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 卷五十五·卫青霍去病传第二十五

卫青，字仲卿。他的父亲叫郑季，是河东郡平阳县人，在平阳侯家当差办事。平阳侯曹寿娶了汉武帝的姐姐阳信长公主。郑季与平阳侯家的婢女卫媪私通，生下了卫青。卫青有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叫卫长君，还有姐姐卫子夫，卫子夫在平阳公主家里得到汉武帝的宠幸，所以卫青也就跟着冒姓卫氏。卫媪的大女儿叫君孺，二女儿叫少儿，三女儿就是子夫。子夫还有个同母弟弟叫步广，也都跟着冒姓卫氏。

卫青是平阳侯家的家奴出身，小时候被送回父亲郑季那里，父亲让他去放羊。郑季正妻所生的儿子们都不把他当人看，像对待奴仆一样使唤他，不把他当兄弟看待。卫青曾经跟人一起到甘泉宫的囚室去，有一个脖子上戴着铁钳的囚犯给他相面，说："你是贵人相，将来能当上大官，甚至封侯。"卫青听了笑着说："我不过是奴仆生的孩子，能不挨鞭子不挨骂就知足了，哪里还敢想什么封侯的事呢！"

卫青长大后，在平阳侯家做了骑兵，跟随平阳公主。建元二年春天，卫青的姐姐卫子夫被选进皇宫，得到汉武帝的宠幸。当时的皇后是馆陶大长公主的女儿，一直没有生下儿子，嫉妒心很重。大长公主听说卫子夫得到宠幸而且还怀了身孕，更加妒火中烧，于是派人去抓卫青。卫青当时正在建章宫做事，还没有什么名气。大长公主把卫青抓起来关进大牢，想杀了他。卫青的好朋友骑郎公孙敖带着一帮壮士闯进去把他抢了出来，卫青这才保住了一条命。汉武帝听说这件事后，就把卫青召来，任命他为建章宫监，加侍中衔。不久，卫青的同母兄弟们都跟着显贵起来了，短短几天里得到的赏赐加起来就有一千金。大姐君孺嫁给了太仆公孙贺。二姐少儿先前曾与陈掌私通，汉武帝就把陈掌召来，让他做了官。公孙敖也因此越来越受到重用。卫子夫被封为夫人。卫青则被任命为太中大夫。

元光六年，卫青被任命为车骑将军，率领部队从上谷郡出兵攻打匈奴；公孙贺任轻车将军，从云中郡出兵；太中大夫公孙敖任骑将军，从代郡出兵；卫尉李广任骁骑将军，从雁门郡出兵——四路大军各带一万骑兵。卫青一路打到龙城，斩杀俘获敌军数百人。骑将军公孙敖损失了七千骑兵，卫尉李广被匈奴俘虏后又逃了回来，按照军法这两个人都应该处斩，后来他们用钱赎罪，被贬为平民。公孙贺也没有取得什么战功。只有卫青被赐封为关内侯。此后，匈奴仍然不断侵犯边境。详情记载在《匈奴传》中。

元朔元年春天，卫夫人生了一个儿子，被立为皇后。这年秋天，卫青又率领三万骑兵从雁门郡出兵，李息从代郡出兵。卫青斩杀俘获敌军数千人。第二年，卫青再次从云中郡出兵，向西一直打到高阙，进而推进到陇西，俘虏敌军数千人，缴获牲畜一百多万头，赶跑了匈奴的白羊王和楼烦王。于是汉朝夺取了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在那里设置了朔方郡。朝廷以三千八百户的封邑封卫青为长平侯。卫青的校尉苏建被封为平陵侯，张次公被封为岸头侯。朝廷派苏建负责修筑朔方城。汉武帝下诏说："匈奴违背天理，扰乱人伦，欺凌年长者，虐待老年人，把抢劫偷盗当成本职，在各蛮夷部落中施行欺诈，策划阴谋、聚集兵力，屡次成为边境的祸害。所以朝廷兴兵遣将，去征讨他们的罪行。《诗经》上不是说过吗？'讨伐猃狁，一直打到太原'；'战车声隆隆，筑城在朔方'。如今车骑将军卫青渡过西河，抵达高阙，斩获敌人首级二千三百颗，敌人的车辆辎重和牲畜全部被缴获，他已经受封为列侯。接着又向西平定了黄河以南地区，沿着榆溪的旧关塞巡视，翻越梓岭，在北河上架桥，攻打薄泥，击破符离，斩杀匈奴精锐士卒，捕获匈奴的侦察兵共三千零一十七人。通过审问俘虏获取情报，驱赶马牛羊一百多万头，全军完整无损地返回，因此加封卫青三千八百户。"此后，匈奴连年入侵代郡、雁门、定襄、上郡、朔方，杀害掳掠的百姓非常多。详情记载在《匈奴传》中。

元朔五年春天，汉武帝命令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高阙出兵，卫尉苏建担任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担任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担任骑将军，代国丞相李蔡担任轻车将军，全部归车骑将军卫青统一指挥，一起从朔方出发。大行令李息和岸头侯张次公担任将军，一起从右北平出兵。匈奴的右贤王率军迎战卫青等人的部队，他以为汉军不可能到达这么远的地方，于是放心大胆地喝得酩酊大醉。谁知汉军趁夜赶到，把右贤王团团包围。右贤王大吃一惊，连夜逃跑，只带着一个爱妾和几百名骑兵拼死突围，向北逃去。汉军的轻骑校尉郭成等人追了几百里，没有追上，但是俘虏了右贤王手下的小王十多人，部众男女一万五千多人，牲畜数十万头，于是率军凯旋。到达边塞的时候，汉武帝派使者拿着大将军的印信，就在军营中当场任命卫青为大将军，各位将领都率部归属他统领，确立了大将军的名号之后才班师回朝。汉武帝说："大将军卫青亲自率领将士，军队取得大胜，俘获匈奴王十多人，加封卫青八千七百户。"又封卫青的儿子卫伉为宜春侯，卫不疑为阴安侯，卫登为发干侯。卫青坚决推辞说："我有幸能够在军中效力，仰仗陛下的神威，军队才取得大胜，这都是各位校尉拼死奋战的功劳。陛下已经加封了我，可我的儿子们还在襁褓之中，没有立过任何功劳，陛下却划出土地封他们三个为侯，这不符合我待在军中激励将士奋力作战的本意。卫伉等三人怎么敢接受封赏！"汉武帝说："我并没有忘记各位校尉的功劳，现在就来安排这件事。"于是下诏给御史说："护军都尉公孙敖三次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常常保护军队、协助校尉俘获匈奴王，封公孙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跟随大军从窴浑出兵，打到匈奴右贤王的王庭，在大将军麾下搏杀俘获匈奴王，封韩说为龙额侯。骑将军公孙贺跟随大将军俘获匈奴王，封公孙贺为南窌侯。轻车将军李蔡两次跟随大将军俘获匈奴王，封李蔡为乐安侯。校尉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各自三次跟随大将军俘获匈奴王，封李朔为陟轵侯，赵不虞为随成侯，公孙戎奴为从平侯。将军李沮、李息以及校尉豆如意、中郎将绾都有功劳，赐封关内侯爵位。李沮、李息、豆如意各享有食邑三百户。"那年秋天，匈奴入侵代郡，杀死了汉朝的都尉。

第二年春天，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合骑侯公孙敖担任中将军，太仆公孙贺担任左将军，翕侯赵信担任前将军，卫尉苏建担任右将军，郎中令李广担任后将军，左内史李沮担任强弩将军，全部归大将军卫青统率，斩杀敌军数千人后返回。一个多月后，全军再次从定襄出兵，斩杀俘获敌军一万多人。苏建和赵信的两支部队合并后共有三千多骑兵，不巧单独遭遇了匈奴单于的主力部队，与他们激战了一天多，汉军几乎全军覆没。赵信原本是匈奴人，投降汉朝后被封为翕侯，看到情势危急，匈奴又趁机诱降他，于是他就带着剩下的约八百名骑兵投降了单于。苏建全军覆没，只有他自己一个人逃了回来，回到卫青大营请罪。卫青就苏建该如何处置的问题，征询军正闳、长史安和议郎周霸等人的意见，他问道："苏建应该怎么处置？"周霸说："自从大将军出兵以来，还从来没有处斩过副将，如今苏建抛下部队独自逃回来，可以杀了他，以此来显示大将军的威严。"闳和安说："不对。兵法上说'小股部队再顽强，也终究会被大部队消灭'。如今苏建带着几千人对抗单于几万人，奋力作战了一天多，将士们都没有二心，一直拼到打光为止。他自己逃回来，我们反而要杀他，这等于是在告诉后来的人——打了败仗回来也是死，不如干脆投降算了。所以不应当杀。"卫青说："我有幸以皇亲国戚的身份在军中效力，并不担心没有威严，而周霸却劝我用杀人来显示威严，这很不符合我的心意。再说，就算我的职权可以处决部将，但以我这样受皇上宠信的身份，我不敢在国境之外擅自诛杀将领。不如把他送回皇上那里，让皇上亲自裁决，这样也可以借此表明做人臣的不敢专权独断，不是更好吗？"属官们都说"好"。于是就把苏建关押起来，送到汉武帝所在的行营。

就在这一年，霍去病开始被封侯。

霍去病，是大将军卫青的二姐少儿的儿子。他的父亲霍仲孺先前与少儿私通，生下了霍去病。等到卫皇后地位尊贵起来之后，少儿改嫁给了詹事陈掌。霍去病因为是皇后外甥的缘故，十八岁就当上了侍中。他善于骑马射箭，两次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征。大将军奉汉武帝的诏令，挑选了一批精壮士兵拨给他，任命他为票姚校尉。霍去病率领八百名轻捷勇猛的骑兵，直接甩开大部队几百里，去追寻有利战机，所斩杀和俘获的敌人数量远远超过了己方的损失。于是汉武帝下诏说："票姚校尉霍去病斩杀俘获敌人二千零二十八人，擒获了匈奴的相国和当户，斩杀了单于祖父一辈的籍若侯产，活捉了单于的叔父罗姑比，两次勇冠全军，以二千五百户的封邑封霍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次跟随大将军出征，俘获斩杀敌人一千三百人，封郝贤为终利侯。骑士孟已也有功劳，赐封关内侯，享有食邑二百户。"

这一年汉军损失了苏建、赵信两员将军，赵信又投降了匈奴，战功不多，所以卫青没有得到加封。苏建被押送到京城后，汉武帝没有杀他，让他用钱赎罪，贬为平民。汉武帝赏赐了卫青一千金。当时王夫人正受汉武帝的宠幸，宁乘劝卫青说："将军之所以功劳并不算特别大，却享有万户食邑，三个儿子都被封为侯，都是因为皇后的缘故。如今王夫人正受宠，而她的家族还没有得到富贵，希望将军能把皇上赏赐的这一千金献给王夫人的双亲作为寿礼。"卫青便拿出五百金给王夫人的双亲祝寿。汉武帝听说后，问卫青这件事，卫青如实回答。汉武帝于是提拔宁乘做了东海都尉。

校尉张骞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征，因为他曾经出使大夏，在匈奴境内滞留了很久，熟悉道路，知道哪里有好的水草，军队因此没有出现饥渴。于是根据他以前出使遥远国家的功劳，封张骞为博望侯。

霍去病封侯三年后，在元狩二年春天被任命为票骑将军，率领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兵，立了战功。汉武帝下诏说："票骑将军率领将士翻越乌盭山，讨伐脩濮部，渡过狐奴水，历经五个王国，对于那些因恐惧而顺从的敌军辎重和人员，一概不予掳掠，差一点就抓住了单于的儿子。转战六天，越过焉支山一千多里，短兵相接，在皋兰山下浴血鏖战，杀死了匈奴的折兰王，斩杀了卢侯王，那些精锐凶悍的敌人全部被消灭，缴获了敌人的大量物资，活捉了浑邪王的儿子以及匈奴的相国、都尉，共斩获敌人首级八千九百六十颗，还收缴了休屠王用来祭天的金人，汉军减员十分之七，加封霍去病二千二百户。"

这年夏天，霍去病与合骑侯公孙敖一起从北地出兵，分走不同的路线。博望侯张骞和郎中令李广一起从右北平出兵，也分走不同的路线。李广率领四千骑兵先到达预定地点，张骞率领一万骑兵落在后面。匈奴左贤王率领几万骑兵把李广团团包围，李广与匈奴军激战了两天，汉军伤亡过半，但杀敌数量也超过了己方的损失。张骞率领大军赶到之后，匈奴才撤兵退去。张骞因为行军迟缓、耽误了军期，按律应当处斩，后来用钱赎罪，被贬为平民。而霍去病从北地出兵后，一路深入匈奴腹地，合骑侯公孙敖却迷了路，没能与霍去病会合。霍去病率军打到祁连山，捕获斩杀了大量敌人。汉武帝下诏说："票骑将军霍去病涉过钧耆水，渡过居延海，到达小月氏，攻打祁连山，在鱳得城大扬军威，俘获了单于手下的单桓王和酋涂王，以及率众投降的相国和都尉等二千五百人，可以说他能够宽恕已经降服的人、知道适可而止。斩获敌人首级三万零二百颗，俘获了五位匈奴王以及王母、单于的正妻和王子共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共六十三人，汉军减员大约十分之三，加封霍去病五千四百户。赐予那些跟随票骑将军一直打到小月氏的校尉左庶长的爵位。鹰击司马赵破奴两次跟随票骑将军斩杀脩濮王，活捉稽且王，他的部下右千骑将抓获了匈奴王和王的母亲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捕获俘虏三千三百三十人，先头部队捕获俘虏一千四百人，封赵破奴为从票侯。校尉高不识跟随票骑将军捕获呼于耆王的王子以下十一人，捕获俘虏一千七百六十八人，封高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立有功劳，封为煇渠侯。"合骑侯公孙敖因为行军迟缓、没能与票骑将军会合，按律应当处斩，后来用钱赎罪，被贬为平民。各位老将所率领的部队在兵马装备方面也不如霍去病，霍去病率领的士兵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不过他本人也确实敢于深入敌境，常常带着精壮骑兵冲在大军前面，他的军队似乎也总有上天保佑，从未陷入过困境。而各位老将却常常掉队落伍，得不到好机遇。从此霍去病日益受到汉武帝的亲近和器重，地位与大将军卫青不相上下。

此后，匈奴单于对浑邪王十分恼怒，因为浑邪王驻守西部，多次被汉军击败，损失了几万人，而这都是票骑将军霍去病打的。单于想把浑邪王召来杀掉。浑邪王便与休屠王等人密谋，想投降汉朝，先派人到边境上联系。这时，大行令李息正在黄河边筑城，见到了浑邪王的使者，立刻用快马驿车将此事报告朝廷。汉武帝担心他们是假借投降来偷袭边境，于是命令霍去病率军前去接应。霍去病渡过黄河之后，与浑邪王的部众遥遥相望。浑邪王的副将们见到汉军，很多人又不想投降了，纷纷逃跑。霍去病于是飞马冲入匈奴军营，得以与浑邪王相见，斩杀了那些想要逃跑的八千人，随后只让浑邪王一个人乘坐驿车先到汉武帝的行营去，自己则率领浑邪王的全部部众渡过黄河。投降过来的匈奴人有几万之多，号称十万。

到达长安后，汉武帝赏赐的财物价值高达数十万万钱。封浑邪王为万户侯，即漯阴侯。封他的副王呼毒尼为下摩侯、雁疪为煇渠侯、禽黎为河綦侯、大当户调虽为常乐侯。于是汉武帝嘉奖霍去病的功劳，下诏说："票骑将军霍去病率军征讨匈奴，西域的浑邪王和他的部众都来投奔归顺，我军用军粮接济他们，霍去病还统领了匈奴的一万多名弓箭手，诛杀了那些凶悍不驯的人，斩获敌人首级八千多颗，降服了异国之王三十二人。我军将士没有受到损伤，十万部众全都诚心归附。由于霍去病连年征战，使得黄河边塞地区几乎消除了祸患，因此加封票骑将军一千七百户。裁减陇西、北地、上郡驻防士兵的一半，以减轻天下百姓的徭役负担。"于是把投降的匈奴人分别安置在边境五郡原先关塞以外的地方，都在黄河以南地区，保留他们原有的风俗习惯，设置为属国进行管理。第二年，匈奴入侵右北平和定襄，杀害掳掠了一千多汉人。

又过了一年，汉武帝与各位将领商议说："翕侯赵信给单于出谋划策，一直认为汉军无法越过大沙漠，即使过去了也不敢久留，如今我们大规模出兵，势必要达到目的。"这一年是元狩四年。春天，汉武帝命令大将军卫青和票骑将军霍去病各率领五万骑兵，步兵和负责运输的后续部队紧随其后，共有几十万人，而其中最敢于力战和深入敌境的精锐士兵都拨给了霍去病。霍去病起初准备从定襄出兵，正面迎击单于。抓到俘虏后，俘虏说单于在东面，于是汉武帝改命霍去病从代郡出兵，命令卫青从定襄出兵。郎中令李广担任前将军，太仆公孙贺担任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担任右将军，平阳侯曹襄担任后将军，全部归大将军卫青统率。赵信给单于献计说："汉军一旦越过大沙漠，就会人困马乏，匈奴可以坐等他们成为俘虏。"于是单于把辎重全部远远地转移到北方，把全部精兵部署在沙漠北面，严阵以待。恰好卫青的军队出塞一千多里，看到单于的军队已经摆好阵势在那里等着，于是卫青下令用武刚战车围成环形阵营，然后派出五千骑兵前去冲击匈奴，匈奴也放出一万骑兵迎战。这时太阳快要落山了，忽然刮起了大风，沙砾扑面，两军互相看不见对方，汉军又增派左右两翼的骑兵包抄单于。单于见汉军人多势众，而且兵马还很精壮，继续打下去对匈奴不利，到傍晚时分，单于便乘坐六匹骡子拉的车，带着几百名精壮骑兵，径直突破汉军的包围向西北方向逃去。天黑以后，汉军和匈奴军混战在一起，双方伤亡大致相当。汉军左校抓到了俘虏，俘虏说单于在天还没黑的时候就已逃走，汉军于是派出轻骑兵连夜追赶，卫青率领大军紧随其后。匈奴军队也四散奔逃。到天亮时，汉军追出了二百多里，没有追上单于，但一路斩杀俘虏了一万多敌人，于是到达了窴颜山的赵信城，缴获了匈奴储存在那里的粮食，供军队食用。汉军在城里停留了一天之后返回，把城中剩余的粮食全部放火烧光，然后班师。

卫青与单于交战时，前将军李广和右将军赵食其的部队从东路进兵，中途迷失了方向。大将军卫青率军返回，经过沙漠南面时，才与他们碰上。卫青想派使者回京向汉武帝报告战况，命令长史按照文书制度追究李广的责任，李广自杀身亡。赵食其用钱赎罪，被贬为平民。卫青的军队进入边塞，共计斩杀俘获敌人一万九千人。

这时，匈奴部众失去了单于十多天，右谷蠡王便自立为单于。后来单于重新集结起自己的部众，右谷蠡王才取消了单于的称号。

霍去病的骑兵和辎重车辆规模与大将军卫青的军队相当，只是他没有配备副将，而是全部以李敢等人为大校，代理副将的职务。他从代郡和右北平出兵，深入二千多里，正面迎击匈奴左方的军队，所斩杀和俘获敌人的战功已经超过了卫青。

两路大军全部回师之后，汉武帝下诏说："票骑将军霍去病率领军队，亲自带领归降的匈奴士兵，轻装简行，越过大沙漠，涉水活捉了单于的近臣章渠，诛杀了北车耆王，转而攻击左大将双，缴获了他们的军旗和战鼓。又翻越难侯山，渡过弓卢水，抓获了屯头王、韩王等三人，以及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共八十三人。在狼居胥山筑坛祭天，在姑衍山辟场祭地，登临瀚海。共斩获敌人首级七万零四百四十三颗，汉军减员十分之二。从敌人那里夺取军粮，行军极远而军粮从未断绝。加封票骑将军五千八百户。右北平太守路博德归属票骑将军，在兴城会师，没有延误日期，随军打到梼余山，斩杀俘获敌人二千八百人，封路博德为邳离侯。北地都尉卫山跟随票骑将军抓获了匈奴王，封卫山为义阳侯。原先归降汉朝的因淳王复陆支和楼剸王伊即靬都跟随票骑将军立了功，封复陆支为杜侯，伊即靬为众利侯。从票侯赵破奴和昌武侯赵安稽跟随票骑将军有功，各加封三百户。渔阳太守解和校尉李敢都缴获了敌人的军旗和战鼓，赐封关内侯的爵位，解享有食邑三百户，李敢享有食邑二百户。校尉自被封为左庶长。"军中官兵被授予官职、得到赏赐的非常多。而卫青没有得到加封，他属下的官兵也没有被封赏的。只有西河太守常惠和云中太守遂成得到了赏赐，遂成的官秩升至诸侯国相，赐食邑二百户和黄金一百斤，常惠被赐封关内侯。

两支出塞的军队出塞时，经过清点，官马和私马共有十四万匹，而战后回到塞内的不足三万匹。于是朝廷新设置了大司马一职，大将军卫青和票骑将军霍去病都担任了大司马。并且正式下诏规定，让票骑将军的官阶和俸禄与大将军完全相同。从此以后，卫青的权势日益衰落，而霍去病日益显贵。卫青的老朋友和门下宾客大多离开了他，转而投靠霍去病，这些人很快就得到了官爵，只有任安一个人不肯离去。

霍去病为人沉默寡言，不轻易泄露别人的秘密，有胆魄、敢作敢为。汉武帝曾经想教他学习吴起和孙子的兵法，他回答说："打仗只看谋略和策略怎么运用罢了，不必去死学古代的兵法。"汉武帝为他修建了豪华的府第，让他去看看，他回答说："匈奴还没有消灭，要家做什么呢！"从此汉武帝更加看重和喜爱他。但是霍去病因为年少时就做了侍中，地位尊贵，不懂得体恤士兵。他率军出征时，汉武帝专门派人给他送去几十车好饭好菜，等他回来时，车上剩的米肉都丢弃了，而士兵们还有饿着肚子的。他在塞外作战时，士兵缺粮，有的饿得站不起来，而霍去病还要画一个球场踢球。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卫青为人仁厚善良，喜欢结交贤士，谦逊退让，用温和柔顺的态度来博取汉武帝的欢心，但在天下人当中却没有太多称誉。

霍去病在元狩四年那次出征之后三年，即元狩六年去世了。汉武帝十分悲痛，征调了边境属国的铁甲军士，列队从长安一直排到茂陵，为他修建了一座形状像祁连山的坟墓。给他确定的谥号，综合了"勇武"和"开疆拓土"两层含义，称为景桓侯。他的儿子霍嬗继承了爵位。霍嬗字子侯，汉武帝很喜欢他，希望等他长大以后让他做将军。后来霍嬗担任了奉车都尉，跟随汉武帝去泰山封禅，结果死在了路上。他没有儿子，封国被取消。

霍去病死后，卫青的长子宜春侯卫伉因犯法被削去了侯爵。过了五年，卫伉的两个弟弟——阴安侯卫不疑和发干侯卫登，都因为酎金案被削去了侯爵。又过了两年，冠军侯的封国被撤销。又过了四年，元封五年，卫青去世，谥号为烈侯。他的儿子卫伉继承了爵位，六年后又因犯法被免去了爵位。

从卫青包围单于那一年算起，十四年后他就去世了，这期间汉朝一直没有再出兵攻打匈奴，原因是汉朝的战马数量不足，又正赶上在南方征讨南越和闽越，在东方讨伐朝鲜，还派兵攻打羌人和西南夷，因此很久没有出兵对付匈奴。

当初，卫青已经尊贵之后，平阳侯曹寿染上恶疾回到了封国，阳信长公主问身边的人："列侯当中谁最贤德？"左右的人都说大将军卫青。公主笑着说："这个人是从我家出去的，以前常常骑马跟从我，怎么行呢？"左右的人说："如今他可是尊贵无比了。"于是长公主向皇后透露了这个意思，皇后又对汉武帝说了这件事，汉武帝便下诏让卫青娶了平阳公主。卫青死后与公主合葬，坟墓修建得像卢山的形状。

总计大将军卫青一生共七次出兵攻打匈奴，斩杀俘获敌军五万多人。他与单于正面交战过一次，夺取了黄河以南的土地，设置了朔方郡。两次得到加封，总计一万六千三百户；三个儿子被封为侯，各一千三百户，合起来共二万零二百户。他的副将和校尉中封侯的有九人，担任独立领兵的特将的有十五人。李广、张骞、公孙贺、李蔡、曹襄、韩说、苏建在《汉书》中都有自己的传记。

李息是郁郅人，在汉景帝时期做官。到汉武帝即位第八年，他担任材官将军，驻军马邑；六年后，又担任将军，从代郡出兵；三年后，再次担任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从朔方出兵——都没有立下战功。他总共三次担任将军，后来长期担任大行令。

公孙敖是义渠人，以郎官的身份在汉景帝手下供职。到汉武帝即位第十二年，他担任骑将军，从代郡出兵，损失了七千士兵，按律应当处斩，用钱赎罪后被贬为平民。五年后，他以校尉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征，被封为合骑侯。一年后，以中将军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再次从定襄出兵，没有立下战功。两年后，以将军的身份从北地出兵，落在了票骑将军霍去病的后面，没有按期会师，按律应当处斩，用钱赎罪后被贬为平民。两年后，又以校尉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征，没有立下战功。十四年后，以因杅将军的身份修筑了受降城。七年后，再次以因杅将军的身份出兵攻打匈奴，打到余吾水，损失了很多士兵，被交给司法官审判，按律应当处斩。他假装死亡，逃到民间躲藏了五六年。后来被发觉，又被逮捕入狱。又因为他的妻子搞巫蛊之术受到牵连，全家被灭族。他总共四次担任将军。

李沮是云中人，在汉景帝手下做官。汉武帝即位第十七年，他以左内史的身份担任强弩将军。一年后，再次担任强弩将军。

张次公是河东人，以校尉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征，被封为岸头侯。后来太后去世，他担任将军，统领北军。一年后，又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征。总共两次担任将军，后来因犯法被削去侯爵。

赵信原本是匈奴的相国，投降汉朝后被封为侯。汉武帝即位第十八年，他担任前将军，与匈奴交战，失败后投降了匈奴。

赵食其是礻殳祤人。汉武帝即位第十八年，他以主爵都尉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征，斩首六百六十人。元狩三年，被赐封关内侯，赏赐黄金一百斤。第二年，他担任右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因迷失道路，按律应当处斩，用钱赎罪后被贬为平民。

郭昌是云中人，以校尉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征。元封四年，以太中大夫的身份担任拔胡将军，驻守朔方。回师后又攻打昆明，没有立下战功，被收回了将军印信。

荀彘是太原广武人，因为善于驾车被引荐，做了侍中，以校尉的身份多次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征。元封三年，担任左将军攻打朝鲜，没有立下战功，因为擅自逮捕楼船将军杨仆而被处死。

总计票骑将军霍去病一生共六次出兵攻打匈奴，其中四次以将军的身份出征，斩杀俘获敌军十一万多人。浑邪王率领几万人投降，开拓了河西和酒泉地区，西部从此很少再受匈奴侵扰。四次得到加封，总计一万七千七百户。他属下有功封侯的校尉和官吏有六人，后来升为将军的有二人。

路博德是西河平州人，以右北平太守的身份跟随票骑将军霍去病出征，被封为邳离侯。票骑将军死后，路博德以卫尉的身份担任伏波将军，征伐并击败了南越，被加封。后来他犯法被削去侯爵。之后担任强弩都尉，驻守居延，直到去世。

赵破奴是太原人。曾经逃亡到匈奴，后来又回到汉朝，担任了票骑将军霍去病的司马。他跟随票骑将军从北地出兵，被封为从票侯，后来因为酎金案被削去侯爵。一年后，他担任匈河将军，攻打匈奴一直打到匈河水，没有立下战功。一年后，他击败并俘虏了楼兰王，后来被封为浞野侯。六年后，他以浚稽将军的身份率领二万骑兵攻打匈奴左贤王。左贤王率军迎战，用八万骑兵包围了赵破奴，赵破奴被匈奴俘虏，全军覆没。他在匈奴中待了十年，又和他儿子赵安国一起逃回了汉朝。后来因为巫蛊案受到牵连，全家被灭族。

自从卫氏家族兴起，大将军卫青首先被封侯，此后他的家族支属中有五人被封为侯。前后总共二十四年，五个侯爵的封国全部被剥夺。征和年间，戾太子刘据兵败，卫氏家族于是被灭族。而霍去病的弟弟霍光则位极人臣、尊贵显赫，《汉书》中自有他的传记。

班固评论说：苏建曾经劝诫卫青说："大将军的地位极为尊贵，但天下的贤士大夫却没有人称赞您，希望将军能看看古代名将是如何招揽选拔人才的，在这方面多下点功夫吧！"卫青推辞说："自从魏其侯窦婴和武安侯田蚡大肆厚待宾客以来，天子就对此恨得咬牙切齿。亲近厚待士大夫、招纳贤才、罢黜不肖之人，这是君主的权力。做人臣的只要奉公守法、恪尽职责就可以了，何必参与招揽贤士的事呢！"票骑将军霍去病也持同样的态度。他们做将军的作风就是这样。