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 卷七十三·韦贤传第四十三
西汉 · 班固 撰 [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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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贤字长孺。鲁国邹人也。其先韦孟,家本彭城,为楚元王傅,傅子夷王及孙王戊。戊荒淫不遵道,孟作诗风谏。后遂去位,徒家于邹,又作一篇。其谏诗曰:
肃肃我祖,国自豕韦,黼衣朱绂,四牡龙旂。彤弓斯征,抚宁遐荒,总齐群邦,以翼大商,迭披大彭,勋绩惟光。至于有周,历世会同。王赧听谮,实绝我邦。我邦既绝,厥政斯逸,赏罚之行,非由王室。庶尹群后,靡扶靡卫,五服崩离,宗周以队。我祖斯微,迁于彭城,在予小子,勤诶厥生,厄此嫚秦,耒耜以耕。悠悠嫚秦,上天不宁,乃眷南顾,授汉于京。
于赫有汉,四方是征,靡适不怀,万国逌平。乃命厥弟,建侯于楚,俾我小臣,惟傅是辅。兢兢元王,恭俭净一,惠此黎民,纳彼辅弼。飨国渐世,垂烈于后,乃及夷王,克奉厥绪。咨命不永,唯王统祀,左右陪臣,此惟皇士。
如何我王,不思守保,不惟履冰,以继祖考!邦事是废,逸游是娱,犬马繇繇,是放是驱。务彼鸟兽,忽此稼苗,烝民以匮,我王以愉。所弘非德,所亲非悛,唯囿是恢,唯谀是信。睮々谄夫,咢咢黄发,如何我王,曾不是察!既藐下臣,追欲从逸,嫚彼显祖,轻兹削黜。
嗟嗟我王,汉之睦亲,曾不夙夜,以休令闻!穆穆天子,临尔下土,明明群司,执宪靡顾。正遐由近,殆其怙兹,嗟嗟我王,曷不此思!
非思非鉴,嗣其罔则,弥弥其失,岌岌其国。致冰匪霜,致队靡嫚,瞻惟我王,昔靡不练。兴国救颠,孰违悔过,追思黄发,秦缪以霸。岁月其徂,年其逮耇,于昔君子,庶显于后。我王如何,曾不斯觉!黄发不近,胡不时监!
其在邹诗曰:
微微小子,既耇且陋,岂不牵位,秽我王朝。王朝肃清。唯俊之庭,顾瞻余躬,惧秽此征。
我之退征,请于天子,天子我恤,矜我发齿。赫赫天子,明哲且仁,悬车之义,以洎小臣。嗟我小子,岂不怀土?庶我王寤,越迁于鲁。
既去祢祖,惟怀惟顾,祁祁我徒,戴负盈路。爰戾于邹,鬋茅作堂,我徒我环,筑室于墙。
我即逝,心存我旧,梦我渎上,立于王朝。其梦如何?梦争王室。其争如何?梦王我弼。寤其外邦,叹其喟然,念我祖考,泣涕其涟。微微老夫,咨既迁绝,洋洋仲尼,视我遗烈。济济邹鲁,礼义唯恭,诵习弦歌,于异他邦。我虽鄙耇,心其好而,我徒侃尔,乐亦在而。
孟卒于邹。或曰其子孙好事,述先人之志而作是诗也。
自孟至贤五世。贤为人质朴少欲,笃志于学,兼能《礼》《尚书》,以《诗》教授,号称邹鲁大儒。征为博士,给事中,进授昭帝《诗》,稍迁光禄大夫、詹事,至大鸿胪。昭帝崩,无嗣,大将军霍光与公卿共尊立孝宣帝。帝初即位,贤以与谋议,安宗庙,赐爵关内侯,食邑。徙为长信少府,以先帝师,甚见尊重。本始三年,代蔡义为丞相,封扶阳侯,食邑七百户。时,贤七十余,为相五岁,地节三年以老病乞骸骨,赐黄金百斤,罢归,加赐第一区。丞相致仕自贤始。年八十二薨,谥曰节侯。
贤四子:长子方山为高寝令,早终;次子弘,至东海太守;次子舜,留鲁守坟墓;少子玄成,复以明经历位至丞相。故邹鲁谚曰:“遗子黄金满籝,不如一经。”
玄成字少翁,以父任为郎,常侍骑。少好学,修父业,尤谦逊下士。出遇知识步行,辄下从者,与载送之,以为常。其接人,贫贱者益加敬,繇是名誉日广。以明经擢为谏大夫,迁大河都尉。
初,玄成兄弘为太常丞,职奉宗庙,典诸陵邑,烦剧多罪过。父贤以弘当为嗣,故敕令自免。弘怀谦,不去官。及贤病笃,弘竟坐宗庙事系狱,罪未决。室家问贤当为后者,贤恚恨不肯言。于是贤门下生博士义倩等与宗家计议,共矫贤令,使家丞上书言大行,以大河都尉玄成为后。贤薨,玄成在官闻丧,又言当为嗣,玄成深知其非贤雅意,即阳为病狂,卧便利,妄笑语昏乱。征至长安,既葬,当袭爵,以病狂不应召。大鸿胪奏状,章下丞相、御史案验。玄成素有名声,士大夫多疑其欲让爵辟兄者。案事丞相史乃与玄成书曰:“古之辞让,必有文义可观,故能垂荣于后。今子独坏容貌,蒙耻辱,为狂痴,光耀暗而不宣。微哉!子之所托名也。仆素愚陋,过为宰相执事,愿少闻风声。不然,恐子伤高而仆为小人也。”玄成友人侍郎章亦上疏言:“圣王贵以礼让为国,宜优养玄成,勿枉其志,使得自安衡门之下。”而丞相、御史遂以玄成实不病,劾奏之。有诏勿劾,引拜。玄成不得已受爵。宣帝高其节,以玄成为河南太守。兄弘太山都尉,迁东海太守。
数岁,玄成征为未央卫尉,迁太常。坐与故平通侯杨恽厚善,恽诛,党友皆免官。后以列侯侍祀孝惠庙,当晨入庙,天雨淖,不驾驷马车而骑至庙下。有司劾奏,等辈数人皆削爵为关内侯。玄成自伤贬黜父爵,叹曰:“吾何面目以奉祭祀!”作诗自劾责,曰:
赫矣我祖,侯于豕韦,赐命建伯,有殷以绥。厥绩既昭,车服有常,朝宗商邑,四牡翔翔,德之令显,庆流于裔,宗周至汉,群后历世。
肃肃楚傅,辅翼元、夷,厥驷有庸,惟慎惟祗。嗣王孔佚,越迁于邹,五世圹僚,至我节侯。
惟我节侯,显德遐闻,左右昭、宣,五吕以训。既耇致位,惟懿惟奂,厥赐祁祁,百金洎馆。国彼扶阳,在京之东,惟帝是留,政谋是从。绎绎六辔,是列是理,威仪济济,朝享天子。天子穆穆,是宗是师,四方遐尔,观国之辉。
茅土之继,在我俊兄,惟我俊兄,是让是形。于休厥德,于赫有声,致我小子,越留于京。惟我小子,不肃会同,惰彼车服,黜此附庸。
赫赫显爵,自我队之;微微附庸,自我招之。谁能忍愧,寄之我颜;谁将遐征,从之夷蛮。于赫三事,匪俊匪作,于蔑小子,终焉其度。谁谓华高,企其齐而;谁谓德难,厉其庶而。嗟我小子,于贰其尤,队彼令声,申此择辞。四方群后,我监我视,威仪车服,唯肃是履!
初,宣帝宠姬张婕妤男淮阳宪王好政事,通法律,上奇其才,有意欲以为嗣,然用太子起于细微,又早失母,故不忍也。久之,上欲感风宪王,辅以礼让之臣,乃召拜玄成为淮阳中尉。是时,王未就国,玄成受诏,与太子太傅萧望之及《五经》诸儒杂论同异于石渠阁,条奏其对。及元帝即位,以玄成为少府,迁太子太傅,至御史大夫。永光中,代于定国为丞相。贬黜十年之间,遂继父相位,封侯故国,荣当世焉。玄成复作诗,自著复玷缺之艰难,因以戒示子孙,曰:
于肃君子,既令厥德,仪服此恭,棣棣其则。咨余小子,既德靡逮,曾是车服,荒嫚以队。
明明天子,俊德烈烈,不遂我遗,恤我九列。我既兹恤,惟夙惟夜,畏忌是申,供事靡惰。天子我监,登我三事,顾我伤队,爵复我旧。
我即此登,望我旧阶,先后兹度,涟涟孔怀。司直御事,我熙我盛;群公百僚,我嘉我庆。于异卿士,非同我心,三事惟艰,莫我肯矜。赫赫三事,力虽此毕,非我所度,退其罔日。昔我之队,畏不此居,今我度兹,戚戚其惧。
嗟我后人,命其靡常,靖享尔位,瞻仰靡荒。慎尔会同,戒尔车服,无惰尔仪,以保尔域。尔无我视,不慎不整;我之此复,惟禄之幸。于戏后人,惟肃惟栗。无忝显祖,以蕃汉室!
玄成为相七年,守正持重不及父贤,而文采过之。建昭三年薨,谥曰共侯。初,贤以昭帝时徙平陵,玄成别徙杜陵,病且死,因使者自白曰:“不胜父子恩,愿乞骸骨,归葬父墓。”上许焉。
子顷侯宽嗣。薨,子僖侯育嗣。薨,子节侯沉嗣。自贤传国至玄孙乃绝。玄成兄高寝令方山子安世历郡守、大鸿胪、长乐卫尉,朝廷称有宰相之器,会其病终。而东海太守弘子赏亦明《诗》。哀帝为定陶王时,赏为太傅。哀帝即位,赏以旧恩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列为三公,赐爵关内侯,食邑千户,亦年八十余,以寿终。宗族至吏二千石者十余人。
初,高祖时,令诸侯王都皆立太上皇庙。至惠帝尊高帝庙为太祖庙,景帝尊孝文庙为太宗庙,行所尝幸郡国各立太祖、太宗庙。至宣帝本始二年,复尊孝武庙为世宗庙,行所巡狩亦立焉。凡祖宗庙在郡国六十八,合百六十七所。而京师自高祖下至宣帝,与太上皇、悼皇考各自居陵旁立庙,并为百七十六。又园中各有寝、便殿,日祭于寝,月祭于庙,时祭于便殿。寝,日四上食;庙,岁二十五祠;便殿,岁四祠。又有一游衣冠。而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卫思后、戾太子、戾后各有寝园,与诸帝合,凡三十所。一岁祠,上食二万四千四百五十五,用卫士四万五千一百二十九人,祝宰乐人万二千一百四十七人,养牺牲卒不在数中。
至元帝时,贡禹奏言:“古者天子七庙,今孝惠、孝景庙皆亲尽,宜毁。及郡国庙不应古礼,宜正定。”天子是其议,未及施行而禹卒。光永四年,乃下诏先议罢郡国庙,曰:“朕闻明王之御世也,遭时为法,因事制宜。往者天下初定,远方未宾,因尝所亲以立宗庙,盖建威销萌,一民之至权也。今赖天地之灵,宗庙之福,四方同轨,蛮貊贡职,久遵而不定,令疏远卑贱共承尊祀,殆非皇天祖宗之意,朕甚惧焉。传不云乎?‘吾不与祭,如不祭。’其与将军、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议。”丞相玄成、御史大夫郑弘、太子太傅严彭祖、少府欧阳地余、谏大夫尹更始等七十人皆曰:“臣闻祭,非自外至者也,繇中出,生于心也。故唯圣人为能飨帝,孝子为能飨亲。立庙京师之居,躬亲承事,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助祭,尊亲之大义,五帝、三王所共,不易之道也。《诗》云:‘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春秋》之义,父不祭于支庶之宅,君不祭于臣仆之家,王不祭于下土诸侯。臣等愚以为宗庙在郡国,宜无修,臣请勿复修。”奏可。因罢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卫思后、戾太子、戾后园,皆不奉祠,裁置吏卒守焉。
罢郡国庙后月余,复下诏曰:“盖闻明王制礼,立亲庙四,祖宗之庙,万世不毁,所以明尊祖敬宗,著亲亲也。朕获承祖宗之重,惟大礼未备,战栗恐惧,不敢自颛,其与将军、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玄成等四十四人奏议曰:“《礼》,王者始受命,诸侯始封之君,皆为太祖。以下,五庙而迭毁,毁庙之主臧乎太祖,五年而再殷祭,言一禘祫也。祫祭者,毁庙与未毁庙之主皆合食于太祖,父为昭,子为穆,孙复为昭,古之正礼也。《祭义》曰:‘王者禘其祖自出,以其祖配之,而立四庙。’言始受命而王,祭天以其祖配,而不为立庙,亲尽也。立亲庙四,亲亲也。亲尽而迭毁,亲疏之杀,示有终也。周之所以七庙者,以后稷始封,文王、武王受命而王,是以三庙不毁,与亲庙四而七。非有后稷始封,文、武受命之功者,皆当亲尽而毁。成王成二圣之业,制礼作乐,功德茂盛,庙犹不世,以行为谥而已。《礼》,庙在大门之内,不敢远亲也。臣愚以为高帝受命定天下,宜为帝者太祖之庙,世世不毁,承后属尽者宜毁。今宗庙异处,昭穆不序,宜入就太祖庙而序昭穆如礼。太上皇、孝惠、孝文、孝景庙皆亲尽宜毁,皇考庙亲未尽,如故。”大司马车骑将军许嘉等二十九人以为,孝文皇帝除诽谤,去肉刑,躬节俭,不受献,罪人不帑,不私其利,出美人,重绝人类,宾赐长老,收恤孤独,德厚侔天地,利泽施四海,宜为帝者太宗之庙。廷尉忠以为,孝武皇帝改正朔,易服色,攘四夷,宜为世宗之庙。谏大夫尹更始等十八人以为,皇考庙上序于昭穆,非正礼,宜毁。
于是上重其事,依违者一年,乃下诏曰:“盖闻王者祖有功而宗有德,尊尊之大义也;存亲庙四,亲亲之至恩也。高皇帝为天下诛暴除乱,受命而帝,功莫大焉。孝文皇帝国为代王,诸吕作乱,海内摇动,然群臣黎庶靡不一意,北面而归心,犹谦辞固让而后即位,削乱秦之迹,兴三代之风,是以百姓晏然,咸获嘉福,德莫盛焉。高皇帝为汉太祖,孝文皇帝为太宗,世世承祀,传之无穷,朕甚乐之。孝宣皇帝为孝昭皇帝后,于义一体。孝景皇帝庙及皇考庙皆亲尽,其正礼仪。”玄成等奏曰:“祖宗之庙世世不毁,继祖以下,五庙而迭毁。今高皇帝为太祖,孝文皇帝为太宗,孝景皇帝为昭,孝武皇帝为穆,孝昭皇帝与孝宣皇帝俱为昭。皇考庙亲未尽。太上、孝惠庙皆亲尽,宜毁。太上庙主宜瘗园,孝惠皇帝为穆,主迁于太祖庙,寝园皆无复修。”奏可。
议者又以为《清庙》之诗言交神之礼无不清静,今衣冠出游,有车骑之众,风雨之气,非所谓清静也。“祭不欲数,数则渎,渎则不敬。”宜复古礼,四时祭于庙,诸寝园日月间祀皆可勿复修。上亦不改也。明年,玄成复言:“古者制礼,别尊卑贵贱,国君之母非適不得配食,则荐于寝,身没而已。陛下躬至孝,承天心,建祖宗,定迭毁,序昭穆,大礼既定,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寝祠园宜如礼勿复修。”奏可。
后岁余,玄成薨,匡衡为丞相。上寝疾,梦祖宗谴罢郡国庙,上少弟楚孝王亦梦焉。上诏问衡,议欲复之,衡深言不可。上疾久不平。衡惶恐,祷高祖、孝文、孝武庙曰:“嗣曾孙皇帝恭承洪业,夙夜不敢康宁,思育休烈,以章祖宗之盛功。故动作接神,必因古圣之经。往者有司以为前因所幸而立庙,将以系海内之心,非为尊祖严亲也。今赖宗庙之灵,六合之内莫不附亲,庙宜一居京师,天子亲奉,郡国庙可止毋修。皇帝祗肃旧礼,尊重神明,即告于祖宗而不敢失。今皇帝有疾不豫,乃梦祖宗见戒以庙,楚王梦亦有其序。皇帝悼惧。即诏臣衡复修立。谨案上世帝王承祖祢之大礼,皆不敢不自亲。郡国吏卑贱,不可使独承。又祭祀之义以民为本,间者岁数不登,百姓困乏,郡国庙无以修立。《礼》,凶年则岁事不举,以祖祢之意为不乐,是以不敢复。如诚非礼义之中,违祖宗之心,咎尽在臣衡,当受其殃,大被其疾,队在沟渎之中。皇帝至孝肃慎,宜蒙祐福。唯高皇帝、孝文皇帝、孝武皇帝省察,右飨皇帝之孝,开赐皇帝眉寿亡疆,令所疾日瘳,平复反常,永保宗庙,天下幸甚!”
又告谢毁庙曰:“往者大臣以为,在昔帝王承祖宗之休典,取象于天地,天序五行,人亲五属,天子奉天,故率其意而尊其制。是以禘尝之序,靡有过五。受命之君躬接于天,万世不堕。继烈以下,五庙而迁,上陈太祖,间岁而祫,其道应天,故福禄永终。太上皇非受命而属尽,义则当迁。又以为孝莫大于严父,故父之所尊子不敢不承,父之所异子不敢同。礼,公子不得为母信,为后则于子祭,于孙止,尊祖严父之义也。寝日四上食,园庙间祠,皆可亡修。皇帝思慕悼惧,未敢尽从。惟念高皇帝圣德茂盛,受命溥将,钦若稽古,承顺天心,子孙本支,陈锡亡疆。诚以为迁庙合祭,久长之策,高皇帝之意,乃敢不听?即以令日迁太上、孝惠庙,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寝,将以昭祖宗之德,顺天人之序,定无穷之业。今皇帝未受兹福,乃有不能共职之疾。皇帝愿复修承祀,臣衡等咸以为礼不得。如不合高皇帝、孝惠皇帝、孝文皇帝、孝武皇帝、孝昭皇帝、孝宣皇帝、太上皇、孝文太后、孝昭太后之意,罪尽在臣衡等,当受其咎。今皇帝尚未平,诏中朝臣具复毁庙之文。臣衡中朝臣咸复以为天子之祀义有所断,礼有所承,违统背制,不可以奉先祖,皇天不祐,鬼神不飨。《六艺》所载皆言不当,无所依缘以作其文。事如失指,罪乃在臣衡,当深受其殃。皇帝宜厚蒙祉福,嘉气日兴,疾病平复,永保宗庙,与天亡极,群生百神,有所归息。”诸庙皆同文。
久之,上疾连年,遂尽复诸所罢寝庙园,皆修祀如故,初,上定迭毁礼,独尊孝文庙为太宗,而孝武庙亲未尽,故未毁。上于是乃复申明之,曰:“孝宣皇帝尊孝武庙曰世宗,损益之礼,不敢有与焉。他皆如旧制。”唯郡国庙遂废云。
元帝崩,衡奏言:“前以上体不平,故复诸所罢祠,卒不蒙福。案卫思后、戾太子、戾后园,亲未尽。孝惠、孝景庙亲尽,宜毁。及太上皇、孝文、孝昭太后、昭灵后、昭哀后、武哀王祠,请悉罢,勿奉。”奏可。初,高后时患臣下妄非议先帝宗庙寝园官,故定著令,敢有擅议者弃市。至元帝改制,蠲除此令。成帝时以无继嗣,河平元年复复太上皇寝庙园,世世奉祠。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并食于太上寝庙如故,又复擅议宗庙之命。
成帝崩,哀帝即位。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奏言:“永光五年制书,高皇帝为汉太祖,孝文皇帝为太宗。建昭五年制书,孝武皇帝为世宗。损益之礼,不敢有与。臣愚以为迭毁之次,当以时定,非令所为擅议宗庙之意也。臣请与群臣杂议。”奏可。于是,光禄勋彭宣、詹事满昌、博士左咸等五十三人皆以为继祖宗以下,五庙而迭毁,后虽有贤君,犹不得与祖宗并列。子孙虽欲褒大显扬而立之,鬼神不飨也。孝武皇帝虽有功烈,亲尽宜毁。
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议曰:
臣闻周室既衰,四夷并侵,猃狁最强,于今匈奴是也。至宣王而伐之,诗人美而颂之曰“薄伐猃狁,至于太原”,又曰“啴々推推,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猃狁,荆蛮来威”,故称中兴。及至幽王,犬戎来伐,杀幽王,取宗器。自是之后,南夷与北夷交侵,中国不绝如线。《春秋》纪齐桓南伐楚,北伐山戎,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是故弃桓之过而录其功,以为伯首。及汉兴,冒顿始强,破东胡,禽月氏,并其土地,地广兵强,为中国害。南越尉佗总百粤,自称帝。故中国虽平,犹有四夷之患,且无宁岁。一方有急,三面救之,是天下皆动而被其害也。孝文皇帝厚以货赂,与结和亲,犹侵暴无已。甚者,兴师十余万众,近屯京师及四边,岁发屯备虏,其为患久矣,非一世之渐也。诸侯郡守连匈奴及百粤以为逆者非一人也。匈奴所杀郡守、都尉,略取人民,不可胜数。孝武皇帝愍中国罢劳无安宁之时,乃遣大将军、骠骑、伏波、楼船之属,南灭百粤,起七郡;北攘匈奴,降昆邪十万之众,置五属国,起朔方,以夺其肥饶之地;东伐朝鲜,起玄菟、乐浪,以断匈奴之左臂;西伐大宛,并三十六国,结乌孙,起敦煌、酒泉、张掖,以隔婼羌,裂匈奴之右肩。单于孤特,远遁于幕北。四垂无事,斥地远境,起十余郡。功业既定,乃封丞相为富民侯,以大安天下,富实百姓,其规橅可见。又招集天下贤俊,与协心同谋,兴制度,改正朔,易服色,立天下之祠,建封禅,殊官号,存周后,定诸侯之制,永无逆争之心,至今累世赖之。单于守藩,百蛮服从,万世之基也,中兴之功未有高焉者也。高帝建大业,为太祖;孝文皇帝德至厚也,为文太宗;孝武皇帝功至著也,为武世宗,此孝宣帝所以发德音也。
《礼记·王制》及《春秋谷梁传》,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士二。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此丧事尊卑之序也,与庙数相应。其文曰:“天子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诸侯二昭二穆,与太祖之庙而五。”故德厚者流光,德薄者流卑。《春秋左氏传》曰:“名位不同,礼亦异数。”自上以下,降杀以两,礼也。七者,其正法数,可常数者也。宗不在此数中。宗,变也,苟有功德则宗之,不可预为设数。故于殷,太甲为太宗,大戊曰中宗,武丁曰高宗。周公为《毋逸》之戒,举殷三宗以劝成王。繇是言之,宗无数也,然则所以劝帝者之功德博矣。以七庙言之,孝武皇帝未宜殿;以所宗言之,则不可谓无功德。《礼记》祀典曰:“夫圣王之制祀也,功施于民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救大灾则祀之。”窃观孝武皇帝,功德皆兼而有焉。凡在于异姓,犹将特祀之,况于先祖?或说天子五庙无见文,又说中宗、高宗者,宗其道而毁其庙。名与实异,非尊德贵功之意也。《诗》云:“蔽芾甘棠,勿鬋勿伐,邵伯所茇。”思其人犹爱其树,况宗其道而毁其庙乎?迭毁之礼自有常法,无殊功异德,固以亲疏相推及。至祖宗之序,多少之数,经传无明文,至尊至重,难以疑文虚说定也。孝宣皇帝举公卿之议,用众儒之谋,既以为世宗之庙,建之万世,宣布天下。臣愚以为孝武皇帝功烈如彼,孝宣皇帝崇立之如此,不宜毁。
上览其议而从之。制曰:“太仆舜、中垒校尉歆议可。”
歆又以为“礼,去事有杀,故《春秋外传》曰:‘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祖祢则日祭,曾高则月祀,二祧则时享,坛墠则岁贡,大禘则终王。德盛而游广,亲亲之杀也;弥远则弥尊,故禘为重矣。孙居王父之处,正昭穆,则孙常与祖相代,此迁庙之杀也。圣人于其祖,出于情矣,礼无所不顺,故无毁庙。自贡禹建迭毁之议,惠、景及太上寝园废而为虚,失礼意矣。”
至平帝元始中,大司马王莽奏:“本始元年丞相义等议,谥孝宣皇帝亲曰悼园,置邑三百家,至元康元年,丞相相等奏,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悼园宜称尊号曰‘皇考’,立庙,益故奉园民满千六百家,以为县。臣愚以为皇考庙本不当立,累世奉之,非是。又孝文太后南陵、孝昭太后云陵园,虽前以礼不复修,陵名未正。谨与大司徒晏等百四十七人议,皆曰孝宣皇帝以兄孙继统为孝昭皇帝后,以数,故孝元世以孝景皇帝及皇考庙亲未尽,不毁。此两统贰父,违于礼制。案义奏亲谥曰‘悼’,裁置奉邑,皆应经义。相奏悼园称‘皇考’,立庙,益民为县,违离祖统,乖缪本义。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者,乃谓若虞舜、夏禹、殷汤、周文、汉之高祖受命而王者也,非谓继祖统为后者也。臣请皇高祖考庙奉明园毁勿修,罢南陵、云陵为县。”奏可。
司徒掾班彪曰:汉承亡秦绝学之后,祖宗之制因时施宜。自元、成后学者蕃滋,贡禹毁宗庙,匡衡改郊兆,何武定三公,后皆数复,故纷纷不定。何者?礼文缺微,古今异制,各为一家,未易可偏定也。考观诸儒之议,刘歆博而笃矣。
韦贤,字长孺,鲁国邹县人。他的先祖韦孟,老家本在彭城,曾担任楚元王刘交的老师,后来又教导元王的儿子夷王以及孙子刘戊。刘戊荒淫无道,不遵守礼法,韦孟于是作诗对他进行讽谏。后来韦孟辞去官职,把家迁到邹县,又作了一篇诗。他的劝谏诗写道:
我肃穆威严的祖先,邦国出自豕韦氏,身穿绣花礼服、佩朱红绶带,驾着四匹公马、竖起龙纹大旗。手持彤弓出征讨伐,安抚平定远方荒服之地,统领齐备各邦国,来辅佐大商王朝,屡次击败大彭国,功勋业绩辉煌显赫。到了周朝,历经数代都参与诸侯会盟。周赧王听信谗言,断绝了我们邦国的封号。我们的邦国既已被废绝,朝政便随之荒废,赏罚大权不再出自周王室。百官诸侯,无人扶持护卫,五服制度崩溃离散,周朝宗室因此覆灭。我的祖先衰微之后,迁居到彭城,到了我这晚辈,辛勤谋生,困厄于这暴虐的秦朝,只能手执耒耜耕田种地。暴秦统治漫长无期,上天不得安宁,于是眷顾南方,把天命授予汉朝,定都于长安。
多么显赫的大汉王朝,向四方征伐,所到之处无不归顺,万国由此安定太平。于是命令他的弟弟,在楚地建立侯国,让我这个卑微的小臣,担任太傅来辅佐教导。勤勉谨慎的楚元王,恭敬节俭、清静专一,施恩惠于黎民百姓,接纳辅佐之臣。在位治国数十年,留下功业传给后代,到了夷王,也能继承先祖的遗业。可惜天命不永,只有楚王延续祭祀,左右陪侍的臣子,都是朝廷的优秀贤士。
我王啊,你怎么不思守护保全,不想到如履薄冰般谨慎,来继承祖先的基业!国家政事废弃不顾,只知纵情游乐,养狗跑马,放荡驰骋。一心追逐飞禽走兽,忽视田间禾苗,百姓因此穷困匮乏,我王却只顾自己快乐。你所弘扬的不是德行,你所亲近的不是善人,只知道扩建园林,只相信阿谀奉承。那些谄媚的小人,那些直言敢谏的老人,我王啊,你怎么就不能明察!既已轻视我这样的下臣,只顾追逐欲望、放纵享乐,这是侮辱你那显赫的祖先,也是轻看削爵废国的后果。
唉唉,我王啊,你是汉朝的宗亲,怎么就不能日夜勤勉,来保持美好的名声!那庄严肃穆的天子,在朝堂上治理着你的封国,那些明察的百官,执掌法令毫不徇情。匡正远方要从近处做起,危险就在于你依赖这种宗亲关系,唉唉,我王啊,你怎么就不想想这些!
既不去思考也不去借鉴,继位者没有法则可循,过失越来越严重,邦国日益危险。冰冻三尺并非一日之寒,邦国覆灭也不是一朝一夕,回顾我王,过去没有不经历练的。要振兴国家、挽救危亡,谁能不悔过自新?追念那些老成之臣,秦穆公正是听从他们的意见才得以称霸。岁月流逝,年纪渐老,从前的君子,总希望显名于后世。我王啊,你怎么就不能觉悟!不亲近老成之人,为什么不随时以史为鉴!
我这个卑微的小人物,既已年老又见识浅陋,难道不留恋官位吗?只是怕玷污了我王朝的清明。王朝肃穆清正,满朝都是俊杰之士,我回过头来看看自己,生怕玷污了这次远行。
我这次辞官远行,向天子提出了请求,天子体恤我,怜悯我年老发白齿落。威严显赫的天子,明智通达又仁厚,把退休养老的恩义,赐予了我这个小臣。唉,我这个小人,难道不怀念故土吗?只希望我王能够觉悟,于是我迁居到了鲁地。
已经离开了父祖的墓地,心中只有怀念和回顾,我的随从们众多,背着东西挤满了道路。于是来到了邹县,割下茅草盖起房屋,我的随从环绕着我,靠着墙壁筑起房舍。
我虽然已经离开,心中却还念着旧日,梦见我在渎水之上,站在朝廷之中。那梦是怎样的呢?梦见在王室中争辩。争辩些什么呢?梦见我王让我辅佐他。醒来却身在异乡,不禁喟然长叹,思念我的祖先,泪流满面。我这卑微的老人,唉,已经迁徙远绝,那博大精深的孔子之道,看顾着我留下的功业。济济一堂的邹鲁之地,礼义恭敬,诵读弦歌,与别的地方大不相同。我虽然鄙陋年老,心中却十分喜好,我的随从们也欢欣和乐,快乐也就在这里了。
韦孟最终在邹县去世。也有人说,这些诗其实是他的子孙好事,追述先人的心志而创作的。
从韦孟到韦贤,一共传了五代。韦贤为人质朴,欲望很少,专心致志于学问,同时精通《礼》和《尚书》,又教授《诗经》,号称邹鲁一带的大儒。他被征召为博士、给事中,入宫教授汉昭帝《诗经》,逐渐升迁至光禄大夫、詹事,最终官至大鸿胪。汉昭帝去世后,因为没有子嗣,大将军霍光与公卿大臣一起拥立了汉宣帝。宣帝刚即位时,韦贤因为参与谋议、安定宗庙有功,被赐爵关内侯,享有食邑。后来调任长信少府,因为曾是先帝的老师,非常受尊重。本始三年(公元前71年),韦贤接替蔡义担任丞相,被封为扶阳侯,食邑七百户。当时韦贤已经七十多岁,担任丞相五年后,于地节三年(公元前67年)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皇帝赐给他黄金一百斤,准许他退休回家,另外赏赐了一处宅第。丞相退休的制度就是从韦贤开始的。韦贤八十二岁时去世,谥号为节侯。
韦贤有四个儿子:长子韦方山担任高寝令,早年去世;次子韦弘官至东海太守;三子韦舜留在鲁县守护祖坟;小儿子韦玄成,后来也因通晓经术一路升迁至丞相。所以邹鲁一带有谚语说:"留给儿子满筐黄金,不如教他一部经书。"
韦玄成,字少翁,凭借父亲的荫庇担任郎官,常侍骑。他从小好学,继承父亲的事业,尤其谦逊待人、礼贤下士。出门遇到相识的人步行,他就让自己的随从下车,把那人请上车一起走,并送他一程,这已经成为他的习惯。他待人接物时,对贫贱的人更加敬重,因此名声越来越大。后来因通晓经术被擢升为谏大夫,又升任大河都尉。
起初,韦玄成的哥哥韦弘担任太常丞,职责是供奉宗庙、管理各陵邑,事务繁杂,容易出错。父亲韦贤考虑到韦弘应当是继承人,就命他主动辞职。韦弘心存谦让,没有辞官。等到韦贤病重时,韦弘竟然因为宗庙的事被关进监狱,罪名还没有判定。家里人问韦贤谁应当做继承人,韦贤心里怨恨不肯说。于是韦贤门下的学生博士义倩等人与宗族里的人商议,一起假托韦贤的命令,让家丞上书朝廷,说韦贤遗嘱让大河都尉韦玄成做继承人。韦贤去世后,韦玄成在任上听到丧讯,又听说了让自己做继承人的事。韦玄成深知这并非父亲的本意,就假装疯癫,躺在粪尿中,胡言乱语,哭笑无常。他被征召到长安,葬礼结束后,应当承袭爵位时,他仍旧假装疯癫不肯应召。大鸿胪将情况上奏,奏章被下发给丞相、御史调查核实。韦玄成一向有声望,士大夫们大多怀疑他是想让爵位给哥哥。负责审理此事的丞相史写信给韦玄成说:"古人辞让爵位,一定要有合乎礼义的理由,才能流传美名于后世。如今你却糟蹋自己的容貌,蒙受耻辱,装疯卖傻,把自己的光辉隐藏起来而不显露。你的用心也太隐微了!我一向愚昧浅陋,有幸在丞相手下任职,希望能略微听到一些风声。否则,恐怕你的高洁会受到损害,而我也成了小人。"韦玄成的朋友侍郎章也上疏说:"圣明的君王以礼让治国为贵,应当优待韦玄成,不要违背他的志向,让他能够安心地过着贫寒的生活。"但丞相和御史最终认定韦玄成实际上没病,上奏弹劾他。皇帝下诏不要弹劾,直接派人拉他去受封。韦玄成不得已接受了爵位。汉宣帝赞赏他的节操,任命韦玄成为河南太守。他的哥哥韦弘则被任命为太山都尉,后调任东海太守。
几年后,韦玄成被征召为未央卫尉,又升任太常。因与从前的平通侯杨恽交情深厚而受牵连,杨恽被处死后,他的同党和朋友都被免官。后来韦玄成以列侯的身份陪祭孝惠庙,按照规定应当在清晨进入庙中,但当天因下雨道路泥泞,他没有乘坐驷马车而是骑马到了庙前。有关部门弹劾此事,同行的几个人都被削去爵位,降为关内侯。韦玄成伤感于自己使父亲的爵位被贬降,叹息说:"我还有什么脸面主持祭祀!"于是作诗自责,写道:
显赫啊我的祖先,受封于豕韦,接受赐命建立邦国,在殷商时代安享太平。他的功绩已经昭著,车马服饰有常规,到商都朝拜觐见,四匹公马奔走翱翔,德行美好显扬,福庆流传给后代,从宗周到汉朝,历代先人都是诸侯。
勤勉恭敬的楚国太傅,辅佐教导楚元王、楚夷王,他的功绩卓著,处世谨慎恭敬。继位的楚王十分放纵,于是他迁居到了邹县,五代人都是空旷的僚属,直到我的父亲节侯。
我的父亲节侯,显赫的德行远近闻名,辅佐汉昭帝、汉宣帝,用五经来教导。年老之后退休让位,德行美好而盛大,朝廷赏赐丰厚,有黄金百斤和宅第。受封于扶阳,在京城之东,皇帝留他在朝,政事谋划都听从他的意见。六辔有序,排列整齐,威仪济济,朝见天子。天子庄严肃穆,把他当作宗师,四方远近,都仰望国家的光辉。
封爵的继承,本应归于我的兄长,我的兄长,辞让了爵位而让我获得。多么美好的德行,多么显赫的声名,使我这个后辈,得以留在京城。可我这个后辈,不恭敬于朝会,轻慢了车马服饰,因此被削去了附庸爵位。
显赫的爵位,被我自己毁掉了;卑微的附庸爵位,也是我自己招来的。谁能忍受这份羞愧,寄托在我的脸面上;谁将远行,追随夷蛮而去。可叹啊三公之位,不是俊杰不能担任,我这样渺小的人,最终只能如此自处。谁说不高的华山,踮起脚尖就能与它齐平;谁说德行难修,努力就能差不多达到。唉,我这后辈,犯下了过错,毁掉了美好的名声,写下这些自择的言辞。四方诸侯,都看着我盯着我,威仪车服,只有恭敬谨慎地去履行!
当初,汉宣帝的宠姬张婕妤的儿子淮阳宪王刘钦喜好政事,通晓法律,皇上认为他才智出众,有意想立他为太子。但因为太子(后来的汉元帝)出身微贱,又早早失去了母亲,所以不忍心废掉他。过了很久,皇上想感化淮阳宪王,派一些讲究礼让的大臣来辅佐他,于是征召韦玄成,任命他为淮阳中尉。当时,淮阳宪王还没有前往封国,韦玄成接受诏命,与太子太傅萧望之以及研究《五经》的各位儒生在石渠阁一起讨论经义的异同,逐条上奏他们的见解。等到汉元帝即位后,任命韦玄成为少府,又升任太子太傅,直至御史大夫。永光年间,接替于定国担任丞相。在被贬黜十年之后,他终于继承了父亲的相位,在原来的封地重新封侯,荣耀于当世。韦玄成又作了一首诗,记述自己从失爵到恢复声誉的艰难历程,用以告诫子孙,写道:
那些恭敬的君子,德行美好,仪容服饰恭敬得体,一举一动都有规矩法度。可叹我这个后辈,德行远远不及,居然对于车马服饰,轻慢荒废以致失去爵位。
英明的天子,盛大的德行光辉烈烈,没有抛弃我,体恤我让我位列九卿。我既然得到这样的体恤,便日夜勤勉,敬畏谨慎,供奉职事不敢懈怠。天子监察我,让我登上三公之位,看到我伤于贬黜,又把爵位恢复给我。
我登上这个位置,望着我旧日的台阶,先后都经过这样的法度,泪流满面、深深挂念。司直和执事之官,我兴盛我荣耀;群公百官,我赞美我庆幸。可是那些卿士们,与我不是一条心,三公之位如此艰难,没有人肯怜悯我。显赫的三公之位,虽然竭尽全力,却不是我能胜任的,退下来也没有日子。从前我失去爵位时,害怕不能居于此位,如今我身处此位,却忧心忡忡、满心恐惧。
唉,我的后代子孙,命运无常,你们要安守你们的职位,瞻仰祖先不要懈怠。谨慎于你们的朝会,警戒你们的车马服饰,不要懈怠你们的仪容,以保全你们的封地。你们不要效仿我,不谨慎不整饬;我这次恢复爵位,只是俸禄的幸运罢了。啊,后代子孙,要恭敬谨慎,不要玷辱了显赫的祖先,要好好辅佐汉室!
韦玄成担任丞相七年,在坚守正道、稳重处事方面不如他的父亲韦贤,但在文采方面超过了父亲。建昭三年(公元前36年)去世,谥号为共侯。当初,韦贤在汉昭帝时迁居平陵,韦玄成则另外迁居杜陵。韦玄成病重将死时,通过使者向皇帝禀报说:"我无法承受父子之间的恩情,希望辞官归葬于父亲的墓旁。"皇上准许了他的请求。
韦玄成的儿子顷侯韦宽继承爵位。韦宽去世后,他的儿子僖侯韦育继承。韦育去世后,他的儿子节侯韦沉继承。从韦贤开始传承的爵位,到玄孙一代才断绝。韦玄成的哥哥——高寝令韦方山的儿子韦安世,历任郡守、大鸿胪、长乐卫尉,朝廷上称赞他有宰相的才能,可惜因病去世。而东海太守韦弘的儿子韦赏也精通《诗经》。汉哀帝还是定陶王时,韦赏担任他的太傅。哀帝即位后,韦赏因旧日恩情被任命为大司马车骑将军,位列三公,赐爵关内侯,食邑千户,也活到八十多岁,寿终正寝。韦氏宗族中官至二千石级别的有十多人。
当初,汉高祖时,下令各诸侯王的都城都要建立太上皇庙。到汉惠帝时,尊崇高帝庙为太祖庙;汉景帝尊崇孝文庙为太宗庙,皇帝曾经巡行过的郡国都要分别建立太祖庙和太宗庙。到汉宣帝本始二年(公元前72年),又尊崇孝武庙为世宗庙,皇帝巡行所到之处也要建立世宗庙。总计祖宗庙在郡国的有六十八处,合计一百六十七所。而在京城,从汉高祖以下到汉宣帝,加上太上皇、悼皇考,各自在陵墓旁边立庙,共计一百七十六所。此外,陵园中各有寝殿和便殿,每天在寝殿祭祀,每月在庙中祭祀,每季在便殿祭祀。寝殿每天上四次供品;庙中每年祭祀二十五次;便殿每年祭祀四次。另外还有一项游衣冠的礼仪。此外,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卫思后、戾太子、戾后各有寝园,与各位皇帝的陵园合计共三十处。一年之中,祭祀供品总共二万四千四百五十五份,使用的卫士四万五千一百二十九人,祭祀官和乐师一万二千一百四十七人,饲养祭祀牲畜的士兵还不包括在内。
到汉元帝时,贡禹上奏说:"古代天子只有七庙,如今孝惠帝、孝景帝的庙都已过了亲缘关系,应当撤毁。至于各郡国立的庙也不符合古礼,应当加以整顿。"天子认为他的建议正确,但还没来得及实施,贡禹就去世了。永光四年(公元前40年),皇帝下诏先讨论废除郡国庙的事,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治理天下,根据时势来制定法令,依据事情来制定适宜的措施。从前天下刚刚平定,远方还没有归顺,因而利用曾经巡幸过的地方来建立宗庙,这大概是为了树立威望、消除隐患、统一民心的权宜之计。如今仰赖天地的神灵、宗庙的福佑,天下四方统一,蛮夷都来朝贡。这么长时间一直沿袭而没有厘定,让关系疏远、地位卑贱的人来共同承担对祖先的尊崇祭祀,恐怕不是皇天和祖宗的本意,我对此非常不安。经传上不是说吗?'我不能亲自参与的祭祀,就如同没有祭祀一样。'请与将军、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各位大夫、博士、议郎一同商议。"丞相韦玄成、御史大夫郑弘、太子太傅严彭祖、少府欧阳地余、谏大夫尹更始等七十人都说:"我们听说祭祀不是从外部强加的,而是从内心产生出来的。所以只有圣人才能祭祀上帝,只有孝子才能祭祀父母。在京城所在地建立宗庙,由天子亲自祭奉,四海之内各按职责前来助祭,这是尊崇亲人的大义,是五帝、三王所共同遵循的不可改变的法则。《诗经》说:'来者雍容和睦,到场肃然恭敬,助祭的是诸侯,天子庄重肃穆。'《春秋》的大义是,父亲不在支庶的宅院中受祭,君主不在臣仆的家中受祭,天子不在诸侯的封地受祭。我们愚昧地认为,设在郡国的宗庙,应当不再修缮,请停止修缮各地宗庙。"皇帝批准了这个建议。于是废止了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卫思后、戾太子、戾后的陵园,都不再祭祀,只安排吏卒看守。
废除郡国庙一个多月后,皇帝又下诏说:"我听说贤明的君王制定礼制,建立四座亲庙,祖宗之庙则万世不毁,这是为了表明尊崇祖先、敬重宗族、彰明亲爱亲属。我承继了祖宗的重任,深感大礼不够完备,战战兢兢,不敢独断专行,请与将军、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各位大夫、博士一同商议。"韦玄成等四十四人上奏说:"按照礼制,君王最初接受天命即位、诸侯最初受封的君主,都尊为太祖。之后,到第五代其庙就要依次撤毁,撤毁的庙中的神主藏到太祖庙中,每隔五年举行一次盛大的合祭,这就是禘祭和祫祭。祫祭时,已毁庙和未毁庙的神主都在太祖庙中合祭,父亲为昭,儿子为穆,孙子又为昭,这是古代的正礼。《祭义》说:'君王追祭始祖所自出的天神,并以始祖配祭,因而设立四庙。'这是说最初受天命而为王的人,祭天时以始祖配享,但不为始祖单独立庙,因为亲缘关系已经尽了。建立四座亲庙,是为了亲爱亲属。亲缘关系尽了就依次撤毁,亲疏的差别,表示恩情有终止的时候。周代之所以有七庙,是因为后稷是始封之君,文王、武王受天命而称王,所以这三庙不撤毁,加上四座亲庙共为七庙。没有后稷那样始封、文王武王那样受命功绩的,都应当在亲缘关系尽了之后撤毁。成王完成了文王、武王的功业,制礼作乐,功德盛大,但他的庙也没能世代保留,只能用谥号来称呼罢了。按照礼制,庙建在大门之内,是不敢疏远亲人的意思。我们愚昧地认为,汉高帝受天命平定天下,应当作为帝者的太祖之庙,世世代代不撤毁。继位的后代中亲缘关系已尽的应当撤毁。如今各位宗庙不在同一处,昭穆次序混乱,应当将神主迁入太祖庙中,按照礼制排列昭穆次序。太上皇、孝惠帝、孝文帝、孝景帝的庙都已亲缘关系尽,应当撤毁;皇考庙亲缘关系未尽的,保持原样。"大司马车骑将军许嘉等二十九人认为,孝文皇帝废除诽谤罪、除去肉刑、亲身节俭、不接受进献、不株连罪犯家属、不谋私利、放出后宫美女、重视延续子嗣、礼遇赏赐老人、收容抚恤孤儿寡母,德行厚重与天地相等,恩泽施及四海,应当作为帝者的太宗之庙。廷尉王忠认为,孝武皇帝改定历法、变更服色、驱逐四方夷狄,应当作为世宗之庙。谏大夫尹更始等十八人认为,皇考庙在昭穆次序中排列上去,不合正礼,应当撤毁。
于是皇帝很重视这件事,犹豫了一年,才下诏说:"我听说做君王的以有功者为祖、以有德者为宗,这是尊崇尊贵的大义;保留四座亲庙,这是亲爱亲属的最大恩情。高皇帝替天下铲除暴虐、平定祸乱,受天命而为帝,功绩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孝文皇帝当初为代王时,吕氏家族作乱,天下动摇,然而群臣百姓没有不同心一意、归心于他的,他还谦让推辞再三后才即位,铲除暴秦的痕迹,兴复三代的风气,因此百姓安宁,都获得幸福,德行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高皇帝作为汉朝太祖,孝文皇帝作为太宗,世世代代享受祭祀,流传无穷,我很乐意这样做。孝宣皇帝作为孝昭皇帝的继承人,从礼义上说是一体的。孝景皇帝的庙和皇考庙,亲缘关系都已尽了,应当按正礼处理。"韦玄成等上奏说:"祖宗之庙世世代代不撤毁,从继祖以下,五庙而依次撤毁。如今高皇帝为太祖,孝文皇帝为太宗,孝景皇帝为昭,孝武皇帝为穆,孝昭皇帝与孝宣皇帝都为昭。皇考庙亲缘关系未尽的,保持不变。太上皇、孝惠帝的庙都已亲缘关系尽了,应当撤毁。太上庙的神主应当埋到陵园中。孝惠皇帝为穆,神主迁到太祖庙中,寝园都不再修缮。"奏议被批准。
参与议论的人又认为,《清庙》这首诗说的是与神灵交接的礼仪,必须清静,如今先帝的衣冠出游时,有车骑随从和风雨之气,不是所谓清静。而且祭祀不应过于频繁,频繁就亵渎,亵渎就是不敬。应当恢复古礼,四季在庙中祭祀,各寝园的日常祭祀都可以不再进行。皇帝也没有改变这个做法。第二年,韦玄成又说:"古代制定礼制,分别尊卑贵贱,国君的母亲如果不是嫡妻就不能配享祭祀,只能在寝殿中供奉祭品,到她去世为止。陛下极为孝顺,秉承上天的旨意,建立了祖宗庙制,确定了依次撤毁的制度,排列了昭穆次序,大礼已经确定,孝文太后、孝昭太后的寝祠陵园应当按礼制不再修缮。"奏议被批准。
一年多以后,韦玄成去世,匡衡担任丞相。皇上卧病在床,梦见祖宗责怪废除了郡国庙,皇上的幼弟楚孝王也做了同样的梦。皇上询问匡衡,商议想恢复郡国庙,匡衡极力主张不可恢复。皇帝的病很长时间不见好转。匡衡感到惶恐,到高祖、孝文、孝武庙祷告说:"曾孙皇帝恭敬地继承大业,日夜不敢安宁,想发扬美好的事业,彰显祖宗的盛大功绩。所以一举一动、与神灵交往,都必须遵循古代圣贤的经典。从前有关部门认为,先帝们利用巡幸过的地方建立宗庙,是为了维系天下人心,并非为了尊崇祖先、敬重亲人。如今仰赖宗庙的神灵,天下四方无不归附亲近,宗庙应该统一设在京师,由天子亲自祭祀,郡国庙可以停止不修。皇帝恭敬地遵守旧礼,尊重神明,已经禀告祖宗而不敢有失。如今皇帝身体不适,又梦见祖宗以庙事相告,楚王也做了相同的梦。皇帝悲痛恐惧,就下诏命臣匡衡重新修缮郡国庙。我们慎重地考察,前代帝王承继祖先的大礼,都不敢不亲自办理。郡国官吏地位卑贱,不能让他们独自承担祭祀重任。而且祭祀的大义以百姓为本,近年来连年歉收,百姓困乏,郡国庙无法修缮。《礼》规定,灾荒之年不举行祭祀,因为祖宗的意愿是不高兴的,所以不敢再修。如果这确实不合礼义,违背了祖宗的心意,罪责全在臣匡衡,我应当承受灾祸,遭受重病,死在沟渠之中。皇帝极为孝顺、严肃谨慎,应当蒙受福佑。希望高皇帝、孝文皇帝、孝武皇帝明察,享用皇帝的孝心,赐予皇帝长寿无疆,让他的疾病日益痊愈,恢复如常,永远保全宗庙,天下幸甚!"
又向已毁的庙祷告谢罪说:"从前大臣们认为,古代帝王承继祖宗的嘉礼,取法于天地。上天以五行次序排列,人以五等亲属相亲,天子遵奉上天,所以因循上天的意思而尊重这种制度。因此禘祭和尝祭的顺序,不超过五代。接受天命之君亲自承接上天,万代不废。继承功业的后代,到五代就要迁庙,上陈太祖庙,隔年合祭,这种法则顺应天道,所以福禄永久。太上皇不是接受天命之君而且亲缘已尽,按礼应当迁庙。又认为孝道没有比尊敬父亲更大的,所以父亲所尊崇的,儿子不敢不承继;父亲所不赞同的,儿子不敢苟同。按照礼制,诸侯的儿子不能为母亲服丧满期,做继承人的在儿子一代可以祭祀,到孙子一代就停止,这是尊崇祖先、尊敬父亲的大义。寝殿每天上四次供品,陵园庙中不定时的祭祀,都可以不再举行。皇帝思念感伤、悲痛恐惧,不敢完全听从。只是想到高皇帝圣德盛大,接受天命广阔无垠,恭敬地考察古制,顺承天意,子孙本支繁衍,赏赐无穷。确实认为迁庙合祭是长久的策略,这是高皇帝的意思,怎么敢不听从?于是选定了日子迁了太上皇、孝惠帝的庙,以及孝文太后、孝昭太后的寝园,以此来昭示祖宗的德行,顺应天人的秩序,奠定无穷的基业。如今皇帝没有享受到这种福祉,反而患上了不能尽职的病痛。皇帝希望能重新修缮祭祀,臣匡衡等人都认为礼制上不允许。如果这不符合高皇帝、孝惠皇帝、孝文皇帝、孝武皇帝、孝昭皇帝、孝宣皇帝、太上皇、孝文太后、孝昭太后的心意,罪责全在臣匡衡等人身上,应当承受惩罚。如今皇帝还没有痊愈,诏令中朝大臣准备恢复毁庙的文书。臣匡衡和中朝大臣都再次认为,天子的祭祀在礼义上有一定的限度,在礼制上有一定的遵循,违背正统和制度,是不可以奉祀先祖的,皇天也不会保佑,鬼神也不会享用。《六艺》所记载的都是说不应当这样做,没有依据来起草这样的文书。如果事情有不合旨意的地方,罪责在臣匡衡,应当深受灾祸。皇帝应当大蒙福祉,祥瑞之气日益兴盛,疾病痊愈,永远保全宗庙,与天地同寿无穷无尽,万物百神都有所归宿。"各处庙都使用了同样的祷文。
过了很久,皇帝的疾病连年不愈,于是完全恢复了以前废弃的各处寝庙陵园,都照旧祭祀。当初,皇帝确定了依次撤毁的制度,只尊崇孝文庙为太宗,而孝武帝的庙因为亲缘未尽,所以没有撤毁。皇帝于是又重申这一规定,说:"孝宣皇帝尊崇孝武庙为世宗,对于增减礼制的事,我不敢参与。其他都照旧制。"只有郡国庙此后废除了。
汉元帝去世后,匡衡上奏说:"从前因为皇上身体欠安,所以恢复了已经废止的祭祀,但最终并未蒙受福佑。据考察,卫思后、戾太子、戾后的陵园,亲缘关系未尽。孝惠帝、孝景帝的庙亲缘已尽,应当撤毁。至于太上皇、孝文太后、孝昭太后、昭灵后、昭哀后、武哀王的祭祀,请全部停止,不再供奉。"奏议被批准。当初,吕后担心臣下胡乱非议先帝宗庙寝园的官员,所以制定法令,擅自议论者处死示众。到汉元帝改制时,废除了这条法令。汉成帝时因为没有子嗣,在河平元年(公元前28年)又恢复了太上皇的寝庙园,世世代代供奉祭祀。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也一同在太上皇寝庙中受祭如旧,又恢复了关于擅自议论宗庙的法令。
汉成帝去世后,汉哀帝即位。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上奏说:"永光五年(公元前39年)的诏书规定,高皇帝为汉太祖,孝文皇帝为太宗。建昭五年(公元前34年)的诏书规定,孝武皇帝为世宗。对于增减礼制的事,不敢参与。我们愚昧地认为,依次撤毁的顺序应当根据时宜来确定,这不是法令中'擅自议论宗庙'所指的情况。请让我们与群臣共同商议。"奏议被批准。于是,光禄勋彭宣、詹事满昌、博士左咸等五十三人都认为,继承祖宗往下,到第五代庙就要依次撤毁,后代即使有贤明的君主,也不能与祖宗并列。子孙虽然想褒扬显扬而立庙,鬼神也不会享用。孝武皇帝虽然有功业,但亲缘已尽,应当撤毁。
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发表议论说:
"我们听说周王室衰落之后,四方夷族一起入侵,猃狁最为强大,就是今天的匈奴。到周宣王时出兵征伐,诗人赞美歌颂说'征伐猃狁,直至太原',又说'军势盛大如雷霆,显赫诚信的方叔,征伐猃狁,荆蛮闻风归服',所以称为中兴。等到周幽王时,犬戎前来攻打,杀死幽王,夺走了宗庙中的宝器。从此以后,南夷和北夷交替入侵,中原政权像细线一样岌岌可危。《春秋》记载齐桓公南伐楚国、北伐山戎,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要披散着头发、穿着左衽的衣服了。'所以不计较齐桓公的过失而记录他的功劳,把他列为霸主之首。到汉朝兴起时,冒顿开始强大,攻破东胡,俘虏月氏,吞并他们的土地,地广兵强,成为中原的祸患。南越尉赵佗统领百越,自称皇帝。所以中原虽然平定,仍然有四夷的祸患,没有安宁的年份。一方有急难,三面都要去救援,这导致天下都动荡不安,受到祸害。孝文皇帝用丰厚的财物与他们结和亲之约,但匈奴仍旧侵扰不止。更严重的是,他们出动十多万军队,近处屯兵在京师和四周边境,每年都要调发军队驻防备敌,他们的祸患已经很久了,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诸侯和郡守中勾结匈奴和百越来造反的也不是一人。匈奴杀死的郡守、都尉,掠取的人口,数也数不清。孝武皇帝怜悯中原疲敝劳苦、没有安宁之时,于是派遣大将军、骠骑将军、伏波将军、楼船将军等,向南消灭了百越,设置了七个郡;向北驱逐匈奴,使昆邪王率领十万部众投降,设置了五个属国,建立了朔方郡,夺取了匈奴肥沃富饶的土地;向东讨伐朝鲜,设置了玄菟郡、乐浪郡,切断了匈奴的左臂;向西征伐大宛,兼并了三十六国,与乌孙结盟,建立了敦煌、酒泉、张掖等郡,隔绝了婼羌,撕裂了匈奴的右臂。单于孤立无援,远远逃遁到大漠以北。四方边境安然无事,开拓疆土到远方,设置了十多个郡。功业确定之后,又封丞相为富民侯,以此使天下大为安定、百姓富足,他的规划谋略由此可见。又招集天下的贤才俊杰,与他们同心协力,创立制度,改定历法,变更服色,建立天下祠庙,举行封禅大典,更改官号,保留周朝后裔,确定诸侯的制度,使天下永远没有叛逆争夺之心,至今历代都依赖这些成果。单于守卫藩属,百蛮服从,这是万世的基业,中兴的功绩没有比这更高的了。高皇帝开创大业,为太祖;孝文皇帝德行深厚,为太宗(文太宗);孝武皇帝功绩卓著,为世宗(武世宗),这就是孝宣皇帝发布善意的诏令来尊崇他们的原因。"
"《礼记·王制》和《春秋谷梁传》说,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二庙。天子死后七天入殡,七个月下葬;诸侯死后五天入殡,五个月下葬。这是丧事中尊卑的次序,与宗庙的数量相对应。经文说:'天子有三昭三穆,加上太祖之庙共为七庙;诸侯有二昭二穆,加上太祖之庙共为五庙。'所以德行深厚的,恩泽流传广远;德行浅薄的,恩泽流传狭小。《春秋左氏传》说:'名位不同,礼的规格也不同。'从上到下,每降一级就减少二庙,这是礼制的规定。七庙是正常的法定数目,可以作为常数。'宗'不在此数之中。'宗'是权变,如果有功德就可以尊为'宗',不能预先设定数目。所以在殷商时期,太甲为太宗,大戊为中宗,武丁为高宗。周公作《无逸》来告诫成王,举出殷商三宗来劝勉成王。由此说来,'宗'没有固定数目,这正是用来劝勉帝王广施功德的手段。从七庙的常制来说,孝武皇帝还不应当撤毁;从尊崇为'宗'的角度来说,更不能说他没有功德。《礼记·祀典》说:'圣王制定祭祀的原则是,有功施于百姓的就祭祀他,以勤劳安定国家的就祭祀他,能拯救大灾的就祭祀他。'我私下观察孝武皇帝,这些功德全都具备。即使对于异姓之人,尚且要特别祭祀他,何况是自己的先祖?有人说天子五庙没有根据,又有人说中宗、高宗是指尊崇他们的治国之道而撤毁他们的庙。这是名与实不符,不是尊崇有德、看重有功的本意。《诗经》说:'茂盛的甘棠树,不要修剪不要砍伐,那是召伯休息过的地方。'思念其人尚且爱护他曾经休息过的树,何况尊崇其道却要撤毁他的庙呢?依次撤毁的礼制自有常规,无功无德的,当然按亲疏关系来推及。至于祖宗的次序、数量的多少,经传没有明文规定,这是最高最重的大事,难以用可疑的文字和虚妄的说法来决定。孝宣皇帝采纳公卿的议论,运用众儒生的计谋,已经尊孝武庙为世宗之庙,万世不毁,并布告天下。我愚昧地认为,孝武皇帝的功业如此卓著,孝宣皇帝对他的尊崇建立如此隆重,不应当撤毁。"
皇上看了刘歆的议论后采纳了。下制书说:"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的建议可行。"
刘歆又认为:"按照礼制,到了不同的阶段,礼仪规格有所减杀,所以《春秋外传》说:'父祖每天祭祀,曾祖高祖每月祭祀,远祖每季祭祀,更远的祖先每年祭祀,始祖则在合祭时祭祀。'德行越盛大,恩泽流传越广,这是亲缘关系减杀的原则;关系越远就越尊敬,所以大禘合祭最为隆重。孙子处于祖父的位置,纠正昭穆次序,那么孙子经常与祖先交替更代,这就是迁庙的减杀原则。圣人对于自己的祖先,出于情感,礼制上没有不顺从的地方,所以没有撤毁庙的道理。自从贡禹提出依次撤毁的建议,惠帝、景帝和太上皇的寝园被废为空地,这已经失去了礼制的本意。"
到汉平帝元始年间,大司马王莽上奏说:"本始元年(公元前73年)丞相蔡义等人提议,给孝宣皇帝的父亲赐谥号为'悼园',设立三百户的奉邑。到元康元年(公元前65年),丞相魏相等人上奏说,父亲是士人,儿子是天子,用天子的礼仪祭祀,悼园应当上尊号称'皇考',建立庙宇,增加奉园民户到一千六百家,设为县。我愚昧地认为,皇考庙本来就不应当建立,历代供奉,是不对的。另外,孝文太后的南陵、孝昭太后的云陵园,虽然以前按照礼制不再修缮,但陵墓的名称还没有匡正。我谨慎地与司徒平晏等一百四十七人商议,都认为孝宣皇帝以兄长的孙子身份继承帝统,做孝昭皇帝的后嗣,按次序来说,在孝元帝时期因为孝景皇帝和皇考庙亲缘未尽,所以没有撤毁。这是两个统系、两个父亲的局面,违反了礼制。经查考,蔡义上奏给宣帝生父赐谥号为'悼',适当设置奉邑,都符合经义。魏相上奏让悼园称'皇考'、立庙、增加民户设县,背离了祖统,乖错了本义。所谓父亲是士人、儿子是天子、用天子礼仪祭祀,指的是像虞舜、夏禹、商汤、周文王、汉高祖这样受天命称王的人,并不是指继承祖统做后代的人。我请求将皇高祖考的庙——奉明园撤毁不再修缮,撤销南陵、云陵的陵园建置,改为县。"奏议被批准。
司徒掾班彪评论说:汉朝承接在秦朝灭绝学术之后,关于祖宗的制度因时制宜。自元帝、成帝以后,学者越来越多,贡禹建议撤毁宗庙,匡衡建议改定郊祭,何武建议确定三公之制,后来这些措施多次反复,所以纷纷扰扰,没有定论。为什么呢?因为礼制文献残缺不全,古今制度不同,各家各派自成一说,不容易偏信某一家的定论。考察各位儒生的议论,刘歆的见解最为广博而笃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