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汉书 · 卷五十七下·司马相如传第二十七下

西汉 · 班固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相如为郎数岁,会唐蒙使略通夜郎、僰中,发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为发转漕万余人,用军兴法诛其渠率。巴、蜀民大惊恐。上闻之,乃遣相如责唐蒙等,因谕告巴、蜀民以非上意。檄曰:

告巴、蜀太守:蛮夷自擅,不讨之日久矣,时侵犯边境,劳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抚天下,集安中国,然后兴师出兵,北征匈奴,单于怖骇,交臂受事,屈膝请和。康居西域,重译纳贡,稽首来享。移师东指,闽越相诛;右吊番禺,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之长,常效贡职,不敢惰怠,延颈举踵,喁喁然,皆乡风慕义,欲为臣妾,道里辽远,山川阻深,不能自致。夫不顺者已诛,而为善者未赏,故道中郎将往宾之,发巴、蜀之士各百人以奉币,卫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战斗之患。今闻其乃发军兴制,惊惧子弟,忧患长老,郡又擅为转粟运输,皆非陛下之意也。当行者或亡逃自贼杀,亦非人臣之节也。

夫边郡之士,闻烽举燧燔,皆摄弓而弛,荷兵而走,流汗相属,惟恐居后,触白刃,冒流矢,议不反顾,计不旋踵,人怀怒心,如报私仇。彼岂乐死恶生,非编列之民,而与巴、蜀异主哉?计深虑远,急国家之难,而乐尽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圭而爵,位为通侯,居列东第。终则遗显号于后世,传土地于子孙,事行甚忠敬,居位甚安佚,名声施于无穷,功烈著而不灭。是以贤人君子,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而不辞也。今奉币役至南夷,即自贼杀,或亡逃抵诛,身死无名,谥为至愚,耻及父母,为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岂不远哉!然此非独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寡廉鲜耻,而俗不长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

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晓谕百姓以发卒之事,因数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让三老孝弟以不教诲之过。方今田时,重烦百姓,已亲见近县,恐远所溪谷山泽之民不遍闻,檄到,亟下县道,咸谕陛下意,毋忽!

相如还报。唐蒙已略通夜郎,因通西南夷道,发巴、蜀、广汉卒,作者数万人。治道二岁,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费以亿万计。蜀民及汉用事者多言其不便。是时邛、莋之君长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欲愿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上问相如,相如曰:“邛、莋、冉、駹者近署,道易通,异时尝通为郡县矣,至汉兴而罢。今诚复通,为置县,愈于南夷。”上以为然,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副使者王然于、壶弃国、吕越人,驰四乘之传,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南夷。至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蜀人以为宠。于是卓王孙、临邛诸公皆因门下献牛、酒以交欢。卓王孙喟然而汉,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晚,乃厚分与其女财,与男等。相如使略定西南夷,邛、莋、再、駹、斯榆之君皆请为臣妾,除边关,边关益斥,西至沫、若水,南至牁牂为徼,通灵山道,桥孙水,以通邛、莋。还报,天子大说。

相如使时,蜀长老多言通西南夷之不为用,大臣亦以为然。相如欲谏,业已建之,不敢,乃著书,藉蜀父老为辞,而己诘难之,以风天子,且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皆知天子意。其辞曰:

汉兴七十有八载,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纷云,港恩汪濊,群生霑濡,洋溢乎方外。于是乃命使西征,随流而攘,风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冉从駹,定莋存邛,略斯榆,举苞蒲,结轨还辕,东乡将报,至于蜀都。

耆老大夫搢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俨然造焉。辞毕,进曰:“盖闻天子之于夷狄也,其义羁縻勿绝而已。今罢三郡之士,通夜郎之涂,三年于兹,而功不竟。士卒劳倦,万民不赡;今又接之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亦使者之累也,窃为左右患之。且夫邛、莋、西僰之与中国并也,历年兹多,不可记已。仁者不以德来,强者不以力并,意者殆不可乎!今割齐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识所谓。”

使者曰:“乌谓此乎?必若所云,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仆尚恶闻若说。然斯事体大,固非观者之所覯也。余之行急,其详不可得闻已。请为大夫粗陈其略:

“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元,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

“昔者,洪水沸出,泛滥衍溢,民人升降移徙,崎岖而不安。夏后氏戚之,乃堙洪原,决江疏河,洒沈澹灾,东归之于海,而天下永宁。当斯之勤,岂惟民哉?心烦于虑,而身亲其劳,躬傶骿胝无胈,肤不生毛,故休烈显乎无穷,声称浃乎于兹。”

“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琐握龊,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必将崇论谹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骛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且《诗》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淫衍溢,怀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今封疆之内,冠带之伦,咸获嘉祉,靡有阙遗矣。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绝异党之域,舟车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微,内之则犯义侵礼于边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杀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幼孤为奴虏,系累号泣。内乡而怨,曰:‘盖闻中国有至仁焉,德洋恩普,物磨不得其所,今独曷为遗己!’举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盭夫为之垂涕,况乎上圣,又乌能已?故北出师以讨强胡,南驰使以诮劲越。四面风德,二方之君鳞集仰流,愿得受号者以亿计。故乃关沫、若,徼牂牁,镂灵山,梁孙原,创道德之涂,垂仁义之统,将博恩广施,远抚长驾,使疏逖不闭,昒爽暗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讨伐于彼。遐迩一体,中外禔福,不亦康乎?夫拯民于沈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夷,继周氏之绝业,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又恶可以已哉?

“且夫王者固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佚乐者也。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方将增太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扬乐颁,上咸五,下登三。观者未睹指,听者未闻音,犹焦朋已翔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悲夫!”

于是诸大夫茫然丧其所怀来,失厥所以进,喟然并称曰:“允哉汉德,此鄙人之所愿闻也。百姓虽劳,请以身先之。”敞罔靡徙,迁延而辞避。

其后人有上书言相如使时受金,失官。居岁余,复召为郎。

相如口吃而善著书。常有消渴病。与卓氏婚,饶于财。故其仕宦,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常称疾闲居,不慕官爵。尝从上至长杨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豕,驰逐野兽,相如因上疏谏。其辞曰:

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其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逸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技不能用,枯木朽株尽为难矣。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驰,犹时有衔橛之变。况乎涉丰草,骋丘虚,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害也不亦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乐出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

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谕大。臣愿陛下留意幸察。

上善之。还过宜春宫,相如奏赋以哀二世行失。其辞曰:

登陂陁之长阪兮,坌入曾宫之嵯峨。临曲江之隑州兮,望南山之参差。岩岩深山之谾々兮,通谷豁乎<谷今>谺。汨淢靸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广衍。观众树之蓊薆兮,览竹林之榛榛。东驰土山兮,北揭石濑。弭节容与兮,历吊二世。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势;信谗不寤兮,宗庙灭绝。乌乎!操行之不得,墓芜秽而不修兮,魂亡归而不食。

相如拜为孝文园令。上既美子虚之事,相如见上好仙,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奏之。”相如以为列仙之儒居山泽间,形容甚臞,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奏《大人赋》。其辞曰:

世有大人兮,在乎中州。宅弥万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朅轻举而远游。乘绛幡之素蜺兮,载云气而上浮。建格泽之修竿兮,总光耀之采旄。垂旬始以为幓兮,曳慧星而为髾。掉指桥以偃寋兮,又猗抳以招摇。揽搀抢以为旌兮,靡屈虹而为绸。红杳眇以玄湣兮,猋风涌而云浮。驾应龙象舆之蠖略委丽兮,骖赤螭青虬之蚴蟉宛蜓。低卬夭蟜裾以骄骜兮,诎折隆穷躩以连卷。沛艾赳螑仡以佁儗兮,放散畔岸骧以孱颜。跮踱輵螛容以骫丽兮,蜩蟉偃寋怵彘以梁倚。纠蓼叫奡踏以朡路兮,薎蒙踊跃腾而狂趭。莅飒芔歙焱至电过兮,焕然雾除,霍然云消。

邪绝少阳而登太阴兮,与真人乎相求。互折窈窕以右转兮,横厉飞泉以正东。悉征灵圉而选之兮,部署众神于摇光。使五帝先导兮,反大壹而从陵阳。左玄冥而右黔雷兮,前长离而后矞皇。厮征伯侨而役羡门兮,诏岐伯使尚方。祝融警而跸御兮,清气氛而后行。屯余车而万乘兮,綷云盖而树华旗。使句芒其将行兮,吾欲往乎南娭。

历唐尧于崇山兮,过虞舜于九疑。纷湛湛差差错兮,杂遝胶輵以方驰。骚扰冲苁其纷拏兮,滂濞泱轧丽以林离。攒罗列聚丛以笼茸兮,衍曼流烂痑以陆离。径入雷室之砰磷郁律兮,洞出鬼谷之堀磊崴魁。遍览八纮而观四海兮,朅度九江越五河。经营炎火而浮弱水兮,杭绝浮渚涉流沙。奄息葱极泛滥水娭兮,使灵娲鼓琴而舞冯夷。时若暧暧将混浊兮,召屏翳诛风伯,刑雨师。西望昆仑之轧沕荒忽兮,直径驰乎三危。排阊阖而入帝宫兮,载玉女而与之归。登阆风而遥集兮,亢鸟腾而壹止。低徊阴山翔以纡曲兮,吾乃今日睹西王母。暠然白首戴胜而穴处兮,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

回车朅来兮,绝道不周,会食幽郁。呼吸沆瀣兮餐朝霞,咀噍芝英兮叽琼华。僸祲寻而高纵兮,纷鸿溶而上厉。贯列缺之倒景兮,涉丰隆之滂濞。骋游道而修降兮,骛遗雾而远逝。迫区中之隘陕兮,舒节出乎北垠。遗屯骑于玄阙兮,轶先驱于寒门。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嵺廓而无天。视眩泯而亡见兮,听敞怳而亡闻。乘虚亡而上遐兮,超无友而独存。

相如既奏《大人赋》,天子大说,飘飘有陵云气游天地之间意。

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马相如病甚,可往从悉取其书,若后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无遗书。问其妻,对曰:“长卿未尝有书也。时时著书,人又取去。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来求书,奏之。”其遗札书言封禅事,所忠奏焉,天子异之。其辞曰:

伊上古之初肇,自颢穹生民。历选列辟,以迄乎秦。率迩者踵武,听逖者风声。纷轮威蕤,堙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也。继《昭》《夏》,崇号谥,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淑而不昌,畴逆失而能存?

轩辕之前,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闻已。五三《六经》载籍之传,维见可观也。《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谈,君莫盛于尧,臣莫贤于后稷。后稷创业于唐,公刘发迹于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后陵迟衰微,千载亡声,岂不善始善终哉!然无异端,慎所由于前,谨遗教于后耳。故轨迹夷易,易遵也;湛恩庞洪,易丰也;宪度著明,易则也;垂统理顺,易继也。是以业隆于繦保而崇冠乎二后。揆厥所元,终都攸卒,未有殊尤绝迹可考于今者也。然犹蹑梁甫,登太山,建显号,施尊名。大汉之德,逢涌原泉,沕谲曼羡,旁魄四塞,云布雾散,上畅九垓,下溯八埏。怀生之类,沾濡浸润,协气横流,武节焱逝,尔陿游原,迥阔泳末,首恶郁没,暗昧昭晰,昆虫闿怪,回首面内。然后囿驺虞之珍群,徼麋鹿之怪兽,导一茎六穗于庖,牺双觡共柢之兽,获周余放龟于岐,招翠黄乘龙于沼。鬼神接灵圉,宾于闲馆。奇物谲诡,俶倘穷变。钦哉,符瑞臻兹,犹以为薄,不敢道封禅。盖周跃鱼陨杭,休之以燎。微夫斯之为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进攘之道,何其爽与?

于是大司马进曰:“陛下仁育群生,义征不譓,诸夏乐贡,百蛮执贽,德牟往初,功无与二,休烈液洽,符瑞众变,斯应绍至,不特创见。意者太山、梁父设坛场望幸,盖号以况荣,上帝垂恩储祉,将以庆成,陛下嗛让而弗发也。挈三神之欢,缺王道之仪,群臣恧焉。或谓且天为质暗,示珍符固不可辞;若然辞之,是泰山靡记而梁父罔几也。亦各并时而荣,咸济厥世而屈,说者尚何称于后,而云七十二君哉?夫修德以锡符,奉符以行事,不为进越也。故圣王弗替,而修礼地祇,谒款天神,勒功中岳,以章至尊,舒盛德,发号荣,受厚福,以浸黎民。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壮观,王者之卒业,不可贬也。愿陛下全之。而后因杂缙绅先生之略术,使获曜日月之末光绝炎,以展采错事。犹兼正列其义,祓饰厥文,作《春秋》一艺。将袭旧六为七,摅之无穷,俾万世得激清流,扬微波,蜚英声,腾茂实。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而常为称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仪而览焉。”

于是天子沛然改容,曰:“俞乎,朕其试哉!”乃迁思回虑,总公卿之议,询封禅之事,诗大泽之博,广符瑞之富。遂作颂曰:

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厥壤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嘉谷六穗,我穑曷蓄?

匪唯雨之,又润泽之;匪唯偏我,泛布护之;万物熙熙,怀而慕之。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兮君兮,侯不迈哉!

般々之兽,乐我君圃;白质黑章,其仪可喜;旼々穆穆,君子之态。盖闻其声,今视其来。厥涂靡从,天瑞之征。慈尔于舜,虞氏以兴。

濯濯之麟,游彼灵畤。孟冬十月,君徂郊祀。驰我君舆,帝用享祉。三代之前,盖未尝有。

宛宛黄龙,兴德而升;采色玄耀,炳炳辉煌。正阳显见,觉寤黎烝。于传载之,云受命所乘。

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依类托寓,谕以封峦。

披艺观之,天人之际已交,上下相发允答。圣王之事,兢兢翼翼。故曰于兴必虑衰,安必思危。是以汤、武至尊严,不失肃祗,舜在假典,顾省厥遗:此之谓也。

相如既卒五岁,上始祭后土。八年而遂礼中岳,封于太山,至梁甫,禅肃然。

相如它所著,若《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篇》,不采,采其尤著公卿者云。

赞曰:司马迁称:《春秋》推见至隐,《易本》隐以之显,《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讥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言虽殊,其合德一也。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要其归引之于节俭,此亦《诗》之风谏何异?”扬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而讽一,犹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戏乎!

相如担任郎官数年,适逢唐蒙出使略通夜郎、僰中,征发巴、蜀吏卒千人,郡中又多为转运漕运征发万余人,用军兴法诛杀其首领。巴、蜀百姓大惊恐。皇上听说后,就派遣相如责备唐蒙等人,并谕告巴、蜀百姓这不是皇上的本意。檄文说:

告诉巴、蜀太守:蛮夷自行其是,不征讨已经很久了,时常侵犯边境,劳烦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抚天下,安定中国,然后兴师出兵,北征匈奴,单于怖骇,交臂受事,屈膝请和。康居西域,经过多重翻译纳贡,稽首来朝。移师东指,闽越互相诛杀;右抚番禺,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之长,常效贡职,不敢惰怠,延颈举踵,喁喁然,都向风慕义,想为臣妾,只是道里辽远,山川阻深,不能自己前来。不顺从的已经诛灭,而为善的还未赏赐,所以派中郎将前往安抚他们,征发巴、蜀之士各百人奉币出使,护卫使者而已,没有兵革之事、战斗之患。现在听说竟然发军兴制,惊惧子弟,忧患长老,郡中又擅自转运粮食,都不是陛下的意思。应当出行的人有的逃亡自杀,也不是人臣的节操。

边郡之士,听到举烽燔燧,都张弓驰射,荷兵而走,流汗相属,惟恐落后,触白刃,冒流矢,议不反顾,计不旋踵,人怀怒心,如同报私仇。他们难道乐死恶生,不是编列之民,而与巴、蜀不同主吗?是计深虑远,急于国家之难,而乐于尽人臣之道。所以有剖符之封,析圭而爵,位为通侯,居于东第。终则遗显号于后世,传土地于子孙,行事甚忠敬,居位甚安佚,名声施于无穷,功烈著而不灭。因此贤人君子,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而不辞。如今奉币出使到南夷,就自杀,或逃亡被诛,身死无名,谥为至愚,耻及父母,为天下笑。人的度量相差,岂不远啊!然而这不只是行者的罪过,父兄的教诲不先,子弟的率导不谨,寡廉鲜耻,而风俗不崇尚忠厚。他们遭受刑戮,不也是应该的吗!

陛下忧虑使者和有司像那样,哀悼不肖愚民如此,所以派遣信使,晓谕百姓以征发士卒之事,因此数说他们不忠死亡的罪过,责让三老孝弟不教诲的过错。现在正是农忙时节,又烦劳百姓,已经亲自见了近县的百姓,恐怕远处溪谷山泽的百姓不能遍闻,檄文到达后,立即下发县道,都谕告陛下的意思,不要忽视!

相如回来报告。唐蒙已经略通夜郎,因此开通西南夷道路,征发巴、蜀、广汉士卒,筑路者数万人。修路两年,路未修成,士卒多死亡,费用以亿万计。蜀民及汉朝用事者多言其不便。当时邛、莋的君长听说南夷与汉通好,得到赏赐很多,多愿为内臣,请设官吏,比同南夷。皇上问相如,相如说:"邛、莋、冉、駹靠近蜀郡,道路容易通,从前曾经通为郡县了,到汉朝建立而罢废。现在如果重新开通,设置县,比南夷更好。"皇上以为然,于是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出使。副使王然于、壶弃国、吕越人,乘四马之传车,凭借巴、蜀吏币物以贿赂西南夷。到达蜀地,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背着弩矢先驱,蜀人以为荣耀。于是卓王孙、临邛诸公都通过门下献牛、酒以交欢。卓王孙喟然而叹,自以为让女儿嫁给司马长卿太晚,于是厚分与其女财物,与儿子相等。相如出使略定西南夷,邛、莋、冉、駹、斯榆之君都请求为臣妾,撤除边关,边关更加拓展,西至沫水、若水,南至牂牁为边界,通灵山道,架桥孙水,以通邛、莋。回来报告,天子非常高兴。

相如出使时,蜀地长老多言通西南夷没有用处,大臣也以为然。相如想劝谏,但事情已经做了,不敢,于是著书,借蜀父老为辞,而自己诘难之,以讽谏天子,并因此宣示其出使的旨意,让百姓都知道天子的意思。其辞说:

汉朝兴起七十八年,德茂存于六世,威武纷云,恩泽汪濊,群生沾濡,洋溢于方外。于是命使西征,随流而攘,风之所被,无不披靡。因此使冉朝贡,从駹归附,定莋存邛,略斯榆,举苞蒲,结轨还辕,东向将报,至于蜀都。

耆老大夫搢绅先生之徒二十七人,庄严地前来。辞毕,进言说:"听说天子对于夷狄,其义在羁縻勿绝而已。如今疲惫三郡之士,通夜郎之路,三年了,而功业未竟。士卒劳倦,万民不赡;现在又接以通西夷,百姓力屈,恐怕不能完成,这也是使者的拖累,私下为左右忧虑。况且邛、莋、西僰与中国并存,历年很多,不可记了。仁者不能以德来,强者不能以力并,想来恐怕不可吧!如今割齐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使者说:"怎么能这样说呢?如果真如你所说,那就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了,我尚且不愿听这种说法。然而这事体大,本来不是旁观者所能看透的。我行程急迫,详情不可得知了。请为大夫粗陈其略:

"世上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者,本来就是常人所异的。所以说非常之始,黎民恐惧;等到成功,天下晏然。"

"从前,洪水沸出,泛滥衍溢,百姓升降移徙,崎岖而不安。夏后氏忧之,于是堙塞洪水之源,决江疏河,洒沈澹灾,东归之于海,而天下永宁。当其勤劳,岂止百姓呢?心烦于虑,而身亲其劳,躬傶骿胝无胈,肤不生毛,所以休烈显于无穷,声称浃于今世。"

"况且贤君之践位,岂止委琐握龊,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悦而已呢!必将崇论宏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所以驰骛于兼容并包,而勤思于参天贰地。况且《诗经》不是说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因此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淫衍溢,怀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的,贤君以为耻。如今封疆之内,冠带之伦,都获得了福祉,没有缺遗了。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绝异党之域,舟车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微,内则犯义侵礼于边境,外则邪行横作,放杀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无辜,幼孤为奴虏,系累号泣。内心向慕而怨恨,说:'听说中国有至仁,德洋恩普,万物无不各得其所,如今唯独为何遗弃我们!'举踵思慕,如同枯旱之望雨,暴戾之人也为之垂涕,何况上圣,又怎能罢止?所以北出师以讨强胡,南驰使以诮劲越。四面风德,二方之君鳞集仰流,愿得受号者以亿计。所以关沫、若,徼牂牁,镂灵山,梁孙原,创道德之途,垂仁义之统,将博恩广施,远抚长驾,使疏远不闭,暗昧得耀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讨伐于彼。遐迩一体,中外禔福,不也很好吗?拯民于沈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夷,继周氏之绝业,这是天子的急务。百姓虽然劳苦,又怎么可以停止呢?

"况且王者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佚乐的。那么受命的符验就在于此。方将增太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扬乐颂,上咸五帝,下登三王。观者未睹其旨,听者未闻其音,如同焦朋已翔于寥廓,而罗者犹视于薮泽,可悲啊!"

于是诸大夫茫然丧失了他们来时的想法,失去了进言的由头,喟然并称说:"确实啊,汉德如此,这是鄙人所愿闻的。百姓虽然劳苦,请让我们以身先之。"敞罔靡徙,迁延而辞避。

后来有人上书说相如出使时受贿,被免官。过了一年多,又被召为郎。

相如口吃而善于著书。常有消渴病。与卓氏结婚后,饶于财。所以他的仕宦,未曾肯参与公卿国家之事,常称疾闲居,不慕官爵。曾经随从皇上到长杨打猎。当时天子正喜好亲自击熊豕,驰逐野兽,相如因此上疏谏。其辞说:

臣听说物有同类而殊能的,所以力称乌获,捷称庆忌,勇称孟贲、夏育。臣愚昧,私下以为人确实如此,兽也应该如此。如今陛下喜好陵阻险,射猛兽,突然遇到逸材之兽,在不能存身之地惊骇,侵犯属车的清尘,车来不及还辕,人来不及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技也不能用,枯木朽株都成为困难了。这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于车旁,岂不危险吗!虽然万全而无患,但本来不是天子所宜接近的。

况且清道而后行,中路而驰,还时有衔橛之变。何况涉丰草,骋丘墟,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害不也难了吗!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乐出万有一危之途以为娱,臣私下以为陛下不可取。

明者远见于未萌,智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所以鄙谚说:"家累千金,坐不垂堂。"这话虽小,可以喻大。臣愿陛下留意幸察。

皇上以为善。回来经过宜春宫,相如奏赋以哀悼秦二世的过失。其辞说:

登上倾斜的长阪啊,进入层叠宫殿的嵯峨。面临曲江的沙洲啊,遥望南山的参差。岩岩深山的空旷啊,通谷豁然开阔。汩汩水流以永逝啊,注入平皋的广衍。观看众树的茂盛啊,览视竹林的榛榛。东驰土山啊,北揭石濑。弭节从容啊,历吊二世。持身不谨啊,亡国失势;信谗不寤啊,宗庙灭绝。呜呼!操行不得,墓芜秽而不修啊,魂亡归而不食。

相如被任命为孝文园令。皇上既然赞美子虚之事,相如见皇上好仙,于是说:"上林之事还不足以赞美,还有更靡丽的。臣曾经作《大人赋》,未完成,请完成后奏上。"相如认为列仙之儒居山泽间,形容甚瘦,这不是帝王求仙的本意,于是奏上《大人赋》。其辞说:

世有大人啊,在于中州。宅弥万里啊,尚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啊,想轻举而远游。乘绛幡之素蜺啊,载云气而上浮。建格泽之修竿啊,总光耀之采旄。垂旬始以为幓啊,曳彗星而为髾。掉指桥以偃寋啊,又猗抳以招摇。揽搀抢以为旌啊,靡屈虹而为绸。红杳眇以玄湣啊,猋风涌而云浮。驾应龙象舆之蠖略委丽啊,骖赤螭青虬之蚴蟉宛蜓。低卬夭蟜裾以骄骜啊,诎折隆穷躩以连卷。沛艾赳螑仡以佁儗啊,放散畔岸骧以孱颜。跮踱輵螛容以骫丽啊,蜩蟉偃寋怵彘以梁倚。纠蓼叫奡踏以朡路啊,薎蒙踊跃腾而狂趭。莅飒芔歙焱至电过啊,焕然雾除,霍然云消。

邪绝少阳而登太阴啊,与真人相求。互折窈窕以右转啊,横厉飞泉以正东。悉征灵圉而选之啊,部署众神于摇光。使五帝先导啊,反大壹而从陵阳。左玄冥而右黔雷啊,前长离而后矞皇。厮征伯侨而役羡门啊,诏岐伯使尚方。祝融警而跸御啊,清气氛而后行。屯余车而万乘啊,綷云盖而树华旗。使句芒将行啊,我欲往乎南游。

历唐尧于崇山啊,过虞舜于九疑。纷湛湛差差错啊,杂遝胶輵以方驰。骚扰冲苁其纷拏啊,滂濞泱轧丽以林离。攒罗列聚丛以笼茸啊,衍曼流烂痑以陆离。径入雷室之砰磷郁律啊,洞出鬼谷之堀磊崴魁。遍览八纮而观四海啊,朅度九江越五河。经营炎火而浮弱水啊,杭绝浮渚涉流沙。奄息葱极泛滥水游啊,使灵娲鼓琴而舞冯夷。时若暧暧将混浊啊,召屏翳诛风伯,刑雨师。西望昆仑之轧沕荒忽啊,直径驰乎三危。排阊阖而入帝宫啊,载玉女而与之归。登阆风而遥集啊,亢鸟腾而壹止。低徊阴山翔以纡曲啊,我乃今日睹西王母。暠然白首戴胜而穴处啊,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啊,虽济万世不足以喜。

回车朅来啊,绝道不周,会食幽郁。呼吸沆瀣啊餐朝霞,咀噍芝英啊食琼华。僦祲寻而高纵啊,纷鸿溶而上厉。贯列缺之倒景啊,涉丰隆之滂濞。骋游道而修降啊,骛遗雾而远逝。迫区中之隘陕啊,舒节出乎北垠。遗屯骑于玄阙啊,轶先驱于寒门。下峥嵘而无地啊,上寥廓而无天。视眩泯而亡见啊,听敞怳而亡闻。乘虚亡而上遐啊,超无友而独存。

相如奏上《大人赋》后,天子非常高兴,飘飘然有凌云气游天地之间的意思。

相如病免后,家居茂陵。天子说:"司马相如病重,可前往悉取其书,否则就晚了。"派所忠前往,而相如已死,家中没有遗书。问其妻,回答说:"长卿未尝有书。时时著书,人又取去。长卿未死时,写了一卷书,说有使来求书,就奏上。"其遗札书言封禅事,所忠奏上,天子以为奇异。其辞说:

自上古之初肇,自昊天生民。历选列辟,以迄于秦。率近者踵武,听远者风声。纷轮威蕤,堙灭而不称的,不可胜数。继《昭》《夏》,崇号谥,略可道者七十二君。无不善而不昌,谁逆失而能存?

轩辕之前,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知了。五三《六经》载籍之传,唯见可观。《书》说:"元首明哉!股肱良哉!"由此而谈,君莫盛于尧,臣莫贤于后稷。后稷创业于唐,公刘发迹于西戎,文王改制,周室郅隆,大行越成,而后陵迟衰微,千载无声,岂非善始善终吗!然而无异端,慎所由于前,谨遗教于后罢了。所以轨迹夷易,容易遵从;湛恩庞洪,容易丰盈;宪度著明,容易效法;垂统理顺,容易继承。因此业隆于襁褓而崇冠于二王。揆其本元,终都攸卒,未有殊尤绝迹可考于今的。然而犹蹑梁甫,登太山,建显号,施尊名。大汉之德,如涌泉而出,沕谲曼羡,旁魄四塞,云布雾散,上畅九垓,下溯八埏。怀生之类,沾濡浸润,协气横流,武节如电逝,尔陿游原,迥阔泳末,首恶郁没,暗昧昭晰,昆虫闿怪,回首面内。然后囿驺虞之珍群,徼麋鹿之怪兽,导一茎六穗于庖,牺双觡共柢之兽,获周余放龟于岐,招翠黄乘龙于沼。鬼神接灵圉,宾于闲馆。奇物谲诡,俶倘穷变。钦哉,符瑞臻此,犹以为薄,不敢道封禅。周跃鱼陨杭,休之以燎。微夫斯之为符,以登介丘,不亦恧乎!进攘之道,何其爽与?

于是大司马进言说:"陛下仁育群生,义征不顺,诸夏乐贡,百蛮执贽,德配往初,功无与二,休烈液洽,符瑞众变,斯应绍至,不特创见。意者太山、梁父设坛场望幸,盖号以况荣,上帝垂恩储祉,将以庆成,陛下谦让而弗发。挈三神之欢,缺王道之仪,群臣恧焉。或谓且天为质暗,示珍符固不可辞;若然辞之,是泰山靡记而梁父罔几也。亦各并时而荣,咸济其世而屈,说者尚何称于后,而云七十二君呢?修德以锡符,奉符以行事,不为进越。故圣王弗替,而修礼地祇,谒款天神,勒功中岳,以章至尊,舒盛德,发号荣,受厚福,以浸黎民。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壮观,王者之卒业,不可贬也。愿陛下全之。而后因杂缙绅先生之略术,使获曜日月之末光绝炎,以展采错事。犹兼正列其义,祓饰厥文,作《春秋》一艺。将袭旧六为七,摅之无穷,俾万世得激清流,扬微波,蜚英声,腾茂实。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而常为称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仪而览焉。"

于是天子沛然改容,说:"俞乎,朕其试哉!"乃迁思回虑,总公卿之议,询封禅之事,诗大泽之博,广符瑞之富。遂作颂说:

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其壤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嘉谷六穗,我穑曷蓄?

匪唯雨之,又润泽之;匪唯偏我,泛布护之;万物熙熙,怀而慕之。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兮君兮,侯不迈哉!

般般之兽,乐我君圃;白质黑章,其仪可喜;旼旼穆穆,君子之态。盖闻其声,今视其来。其途靡从,天瑞之征。慈尔于舜,虞氏以兴。

濯濯之麟,游彼灵畤。孟冬十月,君往郊祀。驰我君舆,帝用享祉。三代之前,盖未尝有。

宛宛黄龙,兴德而升;采色玄耀,炳炳辉煌。正阳显见,觉寤黎烝。于传载之,云受命所乘。

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依类托寓,谕以封峦。

披艺观之,天人之际已交,上下相发允答。圣王之事,兢兢翼翼。故曰于兴必虑衰,安必思危。是以汤、武至尊严,不失肃祗,舜在假典,顾省厥遗:此之谓也。

相如死后五年,皇上开始祭祀后土。八年而遂礼中岳,封于太山,至梁甫,禅于肃然。

相如其他所著,如《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篇》,不采,采其尤著于公卿者。

赞曰:司马迁称:《春秋》推见至隐,《易》本隐以之显,《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讥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言虽殊,其合德一也。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要其归引之于节俭,此亦与《诗》之风谏何异?扬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而讽一,犹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戏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