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汉书 · 卷七十·傅常郑甘陈段传第四十

西汉 · 班固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傅介子,北地人也,以从军为官。先是,龟兹、楼兰皆尝杀汉使者,语在《西域传》。至元凤中,介子以骏马监求使大宛,因诏令青楼兰、龟兹国。

介子至楼兰,责其王教匈奴遮杀汉使:“大兵方至,王苟不教匈奴,匈奴使过至诸国,何为不言?”王谢服,言:“匈奴使属过,当至乌孙,道过龟兹。”介子至龟兹,复责其王,王亦服罪。介子从大宛还到龟兹,龟兹言:“匈奴使从乌孙还,在此。”介子因率其吏士共诛斩匈奴使者。还奏事,诏拜介子为中郎,迁平乐监。

介子谓大将军霍光曰:“楼兰、龟兹数反复而不诛,无所惩艾。介子过龟兹时,其王近就人,易得也,愿往刺之,以威示诸国。”大将军曰:“龟兹道远,且验之于楼兰。”于是白遣之。

介子与士卒俱赍金币,扬言以赐外国为名。至楼兰,楼兰王意不亲介子,介子阳引去,至其西界,使译谓曰:“汉使者持黄金、锦绣行赐诸国,王不来受,我去之西国矣。”即出金币以示译。译还报王,王贪汉物,来见使者。介子与坐饮,陈物示之。饮酒皆醉,介子谓王曰:“天子使我私报王。”王起随介子入帐中,屏语,壮士二人从后刺之,刃交胸,立死。其贵人左右皆散走。介子告谕以:“王负汉罪,天子遣我来诛王,当更立前太子质在汉者。汉兵方至,毋敢动,动,灭国矣!”遂持王首还诣阙,公卿将军议者咸嘉其功。上乃下诏曰:“楼兰王安归尝为匈奴间,候遮汉使者,发兵杀略卫司马安乐、光禄大夫忠、期门郎遂成等三辈,及安息、大宛使,盗取节印、献物,甚逆天理。平乐监傅介子持节使诛斩楼兰王安归首,县之北阙,以直报怨,不烦师从。其封介子为义阳侯,食邑七百户。士刺王者皆补侍郎。”

介子薨,子敞有罪不得嗣,国除。元始中,继功臣世,复封介子曾孙长为义阳侯,王莽败,乃绝。

常惠,太原人也。少时家贫,自奋应募,随移中监苏武使匈奴,并见拘留十余年,昭帝时乃还。汉嘉其勤劳,拜为光禄大夫。

是时,乌孙公主上书言:“匈奴发骑田车师,车师与匈奴为一,共侵乌孙,唯天子救之!”汉养士马,议欲击匈奴。会昭帝崩,宣帝初即位,本始二年,遣惠使乌孙。公主及昆弥皆遣使,因惠言:“匈奴连发大兵击乌孙,取车延、恶师地,收其人民去,使使胁求公主,欲隔绝汉。昆弥愿发国半精兵,自给人马五万骑,尽力击匈奴。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昆弥!”于是汉大发十五万骑,五将军分道出,语在《匈奴传》。

以惠为校尉,持节护乌孙兵。昆弥自将翕侯以下五万余骑,从西方入至右谷蠡庭,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骑将以下三万九千人,得马、牛、驴、骡、橐佗五万余匹,羊六十余万头,乌孙皆自取卤获。惠从吏卒十余人随昆弥还,未至乌孙,乌孙人盗惠印绶节。惠还,自以当诛。时,汉五将皆无功,天子以惠奉使克获,遂封惠为长罗侯。复遣惠持金币还赐乌孙贵人有功者,惠因奏请龟兹国尝杀校尉赖丹,未伏诛,请便道击之,宣帝不许。大将军霍光风惠以便宜从事。惠与吏士五百人俱至乌孙,还过,发西国兵二万人,令副使发龟兹东国二万人,乌孙兵七千人,从三面攻龟兹,兵未合,先遣人责其王以前杀汉使状。王谢曰:“乃我先王时为贵人姑翼所误耳,我无罪。”惠曰:“即如此,缚姑翼来,吾置王。”王执姑翼诣惠,惠斩之而还。

后代苏武为典属国,明习外国事,勤劳数有功。甘露中,后将军赵充国薨,天子遂以惠为右将军,典属国如故。宣帝崩,惠事元帝,三岁薨,谥曰壮武侯。传国至曾孙,建武中乃绝。

郑吉,会稽人也,以卒伍从军,数出西域,由是为郎。吉为人强执,习外国事。自张骞通西域,李广利征伐之后,初置校尉,屯田渠黎。至宣帝时,吉以侍郎田渠黎,积谷,因发诸国兵攻破车师,迁卫司马,使护鄯善以西南道。

神爵中,匈奴乖乱,日逐王先贤掸欲降汉,使人与吉相闻。吉发渠黎、龟兹诸国五万人迎日逐王,口万二千人、小王将十二人随吉至河曲,颇有亡者,吉追斩之,遂将诣京师。汉封日逐王为归德侯。

吉既破车师,降日逐,威震西域,遂并护车师以西北道,故号都护。都护之置自吉始焉。

上嘉其功效,乃下诏曰:“都护西域骑都尉郑吉,拊循外蛮,宣明威信,迎匈奴单于从兄日逐王众,击破车师兜訾城,功效茂著。其封吉为安远侯,食邑千户。”吉于是中西或则立莫府,治乌垒城,镇抚诸国,诛伐怀集之。汉之号令班西域矣,始自张骞而成于郑吉。语在《西域传》。

吉薨,谥曰缪侯。子光嗣,薨,无子,国除。元始中,录功臣不以罪绝者,封吉曾孙永为安远侯。

甘延寿字君况,北地郁郅人也。少以良家子善骑射为羽林,投石拔距绝于等伦,尝超逾羽林亭楼,由是迁为郎。试弁,为朝门,以材力爱幸。稍迁至辽东太守,免官。车骑将军许嘉荐延寿为郎中,谏大夫,使西域都护、骑都尉,与副校尉陈汤共诛斩郅支单于,封义成侯。薨,谥曰壮侯。传国至曾孙,王莽败,乃绝。

陈汤字子公,山阳瑕兵人也。少好书,博达善属文。家贫匄贷无节,不为州里所称。西至长安求官,得太官献食丞。数岁,富平侯张勃与汤交,高其能。初元二年,元帝诏列侯举茂材,勃举汤。汤待迁,父死不奔丧,司隶奏汤无循行,勃选举故不以实,坐削户二百,会薨,因赐谥曰缪侯。汤下狱论。后复以荐为郎,数求使外国。久之,迁西域副校尉,与甘延寿俱出。

先是,宣帝时匈奴乖乱,五单于争立,呼韩邪单于与郅支单于俱遣子入侍,汉两受之。后呼韩邪单于身入称臣朝见,郅支以为呼韩邪破弱降汉,不能自还,即西收右地。会汉发兵送呼韩邪单于,郅于由是遂西破呼偈、坚昆、丁令,兼三国而都之。怨汉拥护呼韩邪而不助己,困辱汉使者汉乃始等。初元四年,遣使奉献,因求侍子,愿为内附。汉议遣卫司马谷吉送之。御史大夫贡禹、博士匡衡以为《春秋》之义“许夷狄者不一而足”,今郅支单于乡化未醇,所在绝远,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还。吉上书言:“中国与夷狄有羁縻不绝之义,今既养全其子十年,德泽甚厚,空绝而不送,近从塞还,示弃捐不畜,使无乡从之心,弃前恩,立后怨,不便。议者见前江乃始无应敌之数,知勇俱困,以致耻辱,即豫为臣忧。臣幸得建强汉之节,承明圣之诏,宣谕厚恩,不宜敢桀。若怀禽兽,加无道于臣,则单于长婴大罪,必遁逃远舍,不敢近边。没一使以安百姓,国之计,臣之愿也。愿送至庭。”上以示朝者,禹复争,以为吉往必为国取悔生事,不可许。右将军冯奉世以为可遣,上许焉。既至,郅支单于怒,竟杀吉等。自知负汉,又闻呼韩邪益强,遂西奔康居。康居王以女妻郅支,郅支亦以女予康居王。康居甚尊敬郅支,欲倚其威以胁诸国。郅支数借兵击乌孙,深入至赤谷城,杀略民人,驱畜产,乌孙不敢追,西边空虚,不居者且千里。郅支单于自以大国,威名尊重,又乘胜骄,不为康居王礼,怒杀康居王女及贵人、人民数百,或支解投都赖水中。发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岁乃已。又遣使责阖苏、大宛诸国岁遗,不敢不予。汉遣使三辈至康居求谷吉等死,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诏,而因都护上书言:“居困厄,愿归计强汉,遣子入侍。”其骄嫚如此。

建昭三年,汤与延寿出西域。汤为人沉勇有大虑,多策谋,喜奇功,每过城邑山川,常登望。既领外国,与延寿谋曰:“夷狄畏服大种,其天性也。西域本属匈奴,今郅支单于威名远闻,侵陵乌孙、大宛,常为康居画计,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国,北击伊列,西取安息,南排月氏、山离乌弋,数年之间,城郭诸国危矣。且其人剽悍,好战伐,数取胜,久畜之,必为西域患。郅支单于虽所在绝远,蛮夷无金城强弩之守,如发屯田吏士,驱从乌孙众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则无所之,守则不足自保,千载之功可一朝而成也。”延寿亦以为然,欲奏请之,汤曰:“国家与公卿议,大策非凡所见,事必不从。”延寿犹与不听。会其久病,汤独矫制发城郭诸国兵、车师戊己校尉屯田使士。延寿闻之,惊起,欲止焉。汤怒,按剑叱延寿曰:“大众已集会,竖子欲沮众邪?延寿遂从之,部勒行陈,益置扬威、白虎、合骑之校,汉兵,胡兵合四万余人,延寿、汤上疏自劾奏矫制,陈言兵状。

即日引军分行,别为六校,其三校从南道逾葱岭径大宛,其三校都护自将,发温宿国,从北道入赤谷,过乌孙,涉康居界,至阗池西。而康居副王抱阗将数千骑,寇赤谷城东,杀略大昆弥千余人,驱畜产甚多,从后与汉军相及,颇寇盗后重。汤纵胡兵击之,杀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略民四百七十人,还付大昆弥,其马、牛、羊以给军食。又捕得抱阗贵人伊奴毒。

入康居东界,令军不得为寇。间呼其贵人屠墨见之,谕以威信,与饮盟遣去。径引行,未至单于城可六十里,止营。复捕得康居贵人贝色子男开牟以为导。贝色子即屠墨母之弟,皆怨单于,由是具知郅支情。

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营。单于遣使问:“汉兵何以来?”应曰:“单于上书言居困厄,愿归计强汉,身入朝见。天子哀闵单于弃大国,屈意康居,故使都护将军来迎单于妻子,恐左右惊动,故未敢至城下。”使数往来相答报。延寿、汤因让之:“我为单于远来,而至今无名王大人见将军受事者,何单于忽大计,失客主之礼也!兵来道远,人畜罢极,食度日尽,恐无以自还,愿单于与大臣审计策。”

明日,前至郅支城都赖水上,离城三里,止营傅陈。望见单于城上立五采幡帜,数百人披甲乘城,又出百余骑往来驰城下,步兵百余人夹门鱼鳞陈,讲习用兵。城上人更招汉军曰“斗来!”百余骑驰赴营,营皆张弩持满指之,骑引却。颇遣吏士射城门骑步兵,骑步兵皆入。延寿、汤令军闻鼓音皆薄城下,四周围城,各有所守,穿堑,塞门户,卤楯为前,戟弩为后,卬射城中楼上人,楼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从木城中射,颇杀伤外人。外人发薪烧木城。夜,数百骑欲出外,迎射杀之。

初,单于闻汉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己,为汉内应,又闻乌孙诸国兵皆发,自以无所之。郅支已出,复还,曰:“不如坚守。汉兵远来,不能久攻。”单于乃被甲在楼上,诸阏氏夫人数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单于鼻,诸夫人颇死。单于下骑,传战大内。夜过半,木城穿,中人却入土城,乘城呼。时,康居兵万余骑分为十余处,四面环城,亦与相应和。夜,数奔营,不利,辄却。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钲鼓声动地。康居兵引却。汉兵四面推卤楯,并入土城中。单于男女百余人走入大内。汉兵纵火,吏士争入,单于被创死。军候假丞杜勋斩单于首,得汉使节二及谷吉等所赍帛书。诸卤获以畀得者。凡斩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级,生虏百四十五人,降虏千余人,赋予城郭诸国所发十五王。

于是延寿、汤上疏曰:“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昔有康、虞,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藩,唯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精明,陷陈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县头槁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事下有司。丞相匡衡、御史大夫繁延寿以为:“郅支及名王首更历诸国,蛮夷莫不闻知。《月令》春:‘掩骼埋胔’之时,宜勿县。”车骑将军许嘉、右将军王商以为:“春秋夹谷之会,优施笑君,孔子诛之,方盛夏,首足异门而出。宜县十日乃埋之。”有诏将军议是。

初,中书令石显尝欲以姊妻延寿,延寿不取。及丞相、御史亦恶其矫制,皆不与汤。汤素贪,所卤获财物入塞多不法。司隶校尉移书道上,系吏士按验之。汤上疏言:“臣与吏士共诛郅支单于,幸得禽灭,万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劳道路。今司隶反逆收系按验,是为郅支报仇也!”上立出吏士,令县道具酒食以过军。既至,论功,石显、匡衡以为:“延寿、汤擅兴师矫制,幸得不诛,如复加爵土,则后奉使者争欲乘危徼幸,生事于蛮夷,为国招难,渐不可开。”元帝内嘉延寿、汤功,而重违衡、显之议,议久不决。

故宗正刘向上疏曰:“郅支单于囚杀使者吏士以百数,事暴扬外国,伤威毁重,群臣皆闵焉。陛下赫然欲诛之,意未尝有忘。西域都护延寿、副校尉汤承圣指,倚神灵,总百蛮之君,揽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绝域,遂蹈康居,屠五重城,搴歙侯之旗,斩郅支之首,县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之西,扫谷吉之耻,立昭明之功,万夷慑伏,莫不惧震。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诛,且喜且惧,乡风驰义,稽首来宾,愿守北藩,累世称臣。立千载之功,建万世之安,群臣大勋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为宣王诛猃狁而百蛮从,其《诗》曰:“啴々焞々,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猃狁,蛮荆来威。’《易》曰:‘有嘉折首,获匪其丑。’言美诛首恶之人,而诸不顺者皆来从也。今延寿、汤所诛震,虽《易》之折首、《诗》之雷霆不能及也。论大功者不录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司马法》曰‘军赏不逾月’,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盖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归,周厚赐之,其《诗》曰:‘吉甫燕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千里之镐犹以为远,况万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寿、汤既未获受祉之报,反屈捐命之功,久挫于刀笔之前,非所以劝有功厉戎士也。昔齐桓公前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之罪;君子以功覆过而为之讳行事。贰师将军李广利捐五万之师,靡亿万之费,经四年之劳,而廑获骏马三十匹,虽斩宛王毋鼓之首,犹不足以复费,其私罪恶甚多。孝武以为万里征伐,不录其过,遂封拜两侯、三卿、二千石百有余人。今康居国强于大宛,郅支之号重于宛王,杀使者罪甚于留马,而延寿、汤不烦汉士,不费斗粮,比于贰师,功德百之。且常惠随欲击之乌孙,郑吉迎自来之日逐,犹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吉甫,列功覆过则优于齐桓、贰师,近事之功则高于安远、长罗,而大功未著,小恶数布,臣窃痛之!宜以时解县通籍,除过勿治,尊宠爵位,以劝有功。”

于是天子下诏曰:“匈奴郅支单于背畔礼义,留杀汉使者、吏士,甚逆道理,朕岂忘之哉!所以优游而不征者,重协师众,劳将帅,故隐忍而未有云也。今延寿、汤睹便宜,乘时利,结城郭诸国,擅兴师矫制而征之。赖天地宗庙之灵,诛讨郅支单于,斩获其首,及阏氏、贵人、名王以下千数。虽逾义干法,内不烦一夫之役,不开府库之臧,因敌之粮以赡军用,立功万里之外,威震百蛮,名显四海。为国除残,兵革之原息,边竟得以安。然犹不免死亡之患,罪当在于奉宪,朕甚闵之!其赦延寿、汤罪,勿治。诏公卿议封焉。议者皆以为宜如军法捕斩单于令。匡衡、石显以为“郅支本亡逃失国,窃号绝域,非真单于”。元帝取安远侯郑吉故事,封千户,衡、显复争。乃封延寿为义成侯。赐汤爵关内侯,食邑各三百户,加赐黄金百斤。告上帝、宗庙,大赦天下。拜延寿为长水校尉,汤为射声校尉。

延寿迁城门校尉、护军都尉,薨于官。成帝初即位,丞相衡复奏:“汤以吏二千石奉使,颛命蛮夷中,不正身以先下,而盗所收康居财物,戒官属曰绝域事不复校。虽在赦前,不宜处位。”汤坐免。

后汤上书言康居王侍子非王子也。按验,实王子也。汤下狱当死。太中大夫谷永上疏讼汤曰:“臣闻楚有子玉得臣,文公为之仄席而坐;赵有廉颇、马服,强秦不敢窥兵井陉;近汉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乡沙幕。由是言之,战克之将,国之爪牙,不可不重也。盖‘君子闻鼓鼙之声,则思将率之臣’。窃见关内侯陈汤,前使副西域都护,忿郅支之无道,闵王诛之不加,策虑愊亿,义勇奋发,卒兴师奔逝,横厉乌孙,逾集都赖,屠三重城,斩郅支首,报十年之逋诛,雪边吏之宿耻,威震百蛮,武畅西海,汉元以来,征伐方外之将,未尝有也。今汤坐言事非是,幽囚久系,历时不决,执宪之吏欲致之大辟。昔白起为秦将,南拔郢都,北坑赵括,以纤介之过,赐死杜邮,秦民怜之,莫不陨涕。今汤亲秉钺,席卷喋血万里之外,荐功祖庙,告类上帝,介胄之士靡不慕义。以言事为罪,无赫赫之恶。《周书》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夫犬马有劳于人,尚加帷盖之报,况国之功臣者哉!窃恐陛下忽于鼙鼓之声,不察《周书》之意,而忘帷盖之施,庸臣遇汤,卒从吏议,使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非所以厉死难之臣也。”书奏,天子出汤,夺爵为士伍。

后数岁,西域都护段会宗为乌孙兵所围,驿骑上书,愿发城郭敦煌兵以自救。丞相王商、大将军王凤及百僚议数日不决。凤言:“汤多筹策,习外国事,可问。”上召汤见宣室。汤击郅支时中塞病,两臂不诎申。汤入见,有诏毋拜,示以会宗奏。汤辞谢,曰:“将相九卿皆贤材通明,小臣罢癃,不足以策大事。”上曰:“国家有急,君其毋让。”对曰:“臣以为此必无可忧也。”上曰:“何以言之?”汤曰:“夫胡兵五而当汉兵一,何者?兵刃朴钝,弓弩不利。今闻颇得汉巧,然犹三而当一。又兵法曰‘客倍而主人半然后敌’,今围会宗者人众不足以胜会宗,唯陛下勿忧!且兵轻行五十里,重行三十里,今会宗欲发城郭敦煌,历时乃至,所谓报仇之兵,非救急之用也!”上曰:“奈何?其解可必乎?度何时解?”汤知乌孙瓦合,不能久攻,故事不过数日。因对曰:“已解矣!”诎指计其日,曰:“不出五日,当有吉语闻。”居四日,军书到,言已解。大将军凤奏以为从事中郎,莫府事一决于汤。汤明法令,善因事为势,纳说多从。常受人金钱作章奏,卒以此败。

初,汤与将作大匠解万年相善。自元帝时,渭陵不复徙民起邑。成帝起初陵,数年后,乐霸陵曲亭南,更营之。万年与汤议,以为:“武帝时工杨光以所作数可意,自致将作大匠,及大司农、中丞耿寿昌造杜陵赐爵关内侯,将作大匠乘马延年以劳苦秩中二千石;今作初陵而营起邑居,成大功,万年亦当蒙重赏。子公妻家在长安,儿子生长长安,不乐东方,宜求徙,可得赐田宅,俱善。”汤心利之,即上封事言:“初陵,京师之地,最为肥美,可立一县。天下民不徙诸陵三十余岁矣,关东富人益众,多规良田,役使贫民,可徙初陵,以强京师,衰弱诸侯,又使中家以下得均贫富,汤愿与妻子家属徙初陵,为天下先。”于是天子从其计,果起昌陵邑,后徙内郡国民。万年自诡三年可成,后卒不就,群臣多言其不便者。下有司议,皆曰:“昌陵因卑为高,积土为山,度便房犹在平地上,客土之中不保幽冥之灵,浅外不固,卒徒工庸以巨万数,至然脂火夜作,取土东山,且与谷同贾。作治数年,天下遍被其劳,国家罢敝,府臧空虚,下至众庶,熬熬苦之。故陵因天性,据真土,处势高敞,旁近祖考,前又已有十年功绪,宜还复故陵,勿徙民。”上乃下诏罢昌陵,语在《成纪》。丞相、御史请废昌陵邑中室,奏未下,人以问汤:“第宅不彻,得毋复发徙?”汤曰:“县官且顺听群臣言,犹且复发徙之也。”

时,成都侯商新为大司马卫将军辅政,素不善汤。商闻此语,白汤惑众,下狱治,按验诸所犯。汤前为骑都尉王莽上书言:“父早死,独不封,母明君共养皇太后,尤劳苦,宜封。”竟为新都侯。后皇太后同母弟苟参为水衡都尉,死,子伋为侍中,参妻欲为伋求封,汤受其金五十斤,许为求比上奏。弘农太守张匡坐臧百万以上,狡猾不道,有诏即讯,恐下狱,使人报汤。汤为讼罪,得逾冬月,许射钱二百万,皆此类也。事在赦前。后东莱郡黑龙冬出,人以问汤,汤曰:“是所谓玄门开。微行数出,出入不时,故龙以非时出也。”又言当复发徙,传相语者十余人。丞相御史奏:“汤惑众不道,妄称诈归异于上,非所宜言,大不敬。”廷尉增寿议,以为:“不道无正法,以所犯剧易为罪,臣下承用失其中,故移狱廷尉,无比者先以闻,所以正刑罚,重人命也。明主哀悯百姓,下制书罢昌陵勿徙吏民,已申布。汤妄以意相谓且复发徙,虽颇惊动,所流行者少,百姓不为变,不可谓惑众。汤称诈,虚设不然之事,非所宜言,大不敬也。”制曰:“廷尉增寿当是。汤前有讨郅支单于功,其免汤为庶人,徙边。”又曰:“故将作大匠万年佞邪不忠,妄为巧诈,多赋敛,烦繇役,兴卒暴之作,卒徒蒙辜,死者连属,毒流众庶,海内怨望。虽蒙赦令,不宜居京师。”于是汤与万年俱徙敦煌。久之,敦煌太守奏:“汤前亲诛郅支单于,威行外国,不宜近边塞。”诏徙安定。

议郎耿育上书言便宜,因冤讼汤曰:“延寿、汤为圣汉扬钩深致远之威,雪国家累年之耻,讨绝域不羁之君,系万里难制之虏,岂有比哉!先帝嘉之,仍下明诏,宣著其功,改年垂历,传之无穷。应是,南郡献白虎,边陲无警备。会先帝寝疾,然犹垂意不忘,数使尚书责问丞相,趣立其功。独丞相匡衡排而不予,封延寿、汤数百户,此功臣战士所以失望也。孝成皇帝承建业之基,乘征伐之威,兵革不动,国家无事,而大臣倾邪,谗佞在朝,曾不深惟本末之难,以防未然之戒,欲专主威,排妒有功,使汤块然被冤拘囚,不能自明,卒以无罪,老弃敦煌,正当西域通道,令威名折冲之臣旅踵及身,复为郅支遗虏所笑,诚可悲也!至今奉使外蛮者,未尝不陈郅支之诛以扬汉国之盛。夫援人之功以惧敌,弃人之身以快谗,岂不痛哉!且安不忘危,盛必虑衰,今国家素无文帝累年节俭富饶之畜,又无武帝荐延枭俊禽敌之臣,独有一陈汤耳!假使异世不及陛下,尚望国家追录其功,封表其墓,以劝后进也。汤幸得身当圣世,功曾未久,反听邪臣鞭逐斥远,使亡逃分窜,死无处所。远览之士,莫不计度,以为汤功累世不可及,而汤过人情所有,汤尚如此,虽复破绝筋骨,暴露形骸,犹复制于唇舌,为嫉妒之臣所系虏耳。此臣所以为国家尤戚戚也。”书奏,天子还汤,卒于长安。

死后数年,王莽为安汉公秉政,既内德汤旧恩,又欲谄皇太后,以讨郅支功尊元帝庙称高宗。以汤、延寿前功大赏薄,及候丞杜勋不赏,乃益封延寿孙迁千六百户,追谥汤曰破胡壮侯,封汤子冯为破胡侯,勋为讨狄侯。

段会宗字子孙,天水上邽人也。竟宁中,以杜陵令五府举为西域都护、骑都尉、光禄大夫。西域敬其威信。三岁,更尽还,拜为沛郡太守。以单于当朝,徙为雁门太守。数年,坐法免。西域诸国上书愿得会宗,阳朔中复为都护。

会宗为人好大节,矜功名,与谷永相友善。谷永闵其老复远出,予书戒曰:“足下以柔远之令德,复典都护之重职,甚休甚休!若子之材,可优游都城而取卿相,何必勒功昆山之仄,总领百蛮,怀柔殊俗?子之所长,愚无以喻。虽然,朋友以言赠行,敢不略意。方今汉德隆盛,远人宾服,傅、郑、甘、陈之功没齿不可复见,愿吾子因循旧贯,毋求奇功,终更亟还,亦足以复雁门之踦,万里之外以身为本。愿详思愚言。”

会宗既出,诸国遣子弟郊迎。小昆弥安日前为会宗所立,德之,欲往谒,诸翕侯止不听,遂至龟兹谒。城郭甚亲附。康居太子保苏匿率众万余人欲降,会宗奏状,汉遣卫司马逢迎。会宗发戊己校尉兵随司马受降。司马畏其众,欲令降者皆自缚,保苏匿怨望,举众亡去。会宗更尽还,以擅发戊己校尉之兵乏兴,有诏赎论。拜为金城太守,以病免。

岁余,小昆弥为国民所杀,诸翕侯大乱。征会宗为左曹中郎将、光禄大夫,使安辑乌孙,立小昆弥兄末振将,定其国而还。

明年,末振将杀大昆弥,会病死,汉恨诛不加。元延中,复遣会宗发戊己校尉诸国兵,即诛末振将太子番丘。会宗恐大兵入乌孙,惊番丘,亡逃不可得,即留所发兵垫娄地,选精兵三十弩,径至昆弥所在,召番丘,责以:“末振将骨肉相杀,杀汉公主子孙,未伏诛而死,使者受诏诛番丘。”即手剑击杀番丘。官属以下惊恐,驰归。小昆弥乌犁靡者,末振将兄子也,勒兵数千骑围会宗,会宗为言来诛之意:“今围守杀我,如取汉牛一毛耳。宛王郅支头县槁街,乌孙所知也。”昆弥以下服,曰:“末振将负汉,诛其子可也,独不可告我,令饮食之邪?”会宗曰:“豫告昆弥,逃匿之,为大罪。即饮食以付我,伤骨肉恩,故不先告。”昆弥以下号泣罢去。会宗还奏事,公卿议会宗权得便宜,以轻兵深入乌孙,即诛番丘。宣明国威,宜加重赏。天子赐会宗爵关内侯,黄金百斤。

是时,小昆弥季父卑爰疐拥众欲害昆弥,汉复遣会宗使安辑,与都护孙建并力。明年,会宗病死乌孙中,年七十五矣,城郭诸国为发丧立祠焉。

赞曰:自元狩之际,张骞始通西域,至于地节,郑吉建都护之号,讫王莽世,凡十八人,皆以勇略选,然其有功迹者具此。廉褒以恩信称,郭舜以廉平著,孙建用威重显,其余无称焉。陈汤傥{艹昜},不自收敛,卒用困穷,议者闵之,故备列云。

傅介子,北地人,以从军为官。在此之前,龟兹、楼兰都曾杀害汉朝使者,此事记载在《西域传》中。到了元凤年间,傅介子以骏马监的身份请求出使大宛,于是下诏让他责问楼兰、龟兹国。

傅介子到了楼兰,责问楼兰王为何帮助匈奴拦截杀害汉朝使者:"大军即将到来,大王如果不帮助匈奴,匈奴使者经过到各国,你为什么不报告?"楼兰王谢罪服气,说:"匈奴使者随后就到,将要去乌孙,路过龟兹。"傅介子到了龟兹,又责问龟兹王,龟兹王也服罪。傅介子从大宛返回到龟兹,龟兹说:"匈奴使者从乌孙回来,在这里。"傅介子于是率领属吏士兵一起诛杀了匈奴使者。回来奏报事情,下诏任命傅介子为中郎,升迁为平乐监。

傅介子对大将军霍光说:"楼兰、龟兹多次反复无常而不诛杀,没有什么惩戒。我经过龟兹时,其王亲近人,容易得手,我愿意去刺杀他,以威慑诸国。"大将军说:"龟兹路远,先在楼兰试试。"于是禀告皇上派他去。

傅介子与士兵一起带着金币,扬言以赏赐外国为名。到了楼兰,楼兰王心里不想亲近傅介子,傅介子假装引兵离去,到了楼兰西界,让翻译对楼兰王说:"汉朝使者带着黄金、锦绣行赏诸国,大王不来接受,我就去西边的国家了。"随即拿出金币给翻译看。翻译回去报告楼兰王,楼兰王贪图汉朝的财物,来见使者。傅介子与他坐饮,陈列财物给他看。饮酒都醉了,傅介子对楼兰王说:"天子让我私下回报大王。"楼兰王起身随傅介子进入帐中,避开别人说话,两名壮士从后面刺杀他,刀刃交叉刺入胸中,当场死亡。他的贵人左右都散走。傅介子宣告说:"楼兰王辜负汉朝的罪过,天子派我来诛杀楼兰王,应当改立以前在汉朝做人质的太子。汉兵即将到来,不要轻举妄动,动就灭国!"于是带着楼兰王的首级回到朝廷,公卿将军议论的人都赞赏他的功劳。皇上于是下诏说:"楼兰王安归曾为匈奴做间谍,拦截汉朝使者,发兵杀害掠夺卫司马安乐、光禄大夫忠、期门郎遂成等三批人,以及安息、大宛的使者,盗取节印、献物,非常逆天理。平乐监傅介子持节出使诛斩楼兰王安归的首级,悬挂在北阙,以直报怨,不烦劳军队。封傅介子为义阳侯,食邑七百户。参与刺杀大王的士兵都补为侍郎。"

傅介子去世,儿子傅敞有罪不能继承爵位,封国被废除。元始年间,延续功臣世系,又封傅介子的曾孙傅长为义阳侯,王莽失败后才断绝。

常惠,太原人。年轻时家贫,自奋应募,随移中监苏武出使匈奴,一起被拘留十多年,昭帝时才回来。汉朝嘉奖他的勤勉劳苦,任命为光禄大夫。

这时,乌孙公主上书说:"匈奴发骑兵在车师屯田,车师与匈奴合为一体,共同侵犯乌孙,只有天子能救我们!"汉朝蓄养士马,商议要攻击匈奴。适逢昭帝驾崩,宣帝刚即位,本始二年,派遣常惠出使乌孙。公主和昆弥都派使者,通过常惠说:"匈奴连发大兵攻击乌孙,夺取了车延、恶师的土地,收掠其人民离去,派使者胁迫要求交出公主,想要隔绝汉朝。昆弥愿意发动国家一半的精兵,自备人马五万骑兵,尽力攻击匈奴。只有天子出兵来救公主、昆弥!"于是汉朝大发十五万骑兵,五将军分道出击,此事记载在《匈奴传》中。

以常惠为校尉,持节护卫乌孙兵。昆弥亲自率领翕侯以下五万余骑兵,从西方进入到达右谷蠡王庭,俘获单于的父辈及嫂嫂居次,名王骑将以下三万九千人,得马、牛、驴、骡、骆驼五万多匹,羊六十多万头,乌孙都自己取走了战利品。常惠带着随从吏卒十余人随昆弥返回,还没到乌孙,乌孙人盗走了常惠的印绶节杖。常惠回来后,自认为应当被诛。当时,汉朝五将军都没有功劳,天子认为常惠奉使出使有所斩获,于是封常惠为长罗侯。又派常惠带着金币回去赏赐乌孙有功的贵人,常惠趁机奏请龟兹国曾经杀了校尉赖丹,还没有伏诛,请求顺路攻击龟兹,宣帝不许可。大将军霍光暗示常惠可以便宜行事。常惠与吏士五百人一起到了乌孙,回来路过时,调发西域诸国兵二万人,令副使调发龟兹东国兵二万人,乌孙兵七千人,从三面攻龟兹,军队还没合围,先派人责问龟兹王以前杀汉使的情况。龟兹王谢罪说:"那是我先王时被贵人姑翼所误,我没有罪。"常惠说:"既然如此,把姑翼绑来,我就放过你。"龟兹王抓了姑翼送到常惠处,常惠斩了他而回。

后来常惠代替苏武担任典属国,明习外国事务,勤劳多次有功。甘露年间,后将军赵充国去世,天子于是任命常惠为右将军,典属国如故。宣帝驾崩,常惠侍奉元帝,三年后去世,谥号壮武侯。传国到曾孙,建武年间才断绝。

郑吉,会稽人,以士兵身份从军,多次出使西域,因此成为郎官。郑吉为人刚强固执,熟悉外国事务。自从张骞通西域,李广利征伐之后,开始设置校尉,在渠黎屯田。到了宣帝时,郑吉以侍郎的身份在渠黎屯田,积蓄粮食,趁机调发诸国兵攻破车师,升迁为卫司马,使护鄯善以西南道。

神爵年间,匈奴内部乖乱,日逐王先贤掸想投降汉朝,派人跟郑吉联系。郑吉调发渠黎、龟兹诸国五万人迎接日逐王,一万二千口人、小王将十二人随郑吉到达河曲,有不少逃亡的,郑吉追斩了他们,于是带到京师。汉朝封日逐王为归德侯。

郑吉既然攻破车师,降服日逐王,威震西域,于是兼护车师以西北道,所以号称都护。都护的设置从郑吉开始。

皇上嘉奖他的功效,于是下诏说:"都护西域骑都尉郑吉,安抚外蛮,宣明威信,迎接匈奴单于的堂兄日逐王部众,击破车师兜訾城,功效显著。封郑吉为安远侯,食邑千户。"郑吉于是以西域为中心设立幕府,治所在乌垒城,镇抚诸国,有罪则诛伐,归附则怀集。汉朝的号令施行于西域,始于张骞而成于郑吉。此事记载在《西域传》中。

郑吉去世,谥号缪侯。儿子郑光继承,去世后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元始年间,录功臣不以罪断绝的,封郑吉的曾孙郑永为安远侯。

甘延寿字君况,北地郡郁郅人。年轻时以良家子弟善于骑射担任羽林军,投石拔距超过同辈,曾跳过羽林亭楼,因此升迁为郎。考试武艺,担任朝门守卫,因材力受到宠爱。逐渐升迁到辽东太守,被免官。车骑将军许嘉推荐甘延寿为郎中、谏大夫,出使西域都护、骑都尉,与副校尉陈汤一起诛斩郅支单于,封义成侯。去世,谥号壮侯。传国到曾孙,王莽失败后才断绝。

陈汤字子公,山阳郡瑕丘人。年轻时好读书,博学通达善于写文章。家贫借贷没有节制,不被州里所称道。西到长安求官,得到太官献食丞的职位。几年后,富平侯张勃与陈汤交往,器重他的才能。初元二年,元帝下诏列侯举荐茂材,张勃举荐陈汤。陈汤等待升迁时,父亲死了不奔丧,司隶弹劾陈汤没有操行,张勃举荐不实,被削户二百,恰好去世,于是赐谥号缪侯。陈汤下狱论罪。后来又因推荐为郎,多次请求出使外国。很久以后,升迁为西域副校尉,与甘延寿一起出使。

在此之前,宣帝时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呼韩邪单于与郅支单于都遣子入侍,汉朝都接受了。后来呼韩邪单于亲自入朝称臣,郅支以为呼韩邪破败衰弱投降汉朝,不能自己回来,就向西收服右地。适逢汉朝发兵送呼韩邪单于,郅支于是向西攻破呼偈、坚昆、丁令,兼并三国而建都于此。怨恨汉朝拥护呼韩邪而不帮助自己,困辱汉朝使者汉乃始等。初元四年,派使者奉献,顺便要求接回侍子,愿意内附。汉朝商议派卫司马谷吉送其侍子回去。御史大夫贡禹、博士匡衡认为《春秋》之义"许诺夷狄不可一而足",如今郅支单于归化之心未纯,所在绝远,应当让使者把他的儿子送到边塞就回来。谷吉上书说:"中国与夷狄有羁縻不绝之义,如今已经养育保全他的儿子十年,德泽很厚,空绝而不送,就近从边塞返回,表示弃之不养,使他没有归从之心,抛弃前恩,树立后怨,这不合适。议者看到之前江乃始没有应对的策略,智勇都困窘,以致耻辱,就预先为臣担忧。臣有幸能建强汉的节操,承明圣的诏令,宣谕厚恩,不应当害怕。如果郅支心怀禽兽之心,对臣施加无道之举,那么单于就长期背负大罪,必定远逃他处,不敢靠近边境。牺牲一个使者来安定百姓,是国家的计策,是臣的愿望。愿意送到单于王庭。"皇上把奏书给朝臣看,贡禹又争辩,认为谷吉去了必定为国家取悔生事,不可答应。右将军冯奉世认为可以派遣,皇上答应了。到了之后,郅支单于大怒,竟然杀了谷吉等人。自知辜负了汉朝,又听说呼韩邪日益强大,于是向西逃奔康居。康居王把女儿嫁给郅支,郅支也把女儿嫁给康居王。康居很尊敬郅支,想倚仗他的威势来胁迫诸国。郅支多次借兵攻击乌孙,深入到赤谷城,杀掠人民,驱赶牲畜,乌孙不敢追击,西边空虚,不住人的地方将近千里。郅支单于自以为是大国,威名尊崇,又乘胜骄傲,不遵守对康居王的礼节,怒杀康居王的女儿及贵人、人民数百人,有的被肢解投入都赖水中。征发百姓筑城,每天五百人做工,两年才完成。又派使者责求阖苏、大宛诸国每年进贡,不敢不给。汉朝派了三批使者到康居求谷吉等人的死因,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诏,反而通过都护上书说:"居住困厄,愿意归附强汉,遣子入侍。"其骄慢如此。

建昭三年,陈汤与甘延寿出使西域。陈汤为人沉着勇猛有远虑,多策谋,喜欢奇功,每经过城邑山川,常登高远望。既然统领外国事务,与甘延寿密谋说:"夷狄畏服强者,这是天性。西域本来属于匈奴,如今郅支单于威名远闻,侵犯乌孙、大宛,常为康居出谋划策,想要降服他们。如果得到这两国,向北攻击伊列,向西攻取安息,向南排挤月氏、山离乌弋,几年之间,城郭诸国就危险了。而且他们的人剽悍,好战伐,多次取胜,长期蓄养,必定成为西域的祸患。郅支单于虽然所在绝远,蛮夷没有金城强弩的守备,如果调发屯田的吏士,驱使乌孙的众兵,直指其城下,他们逃跑则无处可去,守卫则不足以自保,千载之功可以一朝而成。"甘延寿也认为有理,想奏请皇上,陈汤说:"国家与公卿商议,大策不是一般人能预见的,事情一定不会被批准。"甘延寿还是不听。适逢甘延寿久病,陈汤独自假传诏令调发城郭诸国兵、车师戊己校尉屯田的将士。甘延寿听说后,惊起,想要阻止。陈汤大怒,按剑呵斥甘延寿说:"大军已经集合,小子想阻挠众人吗?"甘延寿于是听从了,部署军队,增设扬威、白虎、合骑等校尉,汉兵、胡兵合计四万多人,甘延寿、陈汤上疏自我弹劾假传诏令,陈述军队的情况。

当天率军分路行进,分为六校,其中三校从南道翻越葱岭直达大宛,另外三校都护亲自率领,从温宿国出发,从北道进入赤谷,经过乌孙,涉过康居边界,到达阗池西面。而康居副王抱阗率领数千骑兵,寇掠赤谷城东,杀掠大昆弥一千多人,驱赶牲畜很多,从后面追上了汉军,颇有寇盗后队辎重的行为。陈汤纵胡兵攻击他们,杀了四百六十人,夺回被掠的百姓四百七十人,交还大昆弥,其马、牛、羊用来供给军粮。又抓获了抱阗的贵人伊奴毒。

进入康居东界,下令军队不得劫掠。暗中叫康居贵人屠墨来见,向他宣示威信,与他饮酒盟誓后遣走。径直进军,离单于城约六十里,扎营。又抓获康居贵人贝色的儿子开牟做向导。贝色子就是屠墨母亲的弟弟,都怨恨单于,因此完全了解了郅支的情况。

第二天进军,离城三十里扎营。单于派使者问:"汉兵为什么来?"回答说:"单于上书说居住困厄,愿意归附强汉,亲自入朝见。天子哀悯单于放弃大国,屈居康居,所以派都护将军来迎接单于的妻儿,怕左右惊动,所以不敢到城下。"使者多次往来问答。甘延寿、陈汤趁机责备他:"我们为单于远来,而至今没有名王大人来见将军接受事务,单于为什么忽视大计,失去客主之礼!军队远道而来,人畜疲惫,粮食即将吃完,恐怕无法自己回去,希望单于与大臣仔细商议对策。"

第二天,前进到郅支城都赖水边,离城三里扎营布阵。望见单于城上树立五彩旗帜,数百人披甲守城,又出一百多骑兵在城下来往驰骋,步兵一百多人夹门排列鱼鳞阵,演习用兵。城上的人轮流招呼汉军说"来战!"一百多骑兵驰赴营地,营地都张弓搭箭指着他们,骑兵引退。汉军派吏士射城门的骑兵步兵,骑兵步兵都退入城中。甘延寿、陈汤令军队听到鼓声都逼近城下,四面围城,各有守卫,挖壕沟,堵门户,以大盾为前阵,戟弩为后阵,仰射城楼上的人,楼上的人下来逃走。土城外有重木城,从木城中射箭,颇杀伤城外的人。城外的人搬柴草烧木城。夜里,数百骑兵想出城外,被迎面射杀。

当初,单于听说汉兵到来,想走,怀疑康居怨恨自己,会做汉军的内应,又听说乌孙诸国兵都出动了,自认为无处可去。郅支已经出城,又返回来说:"不如坚守。汉兵远来,不能久攻。"单于于是披甲在城楼上,诸阏氏夫人数十人都用弓箭射击城外的人。城外的人射中单于的鼻子,诸夫人颇多死亡。单于下城骑马,在大内传令作战。夜过半,木城被攻破,里面的人退入土城,登城呼喊。当时,康居兵万余骑兵分为十余处,四面环城,也与单于相应和。夜里,多次奔袭营地,不利就退走。天亮时,四面火起,吏士高兴,大呼乘势进攻,钲鼓声动地。康居兵退走。汉兵四面推着大盾,一起攻入土城中。单于男女一百多人逃入大内。汉兵纵火,吏士争相冲入,单于受伤而死。军候假丞杜勋斩下单于首级,获得汉使节杖二根及谷吉等所带的帛书。各种战利品归获得者所有。共斩阏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级,生俘一百四十五人,投降的俘虏一千多人,分给城郭诸国所发的十五王。

于是甘延寿、陈汤上疏说:"臣听说天下的大义,应当统一为一,从前有康、虞,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经称北藩,只有郅支单于叛逆,还没有伏罪,大夏以西,都以为强汉不能臣服他们。郅支单于惨毒之行施加于百姓,大恶通于天。臣延寿、臣汤率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精明,陷阵克敌,斩郅支首级及名王以下。应当把首级悬挂在槁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表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事情交给有关部门。丞相匡衡、御史大夫繁延寿认为:"郅支及名王的首级辗转经过诸国,蛮夷无不闻知。《月令》春季:'掩骼埋胔'的时候,不宜悬挂。"车骑将军许嘉、右将军王商认为:"春秋夹谷之会,优施笑君,孔子诛之,正当盛夏,首足异门而出。应当悬挂十天再埋。"有诏将军的议论是正确的。

当初,中书令石显曾想把姐姐嫁给甘延寿,甘延寿不接受。丞相、御史也厌恶他们假传诏令,都不帮陈汤说话。陈汤一向贪婪,所缴获的财物入塞后多有不法行为。司隶校尉移书路上,扣押吏士审查。陈汤上疏说:"臣与吏士共同诛杀郅支单于,有幸擒灭,万里凯旋,应当有使者在路上迎接慰劳。如今司隶反而扣押审查,这是在为郅支报仇啊!"皇上立即释放了吏士,令沿途县具备酒食犒劳军队。到了之后,论功行赏,石显、匡衡认为:"甘延寿、陈汤擅自兴师假传诏令,侥幸没有被诛杀,如果再加以爵位封土,那么以后奉使的人争相乘危侥幸,在蛮夷中生事,为国家招致灾难,这种苗头不可开。"元帝内心赞赏甘延寿、陈汤的功劳,但不愿违背匡衡、石显的议论,议了很久不能决定。

原宗正刘向上疏说:"郅支单于囚杀使者吏士以百数,事情暴露于外国,伤害威望毁损国体,群臣都感到痛心。陛下赫然想诛杀他,心意未曾忘记。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承圣旨,倚仗神灵,统领百蛮之君,揽城郭之兵,出入百死,进入绝域,于是踏平康居,屠毁五重城,拔取歙侯的旗帜,斩郅支的首级,悬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之西,扫除谷吉之耻,立下昭明的功劳,万夷慑伏,无不恐惧震慑。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被诛杀,且喜且惧,向风慕义,稽首来宾,愿守北藩,累世称臣。立千载之功,建万世之安,群臣的大功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从前周大夫方叔、吉甫为宣王诛伐猃狁而百蛮归从,其《诗经》说:'啴啴焞焞,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猃狁,蛮荆来威。'《易经》说:'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意思是美诛首恶之人,而诸不顺者都来归从。如今甘延寿、陈汤所诛杀震慑的,即使是《易经》的折首、《诗经》的雷霆也不能及。论大功者不录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司马法》说'军赏不逾月',想让百姓迅速得到为善的利益。这是急于武功,重用人才。吉甫归来时,周朝厚赏他,其《诗经》说:'吉甫燕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千里之镐尚且以为远,何况万里之外,其勤勉至极了!甘延寿、陈汤既没有得到受祉的回报,反而屈损了捐命之功,久挫于刀笔吏之前,这不是用来劝有功、励戎士的方法。从前齐桓公前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之罪;君子以功覆过而为之讳。贰师将军李广利损失五万军队,耗费亿万费用,经过四年的劳苦,才仅仅获得骏马三十匹,虽然斩了大宛王毋鼓的首级,还不足以补偿费用,其私罪恶甚多。孝武认为万里征伐,不录其过,于是封拜两侯、三卿、二千石一百多人。如今康居国比大宛强,郅支的号令比宛王重,杀使者的罪过比留马严重,而甘延寿、陈汤不烦劳汉朝士卒,不费斗粮,比起贰师将军,功德百倍。况且常惠随便想攻击的乌孙,郑吉迎接自己来降的日逐王,都裂土受爵。所以说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吉甫,列功覆过则优于齐桓、贰师,近事之功则高于安远侯、长罗侯,而大功未著,小恶数布,臣私下感到痛心!应当及时解除束缚,通录名籍,免除过失不治罪,尊宠爵位,以劝有功。"

于是天子下诏说:"匈奴郅支单于背叛礼义,留杀汉朝使者、吏士,非常逆天理,朕岂能忘记!所以优游而不征伐的原因,是顾惜兴师动众,劳烦将帅,所以隐忍而没有说什么。如今甘延寿、陈汤看到便利,乘时有利,结交城郭诸国,擅自兴师假传诏令而征讨。赖天地宗庙之灵,诛讨郅支单于,斩获其首级,及阏氏、贵人、名王以下千数。虽然逾越道义干犯法令,但内部不烦一夫之役,不打开府库的储藏,借敌人的粮食来供给军用,在万里之外立功,威震百蛮,名显四海。为国家除残,兵革的根源平息,边境得以安宁。然而还是不免有死亡的祸患,罪当在于执法,朕很怜悯他们!赦免甘延寿、陈汤的罪,不予追究。下诏公卿议论封赏。议者都认为应当按军法捕斩单于的命令。匡衡、石显认为'郅支本来是亡逃失国,窃号于绝域,不是真正的单于'。元帝取安远侯郑吉的旧例,封千户,匡衡、石显又争辩。于是封甘延寿为义成侯。赐陈汤爵关内侯,食邑各三百户,加赐黄金百斤。告祭上帝、宗庙,大赦天下。任命甘延寿为长水校尉,陈汤为射声校尉。

甘延寿迁任城门校尉、护军都尉,在官任上去世。成帝刚即位,丞相匡衡又上奏:"陈汤以二千石官奉使,专命于蛮夷之中,不端正自身来率先下属,反而盗取所收缴的康居财物,告诫官属说绝域之事不再追究。虽然在赦免之前,但不宜处在这个位置上。"陈汤因此被免官。

后来陈汤上书说康居王的侍子不是王子。查验后,确实是王子。陈汤下狱当死。太中大夫谷永上疏为陈汤辩护说:"臣听说楚国有子玉得臣,晋文公为之侧席而坐;赵国有廉颇、马服君,强秦不敢窥兵井陉;近世汉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望沙漠。由此说来,战克之将,是国家的爪牙,不可不重。'君子闻鼓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臣私下见关内侯陈汤,前使副西域都护,愤恨郅支的无道,怜悯王诛之不加,策虑愤激,义勇奋发,终于兴师奔袭,横厉乌孙,逾集都赖,屠三重城,斩郅支首级,报十年之逋诛,雪边吏之宿耻,威震百蛮,武畅西海,汉元以来,征伐方外之将,未曾有过。如今陈汤因言事不实获罪,幽囚久系,历时不决,执法的官吏想要判他大辟之罪。从前白起为秦将,南拔郢都,北坑赵括,因微小过失,赐死杜邮,秦民怜之,无不流泪。如今陈汤亲秉钺斧,席卷喋血万里之外,荐功祖庙,告类上帝,介胄之士无不慕义。以言事为罪,没有赫赫之恶。《周书》说:'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犬马有劳于人,尚且加以帷盖之报,何况国家的功臣呢!臣恐怕陛下忽于鼙鼓之声,不察《周书》之意,而忘帷盖之施,以庸臣对待陈汤,最终听从吏议,使百姓有秦民之恨,这不是用来激励死难之臣的方法。"奏书呈上,天子释放了陈汤,夺爵为士伍。

几年后,西域都护段会宗被乌孙兵围困,驿骑上书,希望发城郭敦煌兵来自救。丞相王商、大将军王凤及百官议论数日不决。王凤说:"陈汤多筹策,熟悉外国事务,可以问他。"皇上召陈汤在宣室见。陈汤击郅支时中了寒疾,两臂不能弯曲伸展。陈汤入见,有诏不必拜,把段会宗的奏章给他看。陈汤辞谢说:"将相九卿都是贤才通明之人,小臣残废,不足以策谋大事。"皇上说:"国家有急,你不要推让。"陈汤回答说:"臣认为这一定没有什么可忧虑的。"皇上说:"凭什么这样说?"陈汤说:"胡兵五个才能当一个汉兵,为什么呢?兵刃朴钝,弓弩不利。如今听说颇得汉人技巧,但仍然三个当一个。兵法说'客军一倍于主军才能匹敌',如今围困段会宗的人众不足以胜段会宗,希望陛下不要忧虑!而且兵轻行五十里,重行三十里,如今段会宗想发城郭敦煌兵,历时才能到,那是报仇之兵,不是救急之用!"皇上说:"那怎么办?能确定解围吗?估计什么时候能解?"陈汤知道乌孙是乌合之众,不能久攻,按旧例不过数日。于是回答说:"已经解围了!"弯着手指计算日子,说:"不出五天,当有好消息传来。"过了四天,军书到了,说已经解围。大将军王凤奏请任命陈汤为从事中郎,幕府事务一概由陈汤决定。陈汤明习法令,善于因事造势,进言多被采纳。常受人金钱代写章奏,最终因此败落。

当初,陈汤与将作大匠解万年交好。自元帝时起,渭陵不再迁徙百姓建立陵邑。成帝起初陵,数年后,喜欢霸陵曲亭南面,改在那里营建。解万年与陈汤商议,认为:"武帝时工匠杨光因为所作多合意,自己做到了将作大匠,以及大司农、中丞耿寿昌建造杜陵赐爵关内侯,将作大匠乘马延年因劳苦秩中二千石;如今建造初陵而营建邑居,成大功,解万年也应当蒙受重赏。子公(陈汤字)的妻家在长安,儿子生长在长安,不乐意去东方,应当请求迁徙,可以得到赐田宅,都好。"陈汤心里觉得有利,就上封事说:"初陵,在京师之地,最为肥美,可以立一县。天下百姓不迁徙到诸陵已经三十多年了,关东富人越来越多,多占良田,役使贫民,可以迁徙到初陵,来强固京师,衰弱诸侯,又使中家以下得以均贫富,陈汤愿意与妻子家属迁徙到初陵,为天下先。"于是天子听从了他的计策,果然建起了昌陵邑,后来迁徙内郡的百姓。解万年自己说三年可以完成,后来终究没有建成,群臣多说其不便。下交有关部门议论,都说:"昌陵因卑为高,积土为山,估计便房还在平地上,客土之中不能保幽冥之灵,浅薄不牢固,卒徒工费以巨万计,甚至点脂火夜作,取土东山,运费与谷价相同。作治数年,天下遍受其劳,国家疲敝,府藏空虚,下至百姓,都苦不堪言。原来的陵墓因天性,据真土,处势高敞,旁近祖考,前面又已有十年的功绪,应当恢复原来的陵墓,不要迁徙百姓。"皇上于是下诏罢昌陵,此事记载在《成帝纪》中。丞相、御史请求废除昌陵邑中的宫室,奏章还没批下,有人问陈汤:"府第宅舍不拆除,会不会又重新迁徙?"陈汤说:"朝廷暂且顺从群臣的话,但还是会重新迁徙的。"

当时,成都侯王商新任大司马卫将军辅政,向来与陈汤不睦。王商听到这话,告发陈汤蛊惑众人,下狱治罪,审查各种犯罪事实。陈汤之前为骑都尉王莽上书说:"父亲早死,唯独没有得到封赏,母亲明君供养皇太后,尤其劳苦,应当封赏。"王莽竟然被封为新都侯。后来皇太后的同母弟苟参为水衡都尉,死了,儿子苟伋为侍中,苟参的妻子想为苟伋求封,陈汤受了金五十斤,许诺为他上奏求封。弘农太守张匡坐赃百万以上,狡猾不道,有诏立即审讯,他怕下狱,派人报告陈汤。陈汤为他讼罪,得以过了冬月,许诺射钱二百万,都是这一类的事。事情在赦免之前。后来东莱郡黑龙冬天出现,有人问陈汤,陈汤说:"这就是所谓的玄门开。微行数出,出入不时,所以龙在非时出现。"又说应当重新迁徙,互相传话的有十多人。丞相御史弹劾:"陈汤蛊惑众人不道,妄称诈伪归异于皇上,非所宜言,大不敬。"廷尉增寿议论,认为:"不道没有正法,以所犯的轻重来定罪,臣下承用失其中,所以移狱廷尉,没有比照的先例要先上奏,是为了正刑罚,重人命。明主哀悯百姓,下制书罢昌陵勿迁徙吏民,已经申明公布。陈汤妄以己意相告说还要重新迁徙,虽然颇惊动了一些人,但流行的范围少,百姓没有变乱,不能说是惑众。陈汤称诈,虚设不然之事,非所宜言,大不敬。"制书说:"廷尉增寿说得对。陈汤以前有讨伐郅支单于的功劳,免陈汤为庶人,迁徙到边疆。"又说:"故将作大匠解万年佞邪不忠,妄为巧诈,多赋敛,烦徭役,兴猝暴之作,卒徒蒙冤,死者相连,毒流众庶,海内怨望。虽然蒙赦令,不宜居京师。"于是陈汤与解万年一起被迁徙到敦煌。很久以后,敦煌太守上奏:"陈汤以前亲诛郅支单于,威行外国,不宜靠近边塞。"下诏迁徙到安定。

议郎耿育上书言事,趁机为陈汤鸣冤说:"甘延寿、陈汤为圣汉扬钩深致远之威,雪国家累年之耻,讨伐绝域不羁之君,擒获万里难制之虏,哪有能比的!先帝嘉奖他们,屡下明诏,宣著其功,改年垂历,传之无穷。应验之时,南郡献白虎,边陲无警备。适逢先帝卧病,然而仍然垂意不忘,多次派尚书责问丞相,催促确立其功。唯独丞相匡衡排挤而不给予,封甘延寿、陈汤不过数百户,这就是功臣战士所以失望的原因。孝成皇帝承建业之基,乘征伐之威,兵革不动,国家无事,而大臣倾邪,谗佞在朝,不曾深思本末之难,以防未然之戒,想专主威,排妒有功,使陈汤块然被冤拘囚,不能自明,最终以无罪之身,老弃敦煌,正当西域通道,令威名折冲之臣到身就受辱,又被郅支遗虏所笑,实在可悲!至今奉使外蛮的人,未尝不陈说郅支之诛来扬汉朝之盛。援人之功以惧敌,弃人之身以快谗,岂不痛哉!而且安不忘危,盛必虑衰,如今国家素来没有文帝累年节俭富饶的积蓄,又没有武帝提拔枭俊擒敌之臣,只有一陈汤而已!假使不同时代不及陛下,尚且希望国家追录其功,封表其墓,以劝后进。陈汤幸得身当圣世,功尚未久,反而听邪臣鞭逐斥远,使亡逃分窜,死无处所。远览之士,无不计度,认为陈汤之功累世不可及,而陈汤之过是人情所有,陈汤尚且如此,即使再破绝筋骨,暴露形骸,仍然受制于唇舌,被嫉妒之臣所系虏。这就是臣为国家特别忧戚的原因。"奏书呈上,天子让陈汤回来,死于长安。

死后数年,王莽为安汉公秉政,既内心感激陈汤的旧恩,又想谄媚皇太后,以讨郅支之功尊元帝庙称高宗。因为陈汤、甘延寿前功大赏薄,以及候丞杜勋没有得到赏赐,于是加封甘延寿的孙子甘迁一千六百户,追谥陈汤为破胡壮侯,封陈汤的儿子陈冯为破胡侯,杜勋为讨狄侯。

段会宗字子孙,天水上邽人。竟宁年间,以杜陵令被五府举荐为西域都护、骑都尉、光禄大夫。西域敬重他的威信。三年后,任期届满回来,任命为沛郡太守。因为单于要来朝见,调任为雁门太守。几年后,犯法被免官。西域诸国上书希望得到段会宗,阳朔年间又担任都护。

段会宗为人好大节,矜功名,与谷永交好。谷永怜他年老又远出,写信告诫他说:"足下以柔远的令德,又典都护的重职,很好很好!以你的才能,可以优游都城而取卿相,何必在昆山的险峻处勒功,总领百蛮,怀柔殊俗?你的长处,我无法比喻。虽然如此,朋友以言赠行,敢不略表心意。如今汉德隆盛,远人宾服,傅介子、郑吉、甘延寿、陈汤之功没齿不可复见,希望吾子因循旧贯,不要追求奇功,任期届满赶快回来,也足以恢复雁门太守之位,万里之外以自身为本。希望详思愚言。"

段会宗出关后,诸国遣子弟到郊外迎接。小昆弥安日前是段会宗所立的,感激他,想去拜见,诸翕侯劝止不听,于是到了龟兹拜见。城郭诸国很亲附。康居太子保苏匿率领万余人想投降,段会宗奏报情况,汉朝派卫司马去迎接。段会宗调发戊己校尉兵随司马受降。司马畏惧其人多,想让投降者都自缚,保苏匿怨恨,率众逃走。段会宗任期届满回来,因擅自调发戊己校尉的兵,有诏赎罪论处。任命为金城太守,因病免官。

一年多后,小昆弥被国民所杀,诸翕侯大乱。征召段会宗为左曹中郎将、光禄大夫,出使安抚乌孙,立小昆弥的哥哥末振将,安定其国而回。

第二年,末振将杀了大昆弥,恰好病死,汉朝遗憾没有加以诛杀。元延年间,又派段会宗调发戊己校尉诸国兵,立即诛杀末振将的太子番丘。段会宗怕大兵入乌孙,惊动番丘逃亡不可得,就留下所发的兵在垫娄地,选精兵三十人持弩,径直到昆弥所在之处,召番丘,责备说:"末振将骨肉相杀,杀了汉朝公主的子孙,未伏诛而死,使者受诏诛番丘。"随即亲手用剑击杀番丘。官属以下惊恐,驰归。小昆弥乌犁靡,是末振将哥哥的儿子,勒兵数千骑围段会宗,段会宗说明来诛的意思:"如今围守杀我,如同取汉牛一毛。宛王郅支的头悬挂在槁街,乌孙是知道的。"昆弥以下都服了,说:"末振将辜负汉朝,诛杀他的儿子是可以的,但难道不能告诉我们,让我们设宴招待他吗?"段会宗说:"预先告诉昆弥,他就逃匿了,这是大罪。如果设宴招待然后交给我,伤了骨肉之恩,所以不先告诉。"昆弥以下号泣罢去。段会宗回来奏事,公卿议论段会宗权宜行事,以轻兵深入乌孙,立即诛杀番丘。宣明国威,应当加重赏。天子赐段会宗爵关内侯,黄金百斤。

这时,小昆弥的叔父卑爰疐拥众想害昆弥,汉朝又派段会宗出使安抚,与都护孙建合力。第二年,段会宗病死在乌孙中,年七十五岁,城郭诸国为他发丧立祠。

赞语说:自元狩之际,张骞开始通西域,到地节年间,郑吉建立都护之号,到王莽时代,共十八人,都以勇略入选,其中有功迹的都记载在这里。廉褒以恩信著称,郭舜以廉平著称,孙建以威重显赫,其余没有什么可称道的。陈汤倜傥不羁,不知收敛,最终困穷,议论的人怜悯他,所以都备列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