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汉书 · 卷五十四·李广苏建传第二十四

西汉 · 班固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李广,陇西成纪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广世世受射。孝文十四年,匈奴大入萧关,而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用善射,杀首虏多,为郎,骑常侍。数从射猎,格杀猛兽,文帝曰:“惜广不逢时,令当高祖世,万户侯岂足道哉!”

景帝即位,为骑郎将。吴、楚反时,为骁骑都尉,从太尉亚夫战昌邑下,显名。以梁王授广将军印,故还,赏不行。为上谷太守,数与匈奴战。典属国公孙昆邪为上泣曰:“李广材气,天下亡双,自负其能,数与虏确,恐亡之。”上乃徙广为上郡太守。

匈奴侵上郡,上使中贵人从广勒习兵击匈奴。中贵人者数十骑从,见匈奴三人,与战。射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广曰:“是必射雕者也。”广乃从百骑往驰三人。三人亡马步行,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已缚之上山,望匈奴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惊,上山陈。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我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不我击。”广令曰:“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骑曰:“虏多如是,解鞍,即急,奈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解鞍以示不去,用坚其意。”有白马将出护兵。广上马,与十余骑奔射杀白马将,而复还至其百骑中,解鞍,纵马卧。时会暮,胡兵终怪之,弗敢击。夜半,胡兵以为汉有伏军于傍欲夜取之,即引去。平旦,广乃归其大军。后徙为陇西、北地、雁门中云中太守。

武帝即位,左右言广名将也,由是入为未央卫尉,而程不识时亦为长乐卫尉。程不识故与广俱以边太守将屯。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曲行陈,就善水草顿舍,人人自便,不击刁斗自卫,莫府省文书,然亦远斥候,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刁斗,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自便。不识曰:“李将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而其士亦佚乐,为之死。我军虽烦忧,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为名将,然匈奴畏广,士卒多乐从,而苦程不识。不识孝景时以数直谏为太中大夫,为人廉,谨于文法。

后汉诱单于以马邑城,使大军伏马邑傍,而广为骁骑将军,属护军将军。单于觉之,去,汉军皆无功。后四岁,广以卫尉为将军,出雁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得李广必生致之。”胡骑得广,广时伤,置两马间。络而盛卧。行十余里,广阳死,睨其傍有一儿骑善马,暂腾而上胡儿马,因抱儿鞭马南驰数十里,得其余军。匈奴骑数百追之,广行取儿弓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亡失多,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

数岁,与故颍阴侯屏居蓝田南山中射猎。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间饮。还至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故也!”宿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辽西,杀太守,败韩将军。韩将军后徙居右北平,死。于是上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上书自陈谢罪。上报曰:“将军者,国之爪牙也。《司马法》曰:‘登车不式,遭丧不服,振旅抚师,以征不服,率三军之心,同战士之力,故怒形则千里竦,威振则万物状;是以名声暴于夷貉,威棱憺乎邻国。’夫报忿除害,捐残去杀,朕之所图于将军也;若乃免冠徒跣,稽颡请罪,岂朕之指哉!将军其率师东辕,弥节白檀,以临右北平盛秋。”广在郡,匈奴号曰“汉飞将军”,避之,数岁不入界。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矢,视之,石也,他日射之,终不能入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常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射杀之。

石建卒,上召广代为郎中令。元朔六年,广复为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诸将多中首虏率为侯者,而广军无功。后三岁,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行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从数十骑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报广曰:“胡虏易与耳。”军士乃安。为圜陈外乡,胡急击,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杀数人,胡虏益解。会暮,吏士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军,匈奴乃解去。汉军邑,弗能追。是时,广军几没,罢归。汉法,博望侯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自当,亡赏。

初,广与从弟李蔡俱为郎,事文帝。景帝时,蔡积功至二千石。武帝元朔中,为轻车将军,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代公孙弘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名声出广下远甚,然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与望气王朔语云:“自汉击匈奴,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妄校尉已下,材能不及中,以军功取侯者数十人。广不为后人,然终无尺寸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恨者乎?”广曰:“吾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降者八百余人,诈而同日杀之,至今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

广历七郡太守,前后四十余年,得赏赐,辄分其戏下,饮食与士卒共之。家无余财,终不言生产事。为人长,爰臂,其善射亦天性,虽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呐口少言,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专以射为戏。将兵,乏绝处见水,士卒不尽饮,不近水;不尽餐,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数困辱,及射猛兽,亦数为所伤云。

元狩四年,大将军票骑将军大击匈奴,广数自请行。上以为老,不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

大将军青出塞,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东道少回远,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广辞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乃令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阴受上指,以为李广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是时,公孙敖新失侯,为中将军,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广。广知之,固辞。大将军弗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莫府,曰:“急诣部,如书。”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象愠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合军出东道。惑失道,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绝幕,乃遇两将军。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因问广、食其失道状,曰:“青欲上书报天子失军曲折。”广未对。大将军长史急责广之莫府上簿。广曰:“诸校尉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至莫府,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徙广部行回远,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矣!”遂引刀自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老壮皆为垂泣。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遮人。

广三子,曰当户、椒、敢,皆为郎。上与韩嫣戏,嫣少不逊,当户击嫣,嫣走,于是上以为能。当户蚤死,乃拜椒为代郡太守,皆先广死。广死军中时,敢从票骑将军。广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诏赐冢地阳陵当得二十亩,蔡盗取三顷,颇卖得四十余万,又盗取神道外壖地一亩葬其中,当下狱,自杀。敢以校尉从票骑将军击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旗鼓,斩首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代广为郎中令。顷之,怨大将军青之恨其父,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票骑将军去病怨敢伤青,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为讳,云“鹿触杀之”。居岁余,去病死。

敢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敢男禹有宠于太子,然好利,亦有勇。尝与侍中贵人饮,侵陵之,莫敢应。后诉之上,上召禹,使刺虎,县下圈中,未至地,有诏引出之。禹从落中以剑斫绝累,欲刺虎。上壮之,遂救止焉。而当户有遗腹子陵,将兵击胡,兵败,降匈奴。后人告禹谋欲亡从陵,下吏死。

陵字少卿,少为侍中建章监。善骑射,爱人,谦让下士,甚得名誉。武帝以为有广之风,使将八百骑,深入匈奴二千余里,过居延视地形,不见虏,还。拜为骑都尉,将勇敢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备胡。数年,汉遣贰师将军伐大宛,使陵将五校兵随后。行至塞,会贰师还。上赐陵书,陵留吏士,与轻骑五百出敦煌,至盐水,迎贰师还,复留屯张掖。

天汉二年,贰师将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召陵,欲使为贰师将辎重。陵召见武台,叩头自请曰:“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勇士奇材剑客也,力扼虎,射命中,愿得自当一队,到兰干山南以分单于兵,毋令专乡贰师军。”上曰:“将恶相属邪!吾发军多,毋骑予女。”陵对:“无所事骑,臣愿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涉单于庭。”上壮而许之,因诏强弩都尉路博德将兵半道迎陵军。博德故伏波将军,亦羞为陵后距,奏言:“方秋匈奴马肥,未可与战,臣愿留陵至春,俱将酒泉、张掖骑各五千人并击东西浚稽,可必禽也。”书奏,上怒,疑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德上书,乃诏博德:“吾欲予李陵骑,云‘欲以少击众’。今虏入西河,其引兵走西河,遮钩营之道。”诏陵:“以九月发,出庶虏鄣,至东浚稽山南龙勒水上,徘徊观虏,即亡所见,从浞野侯赵破奴故道抵受降城休士,因骑置以闻。所与博德言者云何?具以书对。”陵于是将其步卒五千人出居延,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止营,举图所过山川地形,使麾下骑陈步乐还以闻。步乐召见,道陵将率得士死力,上甚说,拜步乐为郎。

陵至浚稽山,与单于相直,骑可三万围陵军。军居两山间,以大车为营。陵引士出营外为陈,前行持戟盾,后行持弓弩,令曰:“闻鼓声而纵,闻金声而止。”虏见汉军少,直前就营。陵搏战攻之,千弩俱发,应弦而倒。虏还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左右地兵八万余骑攻陵。陵且战且引,南行数日,抵山谷中。连战,士卒中矢伤,三创者载辇,两创者将车,一创者持兵战。陵曰:“吾士气少衰而鼓不起者,何也?军中岂有女子乎?”始军出时,关东群盗妻子徙边者随军为卒妻妇,大匿车中。陵搜得,皆剑斩之。明日复战,斩首三千余级。引兵东南,循故龙城道行四五日,抵大泽葭苇中,虏从上风纵火,陵亦令军中纵火以自救。南行至山下,单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将骑击陵。陵军步斗树木间,复杀数千人,因发连弩射单于,单于下走。是日捕得虏,言:“单于曰:‘此汉精兵,击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毋有伏兵乎?’诸当户君长皆言:‘单于自将数万骑击汉数千人不能灭,后无以复使边臣,令汉益轻匈奴。’复力战山谷间,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乃还。”

是时,陵军益急,匈奴骑多,战一日数十合,复伤杀虏二千余人。虏不利,欲去,会陵军候管敢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军无后救,射矢且尽,独将军麾下及成安侯校各八百人为前行,以黄与白为帜,当使精骑射之即破矣。”成安侯者,颍川人,父韩千秋,故济南相,奋击南越战死,武帝封子延年为侯,以校尉随陵。单于得敢大喜,使骑并攻汉军,疾呼曰:“李陵、韩延年趣降!”遂遮道急攻陵。陵居谷中,虏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汉军南行,未至鞮汗山,一日五十万矢皆尽,即弃车去。士尚三千余人,徒斩车辐而持之,军吏持尺刀,抵山入峡谷。单于遮其后,乘隅下垒石,士卒多死,不得行。昏后,陵便衣独步出营,止左右:“毋随我,丈夫一取单于耳!”良久,陵还,大息曰:“兵败,死矣!”军吏或曰:“将军威震匈奴,天命不遂,后求道径还归,如浞野侯为虏所得,后亡还,天子客遇之,况于将军乎!”陵曰:“公止!吾不死,非壮士也。”于是尽斩旌旗,及珍宝埋地中,陵叹曰:“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今无兵复战,天明坐受缚矣!各鸟兽散,犹有得脱归报天子者。”令军士人持二升糒,一半冰,期至遮虏鄣者相待。夜半时,击鼓起士,鼓不鸣。陵与韩延年俱上马,壮士从者十余人。虏骑数千追之,韩延年战死。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军人分散,脱至塞者四百余人。

陵败处去塞百余里,边塞以闻。上欲陵死战,召陵母及妇,使相者视之,无死丧色。后闻陵降,上怒甚,责问陈步乐,步乐自杀。群臣皆罪陵,上以问太史令司马迁,迁盛言:“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有国士之风。今举事一不幸,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糵其短,诚可痛也!且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輮戎马之地,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拳,冒白刃,北首争死敌,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然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

初,上遣贰师大军出,财令陵为助兵,及陵与单于相值,而贰师功少。上以迁诬罔,欲沮贰师,为陵游说,下迁腐刑。久之,上悔陵无救,曰:“陵当发出塞,乃诏强弩都尉令迎军。坐预诏之,得令老将生奸诈。”乃遣使劳赐陵余军得脱者。

陵在匈奴岁余,上遣因杅将军公孙敖将兵深入匈奴迎陵。敖军无功还,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单于为兵以备汉军,故臣无所得。”上闻,于是族陵家,母弟妻子皆伏诛。陇西士大夫以李氏为愧。其后,汉遣使使匈奴,陵谓使者曰:“吾为汉将步卒五千人横行匈奴,以亡救而败,何负于汉而诛吾家?”使者曰:“汉闻李少卿教匈奴为兵。”陵曰:“乃李绪,非我也。”李绪本汉塞外都尉,居奚侯城,匈奴攻之,绪降,而单于客遇绪,常坐陵上。陵痛其家以李绪而诛,使人刺杀绪。大阏氏欲杀陵,单于匿之北方,大阏氏死乃还。

单于壮陵,以女妻之,立为右校王,卫律为丁灵王,皆贵用事。卫律者,父本长水胡人。律生长汉,善协律都尉李延年,延年荐言律使匈奴。使还,会延年家收,律惧并诛,亡还降匈奴。匈奴爱之,常在单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议。

昭帝立,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辅政,素与陵善,遣陵故人陇西任立政等三人俱至匈奴招陵。立政等至,单于置酒赐汉使者,李陵、卫律皆侍坐。立政等见陵,未得私语,即目视陵,而数数自循其刀环,握其足,阴谕之,言可还归汉也。后陵、律持牛酒劳汉使,博饮,两人皆胡服椎结。立政大言曰:“汉已大赦,中国安乐,主上富于春秋,霍子孟、上官少叔用事。”以此言微动之。陵墨不应,孰视而自循其发,答曰:“吾已胡服矣!”有顷,律起更衣,立政曰:“咄,少卿良苦!霍子孟、上官少叔谢女。”陵曰:“霍与上官无恙乎?”立政曰:“请少卿来归故乡,毋忧富贵。”陵字立政曰:“少公,归易耳,恐再辱,奈何!”语未卒,卫律还,颇闻余语,曰:“李少卿贤者,不独居一国。范蠡遍游天下,由余去戎人秦,今何语之亲也!”因罢去。立政随谓陵曰:“亦有意乎?”陵曰:“丈夫不能再辱。”

陵在匈奴二十余年,元平元年病死。

苏建,杜陵人也。以校尉从大将军青击匈奴,封平陵侯。以将军筑朔方。后以卫尉为游击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后一岁,以右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亡翕侯,失军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为代郡太守,卒官。有三子:嘉为奉车都尉,贤为骑都尉,中子武最知名。

武字子卿,少以父任,兄弟并为郎,稍迁至栘中厩监。时汉连伐胡,数通使相窥观,匈奴留汉使郭吉、路充国等,前后十余辈。匈奴使来,汉亦留之以相当。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曰:“汉天子我丈人行也。”尽归汉使路充国等。武帝嘉其义,乃遣武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候百余人俱。既至匈奴,置币遗单于。单于益骄,非汉所望也。

方欲发使送武等,会缑王与长水虞常等谋反匈奴中。缑王者,昆邪王姊子也,与昆邪王俱降汉,后随浞野侯没胡中。及卫律所将降者,阴相与谋劫单于母阏氏归汉。会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汉时素与副张胜相知,私候胜曰:“闻汉天子甚怨卫律,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吾母与弟在汉,幸蒙其赏赐。”张胜许之,以货物与常。后月余,单于出猎,独阏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余人欲发,其一人夜亡,告之。单于子弟发兵与战。缑王等皆死,虞常生得。

单于使卫律治其事。张胜闻之,恐前语发,以状语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见犯乃死,重负国。”欲自杀,胜、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张胜。单于怒,召诸贵人议,欲杀汉使者。左伊秩訾曰:“即谋单于,何以复加?宜皆降之。”单于使卫律召武受辞,武谓惠等:“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引佩刀自刺。卫律惊,自抱持武,驰召{殹巫}。凿地为坎,置煴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武气绝半日,复息。惠等哭,舆归营。单于壮其节,朝夕遣人候问武,而收系张胜。

武益愈,单于使使晓武。会论虞常,欲因此时降武。剑斩虞常已,律曰:“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当死,单于募降者赦罪。”举剑欲击之,胜请降。律谓武曰:“副有罪,当相坐。”武曰:“本无谋,又非亲属,何谓相坐?”复举剑拟之,武不动。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武不应。律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骂律曰:“女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女为见?且单于信女,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独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

律知武终不可胁,白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羝乳乃得归。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

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积五、六年,单于弟于靬王弋射海上。武能网纺缴,檠弓弩,于靬王爱之,给其衣食。三岁余,王病,赐武马畜、服匿、穹庐。王死后,人众徙去。其冬,丁令盗武牛羊,武复穷厄。

初,武与李陵俱为侍中,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久之,单于使陵至海上,为武置酒设乐,因谓武曰:“单于闻陵与子卿素厚,故使陵来说足下,虚心欲相待。终不得归汉,空自苦亡人之地,信义安所见乎?前长君为奉车,从至雍棫阳宫,扶辇下除,触柱折辕,劾大不敬,伏剑自刎,赐钱二百万以葬。孺卿从祠河东后土,宦骑与黄门驸马争船,推堕驸马河中溺死,宦骑亡,诏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饮药而死。来时,大夫人已不幸,陵送葬至阳陵。子卿妇年少,闻已更嫁矣。独有女弟二人,两女一男,今复十余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时,忽忽如狂,自痛负汉,加以老母系保宫,子卿不欲降,何以过陵?且陛下春秋高,法令亡常,大臣亡罪夷灭者数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复谁为乎?愿听陵计,勿复有云。”武曰:“武父子亡功德,皆为陛下所成就,位列将,爵通侯,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今得杀身自效,虽蒙斧钺汤镬,诚甘乐之。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亡所恨。愿勿复再言。”陵与武饮数日,复曰:“子卿壹听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请毕今日之欢,效死于前!”陵见其至诚,喟然叹曰:“嗟乎,义士!陵与卫律之罪上通于天。”因泣下沾衿,与武决去。

陵恶自赐武,使其妻赐武牛羊数十头。后陵复至北海上,语武:“区脱捕得云中生口,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武闻之,南乡号哭,欧血,旦夕临数月。

昭帝即位数年,匈奴与汉和亲。汉求武等,匈奴诡言武死。后汉使复至匈奴,常惠请其守者与俱,得夜见汉使。具自陈过。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荒泽中。使者大喜,如惠语以让单于。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使曰:“武等实在。”于是李陵置酒贺武曰:“今足下还归,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陵虽驽怯,令汉且贳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奋大辱之积志,庶几乎曹柯之盟,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为世大戮,陵尚复何顾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异域之人,壹别长绝!陵起舞,歌曰:“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聩。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陵泣下数行,因与武决。单于召会武官属,前以降及物故,凡随武还者九人。

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京师。诏武奉一太守谒武帝园庙,拜为典属国,秩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宅一区。常惠、徐圣、赵终根皆拜为中郎,赐帛各二百匹。其余六人老归家,赐钱人十万,复终身。常惠后至右将军,封列侯,自有传。武留匈奴凡十九岁,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

武来归明年,上官桀、子安与桑弘羊及燕王、盖主谋反。武子男元与安有谋,坐死。

初,桀、安与大将军霍光争权,数疏光过失予燕王,令上书告之。又言苏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大将军长史无功劳,为搜粟都尉,光颛权自恣。及燕王等反诛,穷治党与,武素与桀、弘羊有旧,数为燕王所讼,子又在谋中,廷尉奏请逮捕武。霍光寝其奏,免武官。

数年,昭帝崩,武以故二千石与计谋立宣帝,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久之,卫将军张安世荐武明习故事,奉使不辱命,先帝以为遗言。宣帝即时召武待诏宦者署,数进见,复为右曹典属国。以武著节老臣,命朝朔望,号称祭酒,甚优宠之。

武所得赏赐,尽以施予昆弟故人,家不余财。皇后父平恩侯、帝舅平昌侯、乐昌侯、车骑将军韩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皆敬重武。武年老,子前坐事死,上闵之,问左右:“武在匈奴久,岂有子乎?”武因平恩侯自白:“前发匈奴时,胡妇适产一子通国,有声问来,愿因使者致金帛赎之。”上许焉。后通国随使者至,上以为郎。又以武弟子为右曹。武年八十余,神爵二年病卒。

甘露三年,单于始入朝。上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次曰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次曰车骑将军龙额侯韩增,次曰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次曰丞相高平侯魏相,次曰丞相博阳侯丙吉,次曰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次曰宗正阳城侯刘德,次曰少府梁丘贺,次曰太子太傅萧望之,次曰典属国苏武。皆有功德,知名当世,是以表而扬之,明著中兴辅佐,列于方叔、召虎、仲山甫焉。凡十一人,皆有传。自丞相黄霸、廷尉于定国、大司农朱邑、京兆尹张敞、右扶风尹翁归及儒者夏侯胜等,皆以善终,著名宣帝之世,然不得列于名臣之图,以此知其选矣。

赞曰:李将军恂恂如鄙人,口不能出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流涕,彼其中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喻大。然三代之将,道家所忌,自广至陵,遂亡其宗,哀哉!孔子称“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使于四方,不辱君命”,苏武有之矣。

李广是陇西成纪人。他的先祖叫李信,秦朝时为将,就是追获燕太子丹的那个人。李广家世世代代传授射箭技术。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举入侵萧关,李广以良家子弟从军击胡,因善射,杀敌斩首很多,做了郎官,担任骑常侍。多次跟从射猎,格杀猛兽,文帝说:"可惜李广没遇到好时机,如果让他处在高祖时代,封个万户侯哪里值得一提呢!"

景帝即位,李广为骑郎将。吴、楚反叛时,为骁骑都尉,从太尉周亚夫战于昌邑之下,显名。因为梁王授予李广将军印,所以回朝后没有行赏。担任上谷太守,多次与匈奴交战。典属国公孙昆邪为皇上哭泣说:"李广的才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多次与敌人硬拼,恐怕会失去他。"皇上于是调李广为上郡太守。

匈奴入侵上郡,皇上派中贵人跟从李广统率训练军队抗击匈奴。中贵人带数十骑随行,看见匈奴三人,与之交战。匈奴射伤中贵人,杀其骑兵几乎殆尽。中贵人逃到李广处,李广说:"这一定是射雕的人。"李广于是带百骑驰往追那三人。三人没有马步行,走了数十里。李广令骑兵张左右翼,而李广亲自射那三人,杀了二人,活捉一人,果然是匈奴的射雕者。已经绑了上山,望见匈奴数千骑,看见李广,以为是诱敌之骑,惊恐,上山布阵。李广的百骑都大恐,想驰还逃跑。李广说:"我们离大军数十里,如今这样跑,匈奴追射,我们立刻就完了。现在我们留下,匈奴必定以为我们是诱饵,不敢攻击我们。"李广下令:"前进!"离匈奴阵前不到二里,停下,下令:"都下马解鞍!"骑兵说:"敌人这么多,解了鞍,如果紧急怎么办?"李广说:"敌人以为我们会逃跑,现在解鞍表示不走,来坚定他们的疑心。"有白马将出来护兵。李广上马,与十余骑奔射杀了白马将,又回到百骑中,解鞍,放马卧倒。天将暮,胡兵始终觉得奇怪,不敢攻击。半夜,胡兵以为汉军在旁边有伏兵要夜袭,就撤走了。天亮时,李广才回到大军。后来历任陇西、北地、雁门、云中太守。

武帝即位,左右的人说李广是名将,由此入朝为未央卫尉,而程不识当时也为长乐卫尉。程不识以前与李广都以边郡太守身份率军屯驻。等到出击胡人时,李广行军没有部曲行阵,就善水草处驻扎,人人自便,不击刁斗自卫,幕府省简文书,但也远设斥候,未尝遇害。程不识严格部曲行伍营阵,击刁斗,吏治军簿至明,军中不得自便。程不识说:"李将军极简易,然而敌人突然侵犯,无法抵御;而他的士兵也安逸快乐,愿意为他效死。我军虽然烦忧,敌人也不能侵犯我们。"这时,汉朝边郡李广、程不识为名将,然而匈奴畏惧李广,士卒多乐意跟从李广,而苦于程不识。程不识在孝景时因多次直谏为太中大夫,为人廉洁,谨于文法。

后来汉朝用马邑城诱单于,大军埋伏在马邑旁边,李广为骁骑将军,隶属护军将军。单于发觉了,离去,汉军都无功。四年后,李广以卫尉为将军,出雁门击匈奴。匈奴兵多,攻破李广军,生擒李广。单于素闻李广贤能,下令说:"得到李广必须生擒送来。"胡骑抓到李广,李广当时受伤,被放在两马之间,络网盛着让他躺下。行了十余里,李广装死,斜看旁边有一少年骑善马,突然腾身上那少年的马,抱住少年鞭马南驰数十里,遇到自己的余军。匈奴骑兵数百追来,李广边跑边取少年的弓射杀追骑,因此得以脱身。于是回到汉朝,汉朝把李广交给法官。法官判李广损失兵多,被敌人生擒,当斩,赎为庶人。

数年后,与故颍阴侯闲居蓝田南山中射猎。曾夜间带一骑出行,跟从的人在田间饮酒。回来到了亭,霸陵尉醉了,呵斥阻止李广,李广的骑兵说:"这是故李将军。"霸陵尉说:"现任将军尚且不得夜行,何况故将军!"让李广住宿在亭下。过了不久,匈奴入侵辽西,杀太守,打败韩将军。韩将军后来调任右北平,死在那里。于是皇上召拜李广为右北平太守。李广请霸陵尉一起赴任,到了军中就斩了他,上书自陈谢罪。皇上回报说:"将军是国家的爪牙。《司马法》说:'登车不式,遭丧不服,振旅抚师,以征不服,率三军之心,同战士之力,故怒形则千里竦,威振则万物伏;是以名声暴于夷貉,威棱憺乎邻国。'报忿除害,捐残去杀,是朕对将军的期望;至于免冠徒跣,叩头请罪,岂是朕的本意!将军率师东辕,驻节白檀,以临右北平的盛秋。"李广在郡中,匈奴号曰"汉飞将军",避之,数年不入界。

李广出猎,看见草中石头,以为是虎就射它,射中石头箭头没入,一看是石头,他日再射,终究不能射入了。李广所居住的郡听说有虎,常亲自射杀。等到在右北平射虎,虎腾起伤了李广,李广也射杀了它。

石建去世,皇上召李广代为郎中令。元朔六年,李广又为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诸将多以斩首俘虏的比率为侯,而李广军无功。三年后,李广以郎中令率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率万骑与李广俱出,走不同的路。行数百里,匈奴左贤王率四万骑围李广,李广军士皆恐惧,李广就派儿子李敢去冲击。李敢带数十骑直贯胡骑,从左右突围而出而还,报告李广说:"胡虏容易对付。"军士才安定。布成圆阵向外,胡人急攻,箭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箭将尽。李广令士兵拉满弓不射,而李广亲自用大黄弩射其裨将,杀数人,胡虏渐渐散开。天将暮,吏士无人色,而李广意气自如,更加整治军队。军中佩服他的勇气。第二天,又力战,而博望侯的军队也到了,匈奴才解围离去。汉军疲惫,不能追击。这时,李广军几乎全军覆没,罢归。按汉法,博望侯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李广军自当其罪,无赏。

起初,李广与堂弟李蔡都做郎官,侍奉文帝。景帝时,李蔡积功至二千石。武帝元朔中,为轻车将军,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合率,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代公孙弘为丞相。李蔡的才能在下中等,名声远在李广之下,然而李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李广的军吏和士卒有的取封侯。李广与望气者王朔说:"自从汉朝击匈奴,我未尝不在其中,而那些才能平庸的校尉以下,以军功取侯的数十人。我不落后于人,然而终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为什么呢?难道我的面相不应当封侯吗?"王朔说:"将军自己想想,难道曾经有过遗憾的事吗?"李广说:"我做陇西太守时,羌人曾经反叛,我诱降八百余人,欺诈而同日杀了他们,至今唯独恨这件事。"王朔说:"祸莫大于杀已降之人,这就是将军所以不得封侯的原因。"

李广历任七郡太守,前后四十余年,得到赏赐就分给部下,饮食与士卒共享。家无余财,始终不谈生产之事。为人长臂,善射也是天性,虽子孙他人学习的都不能及。李广口讷少言,与人相处,就画地为军阵,射阔狭来赌饮。专以射箭为戏。带兵,在缺乏断绝之处见到水,士卒不尽饮,他不近水;不尽餐,他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人因此爱戴乐为所用。他射箭,见到敌人,不在数十步之内,估计射不中就不发,一发就应弦而倒。因此,他做将军多次困辱,以及射猛兽,也多次被所伤。

元狩四年,大将军卫青、票骑将军霍去病大举击匈奴,李广多次自请出征。皇上认为他老了,不许;过了很久才答应,以为前将军。

大将军卫青出塞,捕得俘虏知道单于的住所,就亲自率精兵追击,而令李广合并到右将军军中,出东道。东道稍回远,大军行进,水草少,其势不能屯驻行进。李广辞别说:"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却调臣出东道,况且臣从束发就与匈奴战,才得以一次面对单于,臣愿在前,先死单于。"大将军暗中受了皇上的指示,认为李广命运不好,不要让他面对单于,恐怕不能达到目的。这时公孙敖新失侯,为中将军,大将军也想让公孙敖一起面对单于,所以调了李广。李广知道内情,坚决推辞。大将军不听,令长史封书送到李广的幕府,说:"急赴部,按书信执行。"李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神态愠怒而赴部,率兵与右将军赵食其合军出东道。迷失了道路,落在大将军后面。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未能擒获而还。南绝大漠,才遇到两位将军。李广已见过大将军,回到军中。大将军派长史持干粮酒送给李广,顺便问李广、赵食其迷路的情况,说:"卫青想上书报告天子失军的曲折。"李广没有回答。大将军长史急责李广的幕府上交簿册。李广说:"诸校尉没有罪,是我自己迷了路。我现在自己去上簿。"

到了幕府,对他的部下说:"我李广从束发以来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如今有幸跟从大将军出击接单于兵,而大将军调我的部队走回远之路,又迷失了道,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六十余岁了,终不能再面对刀笔之吏了!"于是引刀自刎。百姓听说后,认识的和不认识的,老壮都为他流泪。而右将军赵食其独自下吏,当死,赎为遮人。

李广有三个儿子,叫当户、椒、敢,都是郎官。皇上与韩嫣嬉戏,韩嫣稍有不服,当户击打韩嫣,韩嫣逃走,于是皇上认为当户有能耐。当户早死,就拜椒为代郡太守,都先于李广而死。李广死在军中时,李敢跟从票骑将军。李广死第二年,李蔡以丞相之身因诏赐冢地于阳陵应得二十亩,李蔡盗取三顷,卖得四十余万,又盗取神道外空地一亩葬在其中,当下狱,自杀。李敢以校尉从票骑将军击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旗鼓,斩首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代李广为郎中令。不久,怨恨大将军卫青恨他父亲,就击伤了大将军,大将军隐瞒不报。过了不久,李敢跟从皇上到雍,到甘泉宫打猎,票骑将军霍去病怨李敢伤卫青,射杀李敢。霍去病当时正贵幸,皇上为他隐瞒,说"鹿触杀的"。过了一年多,霍去病死。

李敢有女为太子中人,受宠幸。李敢的儿子李禹有宠于太子,然而好利,也有勇力。曾与侍中贵人饮酒,侵陵对方,没人敢应。后来被告到皇上那里,皇上召李禹,让他刺虎,悬挂在圈中,还没到地面,有诏引出来。李禹从笼中以剑砍断绳索,想刺虎。皇上认为他壮勇,于是救止。而当户有遗腹子李陵,率兵击胡,兵败,降匈奴。后来有人告李禹谋划要逃亡跟从李陵,下吏处死。

李陵字少卿,年轻时为侍中建章监。善骑射,爱人,谦让下士,很有名声。武帝认为他有李广之风,让他率八百骑,深入匈奴二千余里,过居延察看地形,没见到敌人,还军。拜为骑都尉,率勇敢五千人,在酒泉、张掖教射以备胡。数年后,汉朝派贰师将军伐大宛,让李陵率五校兵随后。行至塞上,恰逢贰师将军回来。皇上赐李陵书信,李陵留下吏士,率轻骑五百出敦煌,到盐水,迎接贰师将军回来,又留屯张掖。

天汉二年,贰师将军率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召李陵,想让他为贰师将军押运辎重。李陵召见于武台,叩头自请说:"臣所率领的屯边士兵,都是荆楚勇士奇材剑客,力能扼虎,射必命中,愿得自当一队,到兰干山南以分散单于的兵力,不要让他专攻贰师军。"皇上说:"你怕被羞辱吗!我发兵很多,没有骑兵给你。"李陵回答说:"不需要骑兵,臣愿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直捣单于王庭。"皇上壮其志而答应了,于是诏强弩都尉路博德率兵在半道迎接李陵军。路博德是故伏波将军,也羞于为李陵做后援,上奏说:"方秋匈奴马肥,不可与战,臣愿留李陵到春天,一起率酒泉、张掖骑兵各五千人并击东西浚稽,必能擒获。"奏书上呈,皇上大怒,怀疑李陵后悔不想出兵而教路博德上书,于是诏路博德:"我想给李陵骑兵,他说'想以少击众'。如今敌人入西河,你引兵走西河,遮断钩营之道。"诏李陵:"以九月出发,出庶虏障,到东浚稽山南龙勒水上,徘徊观察敌人,如果没有发现,从浞野侯赵破奴故道到受降城休整士兵,通过驿骑上报。你跟路博德说了什么?都详细以书面对答。"李陵于是率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行三十日,到浚稽山扎营,绘制所过山川地形图,派部下骑兵陈步乐回来报告。陈步乐被召见,说李陵将率得士死力,皇上很高兴,拜陈步乐为郎。

李陵到了浚稽山,与单于相遇,匈奴约三万骑围李陵军。汉军驻扎在两山之间,以大车为营。李陵率士卒出营外布阵,前行持戟盾,后行持弓弩,下令说:"听到鼓声就出击,听到金声就停止。"敌人见汉军少,直前逼营。李陵搏战攻击,千弩俱发,应弦而倒。敌人退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左右地兵八万余骑攻李陵。李陵且战且退,南行数日,抵达山谷中。连战,士卒中箭伤,三创的载在辇车上,两创的驾车,一创的持兵器战斗。李陵说:"我军士气稍衰而鼓不起,为什么?军中难道有女子吗?"当初军队出发时,关东群盗的妻子被徙边的随军做了卒的妻子,大多藏在车中。李陵搜出来,都剑斩了。第二天又战,斩首三千余级。引兵东南,循旧龙城道行四五日,抵达大泽芦苇中,敌人从上风纵火,李陵也令军中纵火自救。南行到山下,单于在南山,使其子率骑击李陵。李陵军步战于树木间,又杀数千人,趁机发连弩射单于,单于逃走。这天捕得俘虏,说:"单于说:'这是汉的精兵,攻之不能下,日夜引我南近塞,莫非有伏兵?'诸当户君长都说:'单于自将数万骑击汉数千人不能灭,以后无法再派边臣,让汉更加轻视匈奴。'又在山谷间力战,还有四五十里才到平地,不能破敌,于是退回。"

这时,李陵军更加危急,匈奴骑兵多,一天交战数十合,又杀伤敌人二千余人。敌人不利,想退去,恰逢李陵军候管敢被校尉所辱,逃亡降匈奴,详细说"李陵军没有后援,箭将尽,只有将军麾下和成安侯校各八百人为前锋,以黄白为帜,当派精骑射之即可破"。成安侯是颍川人,父亲韩千秋是故济南相,奋击南越战死,武帝封其子韩延年为侯,以校尉随李陵。单于得到管敢大喜,派骑并攻汉军,疾呼:"李陵、韩延年快降!"于是遮道急攻李陵。李陵在谷中,敌人在山上,四面射箭,箭如雨下。汉军南行,未到鞮汗山,一天五十万箭都用尽了,就弃车而去。士卒尚有三千余人,徒手斩车辐持之,军吏持尺刀,抵山入峡谷。单于遮断后路,乘高处投下垒石,士卒多死,不能前进。黄昏后,李陵穿便衣独步出营,制止左右说:"不要跟随我,大丈夫一取单于罢了!"过了很久,李陵回来,长叹说:"兵败,死定了!"军吏有人说:"将军威震匈奴,天命不遂,以后找路回来,如浞野侯被敌人所得,后来逃回,天子客遇他,何况将军呢!"李陵说:"诸位别说了!我不死,不是壮士。"于是尽斩旌旗,把珍宝埋在地下,李陵叹道:"再得数十支箭,就足以脱身了。如今没有兵器再战,天明坐受捆绑罢了!各鸟兽散,还有能脱身归报天子的。"令军士每人持二升干粮,一块冰,约定到遮虏障相待。半夜时,击鼓起士,鼓不鸣。李陵与韩延年都上马,壮士跟从的十余人。匈奴骑兵数千追来,韩延年战死。李陵说:"无面目报陛下了!"于是投降。军人分散,脱身到塞上的四百余人。

李陵败处距塞百余里,边塞以此上报。皇上想让李陵死战,召李陵的母亲和妻子,让相面者看,没有死丧之色。后来听说李陵投降,皇上大怒,责问陈步乐,陈步乐自杀。群臣都归罪李陵,皇上以问太史令司马迁,司马迁盛言道:"李陵侍亲至孝,与士人守信,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他素来的修养,有国士之风。如今举事一不幸,那些全躯保妻子的臣子就跟着媒糵他的短处,实在可痛!况且李陵率步兵不满五千,深入戎马之地,抑制数万之师,敌人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士卒张空拳,冒白刃,北首争死敌,得到人的死力,虽古名将不过如此。身虽陷败,然而他所摧败的也足以暴于天下。他之所以不死,应该是想找机会报答汉朝。"

当初,皇上派贰师大军出击,不过让李陵做助兵,等到李陵与单于相遇,而贰师功少。皇上认为司马迁诬罔,想沮败贰师,为李陵游说,下司马迁腐刑。很久以后,皇上后悔李陵没有救兵,说:"李陵当出塞时,就诏强弩都尉令迎军。是我预先诏令的过失,使老将生了奸诈之心。"于是派使者慰劳赏赐李陵余军脱身的人。

李陵在匈奴一年多,皇上派因杅将军公孙敖率兵深入匈奴迎接李陵。公孙敖军无功而还,说:"捕得俘虏说李陵教单于练兵以防备汉军,所以臣一无所获。"皇上听说后,于是族灭李陵家,母弟妻子皆伏诛。陇西士大夫以李氏为愧。后来汉朝派使者出使匈奴,李陵对使者说:"我为汉率步兵五千人横行匈奴,因无救而败,何负于汉而诛我家?"使者说:"汉朝听说李少卿教匈奴练兵。"李陵说:"是李绪,不是我。"李绪本是汉塞外都尉,居奚侯城,匈奴攻之,李绪降,单于客遇李绪,常让李陵坐在下面。李陵痛心其家因李绪而被诛,派人刺杀李绪。大阏氏想杀李陵,单于把他藏在北方,大阏氏死后才回来。

单于壮李陵,以女妻之,立为右校王,卫律为丁灵王,都贵用事。卫律的父亲本是长水胡人。卫律生长在汉,善协律都尉李延年,延年荐言卫律出使匈奴。使还,恰逢延年家被收,卫律怕一并被诛,逃亡降匈奴。匈奴爱他,常在单于左右。李陵居外,有大事才入议。

昭帝即位,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辅政,素与李陵善,派李陵的故人陇西任立政等三人到匈奴招李陵。任立政等到了,单于置酒赐汉使者,李陵、卫律都侍坐。任立政等见到李陵,未能私语,就目视李陵,多次自摸刀环,握其足,暗中示意,说可以归汉。后来李陵、卫律持牛酒慰劳汉使,博饮,两人都穿胡服椎结。任立政大声说:"汉朝已大赦,中国安乐,主上年少,霍子孟、上官少叔用事。"以此微动李陵。李陵默不应,熟视而自摸其发,回答说:"我已经穿胡服了!"过了一会儿,卫律起身更衣,任立政说:"咄,少卿辛苦了!霍子孟、上官少叔向你致意。"李陵说:"霍与上官都好吗?"任立政说:"请少卿回归故乡,不要忧虑富贵。"李陵字任立政说:"少公,回去容易,只怕再受辱,怎么办!"话没说完,卫律回来了,颇听到余语,说:"李少卿是贤者,不独居一国。范蠡遍游天下,由余离开戎人入秦,今天为什么说得这么亲切!"于是罢去。任立政随后对李陵说:"也有意吗?"李陵说:"丈夫不能再辱。"

李陵在匈奴二十余年,元平元年病死。

苏建是杜陵人。以校尉从大将军卫青击匈奴,封平陵侯。以将军之职修筑朔方城。后来以卫尉为游击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一年后,以右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丢失了翕侯,失军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为代郡太守,在任上去世。有三个儿子:苏嘉为奉车都尉,苏贤为骑都尉,中子苏武最知名。

苏武字子卿,年轻时以父亲的荫任,兄弟都做了郎官,渐渐升迁至栘中厩监。当时汉朝连年伐胡,多次通使互相窥探,匈奴扣留汉使郭吉、路充国等,前后十余批。匈奴使来,汉朝也扣留以相抵。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初立,怕汉朝袭击,就说:"汉天子是我的长辈。"尽归汉使路充国等。武帝嘉其义,于是派苏武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回去,顺便厚赂单于,答其善意。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候百余人俱行。到了匈奴,置币赠单于。单于更加骄傲,不是汉朝所期望的。

正要派使者送苏武等回去,恰逢缑王与长水虞常等在匈奴中谋反。缑王是昆邪王姐姐的儿子,与昆邪王一起降汉,后来随浞野侯没于胡中。等到卫律所率的降者,暗中相与谋划劫持单于母亲阏氏归汉。恰逢苏武等到了匈奴,虞常在汉时素与副使张胜相知,私下问候张胜说:"听说汉天子很怨恨卫律,我能为汉伏弩射杀他。我的母亲和弟弟在汉,希望能蒙受赏赐。"张胜答应了,给了他财物。一个多月后,单于出猎,只有阏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余人想发事,其中一人夜间逃亡,告发了。单于子弟发兵与战。缑王等都死了,虞常被生擒。

单于使卫律审理此事。张胜听说后,怕以前的话被揭发,把情况告诉苏武。苏武说:"事已如此,这必定牵连到我。等被侵犯才死,更辜负国家。"想自杀,张胜、常惠共同阻止。虞常果然供出张胜。单于大怒,召诸贵人议,想杀汉使者。左伊秩訾说:"如果是谋害单于,还能怎么加重?宜都让他们投降。"单于使卫律召苏武受辞,苏武对常惠等说:"屈节辱命,虽然活着,有什么面目归汉!"引佩刀自刺。卫律惊,亲自抱持苏武,驰召巫医。凿地为坎,置煴火,把苏武覆在上面,踩其背以出血。苏武气绝半日,又呼吸了。常惠等哭,用车运回营中。单于壮其节,朝夕派人问候苏武,而收系张胜。

苏武日益痊愈,单于派使者晓谕苏武。恰逢论处虞常之罪,想趁此时使苏武投降。剑斩虞常后,卫律说:"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当死,单于募降者赦罪。"举剑要击他,张胜请降。卫律对苏武说:"副使有罪,当相坐。"苏武说:"本来没有同谋,又不是亲属,什么叫相坐?"又举剑比划他,苏武不动。卫律说:"苏君,我以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满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投降,明天就跟我一样。白白以身体肥了草野,谁又知道你!"苏武不应。卫律说:"你因我投降,我与你为兄弟,今不听我的计,以后虽然想再见我,还能吗?"苏武骂卫律说:"你做人家的臣子,不顾恩义,背叛主上背弃亲人,为降虏于蛮夷,我凭什么见你?况且单于信你,让你决人生死,你不平心持正,反想挑斗两国君主,观祸败。南越杀汉使者,被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悬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只有匈奴还没有。你明知我不降,想令两国相攻,匈奴的祸患从我开始了。"

卫律知道苏武终不可胁迫,报告单于。单于更加想使他投降,就把苏武幽禁在大窖中,断绝饮食。天下雨雪,苏武卧着嚼雪与毡毛一起咽下去,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就把苏武迁到北海无人处,让他牧公羊,公羊产乳才能归。把他的部属常惠等分别安置在其他地方。

苏武到了海上,官粮送不到,掘野鼠去草实而食。杖汉节牧羊,卧起都拿着,节旄都落尽了。积五六年,单于的弟弟于靬王在海上弋射。苏武能结网纺缴,矫正弓弩,于靬王爱他,给他衣食。三年多,于靬王病了,赐苏武马畜、服匿、穹庐。王死后,部众迁走。那年冬天,丁令盗苏武的牛羊,苏武又穷困了。

当初苏武与李陵都做侍中,苏武出使匈奴第二年,李陵投降,不敢求见苏武。很久以后,单于派李陵到海上,为苏武置酒设乐,趁机对苏武说:"单于听说我与子卿素来交厚,所以派我来劝说足下,虚心相待。终究不能归汉,白白在无人之地自苦,信义表现在哪里呢?以前长君做奉车都尉,跟从到雍棫阳宫,扶辇下台阶时,触柱折辕,被弹劾大不敬,伏剑自刎,赐钱二百万安葬。孺卿从祠河东后土,宦骑与黄门驸马争船,推堕驸马河中溺死,宦骑逃亡,诏使孺卿追捕不得,惶恐饮药而死。我来的时候,太夫人已经去世,我送葬到阳陵。子卿的妻子年少,听说已经改嫁了。只有两个妹妹,两女一男,如今又过了十余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必久自苦如此!我初降时,忽忽如狂,自痛负汉,加上老母被系保宫,子卿不想降,有什么比我更惨的?况且陛下年事已高,法令无常,大臣无罪被灭族的数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还为谁呢?愿听我的计,不要再说了。"苏武说:"我父子没有功德,都被陛下成就,位列将军,爵封通侯,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如今得以杀身自效,虽蒙斧钺汤镬,诚甘乐之。臣事君,如子事父。子为父死无所恨。愿不要再说了。"李陵与苏武饮数日,又说:"子卿听我一言。"苏武说:"我自以为早已死了!王一定要我降,请毕今日之欢,我效死在面前!"李陵见其至诚,喟然叹道:"嗟乎,义士!我与卫律之罪上通于天。"于是泣下沾襟,与苏武诀别而去。

李陵不好意思亲自赐苏武东西,让妻子赐苏武牛羊数十头。后来李陵又到北海上,告诉苏武:"区脱捕得云中生口,说太守以下吏民都穿白服,说皇上驾崩了。"苏武听说后,向南号哭,吐血,旦夕临丧数月。

昭帝即位数年,匈奴与汉和亲。汉朝求苏武等,匈奴诡称苏武已死。后来汉使又到匈奴,常惠请看守的人一起去,得夜见汉使。详细陈述经过。教使者对单于说,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说苏武等在荒泽中。使者大喜,按常惠的话责让单于。单于看看左右而惊,谢汉使说:"苏武等确实在。"于是李陵置酒祝贺苏武说:"今足下还归,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怎能超过子卿!我李陵虽然驽怯,假使汉朝暂且赦免我的罪,保全我的老母,让我奋大辱之积志,或许能像曹沫之盟,这是我日夜所不忘的。然而族灭我家,为世大戮,我还有什么可顾的?罢了!让子卿知道我的心罢了。异域之人,一别长绝!"李陵起舞,歌曰:"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聩。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李陵泣下数行,于是与苏武诀别。单于召会苏武的官属,以前投降及死去的,凡随苏武归还的九人。

苏武以始元六年春到京师。诏苏武奉一太牢谒武帝园庙,拜为典属国,秩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宅一区。常惠、徐圣、赵终根都拜为中郎,赐帛各二百匹。其余六人年老归家,赐钱每人十万,复终身。常惠后来做到右将军,封列侯,自有传。苏武留在匈奴共十九年,当初以强壮出使,等到回来,须发尽白。

苏武回来第二年,上官桀、儿子上官安与桑弘羊及燕王、盖主谋反。苏武的儿子苏元与上官安有谋,坐罪死。

起初,上官桀、上官安与大将军霍光争权,多次疏陈霍光的过失给燕王,令上书告发。又说苏武出使匈奴二十年不降,回来才做典属国,大将军长史无功劳,为搜粟都尉,霍光专权自恣。等到燕王等反被诛,穷治党羽,苏武素来与上官桀、桑弘羊有旧交,多次被燕王所讼,儿子又在谋反中,廷尉奏请逮捕苏武。霍光压下了奏章,免苏武官。

数年后,昭帝驾崩,苏武以故二千石身份参与计谋立宣帝,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很久以后,卫将军张安世荐苏武明习旧事,奉使不辱命,先帝以为遗言。宣帝即时召苏武待诏宦者署,多次进见,又为右曹典属国。以苏武是著节老臣,命朝朔望,号称祭酒,甚为优宠。

苏武所得赏赐,尽以施予兄弟故人,家不余财。皇后父平恩侯、帝舅平昌侯、乐昌侯、车骑将军韩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都敬重苏武。苏武年老,儿子以前坐事死,皇上怜悯,问左右:"苏武在匈奴很久,难道有儿子吗?"苏武通过平恩侯自白:"以前出发匈奴时,胡妇恰好生了一个儿子通国,有音信来,希望能通过使者致金帛赎回。"皇上答应了。后来通国随使者到,皇上以为郎。又以苏武的弟子为右曹。苏武年八十余,神爵二年病卒。

甘露三年,单于始入朝。皇上思念股肱之美,于是图画其人于麒麟阁,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只有霍光不写名,说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其次说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其次说车骑将军龙额侯韩增,其次说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其次说丞相高平侯魏相,其次说丞相博阳侯丙吉,其次说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其次说宗正阳城侯刘德,其次说少府梁丘贺,其次说太子太傅萧望之,其次说典属国苏武。都有功德,知名当世,因此表而扬之,明著中兴辅佐,列于方叔、召虎、仲山甫之列。凡十一人,都有传。自丞相黄霸、廷尉于定国、大司农朱邑、京兆尹张敞、右扶风尹翁归及儒者夏侯胜等,都善终,著名宣帝之世,然而不得列于名臣之图,由此可知其选拔之严。

赞语说:李将军恂恂如鄙人,口不能出辞,等到死的那天,天下认识与不认识的人都为他流泪,他内心诚信于士大夫啊。谚语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话虽小,可以喻大。然而三代的将领,是道家所忌的,从李广到李陵,终于亡了宗族,可悲啊!孔子称"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使于四方,不辱君命",苏武有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