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 卷五十一·贾邹枚路传第二十一
西汉 · 班固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贾山,颍川人也。祖父祛,故魏王时博士弟子也。山受学祛,所言涉猎书记,不能为醇儒。尝给事颍阴侯为骑。
孝文时,言治乱之道,借秦为谕,名曰《至言》。其辞曰:
臣闻为人臣者,尽忠竭愚,以直谏主,不避死亡之诛者,臣山是也。臣不敢以久远谕,愿借秦以为谕,唯陛下少加意焉。
夫布衣韦带之士,修身于内,成名于外,而使后世不绝息。至秦则不然。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敛重数,百姓任罢,赭衣半道,群盗满山,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视,倾耳而听。一夫大呼,天下响应者,陈胜是也。秦非徒如此也,起咸阳而西至雍,离宫三百,钟鼓帷帐,不移而具。又为阿房之殿,殿高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从车罗骑,四马鹜驰,旌旗不桡。为宫室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聚庐而托处焉。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濒海之观毕至。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椎,树以青松。为驰道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邪径而托足焉。死葬乎骊山,吏徒数十万人,旷日十年。下彻三泉合采金石,冶铜锢其内,涂其外,被以珠玉,饰以翡翠,中成观游,上成山林,为葬薶之侈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蓬颗蔽冢而托葬焉。秦以熊罴之力,虎狼之心,蚕食诸侯,并吞海内,而不笃礼义,故天殃已加矣。臣昧死以闻,愿陛下少留意而详择其中。
臣闻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则不用而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故切直之言,明主所欲急闻,忠臣之所以蒙死而竭知也。地之硗者,虽有善种,不能生焉;江皋河濒,虽有恶种,无不猥大。昔者夏、商之季世,虽关龙逢、箕子、比干之贤,身死亡而道不用。文王之时,豪俊之士皆得竭其智,刍荛采薪之人皆得尽其力,此周之所以兴也。故地之美者善养禾,君之仁者善养士。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势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颜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又乃况于纵欲恣行暴虐,恶闻其过乎!震之以威,压之以重,则虽有尧、舜之智,孟贲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则人主不得闻其过失矣;弗闻,则社稷危矣。古者圣王之制,史在前书过失,工诵箴谏,瞽诵诗谏,公卿比谏,士传言谏,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然后君得闻其过失也。闻其过失而改之,见义而从之,所以永有天下也。天子之尊,四海之内,其义莫不为臣。然而养三老于大学,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祝饐在前,祝鲠在后,公卿奉杖,大夫进履,举贤以自辅弼,求修正之士使直谏。故以天子之尊,尊养三老,视孝也;立辅弼之臣者,恐骄也;置直谏之士者,恐不得闻其过也;学问至于刍荛者,求善无餍也;商人庶人诽谤已而改之,从善无不听也。
昔者,秦政力并万国,富有天下,破六国以为郡县,筑长城以为关塞。秦地之固,大小之势,轻重之权,其与一家之富,一夫之强,胡可胜计也!然而兵破于陈涉,地夺于刘氏者,何也?秦王贪狼暴虐,残贼天下,穷困万民,以适其欲也。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用民之力不过岁三日,什一而籍,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一君之身耳,所以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娱,天下弗能供也。劳罢者不得休息,饥寒者不得衣食,亡罪而死刑者无所告诉,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仇,故天下坏也。秦皇帝身在之时,天下已坏矣,而弗自知也。秦皇帝东巡狩,至会稽、琅邪,刻石著其功,自以为过尧、舜统;县石铸钟虡,筛土筑阿房之宫,自以为万世有天下也。古者圣王作谥,三四十世耳,虽尧、舜、禹、汤、文、武累世广德以为子孙基业,无过二三十世者也。秦皇帝曰死而以谥法,是父子名号有时相袭也,以一至万,则世世不相复也,故死而号曰始皇帝,其次曰二世皇帝者,欲以一至万也。秦皇帝计其功德,度其后嗣,世世无穷,然身死才数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绝矣。
秦皇帝居灭绝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养老之义,亡辅弼之臣,亡进谏之士,纵恣行诛,退诽谤之人,杀直谏之士,是以道谀偷合苟容,比其德则贤于尧、舜,课其功则贤于汤、武,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诗曰:“匪言不能,胡此畏忌,听言则对,谮言则退。”此之谓也。又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天下未尝亡士也,然而文王独言以宁者何也?文王好仁则仁兴,得士而敬之则士用,用之有礼义。故不致其爱敬,则不能尽其心;不能尽其心,则不能尽其力;不能尽其力,则不能成其功。故古之贤君于其臣也,尊其爵禄而亲之;疾则临视之亡数,死则往吊哭之,临其小敛大敛,已棺涂而后为之服锡衰麻绖,而三临其丧;未敛不饮酒食肉,未葬不举乐,当宗庙之祭而死,为之废乐。故古之君人者于其臣也,可谓尽礼矣;服法服,端容貌,正颜色。然后见之。故臣下莫敢不竭力尽死以报其上,功德立于后世,而令闻不忘也。
今陛下念思祖考,术追厥功,图所以昭光洪业休德,使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皆焉,曰将兴尧、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选其贤者使为常侍诸吏,与之驰驱射猎,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驰,百官之堕于事也,诸侯闻之,又必怠于政矣。
陛下即位,亲自勉以厚天下,损食膳,不听乐,减外徭卫卒,止岁贡;省厩马以赋县传,去诸苑以赋农夫,出帛十万余匹以振贫民;礼高年,九十者一子不事,八十者二算不事;赐天下男子爵,大臣皆至公卿;发御府金赐大臣宗族,亡不被泽者;赦罪人,怜其亡发,赐之巾,怜其衣赭书其背,父子兄弟相见也,而赐之衣。平狱缓刑,天下莫不说喜。是以元年膏雨降,五谷登,此天之所以相陛下也。刑轻于它时而犯法者寡,衣食多于前年而盗贼少,此天下之所以顺陛下也。臣闻山东吏布诏令,民虽老羸癃疾,扶杖而往听之,愿少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也。今功业方就,名闻方昭,四方乡风,今从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与之日日猎射,击兔伐狐,以伤大业,绝天下之望,臣窃悼之。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臣不胜大愿,愿少衰射猎,以夏岁二月,定明堂,造太学,修先王之道。风行俗成,万世之基定,然后唯陛下所幸耳。
古者大臣不媟,故君子不常见其齐严之色、肃敬之容。大臣不得与宴游,方正修洁之士不得从射猎,使皆务其方以高其节,则群臣莫敢不正身修行,尽心以称大礼。如此,则陛下之道尊敬,功业施于四海,垂于万世子孙矣。诚不如此,则行日坏而荣日灭矣。夫士修之于家,而坏之于天子之廷,臣窃愍之。陛下与众臣宴游,与大臣方正朝廷论议。夫游不失乐,朝不失礼,议不失计,轨事之大者也。
其后,文帝除铸钱令,山复上书谏,以为变先帝法,非是。又讼淮南王无大罪,宜急令反国。又言柴唐子为不善,足以戒。章下诘责,对以为:“钱者,亡用器也,而可以易富贵。富贵者,人主之操柄也,令民为之,是与人主共操柄,不可长也。”其言多激切,善指事意,然终不加罚,所以广谏争之路也。其后复禁铸钱云。
邹阳,齐人也。汉兴,诸侯王皆自治民聘贤。吴王濞招致四方游士,阳与吴严忌、枚乘等俱仕吴,皆以文辩著名。久之,吴王以太子事怨望,称疾不朝,阴有邪谋,阳奏书谏。为其事尚隐,恶指斥言,故先引秦为谕,因道胡、越、齐、赵、淮南之难,然后乃致其意。其辞曰:
臣闻秦倚曲台之官,悬衡天下,画地而不犯,兵加胡、越;至其晚节末路,张耳、陈胜连从兵之据,以叩函谷,咸阳遂危。何则?列郡不相亲,万室不相救也。今胡数涉北河之外,上覆飞鸟,下不见伏菟,斗城不休,救兵不止,死者相随,辇车相属,转粟流输,千里不绝。何则?强赵责于河间,六齐望于惠后,城阳顾于卢博,三淮南之心思坟墓。大王不忧,臣恐救兵之不专,胡马遂进窥于邯郸,越水长沙,还舟青阳。虽使梁并淮阳之兵,下淮东,越广陵,以遏越人之粮,汉亦折西河而下,北守漳水,以辅大国,胡亦益进,越亦益深。此臣之所以大王患也。
臣闻交龙襄首奋翼,则浮云出流,雾雨咸集。圣王底节修德,则游谈之士归义思名。今臣尽智毕议,易精极虑,则无国不可奸;饰固陋之心,则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然臣所以历数王之朝,背淮千里而自致者,非恶臣国而乐吴民也,窃高下风之行,尤说大王之义。故愿大王之无忽,察听其志。
臣闻鸷鸟累百,不如一鹗。夫全赵之时,武力鼎士衤玄服丛台之下者一旦成市,而不能止幽王之湛患。淮南连山东之侠,死士盈朝,不能还厉王之西也。然而计议不得,虽诸、贲不能安其位,亦明矣。故愿大王审画而已。
始孝文皇帝据关入立,寒心销志,不明求衣。自立天子之后,使东牟朱虚东褒义父之后,深割婴儿王之。壤子王梁、代,益以淮阳。卒仆济北,囚弟于雍者,岂非象新垣平等哉!今天子新据先帝之遗业,左规山东,右制关中,变权易势,大臣难知。大王弗察,臣恐周鼎复起于汉,新垣过计于朝,则我吴遗嗣,不可期于世矣。高皇帝烧栈道,水章邯,兵不留行,收弊民之倦,东驰函谷,西楚大破。水攻则章邯以亡其城,陆击则荆王以失其地,此皆国家之不几者也。愿大王孰察之。
吴王不内其言。
是时,景帝少弟梁孝王贵盛,亦待士。于是邹阳、枚乘、严忌知吴不可说,皆去之梁,从孝王游。
阳为人有智略,忼慨不苟合,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胜等疾阳,恶之孝王。孝王怒,下阳吏,将杀之。阳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累,乃从狱中上书曰: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食昂,昭王疑之。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寤也。愿大王孰察之。
昔玉人献宝,楚王诛之;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阳狂,接舆避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毋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于期逃秦之燕,籍荆轲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夫王奢、樊于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为燕尾生;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人恶之燕王,燕王按剑而怒,食以駃騠;白圭显于中山,人恶之于魏文侯,文侯赐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
故女无美恶,入官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范睢拉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负石入海。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缪公委之以政;宁戚饭牛车下,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素宦于朝,借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坚如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宣。此二国岂系于俗,牵于世,系奇偏之浮辞哉?公听并观,垂明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仇敌,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侔,而三王易为也。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说田常之贤,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故功业覆于天下。何则?欲善亡厌也。夫晋文亲其仇,强伯诸侯;齐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强天下,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而伯中国,逆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于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跖之客可使刺由,何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湛七族,要离燔妻子,岂足为大王道哉!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众莫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奇,而为万乘器者,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随珠和璧,祗怨结而不见德;有人先游,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羸,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怀龙逢、比干之意,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开忠于当世之君,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
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而不牵乎卑辞之语,不夺乎从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而匕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归,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乎昭旷之道也。今人主沉诌谀之辞,牵帷廧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底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故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势之贵,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书奏孝王,孝王立出之,卒为上客。
初,胜、诡欲使王求为汉嗣,王又尝上书,愿赐容车之地径至长乐宫,自使梁国士众筑作甬道朝太后。爰盎等皆建以为不可。天子不许。梁王怒,令人刺杀盎。上疑梁杀之,使者冠盖相望责梁王。梁王始与胜、诡有谋,阳争以为不可,故见谗。枚先生、严夫子皆不敢谏。
及梁事败,胜、诡死,孝王恐诛,乃思阳言,深辞谢之,赍以千金,令求方略解罪于上者,阳素知齐人王先生,年八十余,多奇计,即往见,语以其事。王先生曰:“难哉!人主有私怨深怨,欲施必行之诛,诚难解也。以太后之尊,骨肉之亲,犹不能止,况臣下乎?昔秦始皇有伏怒于太后,群臣谏而死者以十数。得茅焦为廓大义,始皇非能说其言也,乃自强从之耳。茅焦亦廑脱死如毛氂耳,故事所以难者也。今子欲安之乎?”阳曰:“邹、鲁守经学,齐、楚多辩知,韩、魏时有奇节,吾将历问之。”王先生曰:“子行矣。还,过我而西。”
邹阳行月余,莫能为谋,还,过王先生,曰:“臣将西矣,为如何?”王先生曰:“吾先日欲献愚计,以为众不可盖,窃自薄陋不敢道也。若子行,必往见王长君,士无过此者矣。”邹阳发寤于心,曰:“敬诺。”辞去,不过梁,径至长安,因客见王长君。
长君者,王美人兄也,后封为盖侯。邹阳留数日,乘间而请曰:“臣非为长君无使令于前,故来侍也;愚戆窃不自料,愿有谒也。”长君跪曰:“幸甚。”阳曰:“窃闻长君弟得幸后宫,天下无有,而长君行迹多不循道理者。今爰盎事即穷竟,梁王恐诛。如此,则太后怫郁泣血,无所发怒,切齿侧目于贵臣矣。臣恐长君危于累卵,窃为足下忧之。”长君惧然曰:“将为之奈何?”阳曰:“长君诚能精为上言之,得毋竟梁事,长君必固自结于太后。太后厚德长君,入于骨髓,而长君之弟幸于两宫,金城之固也。又有存亡继绝之功,德布天下,名施无穷,愿长君深自计之。昔者,舜之弟象日以杀舜为事,及舜立为天子,封之于有卑。夫仁人之于兄弟,无臧怒,无宿怨,厚亲爱而已,是以后世称之。鲁公子庆父使仆人杀子般,狱有所归,季友不探其情而诛焉;庆父亲杀闵公,季子缓追免贼,《春秋》以为亲亲之道也。鲁哀姜薨于夷,孔子曰‘齐桓公法而不谲’,以为过也。以是说天子,侥幸梁事不奏。”长君曰:“诺。”乘间入而言之。及韩安国亦见长公主,事果得不治。
初,吴王濞与七国谋反,及发,齐、济北两国城守不行。汉既破吴,齐王自杀,不得立嗣。济北王亦欲自杀,幸全其妻子。齐人公孙玃谓济北王曰:“臣请试为大王明说梁王,通意天子,说而不用。死未晚也。”公孙玃遂见梁王,曰:“夫济北之地,东接强齐,南牵吴、越,北胁燕、赵,此四分五裂之国,权不足以自守,劲不足以扞寇,又非有奇怪云以待难也,虽坠言于吴,非其正计也。昔者郑祭仲许宋人立公子突以活其君,非义也,《春秋》记之,为其以生易死,以存易亡也。乡使济北见情实,示不从之端,则吴必先历齐毕济北,招燕、赵而总之。如此,则山东之从结而无隙矣。今吴、楚之王练诸侯之兵,驱白徒之众,西与天子争衡,济北独底节坚守不下。使吴失与而无助,跬步独进,瓦解土崩,破败而不救者,未必非济北之力也。夫以区区之济北而与诸侯争强,是以羔犊之弱而扞虎狼之敌也。守职不桡,可谓诚一矣。功义如此,尚见疑于上,胁肩低首,累足抚衿,使有自悔不前之心,非社稷之利也。臣恐藩臣守职者疑之。臣窃料之,能历西山,径长乐,抵未央,攘袂而正议者,独大王耳。上有全亡之功,下有安百姓之名,德沦于骨髓,恩加于无穷,愿大王留意详惟之。”孝王大说,使人驰以闻。济北王得不坐,徙封于淄川。
枚乘字叔,淮阴人也,为吴王濞郎中。吴王之初怨望谋为逆也,乘奏书谏曰:
臣闻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舜无立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户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士不过百里,上不绝三光之明,下不伤百姓之心者,有王术也。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则事无遗策,功流万世。臣乘愿披心腹而效愚忠,唯大王少加意念恻怛之心于臣乘言。
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悬无极之高,下垂不测之渊,虽甚愚之人犹知哀其将绝也。马方骇鼓而惊之,系方绝又重镇之;系绝于天下不可复结,队入深渊难以复出。其出不出,间不容发。能听忠臣之言,百举必脱。必若所欲为,危于累卵,难于上天;变所欲为,易于反掌,安于泰山。今欲极天命之寿,敝无穷之乐,究万乘之势,不出反掌之易,以居泰山之安,而欲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难,此愚臣之所以为大王惑也。
人性有畏其景而恶其迹者,却背而走,迹愈多,景愈疾,不知就阴而止,景灭迹绝。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汤之凔,一人炊之,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绝薪止火而已。不绝之于彼,而救之于此,譬犹抱薪而救火也。养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杨叶百步,百发百中。杨叶之大,加百中焉,可谓善射矣。然其所止,乃百步之内耳,比于臣乘,未知操弓持矢也。
福生有基,祸生有胎;纳其基,绝其胎,祸何自来?泰山之霤穿石,单极之纟亢断幹。水非石之钻,索非木之锯,渐靡使之然也。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夫十围之木,始生如蘖,足可搔而绝,手可擢而拔,据其未生,先其未形也。磨砻底厉,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养,不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臣愿大王孰计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
吴王不纳。乘等去而之梁,从孝王游。
景帝即位,御史大夫晁错为汉定制度,损削诸侯,吴王遂与六国谋反,举兵西乡,以诛错为名。汉闻之,斩错以谢诸侯。枚乘复说吴王曰:
昔者,秦西举胡戎之难,北备榆中之关,南距羌筰之塞,东当六国之从。六国乘信陵之籍,明苏秦之约,厉荆轲之威,并力一心以备秦。然秦卒禽六国,灭其社稷,而并天下,是何也?则地利不同,而民轻重不等也。今汉据全秦之地,兼六国之众,修戎狄之义,而南朝羌筰,此其与秦,地相什而民相百,大王之所明知也。今夫谗谀之臣为大王计者,不论骨肉之义,民之轻重,国之大小,以为吴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
夫举吴兵以訾于汉,璧犹蝇蚋之附群牛,腐肉之齿利剑,锋接必无事矣。天子闻吴率失职诸侯,愿责先帝之遗约,今汉亲诛其三公,以谢前过,是大王之威加于天下,而功越于汤、武也。夫吴有诸侯之位,而实富于天子;有隐匿之名,而居过于中国。夫汉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方输错出,运行数千里不绝于道,其珍怪不如东山之府。转粟西乡,陆行不绝,水行满河,不如海陵之仓。修治上林,杂以离宫,积聚玩好,圈守禽兽,不如长洲之苑。游曲台,临上路,不如朝夕之池。深壁高垒,副以关城,不如江淮之险。此臣之所为大王乐也。
今大王还兵疾归,尚得十半。不然,汉知吴之有吞天下之心也,赫然加怒,遣羽林黄头循江而下,龚大王之都;鲁东海绝吴之饷道;梁王饬车骑,习战射,积粟固守,以备荥阳,待吴之饥。大王虽欲反都,亦不得已。夫三淮南之计不负其约,齐王杀身以灭其迹,四国不得出兵其郡,赵囚邯郸,此不可掩,亦已明矣。大王已去千里之国,而制于十里之内矣。张、韩将此地,弓高宿左右,兵不得下壁,军不得太息,臣窃哀之。愿大王孰察焉。
吴王不用乘策,卒见禽灭。
汉既平七国,乘由是知名。景帝召拜乘为弘农都尉。乘久为大国上宾,与英俊并游,得其所好,不乐郡吏,以病去官。复游梁,梁客皆善属辞赋,乘尤高。孝王薨,乘归淮阴。
武帝自为太子闻乘名,及即位,乘年老,乃以安车蒲轮征乘,道死。诏问乘子,无能为文者,后乃得其薛子皋。
皋字少孺,乘在梁时,取皋母为小妻。乘之东归也,皋母不肯随乘,乘怒,分皋数千钱,留与母居。年十七,上书梁共王,得召为郎。三年,为王使,与冗从争,见谗恶遇罪,家室没入。皋亡至长安。会赦,上书北阙,自陈枚乘之子。上得大喜,召入见待诏,皋因赋殿中。诏使赋平乐馆,善之。拜为郎,使匈奴。皋不通经术,诙笑类俳倡,为赋颂好嫚戏,以故得媟默贵幸,比东方朔、郭舍人等,而不得比严助等得尊官。
武帝春秋二十九乃得皇子,群臣喜,故皋与东方朔作《皇太子生赋》及《立皇子禖祝》,受诏所为,皆不从故事,重皇子也。
初,卫皇后立,皋奏赋以戒终。皋为赋善于朔也。
从行至甘泉、雍、河东,东巡狩,封泰山,塞决河宣房,游观三辅离宫馆,临山泽,弋猎射驭狗马蹴鞠刻镂,上有所感,辄使赋之。为文疾,受诏辄成,故所赋者多。司马相如善为文而迟,故所作少而善于皋。皋赋辞中自言为赋不如相如,又言为赋乃俳,见视如倡,自悔类倡也。故其赋有诋娸东方朔,又自诋娸。其文骫骳,曲随其事,皆得其意,颇诙笑,不甚闲靡。凡可读者百二十篇,其尤女曼戏不可读者尚数十篇。
路温舒字长君,巨鹿东里人也。父为里监门。使温舒牧羊,温舒取泽中蒲,截以为牒,编用写书。稍习善,求为狱小吏,因学律令,转为狱史,县中疑事皆问焉。太守行县,见而异之,署决曹史。又受《春秋》,通大义。举孝廉,为山邑丞,坐法免,复为郡吏。
元凤中,廷尉光以治诏狱,请温舒署奏曹掾,守廷尉史。会昭帝崩,昌邑王贺废,宣帝初即位,温舒上书,言宜尚德缓刑。其辞曰:
臣闻齐有无知之祸,而桓公以兴;晋有骊姬之难,而文公用伯。近世赵王不终,诸吕作乱,而孝文为太宗。繇是观之,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故桓、文扶微兴坏,尊文武之业,泽加百姓,功润诸侯,虽不及三王,天下归仁焉。文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义,省刑罚,通关梁,一远近,敬贤如大宾,爱民如赤子,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之于海内,是以囹圄空虚,天下太平。夫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贤圣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而无嗣,大臣忧戚,焦心合谋,皆以昌邑尊亲,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淫乱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祸变之故,乃皇天之所以开至圣也。故大将军受命武帝,股肱汉国,披肝胆,决大计,黜亡义,立有德,辅天而行,然后宗庙以安,天下咸宁。
巨闻《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之统,涤烦文,除民疾,存亡继绝,以应天意。
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秦之时,羞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于世,忠良切言皆郁于胸,誉谀之声日满于耳;虚美熏心,实祸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赖陛下恩厚,亡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父子夫妻戮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狱乱之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绝者不可复属。《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此仁圣之所以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视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练而周内之。盖奏当之成,虽咎繇听之,犹以为死有余辜。何则?成练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而亡极,偷为一切,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败法乱正,离亲塞道,莫甚乎治狱之吏。此所谓一尚存者也。
臣闻乌鸢之卵不毁,而后凤凰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古人有言:“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恶,国君含诟。”唯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扫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宽刑罚,以废治狱,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永履和乐,与天亡极,天下幸甚。
上善其言,迁广阳私府长。
内史举温舒文学高第,迁右扶风丞。时,诏书令公卿选可使匈奴者。温舒上书,愿给厮养,暴骨方对,以尽臣节。事下度辽将军范明友、太仆杜延年问状,罢归故官。久之,迁临淮太守,治有异迹,卒于官。
温舒从祖父受历数天文,以为汉厄三七之间,上封事以豫戒。成帝时,谷永亦言如此。及王莽篡位,欲章代汉之符,著其语焉。温舒子及孙皆至牧守大官。
赞曰:春秋鲁臧孙达以礼谏君,君子以为有后。贾山自下劘上,邹阳、枚乘游于危国,然卒免刑戮者,以其言正也。路温舒辞顺而意笃,遂为世家,宜哉!
贾山是颍川人。他的祖父贾祛,从前是魏王时的博士弟子。贾山跟从贾祛学习,所言所论广泛涉猎各种典籍文章,不能算纯粹的儒生。他曾经在颍阴侯手下做事,担任骑兵。
汉文帝时,贾山论述国家治乱之道,借秦朝的事例作为比喻,文章名叫《至言》。文中写道:
臣听说,作为人臣,竭尽忠诚,倾尽愚智,以直言进谏君主,不避死亡的惩罚,臣贾山就是这样的人。臣不敢用久远的事来比喻,只希望借秦朝的事例来进谏,请陛下稍加留意。
穿布衣、系皮带的普通士人,在内修养自身,在外成就名声,使后世传颂不绝。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秦朝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但赋税沉重繁多,百姓疲惫不堪,穿囚服的人布满道路,群盗遍满山林,使天下之人瞪目而视,侧耳而听。一人振臂大呼,天下响应的,就是陈胜。秦朝不仅这样,从咸阳向西到雍地,建有离宫三百座,钟鼓帷帐,不用搬动就齐备了。又建造阿房宫,宫殿高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随从车骑排列,四马奔驰,旌旗不倒。建造宫室华丽到如此地步,使其后世连一间茅屋都没地方安置了。又在全国修筑驰道,东到燕、齐,南到吴、楚,江湖之上,海滨之观无不通达。道路宽五十步,每隔三丈种一棵树,外侧厚筑夯实,用铁椎夯实,种上青松。驰道修得如此华丽,使其后世连一条小路都没地方落脚了。死后葬在骊山,征发吏徒数十万人,历时十年。向下挖穿三重泉水,采集金石,用铜熔铸加固内部,外部涂饰,覆盖珠玉,装饰翡翠,中间建成游览之所,上面堆成山林,陵墓奢侈到如此地步,使其后世连一个长满蓬草的土堆都没地方埋葬了。秦朝以熊罴之力、虎狼之心,蚕食诸侯,吞并海内,却不笃行礼义,所以上天的灾祸已经降临了。臣冒死进言,希望陛下稍加留意,仔细选择其中的道理。
臣听说忠臣侍奉君主,言语恳切直率就不被采纳而且自身危险,不恳切直率就不能阐明正道,所以恳切直率的话,是明君急于想听到的,也是忠臣冒死竭尽智虑要说的。土地贫瘠的,即使有好的种子,也不能生长;江河之畔、河岸之边,即使是不好的种子,无不茂盛高大。从前夏、商末世,虽然有关龙逢、箕子、比干这样的贤人,却身死道废而不被任用。周文王的时候,豪杰之士都能竭尽智慧,打柴割草的人都能尽其力量,这就是周朝兴盛的原因。所以土地肥沃的善于养育禾苗,君主仁慈的善于养育士人。雷霆所击之处,没有不被摧毁折断的;万钧重压之下,没有不被粉碎消灭的。如今人主的威严,不仅仅是雷霆;权势之重,不仅仅是万钧。即使开辟言路征求进谏,和颜悦色地接受,采纳其言并显扬其身,士人尚且恐惧而不敢尽言,更何况放纵欲望、肆意暴虐、厌恶听到自己的过失呢!用威严震慑,用权势压制,那么即使有尧、舜的智慧,孟贲的勇气,哪有不摧折的呢?如此一来,人主就听不到自己的过错了;听不到过错,国家就危险了。古代圣王的制度,史官在前面记录过失,乐工诵唱箴言进谏,盲人乐师诵诗进谏,公卿比次进谏,士人传言进谏,平民在道路上议论批评,商旅在集市中议论,然后君主才能听到自己的过失。听到过失就改正,看到正义就听从,这就是能够长久拥有天下的原因。天子之尊贵,四海之内,按理说都是臣民。然而天子在太学中供养三老,亲自捧着酱馈赠,拿着酒杯敬酒,祝他不要噎食在前,祝他不要鲠喉在后,公卿捧着手杖,大夫送上鞋子,举荐贤人以辅助自己,寻求端正之士使自己直言进谏。所以以天子之尊,尊养三老,是表示孝道;设立辅佐之臣,是怕自己骄傲;设置直言进谏之士,是怕听不到自己的过错;向打柴割草的人求教,是追求善行不知满足;商人和平民批评自己就改正,从善如流无所不听。
从前,秦始皇以武力吞并万国,富有天下,攻破六国设为郡县,修筑长城作为关塞。秦地的坚固,大小之势,轻重之权,与一家之富、一夫之强相比,怎么能数得清呢!然而军队被陈涉击败,土地被刘氏夺取,为什么呢?因为秦王贪婪如狼、暴虐无道,残害天下,使万民穷困,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从前周朝大约有一千八百个诸侯国,用九州的百姓供养一千八百个国君,征用百姓的劳力每年不过三天,按十分之一征税,国君有余财,百姓有余力,因而颂声四起。秦始皇用一千八百个诸侯国的百姓来供养自己一人,百姓疲惫不堪不能承受其徭役,财力耗尽不能满足其需求。不过是一个国君之身,用来供养自己的不过是驰骋射猎的娱乐,天下都无法供给。劳累疲惫的人得不到休息,饥寒交迫的人得不到衣食,无罪而被处死的人无处申诉,人人都怨恨他,家家都仇恨他,所以天下就崩溃了。秦始皇在世的时候,天下已经崩溃了,而他自己还不知道。秦始皇东巡到会稽、琅邪,刻石记载自己的功绩,自以为超过了尧、舜的功业;悬挂石头铸造钟架,筛土修筑阿房宫,自以为可以万世拥有天下。古代圣王制定谥号,不过传三四十代罢了,即使是尧、舜、禹、汤、文、武累世广修德政作为子孙基业,也不过传二三十代。秦始皇说死后用谥号,是父子名号有时会重复,从一到万,则世世不会重复,所以死后称号为始皇帝,其次为二世皇帝,就是想从一到万世。秦始皇计算自己的功德,估量自己的后嗣,以为可以世世无穷,然而死后才几个月,天下就从四面八方起兵攻之,宗庙就灭绝了。
秦始皇身处灭亡之中而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呢?因为天下没有人敢告诉他。没有人敢告诉他的原因是什么呢?因为没有养老的道义,没有辅弼的臣子,没有进谏的士人,放纵恣意施行诛杀,斥退批评的人,杀害直言进谏的士人,因此阿谀奉承、苟且迎合的人比比皆是,论其德行则说比尧、舜还贤明,考其功绩则说比汤、武还伟大,天下已经崩溃却没有人告诉他。《诗经》说:"不是不能说话,为何如此畏忌,听到好话就应对,听到谗言就退避。"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又说:"济济多士,文王以安宁。"天下未尝没有士人,然而只有文王说得到士人就安宁,为什么呢?文王好仁则仁义兴起,得到士人而敬重他们则士人乐为所用,任用他们合乎礼义。所以不施加爱敬,就不能使他们尽心;不能尽心,就不能使他们尽力;不能尽力,就不能成就功业。所以古代贤君对待臣子,尊崇其爵禄而亲近他们;臣子生病就多次亲自探视,死了就前往吊唁哭泣,参加小敛大敛,入棺涂漆后就为之穿锡衰、系麻绖,三次亲临丧礼;未入敛时不饮酒食肉,未下葬时不奏乐,如果正值宗庙祭祀时臣子死去,就为之废止音乐。所以古代君主对待臣子,可以说是尽礼了;穿戴法服,端正容貌,严肃面色,然后接见臣子。所以臣下没有人敢不竭力尽死来报效君主,功德立于后世,美名不被遗忘。
如今陛下思念祖先,追念其功业,谋划昭彰光大先帝的宏业美德,使天下推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人都欢欣鼓舞,说将要复兴尧、舜之道,成就三王之功了。天下的士人无不洁身自好来承接陛下的美德。如今方正之士都在朝廷了,又选拔其中贤能的人担任常侍诸吏,与他们驰驱射猎,一天出来两三次。臣恐怕朝廷因此懈怠松弛,百官荒废政事,诸侯听到后,也必定怠于政务了。
陛下即位以来,亲自勉励以厚待天下,减少膳食,不听音乐,减少徭役和卫兵,停止岁贡;节省厩中马匹分配给驿站,废除诸苑分配给农民,拿出帛十万余匹赈济贫民;礼敬老人,九十岁的人免除一个儿子的徭役,八十岁的人免除两个人的算赋;赐天下男子爵位,大臣都封至公卿;拿出御府的金子赏赐大臣宗族,没有人不蒙受恩泽;赦免罪人,怜悯他们被剃去头发,赐给他们头巾,怜悯他们穿囚衣、背上刺字,父子兄弟不能相见,就赐给他们衣服。平反冤狱、减轻刑罚,天下没有人不欢悦的。因此元年降下及时雨,五谷丰收,这是上天在辅佐陛下。刑罚比其他时候轻而犯法的人少,衣食比往年多而盗贼少,这是天下顺从陛下的缘故。臣听说山东的官吏传达诏令时,百姓即使是老弱病残,也拄着拐杖去听,希望能多活片刻不死,想看到德政教化的成就。如今功业刚刚成就,名声正在彰显,四方仰慕效仿,现在却跟从豪俊之臣、方正之士,天天跟他们射猎,击兔伐狐,从而损害大业,断绝天下的期望,臣私下为此感到痛心。《诗经》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臣不胜大愿,希望陛下稍微减少射猎,在夏历二月,修建明堂,设立太学,修明先王之道。风俗教化形成后,万世的基业就稳固了,然后任凭陛下所好了。
古代的大臣不被轻慢,所以君子不常见他们庄严肃穆的面容。大臣不参与宴饮游乐,方正修洁之士不随从射猎,使他们都致力于自己的本业来提高节操,那么群臣就没有人敢不正身修行,尽心来称合大礼。如此,则陛下之道受人尊敬,功业施行于四海,流传给万世子孙了。如果不是这样,则品行日益败坏而荣耀日益消亡了。士人在家中修养品德,却在天子的朝廷上被毁掉,臣私下为此感到痛心。陛下与群臣宴饮游乐,与大臣方正之士在朝廷上议论政事。游乐不失乐趣,朝会不失礼仪,议论不失计策,这是国家大事的规范。
后来,文帝废除铸钱禁令,贾山又上书进谏,认为改变先帝的法令是不对的。又为淮南王申辩没有大罪,应该赶紧让他返回封国。又说柴唐子行为不端,足以引以为戒。奏章下发责问,他回答说:"钱币是没有用处的器物,却可以换取富贵。富贵,是人君所掌握的权柄,让百姓自己铸造钱币,就是与人君共享权柄,这种事不能长久。"他的言辞多激昂恳切,善于切中事理,但文帝始终没有处罚他,以此来广开进谏之路。后来又恢复禁止民间铸钱的法令。
邹阳是齐国人。汉朝建立后,诸侯王都自己治理百姓、招揽贤士。吴王刘濞招致四方游说之士,邹阳与吴人严忌、枚乘等都在吴国任职,都以文章善辩而著名。时间久了,吴王因为太子之事心怀怨恨,称病不上朝,暗中有所图谋,邹阳上书进谏。因为此事还处于隐秘阶段,他不愿直接指斥,所以先引用秦朝的事例为喻,再谈及胡、越、齐、赵、淮南的祸难,然后才表达自己的本意。信中写道:
臣听说秦朝倚仗曲台的官署,为天下制定法度,划定疆界而不被侵犯,兵力施加于胡、越;到了末路晚期,张耳、陈胜联合各路军队占据要地,叩击函谷关,咸阳就危险了。为什么呢?因为各郡不相亲附,万家不相救援。如今胡人多次涉渡北河之外,上面遮蔽飞鸟,下面不见伏兔,城池争斗不休,救兵不止,死者相继,辎车相连,转运粮食,千里不绝。为什么呢?因为强大的赵国被牵制于河间,齐地六国期望于惠后,城阳顾及卢博,三淮南之心思念故土祖坟。大王如果不忧虑,臣恐怕救兵不专一,胡马就会进而窥伺邯郸,越人渡水到长沙,回船到青阳。即使让梁国合并淮阳的军队,下淮东,越过广陵,来遏制越人的粮道,汉军也会折向西河而下,北守漳水,来辅助大国,但胡人也会进一步深入,越人也会进一步深入。这就是臣为大王忧虑的原因。
臣听说蛟龙昂首奋翼,则浮云出流,雾雨齐集。圣王砥节修德,则游说之士归附正义、思慕名声。如今臣竭尽智慧、穷尽议论,深入精思极虑,则没有哪个国家不可以游说;修饰固陋之心,则哪个大王的门下不可以拖着长裾出入呢?然而臣之所以遍历诸王朝廷,背对淮水千里而来,不是因为厌恶自己的国家而喜欢吴国的百姓,而是私下仰慕大王的高风亮节,特别赞赏大王的义举。所以希望大王不要忽视,体察听取臣的心志。
臣听说猛禽上百只,不如一只鱼鹰。赵国全盛之时,穿黑衣的武艺高强之士聚集在丛台之下,一旦多如集市,却不能阻止幽王被沉杀的祸患。淮南王联结山东的侠客,敢死之士满朝,却不能阻止厉王被西迁。然而计谋不得当,即使有专诸、孟贲之勇也不能安其位,这也是很明白的了。所以希望大王审慎谋划罢了。
当初孝文皇帝占据关中入继大统,心寒意冷,天不明就起来穿衣。自立为天子之后,派东牟侯、朱虚侯东向褒奖拥立之功的后人,把大片土地割给年幼的皇子封王。亲子封于梁、代,又增加淮阳之地。最终济北王被废黜,弟弟被囚禁在雍地,这难道不是像新垣平等人的前车之鉴吗!如今天子新近继承了先帝的遗业,左图山东,右制关中,变换权势,大臣难以预料。大王如果不察,臣恐怕周鼎之变再次出现在汉朝,新垣平之计重演于朝廷,那么我们吴国的后代,就不能期望世代存续了。高皇帝烧毁栈道,水淹章邯,军队所向无阻,收编疲惫困倦的百姓,东驰函谷关,大破西楚。水攻则章邯丧失城池,陆击则荆王失去土地,这些都是国家存亡的关键时刻。希望大王仔细体察。
吴王没有采纳他的意见。
这时,景帝的幼弟梁孝王贵盛,也善待士人。于是邹阳、枚乘、严忌知道吴王不可劝说,都离开吴国前往梁国,跟从梁孝王交游。
邹阳为人有智谋胆略,慷慨激昂不苟且迎合,处在羊胜、公孙诡之间。羊胜等人嫉恨邹阳,在梁孝王面前说他的坏话。梁孝王大怒,将邹阳交给狱吏,准备杀他。邹阳客游在外因谗言被逮捕,怕死而连累他人,于是从狱中上书说:
臣听说忠诚没有不得到回报的,守信不会被怀疑,臣一直以为是这样的,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从前荆轲仰慕燕太子丹的义举,精诚感动天地,白虹贯日,太子却畏惧他;卫先生为秦国谋划长平之战的事,太白星侵蚀昴星,秦昭王却怀疑他。精诚能改变天地,而忠信却不能使两位君主明白,岂不悲哀吗!如今臣竭尽忠诚,穷尽议论希望大王了解,左右的人不明察,最终听从狱吏的审讯,被世人怀疑。这等于让荆轲、卫先生复生,而燕国、秦国仍然不醒悟。希望大王仔细体察。
从前玉人献宝,楚王却杀了他;李斯竭尽忠诚,胡亥却处以极刑。因此箕子装疯,接舆避世,都是怕遭遇这样的祸患。希望大王体察玉人、李斯的心意,而不要像楚王、胡亥那样偏听,不要让臣被箕子、接舆所嘲笑。臣听说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装进皮袋投入江中,臣起初不信,如今才知道是真的。希望大王仔细体察,稍加怜悯!
俗话说:"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为什么呢?在于相知与不相知。所以樊于期从秦国逃到燕国,借出自己的头颅来成全太子丹的事;王奢离开齐国到魏国,在城上自刎来退齐兵而保全魏国。王奢、樊于期并非跟齐、秦是新交而跟燕、魏是旧识,之所以离开两国为两位君主而死,是因为行为合乎志向,仰慕道义无穷。所以苏秦不被天下信任,却为燕国做守信之人;白圭作战丢失六城,却为魏国夺取中山。为什么呢?因为彼此真心相知。苏秦为燕国相,有人在燕王面前说他的坏话,燕王按剑怒斥,赐给他駃騠骏马;白圭在中山显贵,有人在魏文侯面前说他的坏话,文侯赐给他夜光璧。为什么呢?两位君主和两位臣子,剖心析肝相互信任,岂能被浮言所动摇!
所以女子无论美丑,入宫就会被嫉妒;士人无论贤与不肖,入朝就会被嫉恨。从前司马喜在宋国被挖去膝盖骨,最终做了中山国的相;范睢在魏国被拉断肋骨打断牙齿,最终做了应侯。这两个人,都坚信必然的计谋,抛弃朋党的私利,怀着孤独的知己之交,所以不能避免嫉妒之人的陷害。因此申徒狄跳入雍水,徐衍背石投海。他们不被世道所容,在道义上不肯苟且结党于朝中来改变君主的心意。所以百里奚在道路上乞食,秦穆公把国政委托给他;宁戚在车下喂牛,齐桓公把国政交给他。这两人,难道是素来在朝中做官,借助左右之人的赞誉,然后两位君主才任用他们的吗?是内心感动,行为相合,坚如胶漆,兄弟不能离间,岂能被众口所迷惑!所以偏听则生奸邪,独断则酿成祸乱。从前鲁国听信季孙的话驱逐孔子,宋国采用子冉的计谋囚禁墨翟。以孔子、墨子的辩才,尚且不能免于谗言,而两国因此陷入危难。为什么呢?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秦国任用戎人由余而称霸中原,齐国任用越人子臧而强大威、宣之世。这两个国家难道被世俗所牵制,被偏见浮辞所束缚吗?他们公正听取、全面观察,彰明于当世。所以心意相合则胡、越可以成为兄弟,由余、子臧就是例子;心意不合则骨肉可以成为仇敌,丹朱、象、管叔、蔡叔就是例子。如今人主如果能用齐国、秦国的明察,以宋国、鲁国的偏听为鉴戒,那么五霸不足比,三王之业也不难成就了。
因此圣王醒悟,抛弃子之那样的野心,不欣赏田常那样的"贤能",封赏比干的后代,修整被剖腹孕妇的坟墓,所以功业覆盖天下。为什么呢?因为向善之心不知满足。晋文公亲近自己的仇人,强大称霸诸侯;齐桓公任用自己的仇人,一匡天下。为什么呢?慈仁殷勤,诚心加于内心,不是用虚辞可以假借的。
至于秦朝用商鞅的法令,向东削弱韩、魏,在天下建立强势,最终却车裂了商鞅。越国用大夫文种的计谋,擒获强吴而称霸中原,却反过来诛杀了文种本人。因此孙叔敖三次离开相位而不后悔,于陵子仲辞谢三公之位去给人浇灌菜园。如今人主如果能去掉骄傲之心,怀着可以回报的诚意,披露心腹,显露真情,肝胆相照,施加深厚的恩德,始终与他们同甘共苦,对士人毫无吝惜,那么桀的犬可以使它吠尧,跖的门客可以使他刺由,更何况凭借万乘的权势,借助圣王的资质呢!既然如此,荆轲灭七族,要离焚烧妻子,哪里值得对大王说呢!
臣听说明月之珠、夜光之璧,如果在暗处投给路上的行人,众人无不按剑怒目而视。为什么呢?因为无缘无故来到面前。盘根错节的木头,弯曲离奇,却成为万乘之国的器物,是因为左右的人先为它美言修饰。所以无缘无故来到面前,即使是随侯之珠、和氏之璧,只会结怨而不被感激;有人事先推荐,则枯木朽株,也能建功而不被遗忘。如今天下居住贫困的布衣之士,身处贫弱之中,虽然怀有尧、舜的方术,持有伊尹、管仲的辩才,怀抱关龙逢、比干的心意,却素来没有人为之引荐,虽然竭尽精神,想要向当世的君主效忠,则人主必然会重复按剑怒目而视的故态了。这就是使布衣之士连枯木朽株的资格都不如了。
因此圣王治理天下、驾驭风俗,独自在陶钧之上化育万物,而不被卑下的言辞所牵制,不被众人之口所动摇。所以秦皇帝任用中庶子蒙嘉的话,信任荆轲,而匕首暗藏行刺;周文王在泾渭之间狩猎,载吕尚同归,从而称王天下。秦朝信任左右而灭亡,周朝任用偶然相遇之人而称王。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能超越拘泥之言,驰骋于常理之外的议论,独观光明旷达的大道。如今人主沉溺于阿谀奉承的言辞,被帷墙之内的近臣所牵制,使不受羁绊的士人与牛马同槽,这就是鲍焦对世道感到愤慨的原因。
臣听说盛装入朝的人不以私情玷污道义,砥砺名节的人不以利益损害品行。所以里落名叫"胜母",曾子就不进去;城邑名叫"朝歌",墨子就回车。如今想让天下胸怀宽广的士人被威重的权势所笼罩,被高贵的地位所胁迫,改变面目、玷污品行,来侍奉阿谀奉承之人,以求亲近于左右,那么士人只有伏死在洞穴山薮之中罢了,哪里还有竭尽忠信而奔赴朝廷的呢!
书信呈上梁孝王,孝王立刻释放了他,最终待为上客。
当初,羊胜、公孙诡想让梁王谋求成为汉朝的继承人,梁王又曾上书,希望赐予一条能通行容车的道路直达长乐宫,自己派梁国士众修筑甬道来朝见太后。爰盎等都认为不可。天子不允许。梁王大怒,派人刺杀爰盎。皇上怀疑是梁王杀的,使者络绎不绝地责问梁王。梁王起初与羊胜、公孙诡有预谋,邹阳力争认为不可,所以被谗言陷害。枚先生、严夫子都不敢进谏。
等到梁国的事情败露,羊胜、公孙诡死,梁孝王怕被诛杀,于是想起邹阳的话,深表歉意地感谢他,赏赐千金,让他寻求方略来向皇上解罪。邹阳素来认识齐人王先生,年八十多岁,多有奇计,就去见他,把事情告诉了他。王先生说:"难啊!人主有私怨深恨,想要施行必行的诛杀,确实很难化解。以太后之尊、骨肉之亲,尚且不能阻止,何况臣下呢?从前秦始皇对太后有积怒,群臣进谏而死的以十计。幸亏茅焦申明大义,始皇并非能听进他的话,只是勉强听从罢了。茅焦也仅免一死如毫毛之轻,所以此事很难。现在你想化解它吗?"邹阳说:"邹、鲁的人守经学,齐、楚的人多辩智,韩、魏的人时有奇节,我将遍访询问。"王先生说:"你走吧。回来时,路过我这里再向西去。"
邹阳走了一个多月,没有人能出谋划策,回来路过王先生处,说:"臣将向西去了,怎么办?"王先生说:"我先前想献愚计,以为在众人中不突出,私下自感浅陋不敢说。你此行,一定要去见王长君,士人没有超过他的了。"邹阳心中醒悟,说:"敬诺。"辞别而去,不过梁国,径直到长安,通过门客见到王长君。
长君就是王美人的哥哥,后来封为盖侯。邹阳留了几天,乘机请见说:"臣不是因为长君面前没有使唤的人,所以来侍奉的;臣愚戆不自量力,有所求见。"长君跪着说:"很荣幸。"邹阳说:"私下听说长君的妹妹得幸于后宫,天下无双,而长君的行迹多不循道理。如今爰盎的事如果追究到底,梁王怕被诛杀。如此,则太后怫郁泣血,无处发泄怒气,会对贵臣切齿侧目了。臣恐怕长君危如累卵,私下为足下忧虑。"长君害怕地说:"那怎么办呢?"邹阳说:"长君如果能精心向皇上进言,使梁王的事不追究到底,长君必定能牢固地结交于太后。太后厚德于长君,深入骨髓,而长君的妹妹得幸于两宫,如金城般坚固。又有存亡继绝之功,美德布于天下,名声流传无穷,希望长君深思熟虑。从前舜的弟弟象天天以杀舜为事,等到舜立为天子,封他于有庳。仁人对于兄弟,没有积怒,没有宿怨,只是厚待亲爱罢了,所以后世称颂他。鲁国公子庆父派仆人杀子般,罪有所归,季友不探究实情就诛杀了他;庆父亲手杀了闵公,季子缓追放走了贼人,《春秋》认为这是亲亲之道。鲁哀姜死于夷地,孔子说'齐桓公依法而不欺诈',认为这是过分的。用这些话来劝说天子,侥幸使梁王的事不被追究。"长君说:"好。"乘机入宫进言。加上韩安国也去见长公主,事情果然得到化解。
当初吴王刘濞与七国谋反,发兵时,齐、济北两国城守不出兵。汉军攻破吴国后,齐王自杀,不得立嗣。济北王也想自杀,想保全妻子儿女。齐人公孙玃对济北王说:"臣请求试着为大王去劝说梁王,通意于天子,如果劝说无用,死也不晚。"公孙玃于是去见梁王,说:"济北之地,东接强齐,南牵吴、越,北胁燕、赵,这是四分五裂之国,权势不足以自守,力量不足以抵御外敌,又没有奇谋来应对危难,虽然附和吴国的话,并非其本意。从前郑国祭仲答应宋人立公子突来保全自己的国君,这不合道义,《春秋》记载了这件事,是因为他以生易死、以存易亡。假使济北表明实情,显示不服从的端倪,那么吴国必定先经过齐国再攻济北,招纳燕、赵而总合诸侯。如此,则山东的联盟就结成而无隙可乘了。如今吴、楚之王集结诸侯的军队,驱使未经训练的民众,西与天子争衡,济北独坚守不降。使吴国失去盟友而无人相助,跬步独进,瓦解土崩,破败而无人救援,未必不是济北的力量。以区区济北而与诸侯争强,是以羔犊之弱来抵御虎狼之敌。坚守职责不屈服,可以说是真心专一了。功劳道义如此,尚且被皇上怀疑,缩肩低头,累足抚襟,使人有后悔不前之心,这不是社稷之利。臣恐怕藩臣守职的人也会疑虑。臣私下揣度,能够经历西山,径至长乐,抵达未央,攘袂正言直谏的,只有大王了。上有保全灭亡之功,下有安定百姓之名,德泽深入骨髓,恩惠施加无穷,希望大王留意详细考虑。"梁孝王大喜,派人驰马上报。济北王得以免罪,改封于淄川。
枚乘字叔,淮阴人,担任吴王刘濞的郎中。吴王最初心怀怨恨图谋叛逆时,枚乘上书进谏说:
臣听说保全根本的就全部昌盛,失去根本的就全部灭亡。舜没有立锥之地,却拥有了天下;禹没有十户人家的聚落,却称王于诸侯。汤、武的土地不过百里,上不断绝日、月、星三光的光明,下不伤害百姓的心,是因为有王天下的方术。所以父子之道,是天性;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言进谏,则事情没有失策,功业流传万世。臣枚乘愿意披肝沥胆效愚忠,希望大王对臣的话稍加怜悯之心。
用一根丝线的负荷系千钧之重,上悬于无极之高,下垂于不测之渊,即使很愚笨的人也知道担忧它将要断绝。马正受惊时又击鼓惊吓它,丝线将断又加重物压它;丝线断绝了天下无法再结,坠入深渊难以复出。出与不出之间,容不下一根头发。能听忠臣的话,百举必能脱险。如果一定要做想做的事,比累卵还危险,比上天还困难;改变想做的事,比翻掌还容易,比泰山还安稳。如今想要极尽天命的寿命,享受无穷的乐趣,穷尽万乘的权势,不出翻掌之易,来居泰山之安,却想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难,这就是愚臣为大王感到困惑的地方。
人性中有畏惧自己的影子、厌恶自己的足迹的人,转过身来跑,足迹越多,影子越快,不知道到阴处停下,影子就消失了,足迹也断了。想要别人不听到,不如不说;想要别人不知道,不如不做。想让汤变凉,一个人烧火,一百人扇风,也无济于事,不如抽薪止火罢了。不在那里断绝,而在这里补救,就像抱着柴草去救火。养由基是楚国的善射者,距离杨叶百步,百发百中。杨叶那么小,加上百发百中,可以说是善射了。然而他的射程,不过百步之内罢了,比起臣枚乘,还不知道怎样操弓持箭呢。
福有根基,祸有胚胎;接纳福的根基,断绝祸的胚胎,祸从何来?泰山的滴水穿石,单柱的绳索断梁。水不是石头的钻,索不是木头的锯,是渐渐磨损使它这样的。一铢一铢地称,到一石必定有差;一寸一寸地量,到一丈必定有误。一石来称、一丈来量,直接了当而少有失误。十围粗的树木,刚生出来时像嫩芽,用脚可以踩断,用手可以拔起,趁它未长成,在它未成形时就处理。磨砺修炼,看不见它的损耗,有时而尽;种树畜养,看不见它的增益,有时而大;积德累行,不知道它的好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道它的坏处,有时而亡。希望大王仔细考虑并亲自实行,这是百世不变之道。
吴王不采纳。枚乘等人离开吴国前往梁国,跟从梁孝王交游。
景帝即位,御史大夫晁错为汉朝制定制度,削减诸侯的封地,吴王于是与六国谋反,举兵西进,以诛杀晁错为名。汉朝廷听说后,斩了晁错来向诸侯谢罪。枚乘又劝说吴王:
从前秦向西征讨胡戎的祸患,北备榆中的关隘,南拒羌筰的边塞,东挡六国的合纵。六国凭借信陵君的声望,申明苏秦的盟约,借荆轲的威名,并力一心来防备秦国。然而秦国最终擒灭六国,消灭他们的社稷,吞并天下,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地利不同,而民力轻重不等。如今汉朝占据全部秦地,兼有六国的人口,修治戎狄的防务,而南面使羌筰来朝,这与秦朝相比,土地相差十倍,人口相差百倍,这是大王所明知的。如今那些谗谀之臣为大王谋划,不论骨肉之义、民之轻重、国之大小,认为吴国会遭祸,这就是臣为大王忧虑的原因。
举吴国之兵来与汉军较量,好比苍蝇依附在牛群上,腐肉来碰利剑,锋刃一接必定无事。天子听说吴王率领失去封地的诸侯,想要追究先帝的遗约,如今汉朝亲自诛杀了自己的三公,来谢前过,这是大王的威名施加于天下,功业超过了汤、武。吴国有诸侯之位,而实际富于天子;有隐匿之名,而居处超过中原。汉朝合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方圆输送交错,运行数千里不绝于道,其珍奇不如东山的府库。转运粮食西行,陆行不绝,水行满河,不如海陵的粮仓。修治上林苑,杂以离宫,积聚玩好,圈养禽兽,不如长洲的苑囿。游曲台,临上路,不如朝夕池。深壁高垒,辅以关城,不如江淮的险阻。这就是臣为大王感到高兴的地方。
如今大王赶紧退兵回去,尚能保全十之五六。不然,汉朝知道吴国有吞并天下之心,赫然发怒,派遣羽林黄头军沿江而下,攻打大王的都城;鲁国、东海郡断绝吴国的粮道;梁王整治车骑,练习战射,积聚粮食固守,防备荥阳,等待吴国粮尽。大王虽然想返回都城,也不可能了。三淮南的计划不负盟约,齐王杀身灭迹,四国不能出兵于其郡,赵王被囚于邯郸,这些已经很明显了。大王已经离开千里之国,却被控制在十里之内了。张、韩将军在此地,弓高侯宿于左右,兵不能下壁垒,军不能喘息,臣私下为大王哀伤。希望大王仔细体察。
吴王不采纳枚乘的计策,最终被擒灭。
汉朝平定七国后,枚乘由此知名。景帝召拜枚乘为弘农都尉。枚乘久为大国上宾,与英俊之士交游,得到自己所好,不愿做郡吏,以病辞官。又游于梁国,梁国门客都善于撰写辞赋,枚乘尤为突出。梁孝王死后,枚乘回到淮阴。
武帝从做太子时就听说枚乘的名声,等到即位,枚乘已经年老,于是用安车蒲轮征召枚乘,在途中去世。下诏问枚乘的儿子,没有能写文章的,后来才找到他的小妾之子枚皋。
枚皋字少孺,枚乘在梁国时,娶枚皋的母亲为小妾。枚乘东归时,枚皋的母亲不肯跟随,枚乘大怒,分给枚皋数千钱,留他与母亲居住。十七岁时,上书梁共王,得召为郎。三年后,为梁王出使,与冗从争执,被谗言陷害得罪,家室被没收。枚皋逃到长安。恰逢大赦,上书北阙,自称是枚乘的儿子。皇上得知大喜,召入见为待诏,枚皋在殿中作赋。下诏让他作平乐馆赋,皇上赞赏。拜为郎,出使匈奴。枚皋不通经术,诙谐滑稽类似俳优,作赋颂喜欢戏谑,因此得以亲近皇帝而受宠幸,与东方朔、郭舍人等人相当,却不能像严助等人那样得到尊官。
武帝二十九岁才得到皇子,群臣欢喜,所以枚皋与东方朔作了《皇太子生赋》及《立皇子禖祝》,奉诏所作,都不依从旧例,是重视皇子的缘故。
当初卫皇后立为皇后时,枚皋上赋来劝戒善终。枚皋作赋善于东方朔。
随从皇上出行到甘泉、雍、河东,东巡狩,封泰山,堵塞宣房决河,游观三辅离宫别馆,临山泽,射猎驾驭狗马蹴鞠雕刻,皇上有所感触,就让他作赋。枚皋作文很快,受诏立刻完成,所以所作的赋很多。司马相如善于写文章但写得慢,所以作品少但比枚皋写得好。枚皋在赋辞中自己说作赋不如司马相如,又说作赋不过是俳优,被人看作倡优,自悔类同倡优。所以他的赋中有诋毁嘲弄东方朔的,也有自我嘲弄的。他的文章曲折,随事而变,都能得其意,颇多诙谐,不太雅致。可读的有一百二十篇,尤其淫靡戏谑不可读的还有数十篇。
路温舒字长君,巨鹿东里人。父亲是里中的监门。让温舒牧羊,温舒取沼泽中的蒲草,截成简牒,编连起来写字。渐渐学习精通,求为狱中小吏,因而学习律令,转为狱史,县中疑难之事都来问他。太守巡视县中,见到他感到惊异,署任为决曹史。又学习《春秋》,通晓大义。举为孝廉,担任山邑丞,犯法被免,又做郡吏。
元凤年间,廷尉廷光审理诏狱,请温舒署理奏曹掾,代理廷尉史。恰逢昭帝驾崩,昌邑王刘贺被废,宣帝初即位,路温舒上书,说应该崇尚德政、减轻刑罚。文中写道:
臣听说齐国有公孙无知之祸,而齐桓公因此兴起;晋国有骊姬之难,而晋文公因此称霸。近世赵王不得善终,诸吕作乱,而孝文帝成为太宗。由此看来,祸乱的发生,将用来开启圣人之道。所以齐桓、晋文扶持微弱、振兴衰败,尊崇文武之业,恩泽施加百姓,功业滋润诸侯,虽然不及三王,天下也归附于仁。文帝长思至德,来承接天心,崇尚仁义,减轻刑罚,开通关梁,统一远近,敬贤如大宾,爱民如赤子,内心以恕道自安,而施行于海内,因此囹圄空虚,天下太平。继承变化之后,必有不同于旧时的恩泽,这是贤圣用来昭示天命的。从前昭帝去世而没有继承人,大臣忧戚,焦心合谋,都认为昌邑王尊贵亲近,拥立了他。然而天不授命,淫乱其心,于是自取灭亡。深察祸变的缘故,正是皇天用来开启至圣之君的。所以大将军受武帝遗命,作为汉国的股肱,披肝沥胆,决断大计,废黜无义之人,拥立有德之君,辅天而行,然后宗庙安宁,天下咸宁。
臣听说《春秋》端正即位,是大一统而慎重于开始。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应该改正前世的过失,端正初始承受的统绪,涤除烦琐的条文,消除百姓的疾苦,存亡继绝,来应合天意。
臣听说秦朝有十大过失,其中之一尚存,就是治狱的官吏。秦朝的时候,以文学为耻,崇尚武勇,轻贱仁义之士,看重治狱的官吏;说正直言论的被称为诽谤,阻止过失的被称为妖言。所以盛服的先生不被世所用,忠良的恳切之言都郁结在胸中,赞誉阿谀之声日日充满耳朵;虚美熏心,实祸蔽塞。这就是秦朝失去天下的原因。当今天下仰赖陛下恩厚,没有战争的危险,饥寒的忧患,父子夫妻合力安家,然而太平未完全实现,是因为刑狱混乱的缘故。刑狱,是天下的命脉,死者不可复生,断者不可复续。《尚书》说:"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如今治狱的官吏却不是这样,上下相互驱使,以苛刻为明察;深究的人获得公正的名声,公平的人多有后患。所以治狱的官吏都希望人死,不是憎恨人,而是自保之道在于人之死。因此死人的血流淌于市,受刑的人并肩而立,死刑每年以万计,这是仁圣之人所伤痛的。太平未完全实现,都是因为这个。人之常情,安逸就乐生,痛苦就想死。在拷打之下,什么求不到呢?所以囚犯受不了痛苦,就编造口供来应付;治狱的官吏利用这种情况,就引导指使来使之明确;上奏怕被驳回,就锻炼周纳罗织罪名。奏案一旦成立,即使皋陶来审理,也认为死有余辜。为什么呢?因为罗织的人多,文致之罪就明显了。因此狱吏专门深刻,残害没有极限,苟且一切,不顾国家后患,这是世上的大贼。所以俗话说:"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这都是痛恨狱吏的风气,悲痛的言辞。所以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刑狱更深的了;败坏法度、扰乱正道,离间亲情、堵塞道义,没有比治狱的官吏更严重的了。这就是所谓秦朝十大过失之一尚存的。
臣听说乌鸦老鹰的卵不被毁,然后凤凰才会来集;诽谤之罪不被诛杀,然后良言才能进献。所以古人说:"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恶,国君含诟。"希望陛下废除诽谤之罪来招引直言,开天下人之口,广开箴谏之路,扫除亡秦的过失,尊崇文、武之德,省减法制,宽减刑罚,来废除严刑峻法,则太平之风可以在世间兴起,永享和乐,与天同极,天下大幸。
皇上赞赏他的话,升迁他为广阳私府长。
内史举荐路温舒文学高第,升迁为右扶风丞。当时,诏书令公卿选拔可以出使匈奴的人。路温舒上书,愿意做厮养之役,暴骨于远方来报答,以尽臣节。事情下发给度辽将军范明友、太仆杜延年询问情况,罢归原官。很久之后,升迁为临淮太守,治理有突出的政绩,在任上去世。
路温舒的从祖父学习历数天文,认为汉朝的厄运在三七之间,上封事来预先警戒。成帝时,谷永也这样说。等到王莽篡位,想要彰明代汉的符瑞,就著录了他的话。路温舒的儿子和孙子都做到牧守大官。
赞语说:春秋时鲁国臧孙达以礼谏君,君子认为他会有后代。贾山从下面规劝上面,邹阳、枚乘游于危险的国家,然而最终免于刑戮,是因为他们的话正直。路温舒言辞顺达而意旨笃实,于是成为世家,是应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