艘百余，军争济，艘辄沉，至缚矛盾乘以度，喧叫振天地。贼乘之，奔溃略尽。始，关门有三堑，广二丈，深一丈，士马奔籥相压迮，少选堑平，后至者践之以入。

等到交战，崔乾祐旗帜稍稍放倒，好像要逃跑的样子，王师松懈，不加防备。伏兵忽然跃起逼近战斗，都拼死搏斗。哥舒翰用毡蒙住马车，画上龙虎，装饰金银爪目，想要吓唬贼军，持戈放箭追逐败兵。贼军背负柴薪堵塞道路，顺风放火烧车，火焰炽烈腾突，烟腾如夜，士兵无法互相辨认，自相搏杀，尸血狼藉，很久才醒悟。又丢弃铠甲逃奔山谷及陷入河中死者十分之一二。有粮船百余艘，军队争相渡河，船随即沉没，以至于绑缚盾牌矛杆乘着渡河，喧叫声震天动地。贼军乘势追击，王师奔溃殆尽。当初，潼关有三道壕沟，宽二丈，深一丈，士兵战马奔逃跳跃相互挤压，不久壕沟都被填平，后来的人踩着尸体进入。

既败，翰引数百骑绝河还营，羸兵裁八千，至潼津，收散卒复守关。乾祐进攻，于是火拔归仁等绐翰出关，翰曰："何邪？"曰："公以二十万众，一日覆没，持是安归？公不见高仙芝等事乎？"翰曰："吾宁效仙芝死，汝舍我。"归仁不从，执以降贼，械送洛阳，京师震动，由是天子西幸。禄山见翰责曰："汝常易我，今何如？"翰俯伏谢罪曰："陛下拨乱主。今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土门，来瑱在河南，鲁炅在南阳，臣为陛下以尺书招之，三面可平。"禄山悦，即署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执火拔归仁，曰："背主忘义，吾不尔容。"斩之。翰以书招诸将，诸将皆让翰不死节。禄山知事不可就，囚之。东京平，安庆绪以翰度河。及败，乃杀之。

战败后，哥舒翰带领数百骑兵渡河回营，弱兵仅八千人，到潼津，收拢散兵再次守关。崔乾祐进攻，于是火拔归仁等骗哥舒翰出关，哥舒翰说："干什么？"回答说："您以二十万大军，一日覆没，带着这个结果如何回去？您没看到高仙芝等人的事吗？"哥舒翰说："我宁愿效仿高仙芝去死，你放了我。"火拔归仁不听从，抓住他投降了贼军，被械送洛阳，京师震动，因此天子西行。安禄山见到哥舒翰责备说："你常轻视我，如今怎么样？"哥舒翰俯伏谢罪说："陛下是拨乱反正之主。如今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土门，来瑱在河南，鲁炅在南阳，臣为陛下以一纸书信招降他们，三面可平。"安禄山高兴，随即任命他为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抓住火拔归仁，说："背主忘义，我不能容忍你。"将他斩了。哥舒翰写信招降诸将，诸将都责备哥舒翰不以死殉节。安禄山知道事情办不成，将他囚禁起来。东京平定后，安庆绪带着哥舒翰渡河。等到安庆绪败亡，便杀了他。

翰为人严，少恩。军行未尝恤士饥寒，有啗民椹者，痛笞辱之。监军李大宜在军中，不治事，与将士樗蒱、饮酒、弹箜篌琵琶为乐，而士米籺不餍。帝令中人袁思艺劳师，士皆诉衣服穿空，帝即斥御服余者，制袍十万以赐其军，翰藏库中，及败，封鐍如故。

哥舒翰为人严厉，少有恩德。行军时不曾体恤士兵饥寒，有吃百姓桑葚的，就痛加鞭打羞辱。监军李大宜在军中，不处理事务，与将士赌博、饮酒、弹箜篌琵琶取乐，而士兵连米糠都吃不饱。皇帝令宦官袁思艺慰劳军队，士兵都诉说衣服破烂，皇帝立即拿出御服余料，制成袍十万件赐给军队，哥舒翰藏在库中，等到战败，仍封存如故。

先是，有客梁慎初遗翰书，请壁勿战以屈贼，翰善之，奏为左武卫胄曹参军，留幕府。及翰与国忠贰，慎初曰："难将作矣。"乃遁去。翰失守，华阴、冯翊、上洛郡官吏皆溃。帝遣剑南将刘光庭等将新募兵万余人往助翰，未至而翰被缚云。其后赠太尉，谥曰武愍。

在此之前，有客梁慎初给哥舒翰写信，请求坚壁不战以拖垮贼军，哥舒翰认为很好，奏请任他为左武卫胄曹参军，留在幕府。等到哥舒翰与杨国忠产生矛盾，梁慎初说："大难就要发生了。"于是逃走。哥舒翰失守后，华阴、冯翊、上洛郡的官吏都溃散了。皇帝派剑南将领刘光庭等率领新募兵万余人前往援助哥舒翰，未到而哥舒翰已被擒。后来追赠太尉，谥号武愍。

子曜，字子明。八岁，玄宗召见华清宫，擢尚辇奉御。累迁光禄卿。以翰陷贼，哀愤号恸，故吏裴冕、杜鸿渐等见之叹息。李光弼讨河北，曜请行，拜鸿胪卿，为光弼副。降安太清、救宋州有功，改殿中监，袭封，为东都镇守兵马使。德宗立，召为左龙武大将军。李希烈陷汝州，以周晃为伪刺史。诏拜曜东都、汝州行营节度使，将凤翔、邠宁、泾原、奉天、好畤兵万人讨希烈。帝召见，问曰："卿治兵孰与父贤？"对曰："先臣，安敢比。但斩长蛇，殪封豕，然后待罪私室，臣之愿也。"帝曰："尔父在开元时，朝廷无西忧；今朕得卿，亦不东虑。"及行，帝祖通化门。是日，牙干折。时以翰出师已如此，而斩持旗者，卒以败，今曜复尔，人忧之。曜击贼，收汝州，禽晃以献，斩其将二人。希烈退保许州。诏城襄城，曜以疲人版筑不如按甲持重以挫之，帝不许。有诏督战。曜进次颍桥，雷震军中七马毙，曜惧，还屯襄城。希烈遣众万人纵火攻栅，殪人于堑以薄垒，曜苦战破之。居数月，希烈自率兵三万围曜，筑甬道属城，矢集如雨。帝遣神策将刘德信以兵三千援之，又诏河南都统李勉出兵相掎角。勉以"希烈在外，许守兵少，乘虚袭之，希烈自解"，乃遣部将与德信趋许，未至，有诏切让，使班师。德信等惶惑还，军无斥候，至扈涧，为贼设伏诡击，死者殆半，器械辎重皆亡。德信走汝州。勉恐东都危，使将李坚华以兵四千往守，贼梗道，不得入。汴兵沮，襄城围益急。帝乃诏普王以荆、襄、江西、鄂、沔之师讨蔡州，诏泾原节度使姚令言救襄城。未行，京师乱，帝幸奉天。襄城陷，曜走洛阳。会母丧，夺为东都畿、汝节度使。迁河南尹。曜拙于统御，而锐杀戮，士畏而不怀。贞元元年，部将叛，夜焚河南门，曜挺身免。帝以汴州刺史薛珏代之，召入为鸿胪卿。终右骁卫上将军，赠幽州大都督。子七人，俱以儒闻。峘，茂才高第，有节概。崿、嵫、屺皆明经擢第。

儿子哥舒曜，字子明。八岁时，玄宗在华清宫召见，升任尚辇奉御。屡次升迁为光禄卿。因哥舒翰陷于贼手，哀愤号哭，故吏裴冕、杜鸿渐等见了叹息。李光弼讨伐河北，哥舒曜请求随行，拜授鸿胪卿，担任李光弼的副手。降服安太清、救援宋州有功，改任殿中监，袭封爵位，担任东都镇守兵马使。德宗即位，召入任左龙武大将军。李希烈攻陷汝州，以周晃为伪刺史。诏令拜授哥舒曜为东都、汝州行营节度使，率领凤翔、邠宁、泾原、奉天、好畤兵万人讨伐李希烈。皇帝召见，问道："你治军与你父亲相比谁更贤能？"回答说："先父，怎敢相比。只是斩杀长蛇，击毙大猪，然后在家待罪，是我的愿望。"皇帝说："你父亲在开元时，朝廷没有西顾之忧；如今朕得到你，也不担心东方了。"临行时，皇帝在通化门设宴送行。当天，牙旗旗杆折断。当时因哥舒翰出兵时也是如此，而斩了持旗者，最终战败，如今哥舒曜又如此，人们为之担忧。哥舒曜进击贼军，收复汝州，擒获周晃献上，斩其将领二人。李希烈退保许州。诏令修筑襄城，哥舒曜认为让疲惫之人筑城不如按兵持重以挫败贼军，皇帝不允许。下诏督战。哥舒曜进至颍桥，雷震军中七匹马毙命，哥舒曜恐惧，回军屯驻襄城。李希烈派兵万人纵火攻栅，将人填在壕沟中以逼近营垒，哥舒曜苦战击破。过了几个月，李希烈亲自率兵三万围攻哥舒曜，修筑甬道连接城墙，箭如雨下。皇帝派神策将刘德信率兵三千援助，又诏令河南都统李勉出兵互相策应。李勉认为"李希烈在外，许州守兵少，乘虚袭击许州，李希烈自会解围"，于是派部将与刘德信赶赴许州，未到，皇帝下诏严厉责备，命令班师。刘德信等惶恐迷惑返回，军队没有侦察兵，到扈涧，被贼军设伏突袭，死者将近一半，器械辎重全部丧失。刘德信逃往汝州。李勉担心东都危急，派将领李坚华率兵四千前往守卫，贼军阻断道路，不能进入。汴兵受挫，襄城之围更加紧急。皇帝于是诏令普王以荆、襄、江西、鄂、沔之师讨伐蔡州，诏令泾原节度使姚令言救援襄城。未及出发，京师发生变乱，皇帝逃往奉天。襄城陷落，哥舒曜逃往洛阳。恰逢母亲去世，夺情起用为东都畿、汝节度使。升任河南尹。哥舒曜不善于统御，而热衷于杀戮，士兵畏惧而不怀念。贞元元年，部将叛乱，夜里焚烧河南城门，哥舒曜只身逃脱。皇帝以汴州刺史薛珏代替他，召入任鸿胪卿。官终右骁卫上将军，追赠幽州大都督。儿子七人，都以儒学闻名。哥舒峘，茂才高第，有节操。哥舒崿、哥舒嵫、哥舒屺都是明经及第。

高仙芝，高丽人。父舍鸡，初以将军隶河西军，为四镇校将。仙芝年二十余，从至安西，以父功补游击将军。数年，父子并班。仙芝美姿质，善骑射，父犹以其儒缓忧之。初事节度使田仁琬、盖嘉运等，不甚知名。后事夫蒙灵察，乃善遇之。开元末，表为安西副都护、四镇都知兵马使。

高仙芝，是高丽人。父亲高舍鸡，起初以将军身份隶属河西军，担任四镇校将。高仙芝二十余岁时，跟随到安西，因父亲功勋补任游击将军。几年后，父子同班。高仙芝姿容俊美，擅长骑马射箭，父亲却因他儒雅迟缓而担忧。起初事奉节度使田仁琬、盖嘉运等，不太知名。后来事奉夫蒙灵察，才受到善待。开元末年，上表举荐为安西副都护、四镇都知兵马使。

小勃律，其王为吐蕃所诱，妻以女，故西北二十余国皆羁属吐蕃。自仁琬以来三讨之，皆无功。天宝六载，诏仙芝以步骑一万出讨。是时步兵皆有私马自随，仙芝乃自安西过拨换城，入握瑟德，经疏勒，登葱岭，涉播密川，遂顿特勒满川，行凡百日。特勒满川，即五识匿国也。仙芝乃分军为三，使疏勒赵崇玼自北谷道、拨换贾崇瓘祐自赤佛道、仙芝与监军边令诚自护蜜俱入，约会连云堡。堡有兵千余。城南因山为栅，兵九千守之。城下据婆勒川。会川涨，不得度，仙芝杀牲祭川，命士人赍三日糒集水涯，士不甚信。既涉，旗不沾，鞯不濡。兵已成列，仙芝喜，告令诚曰："向吾方涉，贼击我，我无类矣。今既济而阵，天以贼赐我也。"遂登山挑战，日未中，破之。拔其城，斩五千级，生禽千人，马千余匹，衣资器甲数万计。仙芝欲遂深入，令诚惧，不肯行。仙芝留羸弱三千使守，遂引师行。三日，过坦驹岭，岭峻绝，下四十里。仙芝恐士惮险不敢进，乃潜遣二十骑，衣阿弩越胡服来迎，先语部校曰："阿弩越胡来迎，我无虑矣。"既至，士不肯下，曰："公驱我何去？"会二十人至，曰："阿弩越胡来迎，已断娑夷桥矣。"仙芝即阳喜，令士尽下。娑夷河，弱水也。既行三日，越胡来迎。明日，至阿弩越城。遣将军席元庆以精骑一千先往，谓小勃律王曰："不窥若城，吾假道趋大勃律耳。"城中大酋领皆吐蕃腹心，仙芝密令元庆曰："若酋领逃者，弟出诏书呼之，赐以缯彩，至，皆缚以待我。"元庆如言。仙芝至，悉斩之。王及妻逃山穴，不可得，仙芝招喻，乃出降，因平其国。急遣元庆断娑夷桥，其暮，吐蕃至，不克度。桥长度一箭所及者，功一岁乃成。八月，仙芝以小勃律王及妻自赤佛道还连云堡，与令诚俱班师。于是拂菻、大食诸胡七十二国皆震慑降附。

小勃律国，其王被吐蕃引诱，把女儿嫁给他，所以西北二十余国都受吐蕃羁縻控制。自田仁琬以来三次讨伐，都无功而返。天宝六载，诏令高仙芝率领步骑一万出征讨伐。当时步兵都有私马随行，高仙芝于是从安西经过拨换城，进入握瑟德，经过疏勒，登上葱岭，渡过播密川，便驻扎在特勒满川，行军共一百天。特勒满川，就是五识匿国。高仙芝于是分军为三路，派疏勒赵崇玼从北谷道、拨换贾崇瓘祐从赤佛道、高仙芝与监军边令诚从护蜜同时进入，约定在连云堡会合。堡中有兵千余人。城南依山建栅，有兵九千人守卫。城下占据婆勒川。恰逢川水上涨，不能渡河，高仙芝杀牲祭川，命士兵每人携带三天干粮集结在水边，士兵不太相信。渡河后，旗帜不沾水，马鞍不湿。兵已列阵，高仙芝大喜，告诉边令诚说："刚才我们正在渡河时，如果贼军攻击我们，我们就全完了。如今既已渡过并排好阵势，是上天把贼军赐给我了。"于是登山挑战，不到中午，就攻破了。攻下其城，斩首五千级，生擒千人，获马千余匹，衣资器甲数以万计。高仙芝想乘势深入，边令诚害怕，不肯前行。高仙芝留下老弱三千人守卫，于是率领军队前行。三天后，经过坦驹岭，山岭陡峻绝险，下坡四十里。高仙芝恐怕士兵畏惧险阻不敢前进，于是暗中派二十名骑兵，穿着阿弩越胡人的服装来迎接，先对部校说："阿弩越胡人来迎接，我们没有忧虑了。"到了之后，士兵不肯下坡，说："您驱赶我们去哪里？"恰逢二十人到来，说："阿弩越胡人来迎接，已经断了娑夷桥了。"高仙芝立即假装高兴，命士兵全部下坡。娑夷河，就是弱水。又走了三天，越胡人前来迎接。第二天，到达阿弩越城。派将军席元庆率领精骑一千人先行，对小勃律王说："不是为了窥探你的城，我们借道赶赴大勃律而已。"城中大酋长都是吐蕃的心腹，高仙芝密令席元庆说："如果酋长逃跑，只管拿出诏书召唤他们，赏赐缯彩，到了后，全部绑起来等我。"席元庆照做了。高仙芝到达后，全部斩杀了他们。国王及妻子逃入山洞，找不到，高仙芝招抚晓谕，于是出来投降，因而平定了其国。急派席元庆断掉娑夷桥，当晚，吐蕃兵到，不能渡河。桥的长度是一箭所及的距离，施工一年才建成。八月，高仙芝带着小勃律王及妻子从赤佛道返回连云堡，与边令诚一同班师。于是拂菻、大食等胡人七十二国都震慑降附。

仙芝遣判官王庭芬奏捷京师。军至河西，灵察怒，不迎劳。既见，骂曰："高丽奴，于阗使尔何从得之？"仙芝惧，且谢曰："中丞力也。"又曰："焉耆镇守使、安西副都护、都知兵马使，皆何从得之？"答曰："亦中丞力也。"灵察曰："审若此，捷书不待我而敢即奏，何邪？奴当斩，顾新立功，故贷尔。"仙芝不知所为。令诚密言状于朝，且曰："仙芝立功而以忧死，后孰为朝廷用者？"帝乃擢仙芝鸿胪卿、假御史中丞，代灵察为四镇节度使，而诏灵察还，灵察惧。仙芝朝夕见，辄趋走，灵察益惭。副都护程千里、衙将毕思琛、行官王滔康怀顺陈奉忠等皆尝谮仙芝于灵察者。既视事，呼千里嫚骂曰："公面虽男儿，而心似妇女，何邪？"谓琛曰："尔夺吾城东千石种田，忆之乎？"对曰："公见赐者。"仙芝曰："尔时吾畏汝威，岂怜汝而赐邪？"又召滔，欲捽辱。良久，皆释，曰："吾不恨矣。"由是举军安之。俄加左金吾卫大将军，与一子五品官。

高仙芝派判官王庭芬到京师奏捷。军队到达河西，夫蒙灵察发怒，不出来迎接慰劳。见面后，骂道："高丽奴，于阗使你从哪里得到的？"高仙芝恐惧，道歉说："是中丞的功劳。"又问："焉耆镇守使、安西副都护、都知兵马使，都是从哪里得到的？"回答说："也是中丞的功劳。"夫蒙灵察说："果真如此，捷报不等我就敢立即上奏，为什么？你这奴该斩，但念你新立战功，所以宽恕你。"高仙芝不知如何是好。边令诚暗中向朝廷报告了情况，并且说："高仙芝立功却因忧虑而死，以后谁还肯为朝廷效力？"皇帝于是升任高仙芝为鸿胪卿、假御史中丞，代替夫蒙灵察为四镇节度使，而诏令夫蒙灵察回朝，夫蒙灵察恐惧。高仙芝早晚见到他，总是趋步小跑，夫蒙灵察更加惭愧。副都护程千里、衙将毕思琛、行官王滔、康怀顺、陈奉忠等人都曾在夫蒙灵察面前说高仙芝坏话。高仙芝上任后，叫来程千里辱骂说："你的脸虽是男儿，但心却像妇女，为什么？"对毕思琛说："你夺了我的城东千石种田，还记得吗？"回答说："是您赐给我的。"高仙芝说："那时我畏惧你的威势，难道是怜惜你才赐给你的吗？"又召来王滔，想要揪住羞辱。过了很久，都放了，说："我不恨了。"因此全军安定。不久加授左金吾卫大将军，封赐一个儿子五品官。

九载，讨石国，其王车鼻施约降，仙芝为俘献阙下，斩之，由是西域不服。其王子走大食，乞兵攻仙芝于怛逻斯城，以直其冤。仙芝为人贪，破石，获瑟瑟十余斛、黄金五六橐驼、良马宝玉甚众，家赀累钜万。然亦不甚爱惜，人有求辄与，不问几何。寻除武威太守，代安思顺为河西节度使，群胡固留思顺，更拜右羽林军大将军，封密云郡公。禄山反，荣王为元帅，仙芝副之，领飞骑、彍骑及朔方等兵，出禁财募关辅士五万，继封常清东讨。帝御勤政楼，引荣王受命，宴仙芝以下。帝又幸望春亭劳遣，诏监门将军边令诚监军。次陕郡，而常清败还。仙芝急，乃开太原仓，悉以所有赐士卒，焚其余，引兵趋潼关。会贼至，甲仗资粮委于道，弥数百里。既至关，勒兵缮守具，士气稍稍复振。贼攻关不得入，乃引还。

天宝九载，讨伐石国，其王车鼻施约降，高仙芝把他作为俘虏献到朝廷，斩杀了他，从此西域不服。石国王子逃往大食，借兵在怛逻斯城攻打高仙芝，以申其冤。高仙芝为人贪婪，攻破石国，缴获瑟瑟十余斛、黄金五六骆驼、良马宝玉很多，家财累积巨万。然而也不太爱惜，有人求取就给，不管多少。不久任命为武威太守，代替安思顺为河西节度使，众胡人坚决挽留安思顺，改拜右羽林军大将军，封密云郡公。安禄山反叛，荣王为元帅，高仙芝为副帅，率领飞骑、彍骑及朔方等兵，拿出禁中财物招募关辅士兵五万，继封常清之后东讨。皇帝亲临勤政楼，引荣王接受任命，宴请高仙芝以下将士。皇帝又到望春亭慰劳送行，诏令监门将军边令诚监军。驻扎陕郡时，封常清败还。高仙芝紧急，于是打开太原仓，将全部所有赏赐士卒，焚烧了剩余物资，带兵赶往潼关。恰逢贼军到来，铠甲兵器物资粮食丢弃在路上，绵延数百里。到达潼关后，整顿兵马修缮守备器械，士气渐渐恢复。贼军攻打潼关不能进入，于是退去。

初，令诚数私于仙芝，仙芝不应，因言其逗挠状以激帝，且云："常清以贼摇众，而仙芝弃陕地数百里，朘盗禀赐。"帝大怒，使令诚即军中斩之。令诚已斩常清，陈尸于蘧祼。仙芝自外至，令诚以陌刀百人自从，曰："大夫亦有命。"仙芝遽下，曰："我退，罪也，死不敢辞。然以我为盗颉资粮，诬也。"谓令诚曰："上天下地，三军皆在，君岂不知？"又顾麾下曰："我募若辈，本欲破贼取重赏，而贼势方锐，故迁延至此，亦以固关也。我有罪，若辈可言；不尔，当呼枉。"军中咸呼曰："枉！"其声殷地。仙芝视常清尸曰："公，我所引拔，又代吾为节度，今与公同死，岂命欤！"遂就死。

当初，边令诚多次私下向高仙芝请托，高仙芝不答应，于是说高仙芝逗留不前的样子来激怒皇帝，并且说："封常清以贼势动摇军心，而高仙芝放弃陕地数百里，又克扣盗取军粮赏赐。"皇帝大怒，派边令诚到军中斩高仙芝。边令诚已斩了封常清，将尸体陈列在粗席上。高仙芝从外面回来，边令诚带着陌刀百人跟从自己，说："大夫也有命。"高仙芝急忙下马，说："我退兵，是罪过，死不敢推辞。但说我克扣盗取军粮，是诬陷。"对边令诚说："上天下地，三军都在，您难道不知道吗？"又回头对部下说："我招募你们，本想破贼获取重赏，而贼势正锐，所以拖延至此，也是为了固守潼关。我有罪，你们可以说出来；如果没有，应当喊冤。"军中齐声喊道："冤枉！"声音震地。高仙芝看着封常清的尸体说："您，是我引荐提拔的，又代替我担任节度使，如今与您同死，难道是命吗！"于是赴死。

封常清，蒲州猗氏人。外祖教之读书，多所该究。然孤贫，年过三十，未有名。夫蒙灵察为四镇节度使，以高仙芝为都知兵马使。尝出军，奏傔从三十余人，衣褷鲜明，常清慨然投牒请豫。常清素瘠，又脚跛，仙芝陋其貌，不纳。明日复至，仙芝谢曰："傔已足，何庸复来？"常清怒曰："我慕公义，愿事鞭靮，故无媒自前，公何见拒深乎？以貌取士，恐失之子羽。公其念之。"仙芝犹未纳，乃日候门下，仙芝不得已，窜名傔中。

封常清，蒲州猗氏人。外祖父教他读书，涉猎广泛。然而孤苦贫穷，年过三十，没有名气。夫蒙灵察担任四镇节度使，以高仙芝为都知兵马使。高仙芝曾出兵，奏请随从三十余人，衣服鲜明，封常清慨然投递文书请求参加。封常清素来瘦弱，又脚跛，高仙芝嫌他相貌丑陋，不接纳。第二天又来，高仙芝推辞说："随从已经够了，何必再来？"封常清发怒说："我仰慕您的义气，愿为您效力，所以没有介绍人就自己前来，您为何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呢？以貌取士，恐怕会失之子羽。请您考虑。"高仙芝仍然不接纳，封常清就每天在门下等候，高仙芝不得已，将他的名字混入随从之中。

会达奚诸部叛，自黑山西趣碎叶，有诏邀击。灵察使仙芝以二千骑追蹑。达奚行远，人马疲，禽馘略尽。常清于幕下潜作捷布，具记井泉次舍、克贼形势谋略，条最明审。仙芝取读之，皆意所欲出，乃大骇，即用之。军还，灵察迎劳，仙芝已去奴袜带刀，而判官刘眺、独孤峻争问："向捷布谁作者？公幕下安得此人？"答曰："吾傔封常清也。"眺等惊，进揖常清坐，与语，异之，遂知名。以功授叠州戍主，仍为判官。仙芝破小勃律，代灵察为安西节度使，常清以从战有劳，擢庆王府录事参军事，为节度判官。仙芝征讨，常知后务。常清才而果，胸无疑事。仙芝委家事于郎将郑德诠，其乳母子也，威动军中。常清尝自外还，诸将前谒。德诠见常清始贵，易之，走马突常清驺士去。常清命左右引德诠至廷中，门辄闭，因离席曰："吾起细微，中丞公过听，以主留事，郎将安得无礼？"因叱曰："须暂假郎将死，以肃吾军。"因杖死，以面仆地曳出之。仙芝妻及乳母哭门外救请，不能得，遽以状白仙芝，仙芝惊，及见常清，惮其公，不敢让。常清亦不谢。会大将有罪，又杀二人，军中莫不股栗。仙芝节度河西，复请为判官。久之，擢安西副大都护、安西四镇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未几，改北庭都护，持节伊西节度使。常清性勤俭，耐劳苦，出军乘骡，私厩裁二马，赏罚分明。

恰逢达奚诸部叛乱，从黑山向西奔赴碎叶，有诏令截击。夫蒙灵察派高仙芝率二千骑兵追踪。达奚部走得很远，人马疲惫，几乎被全部擒获斩首。封常清在帐下暗中撰写捷报，详细记载了井泉宿营之处、克敌的形势谋略，条理极为明白详审。高仙芝取来读了，都是自己想说的，于是大为惊骇，立即采用了他的捷报。军队返回，夫蒙灵察迎接慰劳，高仙芝已经去掉奴袜佩刀，而判官刘眺、独孤峻争相问道："刚才的捷报是谁写的？您幕下怎么有这样的人？"回答说："我的随从封常清。"刘眺等惊讶，上前作揖请封常清坐下，与他交谈，感到惊异，于是知名。因功授叠州戍主，仍任判官。高仙芝攻破小勃律，代替夫蒙灵察担任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因随从作战有功劳，升任庆王府录事参军事，任节度判官。高仙芝征讨时，常主管后方事务。封常清有才能而果断，心中没有疑虑之事。高仙芝把家事委托给郎将郑德诠，他是高仙芝乳母的儿子，威势震动军中。封常清曾从外面回来，诸将上前拜见。郑德诠见封常清刚刚显贵，轻视他，骑马冲撞封常清的随从骑士而去。封常清命左右将郑德诠带到庭中，大门随即关闭，于是离席说："我出身微贱，中丞公错爱，让我主管留后事务，郎将怎能无礼？"于是呵斥说："必须暂借郎将一死，以整肃我军。"于是杖杀，脸朝下拖了出去。高仙芝的妻子及乳母在门外哭救请求，不能得逞，急忙将情况报告高仙芝，高仙芝大惊，等见到封常清后，畏惧他的公正，不敢责备。封常清也不道歉。恰逢大将有罪，又杀了二人，军中无不两腿发抖。高仙芝节度河西时，又请封常清为判官。很久以后，升任安西副大都护、安西四镇节度副大使，主持节度事务。不久，改任北庭都护，持节伊西节度使。封常清生性勤俭，能吃苦耐劳，出兵时骑骡子，私厩只有两匹马，赏罚分明。

天宝末入朝，而安禄山反，帝引见，问何策以讨贼。常清见帝忧，因大言曰："天下太平久，人不知战。然事有逆顺，势有奇变，臣请驰至东京，悉府库募骁勇，挑马箠度河，计日取逆胡首以献阙下。"天子壮之。明日，以常清为范阳节度副大使，乘驿赴东京。常清募兵得六万人，然皆市井庸保，乃部分旗帜，断河阳桥以守。贼移书平原，令太守颜真卿以兵七千防河。真卿驰使司兵参军事李平入奏。常清取平表发视，即倚帐作书遗真卿，劝坚守，且传购禄山檄数十函与之，真卿得，以分晓诸郡。禄山度河，陷荥阳，入罂子谷，先驱至葵园。常清使骁骑拒之，杀拓羯数十百人。贼大军至，常清不能御，退入上东门，战不利。贼鼓而进，劫官吏。再战于都亭驿，又不胜，引兵守宣仁门，复败。乃自提象门出，伐大木塞道以殿，至谷水，西奔陕。语高仙芝曰："贼锐甚，难与争锋。潼关无兵，一夫奔突则京师危，不如急守潼关。"仙芝从之。

天宝末年入朝，而安禄山反叛，皇帝引见，问有什么计策讨伐贼军。封常清见皇帝忧愁，于是大言说："天下太平已久，人们不知作战。然而事有逆顺，势有奇变，臣请求飞驰到东京，拿出全部府库财物招募骁勇之士，挥鞭渡河，计日攻取逆胡首级献到朝廷。"天子认为他壮勇。第二天，以封常清为范阳节度副大使，乘驿车赶赴东京。封常清募兵得六万人，然而都是市井庸夫，于是分派旗帜，切断河阳桥进行防守。贼军发文书到平原，令太守颜真卿率兵七千防守黄河。颜真卿急派司兵参军事李平入朝奏报。封常清取来李平的表章打开看了，随即靠在帐中写信给颜真卿，劝他坚守，并传送悬赏捉拿安禄山的檄文数十封给他，颜真卿收到后，分发晓谕各郡。安禄山渡河，攻陷荥阳，进入罂子谷，先锋到达葵园。封常清派骁骑抵抗，杀死拓羯数十百人。贼军大部队到来，封常清不能抵御，退入上东门，交战不利。贼军擂鼓前进，劫掠官吏。在都亭驿再战，又不胜，带兵守宣仁门，又败。于是从提象门出城，砍伐大树堵塞道路以殿后，到达谷水，向西逃奔陕郡。对高仙芝说："贼军锐气很盛，难与争锋。潼关没有兵，一个人冲过去京师就危险了，不如急守潼关。"高仙芝听从了。

败书闻，帝削常清官，使白衣隶仙芝军效力。仙芝使衣黑衣监左右部军。及边令诚以诏书至，示之，常清曰："吾所以不死者，恐污国家节，受戮贼手。今死乃甘心。"

战败的消息传到朝廷，皇帝削去封常清的官职，让他以白衣身份隶属高仙芝军中效力。高仙芝让他穿黑衣监督左右部军队。等到边令诚带着诏书到来，给他看，封常清说："我之所以不死，是怕玷污国家的符节，被贼人杀害。如今死去便甘心了。"

始，常清败，径入关，欲见上陈讨贼事。至渭南，有诏赴潼关。常清忧惧，为表以谢，且言："自东京陷，三遣使表论成败，不得对。"又言："臣死后，望陛下无轻此贼，则社稷安。"至是临刑，以表授令诚而死。人多哀之。

当初，封常清战败，直入潼关，想见皇上陈述讨贼之事。到渭南，有诏令赶赴潼关。封常清忧惧，上表谢罪，并且说："自东京陷落后，三次派使者上表论述成败，都没有得到答复。"又说："臣死后，希望陛下不要轻视此贼，则社稷安宁。"至此临刑时，将表交给边令诚而死。人们大多哀怜他。

赞曰：禄山裒百斗骁虏，乘天下忘战，主德耄勤，故提戈内噪，人情崩溃。常清乃驱市人数万以婴贼锋，一战不胜，即夺爵土。欲入关见天子论成败事，使者三辈上书，皆不报，回斩于军。仙芝弃陕守关，遏贼西势，以丧地被诛。玄宗虽为左右蒙瞽，然荒夺其明亦甚矣。卒使叛将得借口，执翰以降贼。呜呼，非天熟其恶，使乱四海，举黔首而残之邪！彼二将奚诛焉？

赞曰：安禄山聚集众多骁勇之虏，乘天下忘记战争，君主年老倦勤，所以举兵内乱，人心崩溃。封常清竟驱使市井之人数万去抵挡贼军锋芒，一战不胜，就被剥夺爵位封地。想入关见天子论述成败之事，派使者三次上书，都没有答复，回到军中就被斩了。高仙芝放弃陕州守卫潼关，遏制贼军西进之势，却因丧失土地被诛杀。玄宗虽然被左右蒙蔽，然而昏聩丧失明智也太过分了。最终使叛将得以找到借口，抓住哥舒翰投降了贼军。唉，难道不是上天助长其罪恶，使其扰乱四海，残害天下百姓吗！那两位将领又有什么可诛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