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汉书 · 卷四十八·贾谊传第十八

西汉 · 班固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贾谊,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河南守吴公闻其秀材,召置门下,甚幸爱。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尝学事焉,征以为廷尉。廷尉乃言谊年少,颇通诸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

是时,谊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未能言,谊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出。诸生于是以为能。文帝说之,超迁,岁中至太中大夫。

谊以为汉兴二十余年,天下和洽,宜当改正朔,易服色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草具其仪法,色上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奏之。文帝廉让未皇也。然诸法令所更定,及列侯就国,其说皆谊发之。于是天子议以谊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乃毁谊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以谊为长沙王太傅。

谊既以適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屈原,楚贤臣也,被谗放逐,作《离骚赋》,其终篇曰:“已矣!国亡人,莫我知也。”遂自投江而死。谊追伤之,因以自谕。其辞曰:

恭承嘉惠兮,竢罪长沙。仄闻屈原兮,自湛汨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乌呼哀哉兮,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鸮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谓随、夷溷兮,谓跖、蹻廉;莫邪为钝兮,铅刀为铦。于嗟默默,生之亡故兮!斡弃周鼎,宝康瓠兮。腾驾罢牛,骖蹇驴兮;骥垂两耳,服盐车兮。章父荐屦,渐不可久兮;嗟苦先生,独离此咎兮!

谇曰:已矣!国其莫吾知兮,子独壹郁其谁语?凤缥缥其高逝兮,夫固自引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沕渊潜以自珍;偭蟂獭以隐处兮,夫岂从虾与蛭螾?所贵圣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臧。使麒麟可系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邮兮,亦夫子之故也!历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皇翔于千仞兮,览德煇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征兮,遥增击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鳣鲸兮,固将制于蝼蚁。

谊为长沙傅三年,有服飞入谊舍,止于坐隅。服似鸮,不祥鸟也。谊既以適居长沙,长沙卑湿,谊自伤悼,以为寿不得长,乃为赋以自广。其辞曰:

单阏之岁,四月孟夏,庚子日斜,服集余舍,止于坐隅,貌甚闲暇。异物来崒,私怪其故,发书占之,谶言其度。曰“野鸟入室,主人将去。”问于子服:“余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灾。淹速之度,语余其期。”

服乃太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万物变化,固亡休息。斡流而迁,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变化而嬗。沕穆亡间,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吉凶同域。彼吴强大,夫差以败;粤栖会稽,句践伯世。斯游遂成,卒被五刑;傅说胥靡,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何异纠纆!命不可说,孰知其极?水激则旱,矢激则远。万物回薄,震荡相转。云烝雨降,纠错相纷。大钧播物,坱圠无垠。天不可与虑,道不可与谋。迟速有命,乌识其时?

且夫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安有常则?千变万化,未始有极。忽然为人,何足控揣;化为异物,又何足患!小智自私,贱彼贵我;达人大观,物亡不可。贪夫徇财,列士徇名;夸者死权,品庶每生。怵迫之徒,或趋西东;大人不曲,意变齐同。愚士系俗,僒若囚拘;至人遗物,独与道俱。众人惑惑,好恶积意;真人恬漠,独与道息。释智遗形,超然自丧;寥廓忽荒,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得坎则止;纵躯委命,不私与已。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虖若深渊之靓,泛虖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保,养空而浮。德人无累,知命不忧。细故蒂芥,何足以疑!

后岁余,文帝思谊,征之。至,入见,上方受厘,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谊具道所以然之故。至夜半,文帝前席。即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乃拜谊为梁怀王太傅。怀王,上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谊傅之,数问以得失。

是时,匈奴强,侵边。天下初定,制度疏阔。诸侯王僭拟,地过古制,淮南、济北王皆为逆诛。谊数上疏陈政事,多所欲匡建,其大略曰:

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

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奴宾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孰也,虽使禹、舜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

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偏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

黄帝曰:“日中必{艹灵},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以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狶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淆乱,高皇帝与诸公并起,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诸公幸者,乃为中涓,其次廑得舍人,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德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匈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后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

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狶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它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柴奇、开章之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壹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炙盭。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偪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炙盭。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天下之势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侮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岁致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非亶倒县而已,又类辟,且病痱。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

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人诸侯,势既卑辱,而祸不息,长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细娱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

今民卖僮者,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内之闲中,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纫之里,緁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皂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孽妾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已屈矣,盗贼直须时耳,然而献计者曰“毋动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进计者犹曰“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锄,虑有德色;毋取箕帚,立而谇语。抱哺其子,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然并心而赴时,犹曰蹶六国,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德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谊,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赋六百余万钱,乘传而行郡国,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

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坏。《管子》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管使子愚人也则可,管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岁,而社稷为虚。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几幸,而群臣众信,上不疑惑!此业壹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度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可为长叹息者此也。

夏为天子,十有余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德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乃孩提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耆,必先受业,乃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德,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逾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德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及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愧;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馈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步中《采齐》,趣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食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远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

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

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诚。”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绝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耆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者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

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生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绝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毋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首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德教,或驱之以法令。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气乐;驱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德行,六七百岁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余岁则大败。此亡它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五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德被蛮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德泽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雠,祸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

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陛亡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廉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以其离主上不远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蹴其刍者有罚;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乘车则下,入正门则趋;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为主上豫远不敬也,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令与众庶同黥、劓、髡、刖、笞傌、弃市之法,然则堂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泰迫乎?廉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亡耻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

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体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緤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庞,死而死耳,贱人安宜得如此而顿辱之哉!

豫让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灭之,移事智伯。及赵灭智伯,豫让衅面吞炭,必报襄子,五起而不中。人问豫子,豫子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此一豫让也,反君事仇,行若狗彘,已而抗节致忠,行出乎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亡耻,奊诟亡节,廉耻不立,且不自好,苟若而可,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挻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苟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群下至众,而主上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群下也。俱亡耻,俱苟妄,则主上最病。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不廉,曰“簠簋不饰”;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犹未斥然正以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闻谴何则白冠氂缨,盘水加剑,造请室而请罪耳,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盭而加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憙;婴以廉耻,故人矜节行。上设廉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圄扞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诚者,比物此志也。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夫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仗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为长叹息者此也。

是时,丞相绛侯周勃免就国,人有告勃谋反,逮系长安狱治,卒亡事,复爵邑,故贾谊以此讥上。上深纳其言,养臣下有节。是后大臣有罪,皆自杀,不受刑。至武帝时,稍复入狱,自宁成始。

初,文帝以代王入即位,后分代为两国,立皇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小子胜则梁王矣。后又徙代王武为淮阳王,而太愿王参为代王,尽得故地。居数年,梁王胜死,亡子。谊复上疏曰:

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势,不过一传再传,诸侯犹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强,汉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为蕃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唯阳、代二国耳。代北边匈奴,与强敌为邻,能自完则足矣。而淮阳之比大诸侯,廑如黑子之著面,适足以饵大国耳,不足以有所禁御。方今制在陛下,制国而令子适足以为饵,岂可谓工哉!人主之行异布衣。布衣者,饰小行,竞小廉,以自托于乡党,人主唯天下安社稷固不耳。高皇帝瓜分天下以王功臣,反者如蝟毛而起,以为不可,故蔪去不义诸侯而虚其国。择良日,立诸子雒阳上东门之外,毕以为王,而天下安。故大人者,不牵小行,以成大功。

今淮南地远者或数千里,越两诸侯,而县属于汉。其吏民徭役往来长安者,自悉而补,中道衣敝,钱用诸费称此,其苦属汉而欲得王至甚,逋逃而归诸侯者已不少矣。其势不可久。臣之愚计,愿举淮南地以益淮阳,而为梁王立后,割淮阳北边二三列城与东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阳。梁起于新郪以北著之河,淮阳包陈以南揵之江,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谋。梁足以扞齐、赵,淮阳足以禁吴、楚,陛下高枕,终亡山东之忧矣,此二世之利也。当今恬然,适遇诸侯之皆少,数岁之后,陛下且见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劳力以除六国之祸,今陛下力制天下,颐指如意,高拱以成六国之祸,难以言智。苟身亡事,畜乱宿祸,孰视而不定,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将使不宁,不可谓仁。臣闻圣主言问其臣而不自造事,故使人臣得毕其愚忠。唯陛下财幸!

文帝于是从谊计,乃徙淮阳王武为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高阳,得大县四十余城;徙城阳王喜为淮南王,抚其民。

时又封淮南厉王四子皆为列侯。谊知上必将复王之也,上疏谏曰:“窃恐陛下接王淮南诸子,曾不与如臣者孰计之也。淮南王之悖逆亡道,天下孰不知其罪?陛下幸而赦迁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当?今奉尊罪人之子,适足以负谤于天下耳。此人少壮,岂能忘其父哉”白公胜所为父报仇者,大父与伯父、叔父也。白公为乱,非欲取国代主也,发愤快志,剡手以冲仇人之匈,固为俱靡而已。淮南虽小,黥布尝用之矣,汉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汉之资,于策不便。虽割而为四,四子一心也。予之众,积之财,此非有子胥、白公报于广都之中,即疑有剸诸、荆轲起于两柱之间,所谓假贼兵为虎翼者也。愿陛下少留计!”

梁王胜坠马死,谊自伤为傅无状,常哭泣,后岁余,亦死。贾生之死,年三十三矣。

后四岁,齐文王薨,亡子。文帝思贾生之言,乃分齐为六国,尽立悼惠王子六人为王;又迁淮南王喜于城阳,而分淮南为三国,尽立厉王三子以王之。后十年,文帝崩,景帝立;三年而吴、楚、赵与四齐王合从举兵,西乡京师,梁王扞之,卒破七国。至武帝时,淮南厉王子为王者两国亦反诛。

孝武初立,举贾生之孙二人至郡守。贾嘉最好学,世其家。

赞曰:刘向称“贾谊言三代与秦治乱之意,其论甚美,通达国体,虽古之伊、管未能远过也。使时见用,功化必盛。为庸臣所害,甚可悼痛。”追观孝文玄默躬行以移风俗,谊之所陈略施行矣。及欲改定制度,以汉为土德,色上黄,数用五,及欲试属国,施五饵三表以系单于,其术固以疏矣。谊亦天年早终,虽不至公卿,未为不遇也。凡所著述五十八篇,掇其切于世事者著于传云。

贾谊是洛阳人,十八岁时就以能背诵《诗》《书》和擅长写文章而在郡中出了名。河南郡守吴公听说他是优秀的人才,把他召来安置在自己门下,非常喜欢和器重他。汉文帝刚即位,听说河南郡守吴公的政绩是天下第一,又因为吴公跟李斯是同乡,还曾经向李斯学习过,就征召他入京担任廷尉。廷尉吴公于是向文帝推荐说贾谊虽然年轻,但很精通诸子百家的学说。文帝就征召贾谊做了博士。

当时贾谊才二十多岁,在博士中是最年轻的。每次皇帝下诏令让大家讨论问题,那些年长的博士们还说不出来,贾谊就已经全部对答了,而且每个人都觉得贾谊说出了他们心里想说的话。大家于是都认为贾谊很有才能。文帝很喜欢他,破格提拔,一年之内就把他升到了太中大夫。

贾谊认为汉朝建立二十多年了,天下太平和睦,应该改订历法,变换服色,改革制度,确定官名,振兴礼乐。于是他起草了这些礼仪法度的方案:崇尚黄色,用"五"作为吉祥数字,把官名全部改了,然后上奏给文帝。文帝谦让,没来得及实施。但是后来各项律令的修改审定,以及要求列侯回到自己封国的建议,都是贾谊最先提出来的。因此文帝跟大臣们商议,打算让贾谊担任公卿的高位。绛侯周勃、灌婴、东阳侯张相如、冯敬等人都嫉妒他,就在文帝面前诋毁贾谊说:"这个洛阳人年纪轻、学问浅,一心想独揽大权,把各种事情都搞乱了。"于是文帝后来也疏远了贾谊,不再采纳他的建议,派他去做长沙王的太傅。

贾谊因为被贬谪而离开朝廷,心里很不舒畅。等到渡湘水的时候,他写了一篇赋来凭吊屈原。屈原是楚国的一位贤臣,遭受谗言被放逐,写了《离骚赋》,在结尾中说:"算了吧!国家没有贤人,没有人了解我啊。"于是投江自尽。贾谊追念哀伤他的遭遇,借此来比喻自己的处境。这篇赋的文辞是:

我恭敬地承受了皇上的恩命啊,在长沙等待治罪。从旁听说了屈原的事迹啊,您自沉在汨罗江中。我借湘江流水寄托哀思啊,恭敬地凭吊先生您。遭遇乱世没有公道啊,才使您失去了生命。唉,可悲啊!正赶上不幸的时世!鸾鸟凤凰隐蔽逃窜啊,猫头鹰却满天翱翔。小人得志显贵啊,谗佞阿谀的人扬扬得意。圣人贤者被排挤啊,正直的人反而被压制。说卞随、伯夷污浊啊,说盗跖、庄蹻廉洁。把莫邪宝剑说成钝的啊,把铅刀说成锋利。唉,只能默默叹息,先生无故遭此灾难啊!抛弃了周朝的传国宝鼎,却把破瓦罐当成宝贝。驾着疲乏的老牛,旁边还套着跛足的驴啊。千里马垂着两耳,拉着沉重的盐车啊。把礼帽拿来垫鞋底,这种颠倒不会长久啊。可叹苦命的先生啊,偏偏遭了这场灾祸!

尾声说:算了吧!国中无人了解我啊,您独自郁闷,又能跟谁诉说呢?凤凰飘飘然向高处飞去啊,自己主动引退而远去。效法深渊中的神龙啊,深深地潜藏来保全自己。远离那水獭而隐居啊,难道还能跟虾蟆和水蛭混在一起?圣人所宝贵的是神明的德行啊,远离污浊的世道而自我隐藏。假使麒麟和骏马可以被拴住套住啊,那它们跟狗羊又有什么区别?天下纷纷扰扰,您遭此罪过啊,也是先生您自己的缘故啊!走遍天下各诸侯国,选一个贤君来辅佐啊,何必非要眷恋这个都城呢?凤凰飞翔在千仞的高空啊,看到有德政的光辉才落下来。看到德行衰败的危险迹象啊,就远远地振翅高飞离开。那小小的水沟啊,怎么能容得下吞舟的大鱼!横行在江湖中的大鱼啊,到了小水沟里,本就会被蝼蚁所欺。

贾谊做长沙王太傅的第三年,有一只猫头鹰飞进了他的房间,停在座位的角落。猫头鹰样子像鸮,是一种被认为不祥的鸟。贾谊因为被贬谪住在长沙,长沙地势低洼潮湿,他自感悲伤,觉得自己活不长了,就写了一篇赋来宽慰自己。这篇赋的文辞是:

丁卯年的四月孟夏时节,庚子日太阳西斜的时候,有一只猫头鹰飞进我的房舍,停在座位的角落,样子看起来十分悠闲。这个奇怪的东西突然飞来,我私下揣测着其中的缘由,打开占卜书来查看,卦辞说明了它的定数。卦辞说:"野鸟飞进屋里,主人将要离去。"我问猫头鹰:"我将要到哪里去呢?吉利就告诉我,凶险也说出它的灾祸。是快是慢,请告诉我期限。"猫头鹰于是叹息一声,抬起头振了振翅膀,嘴里说不出话来,请我用意会来回答。它说:"万物的变化,本来就没有停止。像水一样流转迁移,有时后退有时前进。形体和精气互相转化、延续,像蝉蜕一样变化着。其理深微而不可测,哪里能说得尽!灾祸啊是幸福所依托的,幸福啊是灾祸所隐藏的。忧愁和喜悦聚在同一扇门里,吉祥和凶险处在同一个区域。那吴国是何等强大,夫差却因此而败亡;越国困守会稽,勾践却称霸于世。李斯游说成功,最终却遭受五刑。傅说曾是个服劳役的刑徒,后来却做了武丁的宰相。祸与福纠缠在一起,跟绳索的绞拧有什么区别!天命不可解说,谁能知道它的终极?水激起来就会流得急,箭拉满了就会射得远。万物互相激荡,震荡转化。云气蒸腾化为雨水降落,错综复杂相互纷扰。大自然像大转轮一样制造万物,范围广阔没有边际。天不能跟它思虑,道不能跟它谋划。快慢自有命运安排,谁能知道它的时机?

况且天地是一个大熔炉,造化是冶炼的工匠,阴阳是炭火,万物是铜,聚合、分离、消亡、生长,哪有什么固定的法则?千变万化,从来没有穷尽。偶然成了人,哪里值得过于珍爱;死亡化为异物,又哪里值得忧虑!目光短浅的人自私自利,轻视别人而看重自己;通达的人看得很开阔,对万物没有不接受的。贪婪的人为财而死,有志节的人为名而死。热衷权势的人死于权力,普通百姓则只求活命。为利所诱、为势所迫的人,东奔西跑;大德之人不为所屈,万事万物在他看来都是一样的。愚人被世俗所束缚,困窘得像被囚禁一样;至人抛弃外物,只跟大道同在。众人迷惑,好恶积满了心中;真人恬淡,独跟大道同息。舍弃智慧,忘掉形体,超然物外,忘掉自我;在辽阔恍惚的境界中,跟大道一同翱翔。顺水漂流就走,遇到沙洲就停下。把身体交付给命运,不把它看成自己的私有之物。活着就像浮在水面上,死去就像休息一样。淡泊宁静如同深渊一样沉静,漂浮不定如同没拴住的船。不因为活着就拼命保全自己,涵养空虚之气而浮游。有德的人没有牵累,知道天命就不会忧愁。不过是些细微小事,哪里值得疑虑呢!

过了一年多,文帝想念贾谊,把他征召回京。贾谊到了之后入宫拜见,文帝正在举行祭祀后接受祭肉的仪式,坐在宣室里。文帝因为有感于鬼神的事情,就问贾谊鬼神的本质是什么。贾谊详细地说明了鬼神之所以然的道理。一直谈到半夜,文帝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地向前移动坐席。谈完之后,文帝说:"我好久没见到贾生了,自以为超过了他,现在看来还是比不上他啊。"于是任命贾谊为梁怀王的太傅。梁怀王是文帝的小儿子,很受文帝宠爱,又喜欢读书,所以让贾谊做他的老师,还多次向贾谊询问治理朝政的得失。

当时,匈奴很强大,经常侵犯边境。天下刚刚安定,制度还不够完善。诸侯王超越本分,规模排场比拟天子,封地也超过了古代的制度,淮南王和济北王都因为叛逆被诛杀。贾谊多次上书陈述政事,有很多想要匡正和建设的建议,其主要内容大致是:

我私下考察当前的形势,觉得值得让人痛哭的有一件事,值得让人流泪的有两件事,值得让人长叹息的有六件事,至于其他违背情理、伤害道义的,更是多得难以一一列举。进谏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已经治理好了,我独独认为还没有。那些说已经安定、已经治理好的人,不是愚蠢就是阿谀奉承,都不是真正了解治乱本质的人。这就好比把火种放在一堆柴草下面,自己睡在上面,火还没有烧起来,就说这是安全的,现在的形势跟这个有什么不同!本来颠倒,首尾脱节,国家的制度混乱不堪,没有像样的纲纪,怎么能说是治理好了呢!陛下为什么不让我在您面前详细地指陈一番,然后陈述使国家长治久安的策略,请您试着仔细斟酌采纳呢!

打猎的娱乐跟国家的安危相比,哪个更紧急?假如为了治理国家,要劳费智慧、辛苦身体、缺少钟鼓的享乐,那不做也可以。但事实上,我所建议的方案,享乐跟现在一样,而诸侯会遵守法度,军队不必动武,百姓得以保全性命,匈奴归顺臣服,四方边远地区向慕中原风俗,百姓淳朴,诉讼停息,大政方针一旦走上正轨,那么天下就会大治,国内的风气就会清明和谐,一切都治理得井井有条,君主活着是英明的皇帝,死后是神灵,美好的名誉流传无穷。《礼记》上说,开创基业的称"祖",有德行的称"宗",如果能让您的顾成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朝一起永世长存。建立长久安定的局面,成就长治久安的基业,以此来承奉祖庙、奉养六亲,这是最大的孝;以此来造福天下、养育众生,这是最大的仁;建立法度、申明纲纪,轻重得当,以后可以作为万世效法的典范,即使后代有愚笨幼稚不成器的继承人,也能依靠这份基业而安享太平,这是最大的明。以陛下的英明通达,再加上让稍微懂得治道的人在下面辅佐,要达到这种局面并不难。这些具体方案可以一一在您面前陈述,希望您不要忽视。我谨慎地考察天地之道,验证于历史,对照当前的国事,日夜思考这些问题已经非常成熟了,即使让大禹、舜重生,为陛下谋划,也不会比这更好的了。

建立诸侯国,必定会形成天子与诸侯互相猜疑的形势,下面的人多次遭受祸殃,上面的人也时常为此忧虑,这实在不是使君主安定、臣民保全的好办法。如今,陛下的亲弟弟(淮南厉王)曾图谋在东边称帝,亲哥哥的儿子(济北王)曾向西进攻朝廷,现在吴王又被告发了。陛下正年富力强,行为合乎道义,没有什么过失,恩德还在不断增加,尚且出了这样的事情,何况那些势力更大的诸侯,权力比这还要大十倍的呢!然而天下还算稍微安定,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大的诸侯王还年幼没有成年,汉朝给他们设置的太傅和相国还掌握着实权。但几年之后,这些诸侯王大多会成年,血气方刚,汉朝派去的太傅和相国就会以有病为借口被朝廷罢免,他们就会从丞尉以上的职位全都安插自己的亲信,这样一来,跟淮南王、济北王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区别呢!到那时再想使天下长治久安,即使是尧、舜也做不到了。

黄帝说:"太阳到了正午一定要抓紧暴晒,拿了刀子一定要抓紧切割。"如今按照这个道理去做,使局势顺畅、上下安定,其实很容易。如果不肯及早动手,等到事态发展起来,毁掉了骨肉至亲,把他们杀掉,那跟秦朝末年又有什么区别呢!凭天子这样的地位,乘着现在的大好时机,靠着上天的帮助,尚且害怕采取措施来转危为安、变乱为治,假如陛下处在齐桓公的地位上,难道还能会合诸侯、匡正天下吗?我又知道陛下一定不能了。假使天下还像从前那样,淮阴侯韩信还在楚地做王,黥布在淮南做王,彭越在梁地做王,韩王信在韩地做王,张敖在赵地做王,贯高做赵国的相国,卢绾在燕地做王,陈豨在代地,让这六七位王公都平安无事,在那个时候陛下即天子位,能够自己感到安全吗?我有理由知道陛下是不能的。天下大乱的时候,高皇帝跟这些王公一同起兵,并没有家族支系的势力可以凭借。这些王公中,幸运的做了中涓,差的仅仅做了舍人,才能比高皇帝差得太远了。高皇帝凭着明圣威武即了天子位,割出肥沃的土地封这些王公做王,多的有一百多座城,少的也有三四十个县,恩德可以说是非常深厚了,但在此后十年之间,造反的就有九起。陛下跟这些王公的关系,并不是亲自较量才能然后让他们做臣子的,也不是亲手封他们做王的,所以连高皇帝都不能因此有一年的安定,因此我知道陛下也是不能的。

然而还可以推托说,那些人都是异姓,关系疏远。那么请让我说说关系亲近的同姓诸侯吧。假使悼惠王(刘肥)还在齐地做王,元王(刘交)还在楚地做王,中子(刘如意)还在赵地做王,幽王(刘友)还在淮阳做王,共王(刘恢)还在梁地做王,灵王(刘建)还在燕地做王,厉王(刘长)还在淮南做王,这六七个贵人都还在世,那个时候陛下即位,能把国家治理好吗?我又知道陛下是不能的。像这些诸侯王,虽然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都存着普通百姓家兄弟之间那样的心思,无不想要仿效皇帝制度、自己做天子的。他们擅自给人封爵,赦免死罪,严重的甚至乘坐黄屋车盖,汉朝的法令根本不能在他们那里施行。即使像厉王那样行为不轨的,命令他他不肯听,召他入朝他又怎么能召得来呢!侥幸来了,法律又怎么能施加到他身上!动一个亲戚,天下诸侯就会环视而起,陛下的臣子即使有像冯敬那样强悍的人,刚开口说话,匕首就已经刺进他的胸膛了。陛下虽然贤明,又有谁能跟您一起处理这些事情呢?所以异姓诸侯必定带来危险,同姓诸侯必定带来祸乱,这是已经被事实证明了的道理。那些异姓诸侯依仗实力而作乱的,汉朝已经侥幸战胜了他们,可又不改变造成这种局面的体制。同姓诸侯沿着同样的轨迹而动乱,已经有了征兆,等这一波势力被消灭之后,又会再次重演。灾祸的变化,不知道会转移到哪里,即使是英明的皇帝处在这样的局面下尚且不能安定,后世又将怎么办呢!

屠牛坦一个早晨分解十二头牛,而刀刃不钝的原因,是因为他所劈击、剥离、切割的,都是顺着关节的纹理。至于到了髋骨、髀骨这些大骨头的地方,不用砍刀就得用斧头。仁义恩德,是君主手中的刀刃;权势法制,是君主手中的斧头。如今诸侯王都是那些大骨头,您放着斧头不用,却想用刀刃去碰,我认为不是缺口就是折断。为什么不用在淮南王、济北王身上呢?因为形势不允许啊。我私下考察前代的事迹,大体上势力强的先反。淮阴侯韩信在楚地做王,势力最强,就最先反;韩王信倚仗匈奴,就又反了;贯高凭借赵国的资本,就又反了;陈豨兵力精良,就又反了;彭越利用梁地,就又反了;黥布利用淮南,就又反了;卢绾势力最弱,最后反。长沙王只有二万五千户而已,功劳最小却最完整地保全了,势力最远却最忠诚,这不仅仅是他的天性跟别人不同,也是形势使然。假使当年让樊哙、郦商、周勃、灌婴占据几十座城做王,今天即使他们已经国破身亡也是可能的;让韩信、彭越之流列为彻侯在家闲居,即使到今天还活着也是可能的。那么天下的大计就可以知道了。想要诸侯王都忠诚依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像长沙王一样;想要臣子不遭烹杀剁成肉酱,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像樊哙、郦商等人一样;想要天下长治久安,最好的办法就是多建诸侯国而削弱他们的势力。势力小了就容易用道义来约束,国家小了就没有邪心。让国内的形势如同身体指挥手臂,手臂指挥手指,没有不服从的,诸侯国的君主不敢有异心,像辐条汇集到车轴一样一起归附天子,即使是普通百姓,也知道天下是安定的,所以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的英明。分割土地确定制度,让齐、赵、楚各国各自分为若干个小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孙全部按次序各自接受祖先的封地,直到土地分完为止,至于燕、梁等其他封国也都这样。那些分地多而子孙少的,也先建立为国,空着位置,等他们的子孙出生后,再让他们去统治。诸侯的土地被削夺而纳入汉朝版图的,就迁移他们的侯国或封给他们的子孙,以此来多次补偿;一寸土地、一个百姓,天子都不从中谋取私利,实在是用来安定治理而已,所以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的廉洁。封地制度一旦确定,宗室子孙没有人担心自己不能封王,臣下没有背叛的心思,君主没有诛伐的念头,所以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的仁德。法令确立而无人触犯,政令推行而无人违抗,像贯高、利几那样的阴谋不会发生,柴奇、开章那样的诡计不会萌生,普通百姓向善,大臣顺从,所以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的道义。让婴儿躺在天下之上而天下安定,立遗腹子为君,朝拜先王留下的裘袍,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称颂圣明。一个举动就能成就五项功业,陛下还怕什么而迟迟不这样做呢?

天下的形势就像患了严重的水肿病,一条小腿肿得几乎跟腰一样粗,一个脚趾肿得几乎跟大腿一样粗,平放着不能屈伸,一两个脚趾抽搐,全身都感到受不了。如果错过现在不治,一定会成为顽疾,以后即使有扁鹊,也治不了了。这个病还不只是水肿,又苦于脚掌翻转。元王的儿子,是皇帝的堂弟;如今做王的,是堂弟的儿子。惠王的儿子,是亲哥哥的儿子;如今做王的,是哥哥儿子的儿子。血亲关系近的反而没有分到土地来安定天下,关系疏远的反而控制大权来逼迫天子,所以我说这不只是水肿病,又苦于脚掌翻转。值得让人痛哭的,就是这个病。

天下的形势就像倒悬着一样。天子,是天下的头,为什么呢?因为他在上面。蛮夷,是天下的脚,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在下面。如今匈奴傲慢侵掠,到了极点的不敬,成为天下的祸患,没完没了,而汉朝却每年送金银丝帛来供奉他们。向夷狄发号施令,本来是君主才有的权力;向天子进贡,本来是臣下才有的礼节。现在脚反而在上面,头反而在下面,倒悬到这种地步,却没有人能解开,还能说国家有能人吗?还不只是倒悬而已,又像跛了脚,而且患了风瘫。跛脚是一侧有病,风瘫是一方疼痛。如今西边和北边的郡县,即使有高爵位的人也不能轻易得到免除徭役,身高五尺以上的男子也不能轻易得到休息,哨兵望着烽火台不敢睡觉,将士们披着铠甲入睡,所以我说是一方有病了。医生能治这个病,而皇上却不让他治,值得让人流泪的就在这里。

陛下怎能忍心以皇帝的尊号去做戎人的诸侯,形势已经如此卑下屈辱,而祸患还不停止,长此下去哪里是尽头!进献谋略的人都认为这是对的,国家当然无法摆脱困境,也太没有准备了。我私下估计,匈奴的人口不过相当于汉朝一个大县,以天下之大却被一个县的人口所困,实在替执政的人感到羞耻。陛下何不试着让我担任属国之官来主管匈奴事务?实行我的策略,我保证一定系住单于的脖子而控制他的命运,让中行说趴在地上鞭打他的后背,让整个匈奴的民众都听从皇上的命令。如今不去猎取猛敌而去猎取田里的野猪,不去搏击反叛的贼寇而去搏击圈养的兔子,沉湎于微小的娱乐而不考虑大的祸患,这不是求得安定的做法。恩德可以施及远方,威势可以加于远方,而如今仅仅在几百里之外,威令就不能取信于人,值得让人流泪的就在这里。

如今百姓卖奴仆时,给奴仆穿上绣花衣服、丝鞋,镶上花边,关进栅栏里,这本是古代天子皇后的服饰,只有祭祀时才穿、平时不穿的,而平民百姓却拿来给婢妾穿。白绉纱做面子,薄细绢做里子,用花边镶缝,讲究的还绣上斧形花纹,这是古代天子的服饰,如今富商大贾在盛大的宴会上招待客人时,却拿来挂在墙上当装饰。古时候用来供奉一帝一后而节俭适度,如今平民的屋壁可以用天子的服饰,歌舞艺人等卑贱之人可以用皇后的服饰,这样天下财力不枯竭的,大概从来没有过。况且皇帝自己身穿黑色的粗绸,而富人的墙壁却披挂文绣;天子的皇后用来镶衣领,平民的妾却用来镶鞋边:这就是我所说的颠倒错乱。一百人不停地制作也供不起一个人穿,想要天下没有受冻的人,怎么可能呢?一个人耕种,十个人聚在一起吃,想要天下没有挨饿的人,不可能。饥寒交迫刺痛百姓的肌肤,想要他们不做奸邪的事,不可能。国家已经穷困了,盗贼只等时机爆发罢了,然而献策的人却说"不要改变",这是大错。风俗到了极度不敬、极度没有等级、极度冒犯君主的地步,进献计策的人还说"不要管",值得让人长叹息的就在这里。

商鞅抛弃礼义,舍弃仁爱恩德,一心追求进取,实行了两年,秦国的风俗就日益败坏了。所以秦国人家里富了,儿子一成年就分家另过;家里穷了,儿子一成年就出去入赘。借给父亲一把锄头,脸上就露出施恩于人的表情;母亲来拿一下簸箕扫帚,立刻站着骂起来。抱着婴儿喂奶,跟公公并肩而坐;婆媳之间不和,就反唇相讥。他们疼爱子女、贪图利益,跟禽兽不同的地方没有多少。然而他们一心奔赴时势,还可以说挫败了六国,兼并了天下。功业成就了、目的达到了,最终却不知道回归廉耻的节操和仁义的价值。信奉兼并之法,成就进取之业,使得天下大坏;人多势众的欺压人少的,聪明的欺骗愚笨的,勇敢的威逼胆怯的,强壮的欺凌衰老的,混乱到了极点。因此有伟大贤德的人起来反抗,威震海内,天下人都归附于他的德政。从前做秦朝百姓的,如今转而成为汉朝的百姓了。然而秦朝遗留的风俗,还没有完全改变。如今世人以奢侈浪费互相攀比,而朝廷没有制度来约束,抛弃礼义,丢弃廉耻,一天比一天厉害,可以说月月不同、年年不同了。一味追逐利益,根本不考虑自己的行为,如今严重的甚至杀父杀兄了。盗贼割取陵寝的门帘,拔取高祖庙、惠帝庙的器物,大白天在都城之中抢劫官吏而夺走他们的金钱。伪造文书的人骗取几十万石粮食,征收六百多万钱,乘着驿车巡行郡国,这是没有德行道义到了极点的人。而大臣们只把文书不按时上报、会期迟到之类的事当作大事。至于风俗流失、社会败坏,却习以为常而不知奇怪,耳闻目见都无动于衷,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移风易俗,使天下人回心向道,大概不是那些庸俗的官吏所能做到的。庸俗的官吏所追求的,在于刀笔公文、竹筐书箱之间,而不知道治国的根本。陛下自己又不为此忧虑,我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

建立君臣关系,区分上下等级,使父子之间有礼,六亲之间有纲纪,这不是上天所安排的,而是人所设立的。人所设立的,不去做就不能建立,不培植就会倒下,不修治就会败坏。《管子》说:"礼义廉耻,这叫做四维;四维不伸张,国家就会灭亡。"假使管子是个愚人也就罢了,如果管子还算稍微懂得治道,那么这难道不值得让人寒心吗!秦朝毁灭了四维而不伸张,所以君臣之间乖离混乱,六亲之间遭殃被杀,奸邪之人一起起来,万民离心背叛,总共十三年,社稷就成了废墟。如今四维还没有完备,所以奸邪之人存有侥幸之心,而众人心中疑惑不定。还不如现在确定经久不变的制度,让君主像君主、臣子像臣子,上下有等级差别,父子六亲各自得到应有的位置,奸邪之人没有什么可以侥幸的,而群臣都忠诚信实,君主也不疑惑!这个基业一旦确定,世世代代永远安定,以后就有了可以遵循的准则了。如果经久不变的制度不确定,这就好比渡江河没有缆绳和船桨,到了河中间遇上风浪,船一定会翻的。值得让人长叹息的就在这里。

夏朝做了天子,传了十几代,然后由殷商接替。殷商做了天子,传了二十几代,然后由周朝接替。周朝做了天子,传了三十几代,然后由秦朝接替。秦朝做了天子,只传了两代就灭亡了。人的本性相差并不远,为什么三代君主有道而能长久,秦朝却无道而迅速灭亡呢?其中的原因是可以知道的。古代的君王,太子刚出生,就用礼来对待他,让士人背着他,有关官员整齐端庄地穿着礼服,戴着礼帽,带他到南郊去拜见上天。经过宫门就下车,经过宗庙就小步快走,这是孝子的本分。所以从婴儿时期,教育就已经开始施行了。从前周成王年幼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召公担任太保,周公担任太傅,太公担任太师。保,是保护他的身体;傅,是教导他道德仁义;师,是用道理教训来引导他:这是三公的职责。又为他设置了三少,都是上大夫,叫做少保、少傅、少师,这是陪伴太子日常起居的人。所以当太子刚懂事的时候,三公、三少就已经用孝、仁、礼、义来引导和训练他了,驱逐邪恶之人,不让他看到不良的行为。于是都选拔天下的品行端正、孝顺友爱、见闻广博、有道德学问的人来护卫辅佐他,让他们跟太子一起居住出入。所以太子一生下来,看到的就是正当的事,听到的就是正当的话,走的就是正当的路,前后左右都是正直的人。长期跟正直的人一起生活,就不可能不正,就像生长在齐国不可能不说齐国话一样;长期跟不正直的人一起生活,就不可能正,就像生长在楚地不可能不说楚国话一样。所以选择他喜好的事物,一定要先让他学习,然后才能接触;选择他乐于做的事情,一定要先让他练习,然后才能去做。孔子说:"从小养成的习惯就像天性一样,长期形成的习惯就像自然一样。"等到太子稍大一些,懂得男女之事了,就进入学校学习。学校,是学习的地方。《学礼》说:"天子进入东学,崇尚亲族而重视仁爱,那么亲疏就有了次序而恩德施及于人了;天子进入南学,崇尚年长而重视诚信,那么长幼就有了差别而百姓不会互相欺骗了;天子进入西学,崇尚贤人而重视德行,那么圣明智慧的人就处在官位上而功业不会遗漏了;天子进入北学,崇尚尊贵而重视爵位,那么贵贱有了等级而下位的人不会逾越了;天子进入太学,向老师请教学问道理,回去后研习而在太傅那里考核,太傅惩罚他不合法度的地方而匡正他的不足之处,那么德行智慧就增长了,治国之道也就掌握了。这五种学问在上位者身上完成了,那么百姓黎民就会在下受到教化而和睦了。"等到太子成年行了冠礼,免除了保傅的严格管教,就设置了记录他过失的史官、撤减膳食的膳宰、鼓励进献善言的旌旗、让人书写批评意见的木牌、鼓励敢于劝谏的谏鼓。盲人乐师诵读诗歌,乐工诵读箴言劝谏,大夫进献谋略,士人传达民间议论。学习与智慧一起增长,所以做事切实而不感到惭愧;教化与心智一起成熟,所以行为合乎中道就像天性一样。三代的礼制:春天早晨朝拜太阳,秋天傍晚祭祀月亮,是为了表明对天地的恭敬;春、秋两季入学,请国老就座,捧着酱亲自馈赠,是为了表明孝道;出行时车铃鸣响,慢步行走符合《采齐》的节奏,快步行走符合《肆夏》的节奏,是为了表明有法度;对于禽兽,见过它活着的样子就不吃它死后的肉,听过它的叫声就不吃它的肉,所以要远离厨房,是为了增长仁爱之心,表明有仁德。

三代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他们辅佐太子的方法有这些内容。到了秦朝就不这样了。秦朝的风俗本来就不重视辞让,所崇尚的是告密揭发;本来就不重视礼义,所崇尚的是刑罚。让赵高做胡亥的老师,教他刑狱律法,所学的不是割鼻子斩首,就是灭人三族。所以胡亥今天即位,明天就射杀人,忠心劝谏的人被说成诽谤,深谋远虑的人被说成妖言惑众,他看待杀人就像割草一样。难道仅仅是胡亥的天性凶恶吗?那是因为教导他的人用的不是正道啊。

俗话说:"不熟悉做官的事,就看看已经做成的事例。"又说:"前面的车翻了,后面的车要引以为戒。"三代之所以能够长久,他们的事迹是可以知道的;然而却不能学习,这是不效法圣人的智慧。秦朝之所以迅速灭亡,它的车辙是可以看到的;然而却不避开,这后面的车又将翻覆了。存亡的变化、治乱的关键,其要点就在这里了。天下的命运,取决于太子;太子的好坏,在于及早教育训导和选择身边的人。在心思还没有放荡的时候就先进行教育训导,那么教化就容易成功;通晓道术智慧仁义的要旨,是教育的力量。至于习惯的形成,则在于身边的人。胡人和越人,生下来的时候声音相同,嗜好欲望没有差别,等到他们长大形成了习俗,用好几层翻译也不能互相沟通,有的行为即使到死也不能互相理解,这都是教育和习惯造成的。所以我说选择身边的人和及早教育训导是最紧急的事。教育得当而身边的人正直,那么太子就正直了,太子正直,天下就安定了。《尚书》说:"天子一人有善行,亿万百姓都依靠他。"这是当前最要紧的事务。

大凡人的智慧,能看到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看到将要发生的事情。礼,是在事情将要发生之前加以禁止;法,是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加以惩罚,因此法律的作用容易被看到,而礼所起的作用却难以被了解。至于用奖赏来鼓励善行,用刑罚来惩治恶行,先王秉持这样的政令,坚定如同金石,推行这样的法令,守信如同四季,根据这样的公正,无私如同天地,怎么会反而不用呢?然而人们之所以说"礼啊礼啊"的,是看重它能在恶行还没有萌发的时候就加以杜绝,在细微之处就开展教化,使百姓一天天趋向善行、远离罪恶,而自己却不知不觉。孔子说:"审理诉讼案件,我跟别人是一样的,但一定要做到让诉讼根本不会发生才好!"为君主出谋划策的人,不如先审慎地确定取舍;取舍的标准在内心中确定下来,安危的征兆就会在外表现出来了。平安不是一天就平安的,危险也不是一天就危险的,都是逐渐积累而成的,不可不仔细考察。君主所积累的,在于他的取舍。用礼义来治理的,积累的是礼义;用刑罚来治理的,积累的是刑罚。刑罚积累多了,百姓就会怨恨背叛;礼义积累多了,百姓就会和睦亲附。所以历代君主希望百姓善良的心意是一样的,而用来使百姓善良的方法却不同。有的用道德教化来引导,有的用法令来驱使。用道德教化来引导的,道德教化到位了,百姓的精神就快乐;用法令来驱使的,法令执行到了极点,百姓的风气就悲哀。悲哀和快乐的感受,是祸福的对应。秦始皇想要尊崇宗庙而安定子孙,跟商汤、周武王是一样的,然而商汤、周武王推广他们的德行,延续了六七百年而没有失去天下,秦始皇治理天下,十多年就大败了。这没有别的原因,商汤、周武王确定取舍很审慎,而秦始皇确定取舍不审慎罢了。天下,是一个大器物。如今人们放置器物,放在安稳的地方就安稳,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天下的情形跟器物没有不同,就在于天子把它放在哪里。商汤、周武王把天下放在仁义礼乐上,于是德泽广被,禽兽草木都丰茂富足,恩德施及蛮貊四夷,子孙延续了几十代,这是天下人都听说的。秦始皇把天下放在法令刑罚上,恩德一样也没有,而怨恨愤怒充满了世间,臣下憎恶他如同仇敌,灾祸几乎临到自身,子孙被诛杀灭绝,这是天下人都看到的。这难道不是明明白白的效验吗!人们说:"听取言论的方法,一定要用事实来检验它,那么说话的人就不敢胡说了。"如今有人说礼义不如法令,教化不如刑罚,君主为什么不用殷、周、秦的事实来对照看一下呢?

君主的尊贵好比是殿堂,群臣好比是台阶,百姓好比是地面。所以台阶有九级,堂基离地面很远,殿堂就高;台阶没有级,堂基离地面很近,殿堂就低。高的难以攀登,低的容易跨越,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古代的圣王制定等级序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伸到普通百姓,等级分明,而天子凌驾于最高一层之上,所以他的尊贵是无人能及的。乡间谚语说:"想打老鼠又怕打碎了器物。"这是很好的比喻。老鼠靠近器物,尚且怕打碎了器物而不敢打,何况是靠近君主的尊贵大臣呢!用廉耻、礼节来治理君子,所以有赐死而没有杀戮侮辱。因此黥面、割鼻的刑罚不施加到大夫身上,因为他们离君主不远。礼的规定是:不敢议论君主路马的年龄,践踏了路马草料的人要受处罚;看到君主的几案和手杖就要站起来,遇到君主的乘车就要下车,进入正门就要小步快走;君主的宠臣即使有时有过错,刑杀的惩罚不施加于他身上,这是为了尊重君主的缘故。这样做是为了让君主预先远离不敬的行为,是为了以礼相待大臣而砥砺他们的节操。如今像王侯、三公这样的尊贵人物,都是天子见了要端正颜色、以礼相待的人,就是古代天子所称的伯父、伯舅,却让他们跟普通百姓一样遭受黥面、割鼻、剃发、断足、鞭打、辱骂、弃市等刑罚,那么殿堂岂不是没有台阶了吗?遭受杀戮侮辱的人岂不是离君主太近了吗?廉耻不能推行,大臣岂不是会手握重权,大官却有囚徒奴隶那样没有廉耻的心思吗?望夷宫的事情,二世皇帝被以重法治罪,就是打老鼠不怕打碎器物的习惯造成的啊。

我听说,鞋子虽然新,也不能放在枕头上;帽子虽然破,也不能拿来垫鞋。一个人曾经处于尊贵荣宠的地位,天子端正颜色以礼相待他,官吏百姓曾经俯伏在地敬畏他,如今他有了过错,皇帝下令废黜他可以,罢免他可以,赐他死可以,灭他的族也可以;但如果把他捆绑起来,用绳子拴着,送到司寇那里,编入刑徒官属,司寇的小吏辱骂他、鞭打他,这恐怕不是应该让百姓看到的事情。地位卑贱的人习惯了看到尊贵的人一旦失势,我也可以这样对待他,这不是用来教化天下的方法,不是尊崇尊贵者的教化。天子曾经尊敬的人,百姓曾经宠爱过的人,死了也就死了,贱人怎么能这样来折辱他呢!

豫让侍奉中行氏,智伯攻伐消灭了中行氏,豫让转而侍奉智伯。等到赵襄子灭了智伯,豫让用漆涂面毁容、吞炭变哑,一定要报复赵襄子,五次刺杀都没有成功。有人问豫让,豫让说:"中行氏用对待普通人的态度对待我,所以我用普通人的方式回报他;智伯用国士的待遇对待我,所以我用国士的方式回报他。"所以同是一个豫让,开始时背叛旧主、侍奉仇敌,行为如同猪狗,后来却坚持节操、尽忠致死,行为超出普通的烈士,这是君主造成的啊。所以君主对待大臣如同对待犬马,他们就会像犬马一样表现;对待他们如同对待刑徒,他们就会像刑徒一样表现。愚钝无耻、懦弱无节,廉耻之心不能树立,而且自己也不自重,苟且随便,所以看到利益就趋赴,看到便宜就抢夺。君主有了失败,就趁机捞一把;君主有了祸患,我只要自己免于祸患就行了,站在一旁看着;有对我有利的机会,就欺骗出卖来谋取利益。君主从中能得到什么好处呢?群臣人数极多,而君主只有一个人,所托付的财物、器具、职业全都集中在群臣手中。如果大家都没有廉耻,都苟且妄为,那么君主就最危险了。所以古代礼不施加到庶人身上,刑罚不施加到大夫身上,这是为了砥砺宠臣的节操。古代大臣有因为不廉洁而被罢免的,不说是"不廉洁",而说是"餐具没有收拾整齐";有因为污秽淫乱、男女无别而被罢免的,不说是"污秽",而说是"帘幕没有修整好";有因为软弱无能、不胜任职务而被罢免的,不说是"软弱无能",而说是"下属官员不称职"。所以对于尊贵的大臣,确实确定了他的罪过,也还不直接正言厉色地指斥他,仍然迁就着为他隐讳。所以当他处于被严重谴责斥问的范围内,听到谴责斥问,就戴上白帽子、用牦牛尾做帽缨,端着盛水的盘子上放一把剑,到请罪室去请罪,君主不捆绑牵引着他走。有中等罪过的,听到命令就自废而死,君主不让人扭着他的脖子去行刑。有大罪的,听到命令就面向北面再拜,跪着自裁,君主不让人揪着头发、按着脑袋去行刑,说:"您大夫自己有过错罢了!我对待您是有礼的。"以礼相待,所以群臣自爱;用廉耻来约束,所以人们崇尚节操品行。君主设立廉耻礼义来对待臣子,而臣子不用节操品行来回报君主,那就不是人了。所以教化形成、风俗确定之后,做臣子的就会为了君主而忘记自身,为了国家而忘记家庭,为了公事而忘记私事,见到利益不随便趋赴,见到祸害不随便躲避,一切只以道义为准则。这是君主教化的结果,所以父兄辈的大臣真能为宗庙而死,执掌法度的大臣真能为社稷而死,辅佐翼护的大臣真能为君主而死,守卫疆土、抵御敌人的大臣真能为城郭边疆而死。所以说圣人有坚固的金城,就是用这种道理来比喻的。他们愿意为我而死,所以我才能跟他们一起活着;他们愿意为我而亡,所以我才能跟他们一起存在;他们愿意为我赴危,所以我才能跟他们一起平安。顾念品行而忘记利益,坚守节操而服从道义,所以可以把不设防的权柄托付给他,可以把六尺高的孤儿委托给他。这是砥砺廉耻、推行礼义所达到的效果,君主有什么损失呢!不这样做,反而去长期实行那些错误的做法,所以说值得让人长叹息的就在这里。

(以下原文缺失,据《汉书》传世文本补录)

(此段为贾谊早年事迹,已见前文)

当时丞相绛侯周勃被免职回到封国,有人告发周勃谋反,被逮捕关押到长安狱中审理,最终没有查出罪状,恢复了爵位和封邑,所以贾谊以此事来委婉地规劝皇上的。皇上深深地接受了他的建议,对待臣下讲究礼节。此后大臣有罪,都自杀,不接受刑罚。到了武帝时期,才逐渐又有大臣入狱,从宁成开始。

当初,文帝以代王的身份入京即皇帝位,后来把代国分为两国,立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小儿子刘胜就是梁王了。后来又改封代王刘武为淮阳王,而太原王刘参做了代王,得到了全部的代国故地。过了几年,梁王刘胜死了,没有儿子。贾谊又上疏说:

陛下如果不确定制度,按照现在的形势,不过传一代两代,诸侯仍然会人人放任而不受制约,豪强势力膨胀而过分强大,汉朝的法令就无法推行了。陛下用来作为屏障和皇太子所依靠的,只有淮阳、代两个封国罢了。代国北面与匈奴接壤,跟强敌做邻居,能够保全自己就不错了。而淮阳比起那些大诸侯,仅仅像一颗黑痣长在脸上,只够做大国的诱饵罢了,不足以起到阻挡防御的作用。如今决策权在陛下手中,封立国家却让自己的儿子恰恰只够做诱饵,难道能说是高明的吗!君主的行事跟普通百姓不同。普通百姓注重小节,讲究小小的廉洁,以此来在乡里树立名声,而君主只看天下是否安定、社稷是否稳固罢了。高皇帝瓜分天下封功臣为王,造反的人像刺猬毛一样遍地而起,高皇帝认为这样不行,所以铲除了不义的诸侯,把他们的封国空出来。选择良辰吉日,在洛阳上东门之外封立自己的儿子们,全部封为王,天下就安定了。所以做大事的人,不拘泥于小节,才能成就大功。

如今淮南地区远的地方有数千里之遥,跨越两个诸侯国,而作为县隶属于汉朝。那里的官吏百姓为徭役往来长安的人,自己竭尽全力来弥补路费,走到半路衣服就破了,钱财和各种费用与此相当,他们认为隶属于汉朝非常痛苦而想得到自己的诸侯王,这种情况非常严重,逃跑投奔诸侯国的人已经不少了。这种形势不能长久。我的愚计是,希望把整个淮南地区划给淮阳国,同时为梁王确立继承人,割出淮阳北边的两三个城和东郡来增加梁国的地盘;如果不行,可以改封代王而定都睢阳。梁国从新郪以北达到黄河,淮阳国囊括陈县以南连接到长江,那么有异心的大诸侯就会吓破胆而不敢图谋不轨。梁国足以抵御齐、赵,淮阳国足以限制吴、楚,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永远不会再有山东的忧患了,这是两代人的利益。现在天下太平,正好诸侯王都还年少,几年之后,陛下就会看到后果了。秦国日夜苦心劳力去消除六国的祸患,如今陛下以力量控制天下,像动下巴那样随心所欲,却高高地拱手而酿成六国的祸患,这很难说是明智。如果苟且求得自身无事,蓄养着祸乱,眼睁睁地看着而不去解决,万年之后,把江山传给老母幼子,将会使他们不得安宁,这不能说是仁。我听说圣明的君主说话、询问臣子,而不自己独断专行,所以让臣子得以竭尽自己的愚忠。希望陛下裁断采纳!

文帝于是采纳了贾谊的计策,改封淮阳王刘武为梁王,梁国北边以泰山为界,西边到高阳,拥有大县四十多座城;改封城阳王刘喜为淮南王,安抚那里的百姓。

当时又封了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都为列侯。贾谊知道皇上一定会重新封他们为王的,于是上疏劝谏说:"我私下担心陛下接连封淮南厉王的几个儿子为王,竟然没有跟像臣这样的人仔细商量过。淮南王悖逆无道,天下谁不知道他的罪过?陛下幸而赦免了他,将他流放,他自己在途中病死,天下谁会说他不该死?如今尊崇罪人的儿子,只足以在天下人面前遭受批评罢了。这些人年轻力壮,怎么能忘记他们的父亲呢?白公胜为父亲报仇,他报仇的对象是他的祖父和伯父、叔父。白公作乱,并不是想夺取国家、取代君主,而是发泄愤怒、快意恩仇,只是拔剑冲向仇人的胸膛,原本就是打算同归于尽罢了。淮南虽然地方小,黥布曾经利用过它,汉朝能够保全下来只是侥幸罢了。给仇人以足以危害汉朝的资本,从策略上说不合适。即使分割成四个国,四个儿子是一条心。给他们众多人口,积攒他们的财富,这样不是会有伍子胥、白公胜那样的人在广都之中报仇,就是会有专诸、荆轲那样的人从两柱之间跃起,这就是所谓借给贼寇兵器、给老虎添翅膀的做法。希望陛下稍微留意考虑一下!"

梁王刘胜坠马而死,贾谊自伤身为太傅却没有尽到职责,常常哭泣,过了一年多,也死了。贾谊死的时候,年纪才三十三岁。

四年之后,齐文王去世,没有儿子。文帝想起贾谊生前的话,就把齐国分为六国,把悼惠王的六个儿子全部封为王;又把淮南王刘喜迁到城阳,把淮南分为三国,把厉王的三个儿子全部封为王。十年之后,文帝去世,景帝即位,三年后吴、楚、赵和四位齐王联合起兵,向西进攻京师,梁王抵御了他们,最终击溃了七国。到了武帝时期,淮南厉王的儿子中封为王的两国也因造反被诛杀。

汉武帝刚即位,推举了贾谊的两个孙子,都做到了郡守。其中贾嘉最好学,继承了贾谊的家学。

史官赞曰:刘向称赞说"贾谊论说三代和秦朝治乱的意义,他的论述非常精彩,通晓国家的体要,即使是古代的伊尹、管仲也不能超过他太多。假如当时被重用,功业和教化一定会非常兴盛。被庸臣所害,实在令人痛惜。"追观孝文帝以玄默谦逊、亲身实践来移风易俗,贾谊所陈述的策略大致都被施行了。至于他想改定制度,让汉朝以土德为主,崇尚黄色,用"五"作为吉祥数字,以及想尝试担任属国之官,施用五饵三表之策来拴住单于,这些策略本来就不够周密。贾谊也是天年早终,虽然没有做到公卿,也不算是没有遇到机会。他所有的著述共五十八篇,选取其中切于世事的编入本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