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汉书 · 卷八十九·循吏传第五十九

西汉 · 班固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汉兴之初,反秦之敝,与民休息,凡事简易,禁罔疏阔,而相国萧、曹以宽厚清静为天下帅,民作“画一”之歌。孝惠垂拱,高后女主,不出房闼,而天下晏然,民务稼穑,衣食滋殖。至于文、景,遂移风易俗。是时,循吏如河南守吴公、蜀守文翁之属,皆谨身帅先,居以廉平,不至于严,而民从化。

孝武之世,外攘四夷,内改法度,民用凋敝,奸轨不禁。时少能以化治称者,惟江都相董仲舒、内史公孙弘、兒宽,居官可纪。三人皆儒者,通于世务,明习文法,以经术润饰吏事,天子器之。仲舒数谢病去,弘、宽至三公。

孝昭幼冲,霍光秉政,承奢侈师旅之后,海内虚耗,光因循守职,无所改作。至于始元、元凤之间,匈奴乡化,百姓益富,举贤良文学,问民所疾苦,于是罢酒榷而议盐铁矣。

及至孝宣,由仄陋而登至尊,兴于闾阎,知民事之艰难。自霍光薨后始躬万机,厉精为治,五日一听事,自丞相已下各奉职而进。及拜刺史守相,辄亲见问,观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质其言,有名实不相应,必知其所以然。常称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以为太守,吏民之本也。数变易则下不安,民知其将久,不可欺罔,乃服从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辄以玺书勉厉,增秩赐金,或爵至关内侯,公卿缺则选诸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汉世良吏,于是为盛,称中兴焉。若赵广汉、韩延寿、尹翁归、严延年、张敞之属,皆称其位,然任刑罚,或抵罪诛。王成、黄霸、朱邑、龚遂、郑弘、召信臣等,所居民富,所去见思,生有荣号,死见奉祀,此廪廪庶几德让君子之遗风矣。

文翁,庐江舒人也。少好学,通《春秋》,以郡县吏察举。景帝末,为蜀郡守,仁爱好教化。见蜀地辟陋有蛮夷风,文翁欲诱进之,乃选郡县小吏开敏有材者张叔等十余人亲自饬厉,遣诣京师,受业博士,或学律令。减省少府用度,买刀布蜀物,赍计吏以遗博士。数岁,蜀生皆成就还归,文翁以为右职,用次察举,官有至郡守刺史者。

又修起学官于成都市中,招下县子弟以为学官弟子,为除更徭,高者以补郡县吏,次为孝弟力田。常选学官僮子,使在便坐受事。每出行县,益从学官诸生明经饬行者与俱,使传教令,出入闺阁。县邑吏民见而荣之,数年,争欲为学官弟子,富人至出钱以求之。由是大化,蜀地学于京师者比齐鲁焉。至武帝时,乃令天下郡国皆立学校官,自文翁为之始云。

文翁终于蜀,吏民为立祠堂,岁时祭祀不绝。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

王成,不知何郡人也。为胶东相,治甚有声。宣帝最先褒之,地节三年下诏曰:“盖闻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唐、虞不能以化天下。今胶东相成,劳来不怠,流民自占八万余口,治有异等之效。其赐成爵关内侯,秩中二千石。”未及征用,会病卒官。后诏使丞相、御史问郡国上计长吏守丞以政令得失,或对言前胶东相成伪自增加,以蒙显赏,是后俗吏多为虚名云。

黄霸字次公,淮阳阳夏人也,以豪杰役使徙云陵。霸少学律令,喜为吏,武帝末以待诏入钱赏官,补侍郎谒者,坐同产有罪劾免。后复入谷沈黎郡,补左冯翊二百石卒史。冯翊以霸入财为官,不署右职,使领郡钱谷计。簿书正,以廉称,察补河东均输长,复察廉为河南太守丞。霸为人明察内敏,又习文法,然温良有让,足知,善御众。为丞,处议当于法,合人心,太守甚任之,吏民爱敬焉。

自武帝末,用法深。昭帝立,幼,大将军霍光秉政,大臣争权,上官桀等与燕王谋作乱,光既诛之,遂遵武帝法度,以刑罚痛绳群下,由是俗吏上严酷以为能,而霸独用宽和为名。

会宣帝即位,在民间时知百姓苦吏急也,闻霸持法平,召以为廷尉正,数决疑狱,庭中称平。守丞相长史,坐公卿大议廷中知长信少府夏侯胜非议诏书大不敬,霸阿从不举劾,皆下廷尉,系狱当死。霸因从胜受《尚书》狱中,再逾冬,积三岁乃出,语在《胜传》。胜出,复为谏大夫,令左冯翊宋畸举霸贤良。胜又口荐霸于上,上擢霸为扬州刺史。三岁,宣帝下诏曰:“制诏御史:其以贤良高第扬州刺史霸为颍川太守,秩比二千石居,官赐车盖,特高一丈,别驾主簿车,缇油屏泥于轼前,以章有德。”

时,上垂意于治,数下恩泽诏书,吏不奉宣。太守霸为选择良吏,分部宣布诏令,令民咸知上意,使邮亭乡官皆畜鸡豚,以赡鳏寡贫穷者。然后为条教,置父老师师伍长,班行之于民间,劝以为善防奸之意,及务耕桑,节用殖财,种树畜养,去食谷马。米盐靡密,初若烦碎,然霸精力能推行之。吏民见者,语次寻绎,问它阴伏,以相参考。尝欲有所司察,择长年廉吏遣行,属令周密。吏出,不敢舍邮亭,食于道旁,乌攫其肉。民有欲诣府口言事者适见之,霸与语,道此。后日吏还谒霸,霸见迎劳之,曰:“甚苦!食于道旁乃为乌所盗肉。”吏大惊,以霸具知其起居,所问豪氂不敢有所隐。鳏寡孤独有死无以葬者,乡部书言,霸具为区处,某所大木可以为棺,某亭猪子可以祭,吏往皆如言。其识事聪明如此,吏民不知所出,咸称神明。奸人去入它郡,盗贼日少。

霸力行教化而后诛罚,务在成就全安长吏。许丞老,病聋,督邮白欲逐之,霸曰:“许丞廉吏,虽老,尚能拜起送迎,正颇重听,何伤?且善助之,毋失贤者意。”或问其故,霸曰:“数易长吏,送故迎新之费及奸吏缘绝簿书盗财物,公私费耗甚多,皆当出于民,所易新吏又未必贤,或不如其故,徒相益为乱。凡治道,去其泰甚者耳。”

霸以外宽内明得吏民心,户口岁增,治为天下第一。征守京兆尹,秩二千石。坐发民治驰道不先闻,又发骑士诣北军马不适士,劾乏军兴,连贬秩。有诏归颍川太守官,以八百石居治如其前。前后八年,郡中愈治。是时,凤皇神爵数集郡国,颍川尤多。天子以霸治行终长者,下诏称扬曰:“颍川太守霸,宣布诏令,百姓向化,孝子弟弟贞妇顺孙日以众多,田者让畔,道不拾遗,养视鳏寡,赡助贫穷,狱或八年亡重罪囚,吏民向于教化,兴于行谊,可谓贤人君子矣。《书》不云乎?‘股肱良哉!’其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秩中二千石。”而颍川孝弟有行义民、三老、力田,皆以差赐爵及帛。后数月,征霸为太子太傅,迁御史大夫。

五凤三年,代丙吉为丞相,封建成侯,食邑六百户。霸材长于治民,及为丞相,总纲纪号令,风采不及丙、魏、于定国,功名损于治郡。时,京兆尹张敞舍鹖雀飞集丞相府,霸以为神雀,议欲以闻。敞奏霸曰:“窃见丞相请与中二千石博士杂问郡国上计长吏、守丞为民兴利除害、成大化,条其对,有耕者让畔,男女异路,道不拾遗,及举孝子贞妇者为一辈,先上殿,举而不知其人数者次之,不为条教者在后叩头谢。丞相虽口不言,而心欲其为之也。长吏、守丞对时,臣敞舍有鹖雀飞止丞相府屋上,丞相以下见者数百人。边吏多知鹖雀者,问之,皆阳不知。丞相图议上奏曰:‘臣问上计长吏、守丞以兴化条,皇天报下神雀。’后知从臣敞舍来,乃止。郡国吏窃笑丞相仁厚有知略,微信奇怪也。昔汲黯为淮阳守,辞去之官,谓大行李息曰:‘御史大夫张汤怀诈阿意,以倾朝廷,公不早白,与俱受戮矣。’息畏汤,终不敢言。后汤诛败,上闻黯与息语,乃抵息罪而秩黯诸侯相,取其思竭忠也。臣敞非敢毁丞相也,诚恐群臣莫白,而长吏、守丞畏丞相指,归舍法令,各为私教,务相增加,浇淳散朴,并行伪貌,有名亡实,倾摇解怠,甚者为妖。假令京师先行让畔异路,道不拾遗,其实亡益廉贪贞淫之行,而以伪先天下,固未可也;即诸侯先行之,伪声轶于京师,非细事也。汉家承敝通变,造起律令,所以劝善禁奸,条贯详备,不可复加。宜令贵臣明饬长吏、守丞,归告二千石、举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务得其人,郡事皆以义法令捡式,毋得擅为条教;敢挟诈伪以奸名誉者,必先受戮,以正明好恶。”天子嘉纳敞言,召上计吏,使侍中临饬如敞指意。霸甚惭。

又乐陵侯史高以外属旧恩侍中贵重,霸荐高可太尉。天子使尚书召问霸:“太尉官罢久矣,丞相兼之,所以偃武兴文也。如国家不虞,边境有事,左右之臣皆将率也。夫宣明教化,通达幽隐,使狱无冤刑,邑无盗贼,君之职也。将相之官,朕之任焉。侍中乐陵侯高帷幄近臣,朕之所自亲,君何越职而举之?”尚书令受丞相对,霸免冠谢罪,数日乃决。自是后不敢复有所请。然自汉兴,言治民吏,以霸为首。

为相五岁,甘露三年薨,谥曰定侯。霸死后,乐陵侯高竟为大司马。霸子思侯赏嗣,为关都尉。薨,子忠侯辅嗣,至卫尉九卿。薨,子忠嗣侯,讫王莽乃绝。子孙为吏二千石者五六人。

始,霸少为阳夏游徼,与善相人者共载出,见一妇人,相者言:“此妇人当富贵,不然,相书不可用也。”霸推问之,乃其乡里巫家女也。霸即娶为妻,与之终身。为丞相后徙杜陵。

朱邑字仲卿,庐江舒人也。少时为舒桐乡啬夫,廉平不苛,以爱利为行,未尝笞辱人,存问耆老孤寡,遇之有恩,所部吏民爱敬焉。迁补太守卒史,举贤良为大司农丞,迁北海太守,以治行第一入为大司农。为人淳厚,笃于故旧,然性公正,不可交以私。天子器之,朝廷敬焉。

是时,张敞为胶东相,与邑书曰:“明主游心太古,广延茂士,此诚忠臣竭思之时也。直敞远守剧郡,驭于绳墨,匈臆约结,固亡奇也。虽有,亦安所施?足下以清明之德,掌周稷之业,犹饥者甘糟糠,穰岁余粱肉。何则?有亡之势异也。昔陈平虽贤,须魏倩而后进;韩信虽奇,赖萧公而后信。故事各达其时之英俊,若必伊尹、吕望而后荐之,则此人不因足下而进矣。”邑感敞言,贡荐贤士大夫,多得其助者。身为列卿,居处俭节,禄赐以共九族乡党,家亡余财。

神爵元年卒。天子闵惜,下诏称扬曰:“大司农邑,廉洁守节,退食自公,亡强外之交,束脩之馈,可谓淑人君子,遭离凶灾,朕甚闵之。其赐邑子黄金百斤,以奉其祭祀。”

初,邑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故为桐乡吏,其民爱我,必葬我桐乡。后世子孙奉尝我,不如桐乡民。”及死,其子葬之桐乡西郭外,民果共为邑起冢立祠,岁时祠祭,至今不绝。

龚遂字少卿,山阳南平阳人也。以明经为官,至昌邑郎中令,事王贺。贺动作多不正,遂为人忠厚,刚毅有大节,内谏争于王,外责傅相,引经义,陈祸福,至于涕泣,蹇蹇亡已。面刺王过,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愧人。”及国中皆畏惮焉。王尝久与驺奴宰人游戏饮食,赏赐亡度。遂入见王,涕泣厀行,左右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为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愿赐清闲竭愚。”王辟左右,遂曰:“大王知胶西王所以为无道亡乎?”王曰:“不知也。”曰:“臣闻胶西王有谀臣侯得,王所为誖于桀、纣也,得以为尧、舜也。王说其谄谀,尝与寝处,唯得所言,以至于是。今大王亲近群小,渐渍邪恶所习,存亡之机,不可不慎也。臣请选郎通经术有行义者与王起居,坐则诵《诗》《书》,立则习礼容,宜有益。”王许之。遂乃选郎中张安等十人侍王。居数日,王皆逐去安等。久之,宫中数有妖怪,王以问遂,遂以为有大忧,宫室将空,语在《昌邑王传》。会昭帝崩,亡子,昌邑王贺嗣立,官属皆征入。王相安乐迁长乐卫尉,遂见安乐,流涕谓曰:“王立为天子,日益骄溢,谏之不复听,今哀痛未尽,日与近臣饮食作乐,斗虎豹,召皮轩,车九流,驱驰东西,所为悖道。古制宽,大臣有隐退,今去不得,阳狂恐知,身死为世戮,奈何?君,陛下故相,宜极谏争。”王即位二十七日,卒以淫乱废。昌邑群臣坐陷王于恶不道,皆诛,死者二百余人,唯遂与中尉王阳以数谏争得减死,髡为城旦。

宣帝即位,不久,渤海左右郡岁饥,盗贼并起,二千石不能禽制。上选能治者,丞相、御史举遂可用,上以为渤海太守。时,遂年七十余,召见,形貌短小,宣帝望见,不副所闻,心内轻焉,谓遂曰:“渤海废乱,朕甚忧之。君欲何以息其盗贼,以称朕意?”遂对曰:“海濒遐远,不沾圣化,其民困于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陛下之兵于潢池中耳。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上闻遂对,甚说,答曰:“选用贤良,固欲安之也。”遂曰:“臣闻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臣愿丞相、御史且无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从事。”上许焉,加赐黄金,赠遣乘传。至渤海界,郡闻新太守至,发兵以迎,遂皆遣还,移书敕属县悉罢逐捕盗贼吏。诸持鉏钩田器者皆为良民,吏无得问,持兵者乃为盗贼。遂单车独行至府,郡中翕然,盗贼亦皆罢。渤海又多劫略相随,闻遂教令,即时解散,弃其兵弩而持钩锄。盗贼于是悉平,民安土乐业。遂乃开仓廪假贫民,选用良吏,尉安牧养焉。

遂见齐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乃躬率以俭约,劝民务农桑,令口种一树榆,百本薤、五十本葱、一畦韭,家二母彘、五鸡。民有带持刀剑者,使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曰:“何为带牛佩犊!”春夏不得不趋田亩,秋冬课收敛,益蓄果实菱芡。劳来循行,郡中皆有蓄积,吏民皆富实。狱讼止息。

数年,上遣使者征遂,议曹王生愿从。功曹以为王生素耆酒,亡节度,不可使。遂不忍逆,从至京师。王生日饮酒,不视太守。会遂引入宫,王生醉,从后呼,曰:“明府且止,愿有所白。”遂还问其故,王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渤海,君不可有所陈对,宜曰‘皆圣主之德,非小臣之力也’。”遂受其言。既至前,上果问以治状,遂对如王生言。天子说其有让,笑曰:“君安得长者之言而称之?”遂因前曰:“臣非知此,乃臣议曹教戒臣也。”上以遂年老不任公卿,拜为水衡都尉,议曹王生为水衡丞,以褒显遂云。水衡典上林禁苑,共张宫馆,为宗庙取牲,官职亲近,上甚重之。以官寿卒。

召信臣字翁卿,九江寿春人也。以明经甲科为郎,出补谷阳长。举高第,迁上蔡长。其治视民如子,所居见称述,超为零陵太守,病归。复征为谏大夫,迁南阳太守,其治如上蔡。

信臣为人勤力有方略,好为民兴利,务在富之。躬劝耕农,出入阡陌,止舍离乡亭,稀有安居时。行视郡中水泉,开通沟渎,起水门提阏凡数十处,以广溉灌,岁岁增加,多至三万顷。民得其利,蓄积有余。信臣为民作均水约束,刻石立于田畔,以防分争。禁止嫁娶送终奢靡,务出于俭约。府县吏家子弟好游敖,不以田作为事,辄斥罢之,甚者案其不法,以视好恶。其化大行,郡中莫不耕稼力田,百姓归之,户口增倍,盗贼狱讼衰止。吏民亲爱信臣,号之曰召父。荆州刺史奏信臣为百姓兴利,郡以殷富,赐黄金四十斤。迁河南太守,治行常为第一,复数增秩赐金。

竟宁中,征为少府,列于九卿,奏请上林诸离远宫馆稀幸御者,勿复缮治共张,又奏省乐府黄门倡优诸戏,及宫馆兵弩什器减过泰半。太官园种冬生葱韭菜茹,覆以屋庑,昼夜然蕴火,待温气乃生。信臣以为此皆不时之物,有伤于人,不宜以奉供养,乃它非法食物,悉奏罢,省费岁数千万。信臣年老以官卒。

元始四年,诏书祀百辟卿士有益于民者,蜀郡以文翁,九江以召父应诏书。岁时郡二千石率官属行礼,奉祠信臣冢,而南阳亦为立祠。

汉朝建立之初,改变秦朝的弊政,让百姓休养生息,凡事简明易行,法令宽疏简约,相国萧何、曹参以宽厚清静之道为天下表率,百姓作了一首"画一"之歌来称颂。孝惠帝垂衣拱手无为而治,高后以女主身份临朝,不出内宫,天下却安然无事,百姓专心耕种,衣食日益丰足。到了文帝、景帝时期,终于改变了风气和习俗。当时,循吏如河南太守吴公、蜀郡太守文翁等人,都以谨慎自律、率先垂范,以廉洁公平处事,不靠严刑峻法,百姓便自然服从教化。

孝武帝时代,对外征伐四夷,对内改革法度,百姓财力凋敝,奸邪之事不能禁绝。当时很少有以教化治理著称的官员,只有江都相董仲舒、内史公孙弘、兒宽,在官任上有所建树值得记载。三人都是儒者,通晓世务,熟悉法令条文,用经学来润饰吏治事务,天子很器重他们。董仲舒多次称病辞官离去,公孙弘、兒宽则官至三公。

孝昭帝年幼,霍光主持朝政,承继了奢侈用兵之后的局面,海内空虚耗损,霍光因循守旧,尽职尽责,没有另作改革。到了始元、元凤年间,匈奴归附教化,百姓日益富裕,朝廷举荐贤良文学之士,询问百姓的疾苦,于是废除了酒类专卖,讨论盐铁政策。

到了孝宣帝,从卑微贫寒登上至尊之位,兴起于民间里巷,深知百姓事务的艰难。自从霍光去世后,宣帝才开始亲自处理万机,励精图治,每五天处理一次政务,从丞相以下各官员都尽职尽责。每次任命刺史、太守、国相时,都亲自召见询问,观察他们的来历和才能,退朝后考察他们的实际行为来验证其言辞,如果名实不符,必定查明原因。宣帝常说:"百姓之所以能安居田里而没有叹息愁恨之心,是因为政治清明、诉讼公正。与我共同实现这一目标的,大概只有那些优秀的二千石郡守吧!"他认为太守是吏民的根本。频繁更换则下属不安,百姓知道太守将长期任职,就不敢欺瞒,于是服从教化。所以二千石官员有治理成效的,就用玺书勉励,增加俸禄、赏赐黄金,或赐爵至关内侯,公卿有缺额时就从所表彰的人中依次选用。因此汉代良吏在此时最为兴盛,被称为中兴。像赵广汉、韩延寿、尹翁归、严延年、张敞等人,都称职于其位,但他们任用刑罚,有的因犯罪被诛杀。王成、黄霸、朱邑、龚遂、郑弘、召信臣等人,所到之处百姓富足,离去后被人思念,生前有光荣的称号,死后被人奉祀,这差不多具备了德行谦让君子的遗风。

文翁,庐江郡舒县人。少年时好学,精通《春秋》,被郡县举荐为官吏。景帝末年,任蜀郡太守,仁慈爱人,重视教化。看到蜀地偏僻简陋,有蛮夷的风俗,文翁想要引导改进,于是选拔郡县小吏中开明敏捷有才能的张叔等十余人,亲自加以训诫勉励,派遣他们到京师,跟随博士学习经学,有的学习律令。文翁减少少府的开支,购买蜀地的刀布等物,让上计吏带给博士作为礼物。数年之后,蜀地学生都学业有成归来,文翁任用他们担任重要职务,依次察举推荐,其中有人官至郡守、刺史。

又在成都城中修建学官,招收下属各县的子弟作为学官弟子,为他们免除更替徭役,成绩优秀的补任郡县吏员,次一等的担任孝弟力田。经常选派学官的年轻子弟,在便坐旁处理事务。每次出巡各县,都带着学官中通晓经学、品行端正的学生随行,让他们传达教令,出入民间。各县吏民见了都以此为荣,几年之后,争着要做学官弟子,富人甚至出钱来求取名额。由此蜀地大为教化,到京师求学的人数可与齐鲁之地相比。到了武帝时,才下令天下郡国都设立学校官,这是从文翁开始的。

文翁在蜀地去世,吏民为他建立祠堂,岁时祭祀不断。至今巴蜀地区崇尚文雅,都是文翁教化的结果。

王成,不知是哪个郡的人。担任胶东相时,治理很有声望。宣帝最先褒奖他,地节三年下诏说:"听说有功不赏、有罪不诛,即使是唐尧、虞舜也不能教化天下。现在胶东相王成,慰劳招抚不懈怠,流民自行申报户籍的有八万余口,治理有异等的成效。赐王成爵位关内侯,俸禄中二千石。"还没来得及征召任用,恰逢王成在任上病逝。后来诏令丞相、御史询问郡国上计长吏、守丞关于政令得失,有人回答说前胶东相王成虚报增加数字,以此骗取显赫的赏赐,此后庸俗的官吏多做虚名之事。

黄霸字次公,淮阳郡阳夏县人,因豪杰被征发迁徙到云陵。黄霸年轻时学习律令,喜欢做官吏,武帝末年以待诏身份入钱买官,补任侍郎谒者,因同母兄弟犯罪被弹劾免官。后来又交纳谷物到沈黎郡,补任左冯翊二百石卒史。冯翊认为黄霸是靠出钱入财为官,不安排他担任重要职务,让他掌管郡中钱谷账目。他账目清楚端正,以廉洁著称,被察举补任河东均输长,又被察举廉洁任河南太守丞。黄霸为人明察内敏,又熟悉法令条文,然而温良谦让,足智多谋,善于驾驭众人。担任丞时,议事处理得当于法,合乎人心,太守很信任他,吏民都敬爱他。

自武帝末年以来,用法深刻。昭帝即位,年幼,大将军霍光主持朝政,大臣争权,上官桀等与燕王谋反作乱,霍光诛杀了他们之后,便遵循武帝的法度,用严厉的刑罚来约束群臣,因此庸俗的官吏以严酷为能事,唯独黄霸以宽和著称。

恰逢宣帝即位,宣帝在民间时就知道百姓苦于官吏的急迫,听说黄霸执法公平,召他担任廷尉正,多次判决疑难案件,廷中都称他公正。代理丞相长史时,因在公卿廷议中知道长信少府夏侯胜非议诏书犯了大不敬之罪,黄霸阿附顺从不予举劾,都被下到廷尉,关在狱中当死罪。黄霸因此在狱中跟从夏侯胜学习《尚书》,过了两个冬天,共三年才出狱,此事记载在《夏侯胜传》中。夏侯胜出狱后,恢复为谏大夫,让左冯翊宋畸举荐黄霸为贤良。夏侯胜又口头向皇上推荐黄霸,皇上提拔黄霸为扬州刺史。三年后,宣帝下诏说:"制诏御史:以贤良高第扬州刺史黄霸为颍川太守,秩比二千石,赐予车盖,特高一丈,别驾主簿的车,在车轼前设置缇油屏泥,以表彰其美德。"

当时,皇上专心于治理,多次下达恩泽诏书,但官吏不奉命宣达。太守黄霸为此选择优秀官吏,分部宣布诏令,让百姓都知道皇上的心意,使邮亭乡官都养鸡养猪,用来赡养鳏寡贫穷的人。然后制定条规教令,设置父老、师帅、伍长,在民间推行,劝导百姓行善防奸,以及务农种桑、节约用度、增殖财富、种植树木、饲养牲畜,不用粮食喂马。这些事务细致入微,起初好像烦琐琐碎,但黄霸精力充沛能够推行。吏民来见他的,在交谈中他就能寻思推绎,询问其他隐秘之事,互相参考验证。曾经想要有所监察,就挑选年长廉洁的官吏派出去,嘱咐他们周密行事。官吏出发后,不敢在邮亭住宿,在道旁吃饭时,乌鸦叼走了他的肉。有百姓想亲自到府衙口头报告事情,恰好看见了此事,黄霸与他交谈时,就提到了这件事。后来那官吏回来拜见黄霸,黄霸出面迎接慰劳他说:"辛苦了!在道旁吃饭竟然被乌鸦偷了肉。"官吏大惊,以为黄霸完全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所问的豪强隐事不敢有所隐瞒。鳏寡孤独死了没有丧葬费用的,乡部写信报告,黄霸都一一安排妥当,某处的大木材可以做棺材,某亭的猪可以用来祭祀,官吏前去查看都如他所说。他洞察事务如此聪明,吏民不知他从何得知,都称他为神明。奸人逃到其他郡去,盗贼日益减少。

黄霸尽力推行教化而后才施用刑罚,务求成就保全长吏。许县丞年老,又病又聋,督邮报告想驱逐他,黄霸说:"许县丞是廉洁的官吏,虽然老了,还能拜起送迎,只是耳聋较重,有什么妨碍?好好帮助他,不要失去贤者的心意。"有人问他原因,黄霸说:"频繁更换长吏,送旧迎新的费用以及奸吏趁交接之际销毁簿书盗取财物的损失,公私耗费甚多,都要出自百姓,所换的新吏又不一定贤能,有的还不如旧的,只是白白增加混乱。大凡治理之道,不过是去掉那些太过分的现象罢了。"

黄霸以外表宽和内心明智赢得了吏民之心,户口逐年增加,治理为天下第一。征召代理京兆尹,秩二千石。因征发百姓修治驰道没有事先上报,又征发骑士到北军马匹不适合作战,被弹劾耽误军兴,连贬俸禄。有诏令让他回到颍川太守任上,以八百石俸禄治理,和以前一样。前后八年,郡中治理得越来越好。这时,凤凰、神爵多次聚集在各郡国,颍川尤其多。天子认为黄霸的治行始终是长者之风,下诏称扬说:"颍川太守黄霸,宣布诏令,百姓趋向教化,孝子悌弟贞妇顺孙日益增多,种田的人互相让田界,路上不捡拾遗失的东西,赡养鳏寡,帮助贫穷,监狱中有时八年没有重罪囚犯,吏民趋向教化,兴起道义,可以说是贤人君子了。《尚书》不是说过吗?'股肱良臣啊!'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秩中二千石。"颍川的孝悌有德义之民、三老、力田,都按等差赐爵及帛帛。几个月后,征召黄霸为太子太傅,升迁御史大夫。

五凤三年,黄霸代替丙吉为丞相,封建成侯,食邑六百户。黄霸的才能长于治理百姓,等到做了丞相,总领纲纪号令,风采不如丙吉、魏相、于定国,功名声望比治郡时有所减损。当时,京兆尹张敞住所的鹖雀飞到丞相府,黄霸以为是神雀,商议想要上报。张敞上奏黄霸说:"我私下见丞相请与中二千石博士一起询问郡国上计长吏、守丞为百姓兴利除害、成就教化之事,逐条记录他们的回答,把有耕者让畔、男女异路、道不拾遗以及举荐孝子贞妇的列为第一等,先上殿;举荐而不知人数的次之;没有制定条规教令的在后面叩头谢罪。丞相虽然口上不说,但心里想让他们这样做。长吏、守丞回答时,臣张敞住所的鹖雀飞到丞相府屋顶上,丞相以下见到的有数百人。边郡官吏多认识鹖雀的,问他们,都假装不知道。丞相图谋上奏说:'臣询问上计长吏、守丞兴化条目,皇天报降神雀。'后来知道是从臣张敞住所来的,才作罢。郡国官吏私下嘲笑丞相仁厚有智略,却迷信奇怪之事。从前汲黯任淮阳太守,辞行赴任时,对大行李息说:'御史大夫张汤心怀欺诈阿谀奉迎,以此倾覆朝廷,公不早禀告,将一起被诛杀了。'李息畏惧张汤,始终不敢说。后来张汤被诛杀败亡,皇上听说汲黯与李息的对话,便治李息之罪而提拔汲黯为诸侯相,取其思虑竭尽忠心。臣张敞不敢毁谤丞相,实在是担心群臣没有谁禀告,而长吏、守丞畏惧丞相的意旨,回到各自官署抛弃法令,各自制定私教,务求互相增加,浇薄淳厚散朴,并行虚伪之貌,有名无实,动摇懈怠,严重的甚至成为妖妄。假令京师先行让畔异路、道不拾遗,其实无益于廉洁贪婪贞洁淫邪之行,而以虚伪领先天下,固然不可行;即使诸侯先行之,虚伪名声传到京师,也不是小事。汉家承敝通变,制定律令,用来劝善禁奸,条贯详备,不可再加。应该让贵臣明令告诫长吏、守丞,回去告诉二千石、举荐的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务必得到合适的人选,郡中事务都按义法令来约束规范,不得擅自制定条规教令;敢挟欺诈虚伪来求取名誉的,必先受诛戮,以明确好恶。"天子嘉许采纳了张敞的话,召见上计吏,让侍中按照张敞的意旨告诫。黄霸很惭愧。

又乐陵侯史高以外戚旧恩任侍中,贵重一时,黄霸推荐史高可任太尉。天子派尚书召问黄霸:"太尉一职废除很久了,由丞相兼任,是为了偃武兴文。如果国家遇到意外,边境有事,左右近臣都是将帅。宣明教化,通达幽隐之事,使监狱没有冤刑,城邑没有盗贼,这是你的职责。将相之职,由朕来决定。侍中乐陵侯史高是帷幄近臣,朕所亲自亲近的人,你为何越职推荐他?"尚书令接受丞相的回答,黄霸免冠谢罪,几天后才了结。从此以后不敢再有所请求。然而自汉朝建立以来,说到治理百姓的官吏,以黄霸为首。

担任丞相五年,甘露三年去世,谥号定侯。黄霸死后,乐陵侯史高竟然做了大司马。黄霸之子思侯黄赏嗣爵,任关都尉。去世后,子忠侯黄辅嗣爵,官至卫尉九卿。去世后,子黄忠嗣侯,直到王莽时才断绝。子孙中做二千石官吏的有五六人。

当初,黄霸年轻时做阳夏游徼,与善于相面的人同车出行,看见一个妇人,相面的人说:"这个妇人应当富贵,不然的话,相书就不能用了。"黄霸追问她的身份,原来是同乡巫师家的女儿。黄霸当即娶她为妻,与她白头偕老。做丞相后迁居杜陵。

朱邑字仲卿,庐江郡舒县人。年轻时做舒县桐乡啬夫,廉洁公平不苛刻,以爱护百姓利益为行为准则,不曾笞打侮辱人,慰问耆老孤寡,对待他们有恩情,所辖吏民都敬爱他。升迁补任太守卒史,举荐贤良任大司农丞,升迁北海太守,以治行第一调入任大司农。为人淳厚,对故交老友情意深厚,然而性格公正,不能用私情交往。天子器重他,朝廷敬重他。

这时,张敞任胶东相,给朱邑写信说:"明主心向太古之道,广泛延揽杰出之士,这实在是忠臣竭尽思虑的时候。只是我张敞远守事务繁重的郡,受制于法令,胸中郁结,本来没有什么奇才。即使有,又能施展到哪里呢?足下以清明之德,掌管周稷之业,如同饥者以糟糠为甘美,丰年有余粱肉。为什么呢?有无的形势不同啊。从前陈平虽然贤能,也需要魏倩而后才被进用;韩信虽然奇才,也赖萧何而后才被信任。所以各自举荐当时的英才,如果一定要等到伊尹、吕望那样的人才才推荐,那么这个人就不会因足下而进用了。"朱邑被张敞的话感动,贡荐贤士大夫,很多人得到他的帮助。身为列卿,居住俭朴节约,俸禄赏赐用来供给九族乡党,家中没有余财。

神爵元年去世。天子怜惜,下诏称扬说:"大司农朱邑,廉洁守节,退食自公,没有强求的外交,不接受束脩之馈,可以说是淑人君子,遭遇凶灾,朕很怜惜他。赐朱邑之子黄金百斤,用来供奉祭祀。"

当初,朱邑病重将死时,嘱咐儿子说:"我从前做桐乡官吏,那里的百姓爱我,一定要把我葬在桐乡。后世子孙祭祀我,不如桐乡百姓。"死后,他儿子把他葬在桐乡西郭外,百姓果然共同为朱邑修筑坟墓建立祠堂,岁时祭祀,至今不断。

龚遂字少卿,山阳郡南平阳县人。以精通经学入仕,官至昌邑郎中令,侍奉昌邑王刘贺。刘贺行为多不正,龚遂为人忠厚,刚毅有大节,在宫内对王谏争,在外责备太傅国相,引经据典,陈述祸福,以至于涕泣,忠直不已。当面指责王的过失,王甚至掩耳起身走开,说:"郎中令善于让人惭愧。"国中的人都敬畏他。王曾经长时间与驾车奴仆、厨师游戏饮食,赏赐没有限度。龚遂入见王,膝行涕泣,左右侍御都流泪。王说:"郎中令为什么哭?"龚遂说:"臣痛心社稷危险!希望赐予清闲之时让臣竭尽愚忠。"王屏退左右,龚遂说:"大王知道胶西王为什么无道而灭亡吗?"王说:"不知道。"龚遂说:"臣听说胶西王有谀臣侯得,王的所作所为比桀、纣还荒唐,侯得却认为是尧、舜。王喜欢他的谄谀,常与他同寝处,只听他的话,以至于到了那个地步。现在大王亲近群小,渐渐沾染邪恶习俗,存亡的关键,不可不慎重。臣请求挑选通晓经术有德行的郎官与大王起居,坐着就诵读《诗》《书》,站着就学习礼仪容止,应该有益处。"王答应了。龚遂于是选了郎中张安等十人侍奉王。过了几天,王就把张安等人都赶走了。很久以后,宫中多次出现妖怪,王以此问龚遂,龚遂认为有大忧,宫室将空,此事记载在《昌邑王传》中。恰逢昭帝去世,没有子嗣,昌邑王刘贺继立为帝,官属都被征入京。昌邑国相安乐迁任长乐卫尉,龚遂去见安乐,流泪对他说:"王立为天子后,日益骄纵,谏劝不再听从,如今哀痛未尽,就每天与近臣饮食作乐,斗虎豹,召皮轩,车九流,驱驰东西,所作所为违背正道。古制宽大,大臣可以隐退,如今走不了,装疯又怕被发现,身死被世人戮辱,怎么办?君是陛下原来的国相,应该极力谏争。"王即位二十七天,终于因淫乱被废。昌邑群臣因陷王于大恶不道之罪,都被诛杀,死者二百余人,只有龚遂和中尉王阳因多次谏争得以减死罪,髡发为城旦。

宣帝即位后不久,渤海左右郡连年饥荒,盗贼并起,二千石官员不能擒制服止。皇上选拔能治理的人,丞相、御史举荐龚遂可用,皇上任他为渤海太守。当时,龚遂已七十余岁,召见时,形貌矮小,宣帝望见后,觉得与所闻不符,心中轻视他,对龚遂说:"渤海废弃混乱,朕很忧虑。你想用什么办法平息盗贼,来符合朕的心意?"龚遂回答说:"海滨偏远,没有沾受圣化,百姓困于饥寒而官吏不体恤,所以使陛下的赤子像在潢池中盗弄陛下的兵器罢了。现在想让我战胜他们呢,还是安抚他们呢?"皇上听了龚遂的回答,很高兴,回答说:"选用贤良,本来就是要安抚他们。"龚遂说:"臣听说治理乱民就像理乱绳一样,不能急;只有慢慢来,然后才能治理好。臣希望丞相、御史暂且不要用文法来拘束臣,让臣能够一切便宜从事。"皇上答应了,加赐黄金,用传车送他赴任。到了渤海边界,郡中听说新太守到了,发兵来迎接,龚遂把他们都遣回,发文书告诫属县全部罢免追捕盗贼的官吏。凡是拿着锄头钩子等农具的都是良民,官吏不得过问,拿兵器的才是盗贼。龚遂乘单车独自到太守府,郡中安然,盗贼也都散了。渤海又多有劫掠相随的团伙,听到龚遂的教令,立即解散,丢掉兵弩而拿起钩锄。盗贼于是全部平息,百姓安居乐业。龚遂于是开仓借粮给贫民,选用良吏,安抚教养。

龚遂看到齐地风俗奢侈,喜好末技,不务农作,便亲自率领以俭约,劝百姓务农种桑,令每人种一棵榆树,一百棵薤、五十棵葱、一畦韭菜,每家养两头母猪、五只鸡。百姓中有带刀佩剑的,让他们卖剑买牛,卖刀买犊,说:"为什么带牛佩犊呢!"春夏不得不去田亩耕作,秋冬考核收获,多蓄果实菱芡。慰劳巡行,郡中都有蓄积,吏民都富足充实。狱讼止息。

几年后,皇上派使者征召龚遂,议曹王生愿意随行。功曹认为王生素来嗜酒,没有节制,不可派遣。龚遂不忍拒绝,带他到了京师。王生每天喝酒,不看望太守。恰逢龚遂被引入宫,王生醉了,从后面喊道:"明府暂且停下,我有话要说。"龚遂回来问他原因,王生说:"天子如果问君用什么方法治理渤海,君不可有所陈说对答,应该说'都是圣主之德,不是小臣的力量'。"龚遂接受了他的话。到了皇上面前,皇上果然问治理情况,龚遂按照王生的话回答。天子很高兴他有谦让之德,笑着说:"你从哪里得到长者的话来称说?"龚遂于是上前说:"臣并不知道这些,是臣的议曹教诫臣的。"皇上认为龚遂年老不能担任公卿,任命他为水衡都尉,议曹王生为水衡丞,以此来褒奖显耀龚遂。水衡掌管上林禁苑,供应宫馆陈设,为宗庙提供牺牲,官职亲近,皇上很重视他。在任上以寿终。

召信臣字翁卿,九江郡寿春县人。以明经甲科任郎官,出补谷阳县长。举高第,升迁上蔡县长。他治理百姓如同子女,所到之处被人称述,越级升任零陵太守,因病归家。又被征召为谏大夫,升迁南阳太守,治理如同在上蔡时。

召信臣为人勤勉有力有方略,喜欢为百姓兴利,务求使他们富裕。亲自劝导耕农,出入田间小路,止宿于乡亭,很少有安居的时候。巡视郡中的水泉,开通沟渠,修建水门堤坝几十处,以扩大灌溉,年年增加,多至三万顷。百姓得到利益,蓄积有余。召信臣为百姓制定均水约束,刻石立在田边,以防止纷争。禁止嫁娶送终的奢侈靡费,务求俭约。府县吏家子弟喜欢游荡,不把田作当回事,就斥责罢免他们,严重的查办其不法行为,以显示好恶。教化大行,郡中无不耕稼力田,百姓归附,户口增加一倍,盗贼狱讼减少止息。吏民亲爱召信臣,称他为"召父"。荆州刺史上奏召信臣为百姓兴利,郡中殷实富裕,赐黄金四十斤。升迁河南太守,治行常为第一,又多次增加俸禄赏赐黄金。

竟宁年间,征召为少府,位列九卿,上奏请求上林诸离远宫馆很少临幸的,不要再修缮陈设,又奏请裁减乐府黄门倡优各种戏乐,以及宫馆兵弩什器减去大半。太官园中种植冬生葱韭菜茹,用屋檐覆盖,昼夜燃火,等待温暖之气才生长。召信臣认为这些都是不时之物,有伤于人,不宜用来供奉,于是其他非法食物,都上奏罢除,每年节省费用数千万。召信臣年老在任上去世。

元始四年,诏书祭祀百辟卿士中有益于百姓的人,蜀郡以文翁、九江以召父来应诏。岁时郡中二千石率官属行礼,奉祀召信臣的坟墓,南阳也为之立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