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新唐书 · 卷九十八·列传第二十三

唐 · 欧阳修、宋祁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王薛马韦王珪,字叔玠。祖僧辩,梁太尉、尚书令。父顗,北齐乐陵郡太守。世居郿。性沉澹,志量隐正,恬于所遇,交不苟合。隋开皇十三年,召入秘书内省,雠定群书,为太常治礼郎。季父颇,通儒有鉴裁,尤所器许。颇坐汉王谅反,诛,珪亡命南山十余年。高祖入关,李纲荐署世子府谘议参军事。建成为皇太子,授中舍人,迁中允,礼遇良厚。太子与秦王有隙,帝责珪不能辅导,流巂州。太子已诛,太宗召为谏议大夫。帝尝曰:"正主御邪臣,不可以致治;正臣事邪主,亦不可以致治。唯君臣同德,则海内安。朕虽不明,幸诸公数相谏正,庶致天下于平。"珪进曰:"古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谏不用,则相继以死。今陛下开圣德,收采刍言,臣愿竭狂瞽,佐万分一。"帝可,乃诏谏官随中书、门下及三品官入阁。珪推诚纳善,每存规益,帝益任之。封永宁县男、黄门侍郎,迁侍中。

王珪,字叔玠。祖父王僧辩,是梁朝的太尉、尚书令。父亲王顗,是北齐乐陵郡太守。世代居住在郿县。王珪性格沉静淡泊,志向度量深沉正直,对于所遇安然处之,交游不随便苟合。隋朝开皇十三年,被召入秘书内省,校定群书,任太常治礼郎。叔父王颇,是通晓儒学有鉴别裁断的人,对他尤其器重赞许。王颇因汉王杨谅谋反牵连,被诛杀,王珪逃亡到南山十多年。高祖入关后,李纲推荐他担任世子府谘议参军事。李建成被立为皇太子,授任中舍人,升任中允,礼遇非常优厚。太子与秦王有矛盾,高祖责备王珪不能辅导,将他流放巂州。太子被杀后,太宗召他任谏议大夫。太宗曾说:"正直的君主驾驭奸邪的臣子,不能达到治理;正直的臣子侍奉奸邪的君主,也不能达到治理。只有君臣同心同德,海内才能安定。朕虽然不算英明,希望诸位多多进谏匡正,或许能使天下达到太平。"王珪进言说:"古代,天子有七位诤谏之臣,进谏不被采纳,就相继以死相谏。如今陛下开辟圣德,采纳刍荛之言,臣愿意竭尽愚钝之见,辅佐万分之一。"太宗同意,于是下诏让谏官随同中书、门下及三品官入阁。王珪推诚接纳善言,常常进行规劝补益,太宗更加信任他。封永宁县男、黄门侍郎,升任侍中。

它日进见,有美人侍帝侧,本庐江王瑗姬也。帝指之曰:"庐江不道,贼其夫而纳其室,何有不亡乎?"珪避席曰:"陛下以庐江为是邪?非邪?"帝曰:"杀人而取妻,乃问朕是非,何也?"对曰:"臣闻齐桓公之郭,问父老曰:'郭何故亡?'曰:'以其善善而恶恶也。'公曰:'若子之言,乃贤君也,何至于亡?'父老曰:'不然,郭君善善不能用,恶恶不能去,所以亡。'今陛下知庐江之亡,其姬尚在,窃谓陛下以为是。审知其非,所谓知恶而不去也。"帝嗟美其言。

另一天进见,有美人侍奉在太宗身边,她本是庐江王李瑗的姬妾。太宗指着她说:"庐江王无道,杀了她的丈夫而纳她为妾,怎么能不灭亡呢?"王珪离开座位说:"陛下认为庐江王做得对呢,还是不对呢?"太宗说:"杀了人而娶他的妻子,你还问朕对错,是什么意思?"王珪回答说:"臣听说齐桓公到郭国,问父老说:'郭国为什么灭亡?'父老说:'因为郭君喜爱好人而厌恶坏人。'桓公说:'如你所说,那是贤君啊,怎么会灭亡呢?'父老说:'不是这样,郭君喜爱好人却不能任用,厌恶坏人却不能除去,所以灭亡。'如今陛下知道庐江王灭亡的原因,他的姬妾却还在身边,臣私下认为陛下是认为庐江王做得对。如果确实知道不对,这就是所谓知道恶却不能除去。"太宗赞叹他的话。

帝使太常少卿祖孝孙以乐律授宫中音家,伎不进,数被让。珪与温彦博同进曰:"孝孙,修谨士,陛下使教女乐,又责谯之,天下其以士为轻乎!"帝怒曰:"卿皆我腹心,乃附下罔上,为人游说邪?"彦博惧,谢罪,珪不谢,曰:"臣本事前宫,罪当死,陛下矜其性命,引置枢密,责以忠效。今疑臣以私,是陛下负臣,臣不负陛下。"帝默然惭,遂罢。明日,语房玄龄曰:"昔武王不用夷、齐,宣王杀杜伯,自古帝王纳谏固难矣。朕夙夜庶几于前圣,昨责珪等,痛自悔,公等勿惩是不进谏也!"

太宗让太常少卿祖孝孙把乐律传授给宫中的乐师,乐师技艺没有进步,屡次被责备。王珪与温彦博一起进谏说:"祖孝孙是修身严谨的士人,陛下让他教女乐,又责骂他,天下人恐怕会因此轻视士人吧!"太宗发怒说:"你们都是我的心腹,却附下欺上,替人游说吗?"温彦博害怕了,谢罪,王珪不谢罪,说:"臣本来侍奉前东宫,罪当处死,陛下怜悯我的性命,提拔安置在枢要之位,要求我忠诚效力。如今怀疑臣有私心,这是陛下辜负臣,不是臣辜负陛下。"太宗沉默惭愧,于是作罢。第二天,对房玄龄说:"从前周武王不用伯夷、叔齐,周宣王杀杜伯,自古以来帝王纳谏本来就很难。朕日夜希望效法前代圣王,昨天责备王珪等人,深自痛悔,你们不要因为这件事就停止进谏啊!"

时珪与玄龄、李靖、温彦博、戴胄、魏征同辅政。帝以珪善人物,且知言,因谓曰:"卿标鉴通晤,为朕言玄龄等材,且自谓孰与诸子贤?"对曰:"孜孜奉国,知无不为,臣不如玄龄;兼资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靖;敷奏详明,出纳惟允,臣不如彦博;济繁治剧,众务必举,臣不如胄;以谏诤为心,耻君不及尧、舜,臣不如征。至激浊扬清,疾恶好善,臣于数子有一日之长。"帝称善。而玄龄等亦以为尽己所长,谓之确论。

当时王珪与房玄龄、李靖、温彦博、戴胄、魏徵共同辅政。太宗认为王珪善于品评人物,而且善于言辞,因此对他说:"您鉴别通晓,为我评价一下房玄龄等人的才能,并且说说自己与诸位相比谁更贤能?"王珪回答说:"孜孜不倦地奉国,知道的事无不尽心去做,臣不如房玄龄;文武兼备,出可为将、入可为相,臣不如李靖;奏事详尽明白,上传下达公允恰当,臣不如温彦博;处理繁重纷杂的事务,各项事务必定办好,臣不如戴胄;以谏诤为心志,以君主不及尧舜为耻,臣不如魏徵。至于激浊扬清,嫉恶好善,臣与这几位相比还有一日的长处。"太宗称赞说得好。而房玄龄等人也认为说尽了自己的长处,称这是确切的评论。

进封郡公。坐漏禁近语,左除同州刺史。帝念名臣,俄召拜礼部尚书兼魏王泰师。王见之,为先拜,珪亦以师自居。王问珪何以为忠孝,珪曰:"陛下,王之君,事思尽忠;陛下,王之父,事思尽孝。忠孝可以立身,可以成名。"王曰:"忠孝既闻命矣,愿闻所习。"珪曰:"汉东平王苍称'为善最乐',愿王志之。"帝闻,喜曰:"儿可以无过矣!"

王珪进封郡公。因泄露宫中禁语获罪,贬为同州刺史。太宗顾念他是名臣,不久召入任命为礼部尚书兼魏王李泰的老师。魏王见到他,先行拜礼,王珪也以老师的身份自居。魏王问王珪什么是忠孝,王珪说:"陛下是魏王的君主,侍奉他要想尽忠;陛下是魏王的父亲,侍奉他要想尽孝。忠孝可以立身,可以成名。"魏王说:"忠孝已经领教了,愿意听听应当学习什么。"王珪说:"汉朝东平王刘苍称'为善最乐',希望魏王记住这句话。"太宗听说后,高兴地说:"儿子可以没有过错了!"

子敬直,尚南平公主。是时,诸主下嫁,以帝女贵,未尝行见舅姑礼。珪曰:"主上循法度,吾当受公主谒见。岂为身荣,将以成国家之美。"于是,与夫人坐堂上,主执笲盥馈乃退。其后公主降,有舅姑者,备妇礼,本于珪。

王珪的儿子敬直,娶南平公主。当时,各位公主下嫁,因为皇帝女儿尊贵,从来没有行拜见公婆之礼的。王珪说:"主上遵循法度,我应当接受公主的拜见。难道是为了自身的荣耀吗,是要以此成就国家的美德。"于是,与夫人坐在堂上,公主手执笲器行盥馈之礼后才退下。此后公主下嫁,有公婆的,都行媳妇之礼,是从王珪开始的。

十三年,病。帝遣公主就第省视,复遣民部尚书唐俭增损药膳。卒,年六十九。帝素服哭别次,诏魏王率百官临哭。赠吏部尚书,谥曰懿。

贞观十三年,王珪生病。太宗派公主到府第看望,又派民部尚书唐俭酌情调配药膳。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太宗穿着素服在别殿哭吊,下诏魏王率领百官临哭。追赠吏部尚书,谥号懿。

珪少孤且贫,人或馈遗,初无让。及贵,厚报之,虽已亡,必酬赡其家。性不苛察,临官务举纲维,去甚不可者,至仆妾亦不见喜愠。奉寡嫂,家事咨而后行。教抚孤侄,虽其子不过也。宗族匮乏,周恤之,薄于自奉。独不作家庙,四时祭于寝,为有司所劾,帝为立庙愧之,不罪也。世以珪俭不中礼,少之。始,隐居时,与房玄龄、杜如晦善,母李尝曰:"而必贵,然未知所与游者何如人,而试与偕来。"会玄龄等过其家,李窥大惊,敕具酒食,欢尽日,喜曰:"二客公辅才,汝贵不疑。"敬直封南城县男,后坐交皇太子承乾,徙岭外。

王珪少年丧父而且贫穷,别人有馈赠,起初并不推辞。等到显贵后,厚重地回报他们,即使已经去世的,也必定酬谢赡养其家。性格不苛刻挑剔,做官务求把握大纲,去除极不合理的,即使对仆人侍妾也不见喜怒之色。侍奉寡嫂,家事必先咨询而后行。教导抚养孤侄,即使对自己的儿子也不过如此。宗族中有匮乏的,周济抚恤他们,对自己却很俭朴。唯独不建家庙,四季祭祀都在寝室中进行,被有关部门弹劾,太宗为他立庙来使他惭愧,不加罪罚。世人认为王珪节俭却不符合礼制,轻视他。当初,隐居时,与房玄龄、杜如晦交好,母亲李氏曾说:"你将来必定显贵,但不知道你交往的是什么样的人,你试着带他们一起来。"恰逢房玄龄等路过他家,李氏暗中窥视大为惊异,命人准备酒食,欢饮终日,高兴地说:"这两位客人有公辅之才,你将来显贵是无疑的。"敬直封南城县男,后来因与皇太子李承乾交往获罪,流放岭外。

珪孙焘、旭。焘,性至孝,为徐州司马。母有疾,弥年不废带,视絮汤剂。数从高医游,遂穷其术,因以所学作书,号《外台秘要》,讨绎精明,世宝焉。历给事中、邺郡太守,治闻于时。旭,见《酷吏传》。

王珪的孙子王焘、王旭。王焘,天性至孝,任徐州司马。母亲有病,整年不脱衣带,亲自照料汤药。多次跟随名医学习,于是穷尽了医术,因此将所学著成书,名为《外台秘要》,探讨阐述精到明晰,世人视为珍宝。历任给事中、邺郡太守,治绩闻名于当时。王旭,见《酷吏传》。

薛收,字伯褒。蒲州汾阴人。隋内史侍郎道衡子也,出继从父孺。年十二,能属文。以父不得死于隋,不肯仕。郡举秀才,不应。闻高祖兴,遁入首阳山,将应义举。通守尧君素觉之,迎置其母城中,收不得去。及君素东连王世充,遂挺身归国。房玄龄亟言之秦王,王召见,问方略。所对合旨,授府主簿,判陕东大行台金部郎中。是时方讨世充,军事繁综,收为书檄露布,或马上占辞,该敏如素构,初不窜定。窦建德来援,诸将争言敛军以观贼形势,收独曰:"不然。世充据东都,府库盈衍,其兵皆江淮选卒,正苦乏食尔,是以求战不得,为我所持。今建德身总众以来,必飞毂转粮,更相资哺。两贼连固,则伊、洛间胜负未可岁月定也。不若勒诸将严兵缔垒,浚其沟防,戒毋出兵。大王亲督精锐据成皋,厉兵按甲,邀建德路。彼以疲老,当吾堂堂之锋,一战必举。不旬日,二贼可缚致麾下矣。"王曰:"善。"遂禽建德,降世充。

薛收,字伯褒。是蒲州汾阴人。隋朝内史侍郎薛道衡的儿子,过继给叔父薛孺。十二岁时,就能写文章。因为父亲不能死于隋朝之手的缘故,不肯做官。郡中举荐他为秀才,不接受。听说高祖起兵,逃入首阳山,准备响应义举。通守尧君素发觉了,将他的母亲接到城中安置,薛收不能离去。等到尧君素东连王世充,薛收便挺身归附唐朝。房玄龄屡次向秦王推荐他,秦王召见,询问方略。他的回答符合旨意,授任秦王府主簿,兼任陕东大行台金部郎中。当时正在讨伐王世充,军事事务繁多,薛收撰写檄文、露布,有时在马上口述,完备敏捷如同事先构思好的,从来不用修改。窦建德前来救援,诸将争相主张收缩军队以观察贼军形势,薛收独说:"不是这样。王世充占据东都,府库充盈,他的军队都是江淮选出的精锐士卒,正苦于缺粮罢了,因此求战不得,被我军牵制。如今窦建德亲自率领大军前来,必定会飞车转运粮食,互相资助粮饷。两贼联合稳固,那么伊水、洛水之间的胜负就不是一年半载能决定的。不如勒令诸将严整军队、加固壁垒,深挖沟防,告诫不要出兵。大王亲自督率精锐占据成皋,厉兵秣马,拦截窦建德的道路。他们以疲惫之师,抵挡我军的堂堂精锐,一战必定取胜。不出十天,两个贼首就可以捆缚到麾下了。"秦王说:"好。"于是擒获了窦建德,降服了王世充。

王入观隋宫室,且叹炀帝无道,殚人力以事夸侈。收进曰:"峻宇雕墙,殷辛以亡;土阶茅茨,唐尧以昌。始皇兴阿房而秦祸速,文帝罢露台而汉祚永。后主曾不是察,奢虐是矜,死一夫之手,为后世笑,何此之能保哉?"王重其言。俄授天策府记室参军。从平刘黑闼,封汾阴县男。尝上书谏王止畋猎,王答曰:"览所陈,知成我者,卿也。明珠兼乘,未若一言,今赐黄金四十铤。"

秦王入宫观看隋朝宫室,并且感叹隋炀帝无道,耗尽人力来追求奢侈。薛收进言说:"高耸的殿宇、雕绘的墙壁,殷纣王因此灭亡;土筑的台阶、茅草覆盖的屋顶,唐尧因此昌盛。秦始皇兴建阿房宫而秦朝祸乱加速,汉文帝停建露台而汉朝国运长久。隋后主竟然不省察这些,以奢侈暴虐为骄傲,死在匹夫之手,被后世讥笑,这些宫室又怎能保得住呢?"秦王重视他的言论。不久授任天策府记室参军。跟随平定刘黑闼,封汾阴县男。曾上书劝谏秦王停止畋猎,秦王答复说:"看了你的陈述,知道成就我的人,是你。明珠满车,不如一句良言,今赐黄金四十铤。"

武德七年,寝疾。王遣使临问,相望于道。命舆疾至府,亲举袂抚之,论叙生平,感激涕泗。卒,年三十三。王哭之恸,与其从兄子元敬书曰:"吾与伯褒共军旅间,何尝不驱驰经略,款曲襟抱,岂期一朝成千古也。且家素贫而子幼,善抚安之,以慰吾怀。"因遣使吊祭,赠帛三百段。其后图学士像,叹其早死不得与。既即位,语房玄龄曰:"收若在,朕当以中书令处之。"又尝梦收如平生,赐其家粟、帛。贞观七年,赠定州刺史。永徽中,又赠太常卿,陪葬昭陵。

武德七年,薛收卧病。秦王派使者前去探问,使者络绎不绝于道。命人用轿子将他抬到府中,秦王亲自举袖抚摩他,谈论生平,薛收感激涕零。去世,享年三十三岁。秦王哭得悲痛,给薛收堂兄的儿子元敬写信说:"我与伯褒共事于军旅之间,哪一次不是驰骋筹划,推心置腹,岂料一朝之间竟成永别。而且他家素来贫穷,儿子年幼,好好安抚他们,以慰我心。"于是派使者吊唁祭祀,赠帛三百段。后来绘制学士像,叹息薛收早死不能参与。即位后,对房玄龄说:"薛收如果还在,朕当以中书令来任用他。"又曾梦见薛收如同生前,赏赐他家粮食、绢帛。贞观七年,追赠定州刺史。永徽年间,又追赠太常卿,陪葬昭陵。

子元超,九岁袭爵。及长,好学,善属文。尚巢王女和静县主,累授太子舍人。高宗即位,迁给事中,数上书陈当世得失,帝嘉纳。转中书舍人、弘文馆学士。省中有盘石,道衡为侍郎时,常据以草制,元超每见,辄泫然流涕。以母丧解,夺服授黄门侍郎、检校太子左庶子。所荐豪俊士,若任希古、高智周、郭正一、王义方、孟利贞、郑祖玄、邓玄挺、崔融等,皆以才自名于时。累拜东台侍郎。李义府流巂州,旧制,流人不得乘马,元超为请,坐贬简州刺史。岁余,又坐与上官仪文章款密,流巂州。上元初,赦还,拜正谏大夫。三年,迁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

薛收的儿子元超,九岁继承爵位。长大后,好学,善于写文章。娶巢王李元吉的女儿和静县主为妻,多次授任太子舍人。高宗即位,升任给事中,多次上书陈述当世得失,高宗嘉许采纳。转任中书舍人、弘文馆学士。省中有一块大石,薛道衡任侍郎时,常常靠着它起草制书,元超每次看到,就泫然流泪。因母丧解职,服丧未满即被起用为黄门侍郎、检校太子左庶子。他所推荐的豪杰俊士,如任希古、高智周、郭正一、王义方、孟利贞、郑祖玄、邓玄挺、崔融等,都以才能闻名于当时。多次升迁任东台侍郎。李义府流放巂州,按旧制,流放的人不得骑马,元超为他请求,因此获罪贬为简州刺史。一年多后,又因与上官仪文章往来密切获罪,流放巂州。上元初年,赦免回来,任正谏大夫。上元三年,升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

帝校猎温泉,诸蕃酋长得持弓矢从。元超奏:"夷狄野心,而使挟兵在围中,非所宜。"帝纳可。尝宴诸王,召元超与,从容谓曰:"任卿中书,宁藉多人哉!"俄拜中书令兼左庶子。帝幸东都,留辅太子监国,手敕曰:"朕留卿,若失一臂。顾太子未习庶务,关中事,卿悉专之。"时太子射猎,诏得入禁御,故太子稍怠政事。元超谏曰:"内苑之地,缭丛薄,冒翳荟,绝磴险途。殿下截轻禽,逐狡兔,衔橛之变,讵无可虞?又户奴多反逆余族,或夷狄遗丑,使凶谋窃发,将何以御哉?夫为人子者,不登高,不临深,谓其近危辱也。天皇所赐书戒丁宁,惟殿下罢驰射之劳,留情坟典,岂不美欤!"帝知之,遣使厚赐慰其意,召太子还东都。帝疾剧,政出武后。因阳喑,乞骸骨。加金紫光禄大夫。卒,年六十二,赠光禄大夫、秦州都督,陪葬乾陵。子曜,圣历中,附会张易之,官正谏大夫。

高宗在温泉校猎,各蕃酋长得以持弓箭随从。元超上奏说:"夷狄怀有野心,却让他们携带兵器在围场之中,这是不合适的。"高宗采纳同意。曾宴请诸王,召元超参加,从容对他说:"任用你为中书令,哪里还需要很多人呢!"不久任命元超为中书令兼左庶子。高宗驾临东都,留下元超辅佐太子监国,亲笔下敕说:"朕留下你,就像失去了一条手臂。考虑到太子还不熟悉政务,关中的事,你就全权负责。"当时太子喜欢射猎,有诏书允许他进入禁苑,所以太子渐渐懈怠了政事。元超进谏说:"内苑之地,环绕着灌木丛,覆盖着茂密的草木,有陡峭的石阶和险峻的路途。殿下截击飞禽,追逐狡兔,马嚼子脱落那样的变故,难道没有可忧虑的吗?加上家奴多是反叛余族,或夷狄遗留下的丑类,假如凶谋暗中发动,将用什么来抵御呢?做儿子的,不登高,不临深,是说那接近危险和耻辱。天皇赐给的书信中叮咛告诫,希望殿下停止驰骋射猎的辛劳,留心典籍,难道不好吗!"高宗知道后,派使者厚加赏赐慰问他的心意,召太子回东都。高宗病重,政事出自武后。元超于是假装失音,请求退休。加金紫光禄大夫。去世,享年六十二岁,追赠光禄大夫、秦州都督,陪葬乾陵。儿子薛曜,圣历年间,依附张易之,官至正谏大夫。

元敬,隋选部郎迈之子,与收及收族兄德音齐名,世称"河东三凤"。收为长离,德音为鸑鷟,元敬年最少,为鹓雏。武德中,为秘书郎、天策府参军,直记室、文学馆学士。是时,收与房、杜处心腹之寄,更相结附。元敬谨畏,未尝申款曲。如晦叹曰:"小记室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秦王为皇太子,除舍人。于是军国之务总于东宫,而元敬掌文翰,号称职。卒于官。

薛元敬,是隋朝选部郎薛迈的儿子,与薛收及薛收的族兄薛德音齐名,世人称"河东三凤"。薛收是长离,薛德音是鸑鷟,元敬年纪最小,是鹓雏。武德年间,任秘书郎、天策府参军,直记室、文学馆学士。这时,薛收与房玄龄、杜如晦处在心腹之寄的地位,互相结纳依附。元敬谨慎敬畏,从未表达过私情。杜如晦感叹说:"小记室既不能亲近,也不能疏远!"秦王成为皇太子,任命元敬为舍人。当时军国事务总汇于东宫,而元敬掌管文书,被称为称职。在任上去世。

稷,字嗣通,道衡曾孙。擢进士第。累迁礼部郎中、中书舍人。与从祖兄曜更践两省,俱以辞章自名。景龙末,为谏议大夫、昭文馆学士。初,贞观、永徽间,虞世南、褚遂良以书颛家,后莫能继。稷外祖魏征家多藏虞、褚书,故锐精临仿,结体遒丽,遂以书名天下。画又绝品。睿宗在藩,喜之,以其子伯阳尚仙源公主。及践阼,迁太常少卿,封晋国公,实封三百户。会钟绍京为中书令,稷讽使让,因入言于帝曰:"绍京本胥史,无素才望,今特以勋进,师长百僚,恐非朝廷具瞻之美。"帝然之,遂许绍京让,改户部尚书。翌日,迁稷黄门侍郎,参知机务。与崔日用数争事帝前,罢为左散骑常侍。历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帝以翊赞功,每召入宫中与决事,恩绝群臣。窦怀贞诛,稷以知本谋,赐死万年狱,年六十五。

薛稷,字嗣通,是薛道衡的曾孙。考中进士。多次升迁任礼部郎中、中书舍人。与堂祖兄薛曜交替任职于两省,都以辞章自我标榜。景龙末年,任谏议大夫、昭文馆学士。当初,贞观、永徽年间,虞世南、褚遂良以书法独步一时,后来没有人能继承。薛稷的外祖父魏徵家收藏了很多虞世南、褚遂良的书法,所以薛稷精研临摹,结体遒劲秀丽,于是以书法闻名天下。绘画也是绝品。睿宗在藩邸时,喜欢他,让他的儿子伯阳娶仙源公主。等到即位,升任太常少卿,封晋国公,实封三百户。恰逢钟绍京任中书令,薛稷暗示他辞让,于是入宫对睿宗说:"钟绍京本是胥吏出身,没有平素的才能声望,如今只是凭功勋进用,位居百官师长,恐怕不是朝廷众望所归的美好。"睿宗认为对,于是允许钟绍京辞让,改任户部尚书。第二天,升薛稷为黄门侍郎,参知机务。与崔日用多次在皇帝面前争论政事,罢为左散骑常侍。历任太子少保、礼部尚书。睿宗因他辅佐之功,常常召入宫中参与决策,恩宠超绝群臣。窦怀贞被诛,薛稷因知道他的本谋,赐死于万年狱,年六十五岁。

伯阳为驸马都尉、安邑郡公,别食实封四百户。稷死,坐贬晋州员外别驾,又流岭表,自杀。伯阳子谈,尚玄宗恒山公主,拜驸马都尉、光禄员外卿。

薛伯阳任驸马都尉、安邑郡公,另食实封四百户。薛稷死后,受牵连贬为晋州员外别驾,又流放岭表,自杀。伯阳的儿子薛谈,娶玄宗恒山公主,拜驸马都尉、光禄员外卿。

马周,字宾王,博州茌平人。少孤,家窭狭。嗜学,善《诗》《春秋》。资旷迈,乡人以无细谨,薄之。武德中,补州助教,不治事。刺史达奚恕数咎让,周乃去,客密州。赵仁本高其才,厚以装,使入关。留客汴,为浚仪令崔贤所辱,遂感激而西,舍新丰,逆旅主人不之顾,周命酒一斗八升,悠然独酌,众异之。至长安,舍中郎将常何家。

马周,字宾王,是博州茌平人。少年丧父,家境贫寒。酷爱学习,精通《诗经》《春秋》。性格旷达豪迈,乡里人认为他不拘小节,看不起他。武德年间,补任州助教,不处理事务。刺史达奚恕多次责备他,马周于是离去,寄居密州。赵仁本看重他的才能,给了丰厚的行装,让他入关。滞留汴州时,被浚仪县令崔贤羞辱,于是愤激西行,住在新丰,旅店主人不理睬他,马周要了一斗八升酒,悠然独饮,众人都感到惊异。到了长安,住在中郎将常何家里。

贞观五年,诏百官言得失。何武人,不涉学,周为条二十余事,皆当世所切。太宗怪问何,何曰:"此非臣所能,家客马周教臣言之。客,忠孝人也。"帝即召之,间未至,遣使者四辈敦趣。及谒见,与语,帝大悦,诏直门下省。明年,拜监察御史,奉使称职。帝以何得人,赐帛三百段。周上疏曰:

贞观五年,下诏让百官议论朝政得失。常何是武人,没有学问,马周替他逐条写了二十多件事,都是当世紧要的问题。太宗奇怪地问常何,常何说:"这不是臣能写出来的,是家客马周教我说的。这位客人,是忠孝之人。"太宗立即召见他,等马周没到的时候,派使者四批去催促。等到谒见,和他交谈,太宗非常高兴,下诏让他在门下省值班。第二年,任命为监察御史,奉命出使称职。太宗因常何荐举得人,赏赐绢帛三百段。马周上疏说:

臣每读前史,见贤者忠孝事,未尝不废卷长想,思履其迹。臣不幸早失父母,犬马之养,已无所施;顾来事可为者,惟忠义而已。是以徒步二千里,归于陛下。陛下不以臣愚,擢臣不次。窃自惟念无以论报,辄竭区区,惟陛下所择。

臣每次读前代史书,看到贤者忠孝的事迹,未尝不放下书卷长久思慕,想追随他们的足迹。臣不幸早年失去父母,犬马般的奉养,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施行了;想想将来可以做的,只有忠义而已。因此徒步行走二千里,归附于陛下。陛下不因臣愚钝,破格提拔臣。臣私下自思没有可以报答的,就竭尽区区之心,听凭陛下选择。

臣伏见大安宫在宫城右,墙宇门阙,方紫极为卑小。东宫,皇太子居之,而在内;大安,至尊居之,反在外。太上皇虽志清俭,爱惜人力,陛下不敢违,而蕃夷朝见,四方观听,有不足焉。臣愿营雉堞门观,务从高显,以称万方之望,则大孝昭矣。

臣伏见大安宫在宫城右侧,墙宇门阙,与紫极殿相比显得低矮狭小。东宫,皇太子居住,却在宫内;大安宫,太上皇居住,反而在宫外。太上皇虽然志在清俭,爱惜人力,陛下不敢违背,但蕃夷朝见,四方观瞻,就显得不够了。臣希望营建雉堞门观,务必高大显赫,以符合万方的期望,那么大孝就彰显了。

臣伏读明诏,以二月幸九成宫。窃惟太上皇春秋高,陛下宜朝夕视膳。今所幸宫去京三百里而远,非能旦发暮至也。万有一太上皇思感,欲即见陛下,何以逮之?今兹本为避暑行也,太上皇留热处,而陛下走凉处,温清之道,臣所未安。然诏书既下,业不中止,愿示还期,以开众惑。

臣伏读明诏,将在二月驾临九成宫。臣私下想太上皇年事已高,陛下应当早晚侍奉膳食。如今所要去的宫殿离京城三百里之远,不是早晨出发晚上就能到的。万一太上皇思念感怀,想立即见到陛下,怎么来得及呢?这次本来是为了避暑而出行,太上皇留在炎热的地方,而陛下跑到凉爽的地方,冬温夏清的道理,臣觉得不安。然而诏书已经下达,已经不能中止,希望明示返程日期,以消除众人的疑惑。

臣伏见诏宗室功臣悉就藩国,遂贻子孙,世守其政。窃惟陛下之意,诚爱之重之,欲其裔绪承守,与国无疆也。臣谓必如诏书者,陛下宜思所以安存之,富贵之,何必使世官也?且尧、舜之父,有朱、均之子。若令有不肖子袭封嗣职,兆庶被殃,国家蒙患。正欲绝之,则子文之治犹在也;正欲存之,则栾黡之恶已暴也。必曰与其毒害于见存之人,宁割恩于已亡之臣,则向所谓爱之重之者,适所以伤之也。臣谓宜赋以茅土,畴以户邑,必有材行,随器而授。虽干翮非强,亦可以免累。汉光武不任功臣以吏事,所以终全其世者,良得其术也。愿陛下深思其事,使得奉大恩,而子孙终其福禄也。

臣伏见诏令宗室功臣全部到藩国就封,传给子孙,世代守其封地。臣私下想陛下的用意,确实是爱护他们、重视他们,想让他们后裔传承守业,与国家同享无疆之福。臣认为如果一定要按照诏书来办,陛下应当考虑如何安顿保全他们,使他们富贵,何必一定要让他们世代做官呢?况且尧、舜那样的父亲,也有丹朱、商均那样的儿子。如果让不肖子孙继承封爵职位,万民遭殃,国家蒙受祸患。正想断绝他们,子文那样的治绩还在;正想保存他们,栾黡那样的恶行已经暴露。如果一定要说与其毒害现在还活着的人,宁可割舍对已故臣子的恩情,那么先前所说的爱护重视,恰恰是伤害他们。臣认为应该赐予他们封地,让他们以户邑为食,有才能德行的,根据才能授予官职。即使才干不强,也可以免于牵累。汉光武帝不让功臣担任吏事,之所以能最终保全他们的世代,确实是有方法的。希望陛下深思此事,使功臣得以奉受大恩,而子孙能终享福禄。

臣闻圣人之化天下,莫不以孝为本,故曰:"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孔子亦言"吾不与祭,如不祭",是圣人之重祭祀也。自陛下践祚,宗庙之享,未尝亲事。窃惟圣情,以乘舆一出,所费无蓺,故忍孝思,以便百姓。而一代史官,不书皇帝入庙,将何以贻厥孙谋、示来叶邪?臣知大孝诚不在俎豆之间,然圣人训人,必以己先之,示不忘本也。

臣听说圣人教化天下,无不以孝为根本,所以说:"孝没有比尊敬父亲更大的,尊敬父亲没有比配享上天更大的","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和军事",孔子也说"我不参加祭祀,就如同没有祭祀一样",这是圣人重视祭祀。自从陛下即位以来,宗庙的祭祀,从未亲自参加。臣私下想圣意,以为车驾一出,耗费无数,所以忍住孝思,以方便百姓。然而一代史官,不写皇帝入庙祭祀,将用什么来留给子孙谋划、昭示后世呢?臣知道大孝确实不在于俎豆之间,然而圣人教导人,必定自己先做表率,表示不忘根本。

臣闻致化之道,在求贤审官。孔子曰:"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是言慎举之为重也。臣伏见王长通、白明达本乐工舆皂杂类;韦槃提、斛斯正无他材,独解调马。虽术逾等夷,可厚赐金帛以富其家。今超授高爵,与外廷朝会,驺竖倡子,鸣玉曳履,臣窃耻之。若朝命不可追改,尚宜不使在列,与士大夫为伍。

臣听说达到教化的途径,在于求贤审官。孔子说:"只有名号和器物,不可以借给别人。"这是说慎重举用是很重要的。臣伏见王长通、白明达本是乐工和舆皂杂类;韦槃提、斛斯正没有别的才能,只懂得调教马匹。虽然技艺超过同类,可以厚赐金帛使他们家富足。如今破格授予高爵,与外廷朝会,这些养马的小厮、倡优之徒,佩玉曳履,臣私下感到羞耻。如果朝廷的任命不可追改,还应当不让他们在朝列之中,与士大夫为伍。

帝善其言,除侍御史。又言:

太宗认为他的话很好,任命他为侍御史。马周又进言说:

臣历观夏、商、周、汉之有天下,传祚相继,多者八百余年,少者犹四五百年,皆积德累业,恩结于人,岂无僻王,赖先哲以免。自魏、晋逮周、隋,多者五六十年,少者三二十年而亡。良由创业之君不务仁化,当时仅能自守,后无遗德可思,故传嗣之主,其政少衰,一夫大呼,天下土崩矣。今陛下虽以大功定天下,而积德日浅,固当隆禹、汤、文、武之道,使恩有余地,为子孙立万世之基,岂特持当年而已。然自古明王圣主,虽因人设教,而大要节俭于身,恩加于人,故其下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畏之如雷霆,卜祚遐长,而祸乱不作也。今百姓承丧乱之后,比于隋时才十分一,而徭役相望,兄去弟还,往来远者五六千里,春秋冬夏,略无休时。陛下虽诏减省,而有司不得废作,徒行文书,役之如故。四五年来,百姓颇嗟怨,以为陛下不存养之。尧之茅茨土阶,禹之恶衣菲食,臣知不可复行于今。汉文帝惜百金之费而罢露台,集上书囊以为殿帷,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景帝亦以锦绣纂组妨害女功,特诏除之,所以百姓安乐。至孝武帝虽穷奢极侈,承文、景遗德,故人心不摇。向使高祖之后即值武帝,天下必不能全。此时代差近,事迹可见。今京师及益州诸处,营造供奉器物,并诸王妃主服饰,皆过靡丽。臣闻昧旦丕显,后世犹怠,作法于治,其弊犹乱。陛下少处人间,知百姓辛苦,前代成败,目所亲见,尚犹如此,而皇太子生长深宫,不更外事,即万岁后,圣虑之所当忧也。

臣遍观夏、商、周、汉拥有天下,传位相继,多的八百多年,少的也有四五百年,都是积累德行功业,恩德结于人心,难道没有邪僻的君王吗,只是依赖先代圣哲才得以免于灭亡。自从魏、晋到周、隋,多的五六十年,少的二三十年就灭亡了。确实是因为创业的君主不致力于仁德教化,当时仅仅能够自守,后世没有遗留的德行可以追思,所以继位的君主,其政事稍有衰落,一人振臂大呼,天下就土崩瓦解了。如今陛下虽然凭借大功平定天下,但积累德行的时间还短,本来应当尊崇禹、汤、文、武之道,使恩德有富余,为子孙建立万世基业,岂能只保持当年而已。然而自古以来明王圣主,虽然因人设教,但大体上自身节俭,恩德施于百姓,所以下面的人爱戴他们如同父母,仰望他们如同日月,畏惧他们如同雷霆,国运长远,而祸乱不发生。如今百姓承受丧乱之后,比起隋朝时才十分之一,而徭役接连不断,哥哥离去弟弟回来,来往远的五六千里,春夏秋冬,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陛下虽然下诏减省,但有关部门不能停止劳作,只是空行文书,役使百姓如故。四五年来,百姓颇有嗟叹怨恨,认为陛下不体恤养育他们。尧的茅草屋顶、土筑台阶,禹的粗衣劣食,臣知道不可能再施行于今天。汉文帝惜百金之费而停建露台,收集上书用的布袋做成殿中的帷帐,所宠爱的慎夫人衣服不拖到地面;汉景帝也因为锦绣纂组妨害女工,特地下诏禁止,所以百姓安乐。到了汉武帝虽然穷奢极侈,但承接文帝、景帝遗留的德行,所以人心不动摇。假使高祖之后紧接着就是武帝,天下必定不能保全。这时代相差不远,事迹可见。如今京师及益州各处,营造供奉器物,以及各王妃公主的服饰,都过于靡丽。臣听说天不亮就起床勤勉,后世尚且会懈怠,在治理时制定的法度,它的弊端还会导致混乱。陛下幼时生活在民间,知道百姓辛苦,前代成败,亲眼所见,尚且如此,而皇太子生长在深宫,不经历外面的事,到陛下万岁之后,这才是圣虑所应当忧虑的。

臣窃寻自古黎庶怨叛,聚为盗贼,其国无不即灭,人主虽悔,未有重能安全者。凡脩政教,当脩之于可脩之时。若事变一起而后悔之,无益也。故人主每见前代之亡,则知其政教之所由丧,而不知其身之失。故纣笑桀之亡,而幽、厉笑纣之亡,隋炀帝又笑齐、魏之失国也。今之视炀帝,犹炀帝之视齐、魏也。

臣私下考察自古以来,黎民百姓怨恨反叛,聚为盗贼,那个国家无不立即灭亡,君主虽然后悔,没有能重新安定的。凡是修明政教,应当在还可以修明的时候去修。如果事变一旦发生而后悔恨,就无益了。所以君主每每看到前代的灭亡,就知道其政教之所以丧失,却不知道自身的过失。所以纣王讥笑夏桀的灭亡,而幽王、厉王讥笑纣王的灭亡,隋炀帝又讥笑北齐、北魏的失国。今天看隋炀帝,就像隋炀帝看北齐、北魏一样。

往贞观初,率土霜俭,一匹绢才易斗米,而天下帖然者,百姓知陛下忧怜之,故人人自安无谤讟也。五六年来,频岁丰稔,一匹绢易粟十余斛,而百姓咸怨,以为陛下不忧怜之。何则?今营为者,多不急之务故也。自古以来,国之兴亡,不由积畜多少,在百姓苦乐也。且以近事验之,隋贮洛口仓而李密因之,积布帛东都而王世充据之,西京府库亦为国家之用。向使洛口、东都无粟帛,王世充、李密未能必聚大众。但贮积者,固有国之常,要当人有余力而后收之,岂人劳而强敛之以资寇邪?

从前贞观初年,全国霜旱歉收,一匹绢才能换一斗米,而天下安定,是因为百姓知道陛下忧虑怜惜他们,所以人人自安没有怨言。五六年来,连年丰收,一匹绢能换十多斛粟,而百姓都抱怨,认为陛下不忧虑怜惜他们。为什么呢?是因为如今营建的,多是些不紧急的事务。自古以来,国家的兴亡,不在于积蓄多少,而在于百姓的苦乐。姑且用近事来验证,隋朝贮存洛口仓的粮食而被李密利用,在东都积存布帛而被王世充占据,西京的府库也被国家所用。假使洛口、东都没有粮食布帛,王世充、李密未必能聚集大量人马。但贮积,固然是国家常有的事,关键在于应当等百姓有余力之后再征收,怎能百姓已经劳累还强行聚敛来资助贼寇呢?

夫俭以息人,贞观初,陛下己躬为之,今行之不难也。为之一日,则天下知之,式歌且舞矣。若人既劳,而周之不息,万一中国水旱,而边方有风尘之警,狂狡窃发,非徒旰食晏寝而已。古语云:"动人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以陛下之明,诚欲厉精为政,不烦远采上古,但及贞观初,则天下幸甚。

节俭以休养百姓,贞观初年,陛下已经亲自实行了,如今实行起来并不难。做一天,天下就知道了,就会载歌载舞了。如果百姓已经劳累,而征用不止,万一中原遭遇水旱,而边境有战事警报,狂狡之人暗中发动,就不只是晚吃饭、晚睡觉的问题了。古语说:"感动人用行动不用言辞,顺应上天用诚实不用文饰。"以陛下的圣明,如果真想励精图治,不必远采上古,只要能回到贞观初年的状态,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昔贾谊谓汉文帝云"可痛哭及长叹息者",言:当韩信王楚、彭越王梁、英布王淮南之时,使文帝即天子位,必不能安。又言:"赖诸王年少,傅相制之,长大之后,必生祸乱。"后世皆以谊言为是。臣窃观今诸将功臣,陛下所与定天下,无威略振主如韩、彭者;而诸王年并幼少,纵其长大,陛下之日,必无他心,然则万代之后,不可不虑。汉、晋以来,乱天下者,何尝不在诸王。皆由树置失宜,不豫为节制,以至灭亡。人主岂不知其然,溺于私爱尔。故前车既覆,而后车不改辙也。今天下百姓尚少,而诸王已多,其宠遇过厚者,臣愚虑之,非特恃恩骄矜也。昔魏武帝宠陈思王,文帝即位,防守禁闭同狱囚焉。何则?先帝加恩太多,故嗣主疑而畏之也。此武帝宠陈思王,适所以苦之也。且帝子身食大国,何患不富,而岁别优赐,曾无限极。里语曰:"贫不学俭,富不学奢。"言自然也。今大圣创业,岂唯处置见子弟而已,当制长久之法,使万代奉行。

从前贾谊对汉文帝说"有可以痛哭和长叹息的事",说:当韩信在楚为王、彭越在梁为王、英布在淮南为王的时候,假如文帝那时就天子位,必定不能安定。又说:"依靠诸王年少,由师傅相国制约他们,长大之后,必定产生祸乱。"后世都认为贾谊说得对。臣私下观察如今诸将功臣,陛下和他们一起平定天下,没有威略震慑君主如同韩信、彭越那样的人;而诸王年纪都还幼小,即使他们长大,在陛下有生之年,必定没有他心,然而万代之后,不能不忧虑。汉、晋以来,扰乱天下的,哪一次不在诸王身上。都是由于封立设置不当,不预先加以节制,以至于灭亡。君主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吗,只是沉溺于私爱罢了。所以前车已经倾覆,而后车仍然不改车道。如今天下百姓还少,而诸王已经很多,其中宠遇过厚的,臣愚昧地忧虑,不单是仗恃恩宠骄矜的问题。从前魏武帝宠爱陈思王曹植,文帝即位后,防守禁闭如同狱囚。为什么呢?先帝加恩太多,所以继位的君主怀疑畏惧他。这就是武帝宠爱陈思王,恰恰是害了他。况且帝子自身享有大国的封地,何愁不富,而每年另外优厚赏赐,竟然没有限度。乡谚说:"贫穷不用学节俭,富有不用学奢侈。"说的是自然而然。如今大圣创业,岂只是处置现有的子弟而已,应当制定长久的法度,使万代奉行。

臣闻天下者以人为本。必也使百姓安乐,在刺史、县令尔。县令既众,不可皆贤,但州得良刺史可矣。天下刺史得人,陛下端拱岩廊之上,夫复何为?古者郡守、县令皆选贤德,欲有所用,必先试以临人,或由二千石高第入为宰相。今独重内官,县令、刺史颇轻其选。又刺史多武夫勋人,或京官不称职始出补外;折冲果毅身力强者入为中郎将,其次乃补边州。而以德行才术擢者,十不能一。所以百姓未安,殆在于此。

臣听说天下以百姓为根本。一定要使百姓安乐,关键在于刺史、县令。县令既然很多,不可能都贤能,只要州里有好的刺史就可以了。天下的刺史得人,陛下端坐拱手于岩廊之上,还有什么可做的呢?古代的郡守、县令都选拔贤德之人,想要任用,必定先让他们治理百姓来试验,有的从郡守二千石高第入朝担任宰相。如今只重视朝内官员,县令、刺史的选拔相当轻视。而且刺史多是武夫功臣,或者是京官不称职的才外放补任;折冲府果毅都尉身强力壮的入朝为中郎将,其次的才补任边州。而以德行才能选拔的,十个里面不到一个。所以百姓不能安定,大概原因就在这里。

疏奏,帝称善。擢拜给事中,转中书舍人。

奏疏呈上,太宗称赞说得好。提拔任命为给事中,转任中书舍人。

周善敷奏,机辩明锐,动中事会,裁处周密,时誉归之。帝每曰:"我暂不见周即思之。"岑文本谓所亲曰:"马君论事,会文切理,无一言可损益,听之纚纚,令人忘倦。苏、张、终、贾正应此耳。然鸢肩火色,腾上必速,恐不能久。"俄迁治书侍御史,兼知谏议大夫,检校晋王府长史。王为皇太子,拜中书侍郎,兼太子右庶子。十八年,迁中书令,犹兼庶子。时置太子司议郎,帝高其除。周叹曰:"恨吾资品妄高,不得历此官。"帝征辽,留辅太子定州。及还,摄吏部尚书,进银青光禄大夫。帝尝以飞白书赐周曰:"鸾凤冲霄,必假羽翼;股肱之寄,要在忠力。"

马周善于陈述奏事,机敏善辩明锐,行动切中事机,裁决处理周密,当时的声誉都归于他。太宗常说:"我一时不见马周就想他。"岑文本对亲近的人说:"马君论事,文理切合,没有一句话可以增减,听起来娓娓不倦,使人忘记疲倦。苏秦、张仪、终军、贾谊也不过如此吧。然而他双肩上耸像鹰,面色火红,腾达必定很快,恐怕不能长久。"不久升任治书侍御史,兼知谏议大夫,检校晋王府长史。晋王成为皇太子,任命马周为中书侍郎,兼太子右庶子。贞观十八年,升任中书令,仍兼庶子。当时设置太子司议郎,太宗认为这个任命很高。马周感叹说:"恨我的资品太高,不能担任这个官职。"太宗征辽,留下马周辅佐太子在定州。等到回来,代理吏部尚书,进升银青光禄大夫。太宗曾用飞白书赐马周说:"鸾凤冲上云霄,必借羽翼;股肱之寄托,关键在于忠力。"

周病消渴连年,帝幸翠微宫,求胜地为构第,每诏尚食具膳,上医使者视护,躬为调药,太子问疾。疾甚,周取所上章奏悉焚之,曰:"管、晏暴君之过,取身后名,吾不为也!"二十二年卒,年四十八,赠幽州都督,陪葬昭陵。

马周患消渴病连年,太宗驾临翠微宫,寻找好地方为他建造宅第,常诏令尚食局准备膳食,派上医使者诊治护理,亲自为他调药,太子也来探问病情。病重时,马周取出所上的章奏全部烧掉,说:"管子、晏子暴露君主的过失,博取身后名声,我不做这种事!"贞观二十二年去世,享年四十八岁,追赠幽州都督,陪葬昭陵。

初,帝遇周厚,周颇自负。为御史时,遣人以图购宅,众以其兴书生,素无赀,皆窃笑。它日,白有佳宅,直二百万,周遽以闻,诏有司给直,并赐奴婢什物,由是人乃悟。周每行郡县,食必进鸡,小吏讼之。帝曰:"我禁御史食肉,恐州县广费,食鸡尚何与?"榜吏斥之。及领选,犹废浚仪令。先是,京师晨暮传呼以警众,后置鼓代之,俗曰"咚咚鼓";品官旧服止黄紫,于是三品服紫,四品五品朱,六品七品绿,八品九品青;城门入由左,出由右;飞驿以达警急;纳居人地租;宿卫大小番直;截驿马尾;城门、卫舍、守捉士,月散配诸县,各取一,以防其过;皆周建白。自周亡,帝思之甚,将假方士术求见其仪形。高宗即位,追赠尚书右仆射、高唐县公。垂拱中,配享高宗庙庭。

当初,太宗待马周很厚,马周颇为自负。任御史时,派人用图纸去购买宅第,众人因为他出身书生,一向没有资财,都暗笑。有一天,报告有好的宅第,价值二百万,马周立即上报,诏令有关部门给钱,并赐奴婢和各种物品,从此人们才明白。马周每到郡县,吃饭必进鸡肉,小吏告发他。太宗说:"我禁止御史吃肉,是怕州县广为花费,吃鸡又有什么关系?"打了小吏一顿斥退他。等到主持选官,仍然废掉了浚仪县令。此前,京师早晚用传呼来警戒众人,后来设置鼓代替,俗称"咚咚鼓";品官旧服只有黄紫二色,这时规定三品穿紫色,四品五品穿红色,六品七品穿绿色,八品九品穿青色;城门进入由左,出去由右;用飞驿来传达紧急警报;征收居民地租;宿卫大小轮番值勤;截断驿马尾巴;城门、卫舍、守捉士兵,每月分散分配到各县,各取一人,以防止他们犯错;这些都是马周建议的。自从马周去世,太宗非常思念他,打算借助方士的法术求见他的形貌。高宗即位,追赠尚书右仆射、高唐县公。垂拱年间,配享高宗庙庭。

子载,咸亨中为司列少常伯,与裴行俭分掌选事,言吏部者称裴、马焉。终雍州长史。

马周的儿子马载,咸亨年间任司列少常伯,与裴行俭分掌选官事务,谈论吏部的人都称道裴、马。官终雍州长史。

赞曰:周之遇太宗,顾不异哉!由一介草茅言天下事,若素宦于朝、明习宪章者,非王佐才,畴以及兹?其自视与筑岩、钓渭亦何以异!迹夫帝锐于立事,而周所建皆切一时,以明佐圣,故君宰间不胶漆而固,恨相得晚,宜矣。然周才不逮傅说、吕望,使后世未有述焉,惜乎!

赞曰:马周之遇太宗,难道不奇异吗!由一介草野之人谈论天下事,如同素来在朝为官、明习宪章的人,如果不是王佐之才,怎能达到这种地步?他自视与傅说筑岩、吕望钓渭又有什么不同!考察太宗锐意于建立功业,而马周所建议的都切合一时,以明智辅佐圣主,所以君臣之间不用胶漆而牢固,恨相知太晚,是应该的。然而马周的才能不及傅说、吕望,使后世没有可称述的,可惜啊!

韦挺,京兆万年人。父冲,仕隋为民部尚书。挺少与隐太子善,高祖平京师,署陇西公府祭酒。累迁太子左卫骠骑,检校左卫率。太子遇之厚,宫臣无与比。武德七年,帝避暑仁智宫。或言太子与宫臣谋逆,又庆州刺史杨文干坐大逆诛,辞连东宫,帝专责宫臣,由是挺与杜淹、王珪等皆流越巂。未几,召拜主爵郎中。贞观初,王珪数荐之,迁尚书右丞。历吏部、黄门侍郎,拜御史大夫、扶阳县男。太宗谓挺曰:"卿之任大夫,独朕意,左右无为卿地者!"挺曰:"臣驽下,不足以辱高位,且非勋非旧,而在藩邸故僚上,愿后臣以劝立功者。"不听。是时承隋大乱,风俗薄恶,人不知教。挺上疏曰:"父母之恩,昊天罔极;创巨之痛,终身何已。今衣冠士族,辰日不哭,谓为重丧,亲宾来吊,辄不临举。又闾里细人,每有重丧,不即发问,先造邑社,待营办具,乃始发哀。至假车乘,雇棺椁,以荣送葬。既葬,邻伍会集,相与酣醉,名曰出孝。夫妇之道,王化所基,故有三日不息烛、不举乐之感。今昏嫁之初,杂奏丝竹,以穷宴欢。官司习俗,弗为条禁。望一切惩革,申明礼宪。"俄复为黄门侍郎,兼魏王泰府事。时泰有宠,太子多过失,帝密欲废立,语杜正伦,正伦以漏言贬。帝谓挺曰:"不忍复置卿于法。"改太常卿。

韦挺,京兆万年人。父亲韦冲,在隋朝做官为民部尚书。韦挺少年时与隐太子李建成交好,高祖平定京师,任命他为陇西公府祭酒。多次升迁任太子左卫骠骑,检校左卫率。太子待他优厚,东宫臣属无人能比。武德七年,高祖在仁智宫避暑。有人说太子与东宫臣属谋反,加上庆州刺史杨文干因大逆罪被诛,供词牵连东宫,高祖专门责罚东宫臣属,因此韦挺与杜淹、王珪等都被流放越巂。不久,召入任命为主爵郎中。贞观初年,王珪多次推荐他,升任尚书右丞。历任吏部、黄门侍郎,任命为御史大夫、扶阳县男。太宗对韦挺说:"你担任大夫,只是朕的意思,左右没有人为你说话的!"韦挺说:"臣才能低劣,不足以辱没高位,而且既非功臣又非旧交,却位居藩邸故僚之上,希望把臣排在后面以鼓励立功之人。"太宗不听。此时承接隋朝大乱,风俗浇薄恶劣,人们不知教化。韦挺上疏说:"父母的恩情,像天空一样没有极限;巨大的创痛,终身难尽。如今衣冠士族,辰日不哭,称之为重丧,亲戚朋友来吊唁,竟然不亲临举哀。又乡里平民,每有重丧,不立即发丧,先造访邑社,等到营办完备,才发哀。甚至借车辆,雇棺椁,以荣耀送葬。葬后,邻里聚集,一起酣饮至醉,名叫出孝。夫妇之道,是王化之基,所以有三日不熄灯烛、不举音乐之感。如今婚嫁之初,杂乱演奏丝竹,以尽宴饮之欢。官府习俗,不加条规禁止。希望一切加以惩戒革除,申明礼法宪章。"不久又任黄门侍郎,兼魏王李泰府事。当时李泰得宠,太子多有过失,太宗暗中想废立,告诉杜正伦,杜正伦因泄露言论被贬。太宗对韦挺说:"不忍心再将你置之于法。"改任太常卿。

初,挺为大夫时,马周为监察御史,挺不甚礼。及周为中书令,帝欲湔拭用之,周言挺佷于自用,非宰相器,遂止。帝将讨辽东,择主饷运者。周言挺才任粗使,帝谓然。挺父故为营州总管,尝经略高丽,故札藏家,挺上之。帝悦曰:"自幽距辽二千里无州县,吾军靡所仰食,卿为朕图之。苟吾军用不乏,是公之功。其自择文武官四品十人为子使,取幽、易、平三州锐士若马各三百以从。"即诏河北列州皆取挺节度,许以便宜。帝亲解貂裘及中厩马赐之。挺遣燕州司马王安德行渠,作漕舻转粮,自桑乾水抵卢思台,行八百里,渠塞不可通。挺以方苦寒,未可进,遂下米台侧,廥之,待冻泮乃运以为解。即上言:"度王师至,食且足。"帝不悦曰:"兵宁拙速,无工迟。我明年师出,挺乃度它岁运,何哉?"即诏繁畤令韦怀质驰按。怀质还劾:"挺在幽州,日置酒,弗忧职,不前视渠长利,即造船行粟,绵八百里,乃悟非是,欲进则不得,还且水涸。六师所须,恐不如陛下之素。"帝怒,遣将少监李道裕代之。敕治书侍御史唐临驰传,械挺赴洛阳,废为民,使白衣从。

当初,韦挺任大夫时,马周任监察御史,韦挺不太礼遇他。等到马周任中书令,太宗想重新起用韦挺,马周说韦挺刚愎自用,不是宰相之器,于是作罢。太宗将要讨伐辽东,选择主管军粮运输的人。马周说韦挺的才能可以担任粗重之任,太宗认为对。韦挺的父亲曾任营州总管,曾经经营高丽,所以有书信文书藏在家中,韦挺将它们献上。太宗高兴地说:"从幽州到辽东二千里没有州县,我军没有可以仰仗的粮食来源,你为朕谋划此事。如果我的军需不缺乏,就是你的功劳。你自己选择文武官四品十人作为子使,取幽、易、平三州精锐士兵和马匹各三百随行。"随即下诏河北各州都听从韦挺调度,允许他便宜行事。太宗亲自解下貂裘及中厩马赐给他。韦挺派燕州司马王安德巡视渠道,制作漕船转运粮食,从桑乾水抵达卢思台,走了八百里,渠道堵塞不能通行。韦挺以正苦于严寒为由,不能前进,于是把米卸在卢思台旁边,囤积起来,等冰冻融化后再运,以此作为解释。随即上言说:"估计王师到达时,粮食也足够了。"太宗不高兴地说:"用兵宁可笨拙而迅速,不要巧妙而迟缓。我明年出兵,韦挺却估计另一年运输,这是什么意思?"随即下诏让繁畤县令韦怀质驰往查办。韦怀质回来后弹劾说:"韦挺在幽州,每天置酒,不忧虑职责,不事先视察渠道便利与否,就造船运粮,绵延八百里,才明白不对,想前进却不能,退回时水又干了。六军所需,恐怕不如陛下平素所想。"太宗发怒,派将作少监李道裕代替他。敕令治书侍御史唐临乘传车急驰,将韦挺押赴洛阳,废为平民,让他以白衣随军。

帝破盖牟城,诏挺将兵镇守,示复用。城与贼新城接,日夜转斗无休时。挺以失职,内不平,作书谢所善公孙常。常,善数者也,以他事系,投缳死。索橐中得挺书,言所屯危蹙,意怨望,贬象州刺史。岁余卒,年五十八。

太宗攻破盖牟城,下诏让韦挺带兵镇守,表示要重新起用他。盖牟城与贼军的新城相接,日夜转战没有休止。韦挺因失去官职,内心不平,写信给好友公孙常。公孙常是善于术数的人,因其他事被关押,上吊而死。搜查他的行囊时发现了韦挺的信,信中说他驻守的地方危险窘迫,有怨恨之意,于是贬为象州刺史。一年多后去世,享年五十八岁。

子待价、万石。

儿子韦待价、韦万石。

待价,初为左千牛备身,永徽中,江夏王道宗得罪,待价以婿贬卢龙府果毅。时将军辛文陵招慰高丽,次吐护真水,为虏所袭,待价与中郎将薛仁贵率所部兵杀之,文陵亦苦战,遂免。待价重创,矢著左足,隐不言,卒以疾免。起为兰州刺史。吐蕃盗边,高宗以沛王贤为凉州大都督,而待价为司马。俄迁肃州刺史,以功召拜右武卫将军。仪凤三年,吐蕃复入寇,以待价检校凉州都督,兼知镇守兵马事。召还,封扶阳侯。武后临朝,摄司空,护营乾陵,改天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待价起武力,典选无铨总才,故朝野共蚩薄之。俄为燕然道行军大总管,御突厥。逾年还,拜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不自安,累表辞职,不听。且请尽力行阵,许之,于是拜安息道行军大总管,督三十六总管以讨吐蕃,进爵公。军至寅识迦河,与吐蕃合战,胜负略相当。会其副阎温古逗留,又天大寒,待价不善抚御,师人多死,饷道乏,乃旋师顿高昌。后大怒,斩温古,流待价绣州,卒。

韦待价,起初任左千牛备身,永徽年间,江夏王李道宗获罪,待价因为是女婿被贬为卢龙府果毅。当时将军辛文陵招抚高丽,驻扎在吐护真水,被敌人袭击,待价与中郎将薛仁贵率领所部兵马击杀敌人,文陵也苦战,于是得以免难。待价受重伤,箭射中左脚,他隐瞒不说,最终因病免职。起用为兰州刺史。吐蕃侵犯边境,高宗任命沛王李贤为凉州大都督,而待价为司马。不久升任肃州刺史,因功召入任命为右武卫将军。仪凤三年,吐蕃再次入侵,任命待价检校凉州都督,兼知镇守兵马事。召回,封扶阳侯。武后临朝,代理司空,监护营建乾陵,改任天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待价出身武力,主持选官没有铨衡总揽的才能,所以朝野共同鄙视他。不久任燕然道行军大总管,抵御突厥。过了一年回来,拜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他心中不安,多次上表辞职,不被允许。并且请求在行阵中尽力,得到允许,于是拜安息道行军大总管,督率三十六总管讨伐吐蕃,晋爵为公。军队到达寅识迦河,与吐蕃交战,胜负大致相当。恰逢他的副将阎温古逗留不进,又天气严寒,待价不善于抚慰统率,士兵死伤很多,粮道匮乏,于是回师驻扎高昌。武后大怒,斩阎温古,将待价流放绣州,去世。

曾孙武。武少孤。年十一,荫补右千牛,累迁长安丞。德宗幸梁州,委妻子奔行在,除殿中侍御史。户部侍郎元琇为水陆转运使,表武以仓部员外郎充判官。谋不用,杜门数月而琇败。转刑部员外郎。是时,帝以反正告郊庙,大兵后,典章苟完,执事者时时咨武。武酌宜约用,得礼之衷,群司奉焉。后为绛州刺史,凿汾水灌田万三千余顷,玺书劳勉。宪宗时,入为京兆尹,护治丰陵,未成,卒,赠吏部尚书。

韦挺的曾孙韦武。韦武少年丧父。十一岁时,因恩荫补任右千牛,多次升迁任长安丞。德宗避难梁州,他撇下妻子儿女奔往行在,被任命为殿中侍御史。户部侍郎元琇任水陆转运使,上表让韦武以仓部员外郎充任判官。他的计谋不被采用,闭门数月后元琇失败。转任刑部员外郎。这时,德宗以返正告祭郊庙,大兵之后,典章勉强完备,执事者时时咨询韦武。韦武斟酌适宜,简约使用,合于礼制的中道,各官署都遵奉。后来任绛州刺史,开凿汾水灌溉田地一万三千多顷,玺书慰劳勉励。宪宗时,入朝任京兆尹,监护治理丰陵,未完成,去世,追赠吏部尚书。

万石,颇涉学,善音律。上元中,迁累太常少卿。当时郊庙燕会乐曲,皆万石与太史令姚元辩增损之,号任职。始,万石奏"太乐博士弟子遭丧者,先无它业,请以卒哭追集"。侍御史刘思立劾奏万石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睦亲化人,莫善于孝。所以三年之礼,天下通丧。今遣音声人释服为乐,带绖治音,岂以小人不能执礼,遂欲约为非法?万石官太常,首紊风化,请付吏论罪。"高宗方委任万石,罢其奏。后知吏部选事,卒于官。

韦万石,很有学问,擅长音律。上元年间,多次升迁任太常少卿。当时郊庙宴会乐曲,都是万石与太史令姚元辩增减修订的,被称为称职。当初,万石上奏说"太乐博士弟子遭遇丧事的,原先没有其他学业,请求在卒哭后追令集合"。侍御史刘思立弹劾万石说:"移风易俗,没有比乐更好的;和睦亲族教化人民,没有比孝更好的。所以三年的丧礼,是天下通行的丧制。如今让音乐人脱下丧服演奏音乐,带着孝带研习音律,难道因为小人不能执守礼节,就想约定为非法的规矩吗?万石官居太常,首先紊乱风化,请交付有司论罪。"高宗正信任万石,搁置了他的奏章。后来主持吏部选官事务,在任上去世。

赞曰:王者用人非难,尽其才之为难。观太宗之责任也,谋斯从,言斯听,才斯奋,洞然不疑,故人臣未始遗力,天子高拱操成功,致太平矣。始皆奋亡命布衣,嫔然列置上衮。薛收虽早夭,帝本以中书令待之。御臣之方,顾不善哉!挺晚节流落,盖有致而然。

赞曰:君主用人不难,难的是让人才能够充分发挥。看太宗任用人才,计谋就被听从,言论就被采纳,人才就奋发,洞然不疑,所以人臣无不竭尽全力,天子高拱而掌握成功,达到太平盛世。起初都是从亡命布衣中奋起,赫然地列置于上等官职。薛收虽然早逝,太宗本来想以中书令来任用他。驾驭臣下的方法,难道不好吗!韦挺晚年流落,大概是有原因才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